周明远把车钥匙递给王建军的时候,手指头是捏着钥匙环的,捏得发白。
他那辆迈巴赫S480,落地三百二十万,平时自己开都舍不得猛踩油门,洗车只去建设路那家精洗店,一次一百八。
王建军站在办公室格子间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明远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半个月,王建军相亲相了三回,每回都骑那辆电瓶车去,姑娘见完面就没下文。
办公室里有人背后笑他,说老王你这辈子就守着电瓶车过吧。
王建军四十二了,比周明远大五岁,工龄长八年,职位低两级。
周明远把钥匙拍在他掌心里。
别刮了。
刮了我赔。
你赔得起吗?
王建军嘿嘿笑了,露出那颗缺了半截的门牙:赔不起,所以我肯定不刮。
周明远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会议室。
周五下午借的车,周日下午王建军就把车送回来了。
周明远下楼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的车。
车停在单位楼下的露天车位上,里外洗得锃亮,连轮毂缝里都看不到一点灰。
车漆在夕阳底下反着光,像是刚提的新车。
他拉开车门,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扑过来,座椅缝隙里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两瓶茅台,瓶身上系着红丝带。
周明远拿起手机拨了王建军的电话。
你搞什么?
相亲挺顺利的,人家姑娘是小学老师,人挺好的,谢谢你借车,一点心意。
两瓶茅台一千多,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没花钱,家里存了好几年的,放着也是放着。
周明远还想说什么,王建军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把茅台拎回家,搁在酒柜最上层,没当回事。
可接下来两天,他开车去机场接客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车过减速带的时候,后轮弹跳的动静比以前闷。
踩油门超车,提速慢了半拍,像后备箱里塞了个人。
他专门去4S店检查了胎压,四个轮子都正常。
又让技师看了底盘,没有任何刮蹭和加装。
技师说周总您这车状态好得很,比新车还干净。
周明远没再追问,可心里那个疙瘩一直在。
那天傍晚他去洗车,店里的小工拿着水枪冲后轮,忽然停下来。
周总,您这后座是不是搁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
我冲水的时候感觉后悬挂下沉的角度不对,这车比正常迈巴赫重不少。
周明远皱起眉头。
小工又说:我干了八年洗车,天天摸各种车,这车后面肯定有东西压着。
周明远绕着车走了三圈,蹲下来从车窗往里看,后座上什么都没放。
他拉开车门,用手按了按后座坐垫,弹性和平时一样。
但小工那句话像根钉子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车开到城西一家专修豪车的修理厂。
老板姓孙,是他大学同学,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老周,你这车不对劲。
孙老板拿了个电子秤,四个轮子分别称重,算出总重。
比出厂数据重了七十六斤。
周明远愣在原地。
七十六斤,这不是随手放点东西能凑出来的分量。
孙老板围着车转了一圈,目光停在右后座。
拆开看看?
周明远犹豫了三秒钟。
拆。
两个工人拿了工具,开始卸后座坐垫。
卡扣一颗一颗松开,坐垫慢慢抬起来。
周明远探头往里看。
坐垫下面的空腔里,塞着三个黑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工人把帆布包一个一个拎出来,放在地上。
周明远蹲下来,拉开第一个包的拉链。
他的手停住了。
包里是一沓一沓的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码到包口。
他猛地拉开第二个包,同样是钱。
第三个包,还是钱。
孙老板也蹲了下来,伸手翻了翻。
老周,这得多少钱?
周明远没说话,他的脑子里嗡嗡响。
一捆一万,一个包大约二十捆,三个包就是六十万。
不对,底下还有。
他把手伸进第三个包的底部,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麦田边上,笑得很拘谨。
男的是年轻时的周明远,女的是他二十年前的初恋,赵小荷。
周明远的手开始发抖。
他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
明远,这钱是我攒了二十年的,一分一分攒的。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想还给你。当年你妈生病,你借我的那三万块钱,我拿去给我爸还了赌债。我没脸见你,就跑了。现在连本带利还给你,我心里才踏实。赵小荷。
周明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蹲在修理厂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信纸,半天没站起来。
孙老板把他扶起来,递了根烟。
老周,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周明远把信纸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
找王建军。
他拨通王建军的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
车里的东西你看见了?王建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
你跟赵小荷什么关系?
她是我表妹。
周明远脑子里轰的一声。
王建军叹了口气。
她查出来病了,去年的事。医生说是胰腺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攒了一辈子钱,就为了还你那三万。她说当年要不是你妈生病急着用钱,她也不会把那三万拿去填她爸的赌债。
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周明远攥着手机的手在抖。
她人在哪?
中心医院住院部,六楼消化内科,36床。
周明远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孙老板在后面喊:老周,钱怎么办?
放我车上,没人敢动。
周明远发动车子,往中心医院开。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二十三,赵小荷二十一,两个人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
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后来他妈得了急性胰腺炎,要马上手术,他借遍了亲戚还差三万。
赵小荷说她回家想办法。
第二天她拿来三万块钱,用报纸包着,塞在他手里。
赶紧去医院,别耽误了。
他拿着钱跑了,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等他妈出了院,他去找赵小荷,她已经辞了工,家里也搬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二十年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车停在中心医院停车场,周明远拎着那个铁皮盒子上了六楼。
消化内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36床在靠窗的位置,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
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灰色的绒线帽,脸上没有血色,颧骨高高凸起。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赵小荷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你还是来了。
周明远站在床边,把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钱我收到了,但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
那你为什么……
赵小荷打断他:因为我不想欠着你的走。
周明远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瘦削的脸。
当年那三万,是我妈让我找你借的。她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以后好好待你。
可我没脸见你。
你没做错什么。
赵小荷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王建军跟我说你过得很好,开公司,买好车,我听了高兴。
那钱是你让他放在车里的?
嗯,我知道你不肯收,就想了这么个办法。让他借你车去相亲,把东西塞进去。
他相亲是假的?
真的,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小学老师,人挺好的。车也是我让他洗的,茅台是我爸存了二十年的,我一直留着,想找个机会谢谢你妈。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烟,想起来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你爸呢?
前年走的,肝上的毛病。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赌钱,害了我。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走廊里亮起了灯。
治疗费够不够?
赵小荷摇头:不治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我想回老家,我妈还在那儿。
我送你回去。
不用,建军送我。
周明远站起来,把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那张信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钱你拿回去,治病也好,给你妈也好。
那三万我早就忘了。
可我没忘。
周明远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王建军发了条消息:明天我跟你一起送她回老家。
王建军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把迈巴赫后座重新装好,把三个帆布包拎出来,放进后备箱。
他开车到中心医院门口,王建军已经推着轮椅在那里等着了。
赵小荷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衣,看见他的车,笑了。
迈巴赫送我,这辈子值了。
周明远把她扶上车,系好安全带。
王建军坐在副驾驶,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小荷。
她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
车上了高速,往南开了三个小时。
赵小荷的老家在青川镇,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子。
她妈今年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种着一小片菜地。
车停在村口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站在路边等了。
她看见赵小荷从车里下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去。
母女俩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周明远站在车旁边,看着她们,眼眶又热了。
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她。
周明远摇了摇头。
是我该谢谢你们。
那天下午,周明远在赵小荷家吃了一顿饭。
老太太炒了四个菜,蒸了一锅米饭,还特意煮了腊肉。
饭桌上赵小荷精神好了很多,跟周明远讲起这些年的经历。
她离开纺织厂以后去了南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后来自己开了个小裁缝铺。
攒了钱,买了房,但一直没成家。
心里装着事,跟谁过都过不好。
周明远低头扒饭,没接话。
赵小荷又说:你老婆孩子都好吧?
都好,儿子上初中了。
那就好。
吃完饭,周明远把三个帆布包拎进屋里,放在赵小荷的床边。
钱你留着,给老太太养老。
赵小荷摇头:我说了是还你的。
那三万块钱的事,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
赵小荷愣住了。
她说当年那三万是你借的,但其实是她在镇上跟人借的,只是让你送过来。她怕我不肯要,就说是你的钱。
赵小荷的眼泪又掉下来。
阿姨她……
她一直记着你,说你是好姑娘,让我找到你好好谢谢你。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纸,递还给赵小荷。
信你留着,钱你也留着。我不缺这个钱,但老太太缺。
赵小荷攥着信纸,哭得说不出话。
王建军站在门口,背过身去擦眼睛。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赵小荷的肩膀。
好好养病,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出老屋,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王建军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你那车……
车怎么了?
后座底下还有东西。
周明远一愣,转头看着王建军。
还有什么?
赵小荷让我别跟你说,但我憋不住。
王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明远。
照片上是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凤凰牌,墨绿色,车把上系着红绸子。
这是她当年给你买的,攒了半年的工资。你妈生病那天,她把自行车退了,钱凑给你。
退车的时候她哭了,车行老板问她为什么退,她说家里急用钱。
那老板人好,说车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来骑。
这二十年,她每年都去那家车行看一眼,那辆车一直放在库房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周明远看着照片,手抖得厉害。
车行还在吗?
在,老板前年去世了,儿子接着干。
周明远把照片揣进口袋,转身往车里走。
哥,你去哪?
青川镇车行。
他开车去了镇上,找到了那家车行。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辆电瓶车,角落里果然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凤凰自行车。
车身上蒙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全是灰。
周明远走过去,把塑料布掀开。
自行车崭新,轮胎上的胎毛都还在,车把上的红绸子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车行老板的儿子出来,看见他,问:您看车?
这辆车多少钱?
这辆不卖,我爸说了,这车是给人留的。
周明远掏出手机,给老板儿子看赵小荷的照片。
是她留的。
老板儿子看了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您是那位大哥?
嗯。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这车有一天会有人来取。如果是那个女的来,就让她骑走;如果是那个男的来,就让他推走。
周明远把自行车推出车行,推到街上。
阳光照在墨绿色的车架上,红绸子轻轻飘起来。
他跨上车,在镇上的街道上骑了一圈。
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车铃一按,叮铃铃的。
二十年前,赵小荷想骑着这辆车去找他。
二十年后,他骑着这辆车,回赵小荷的家。
骑到村口的时候,赵小荷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她看见周明远骑着那辆自行车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明远把车停在她面前,单脚撑地。
车我给你骑回来了。
赵小荷伸出手,摸了摸车把上的红绸子。
你还记得?
刚想起来。
赵小荷笑了,笑得眼泪直淌。
周明远把车支好,蹲在她面前。
赵小荷,当年那三万块钱,我妈跟我说了实话。那钱是她让你去借的,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
阿姨走之前给我写过信,托人捎到南方。她说那钱是她借的,让我别怪自己。
周明远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还钱?
赵小荷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想让你来找我。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菜地的声音。
王建军站在屋门口,假装看天。
周明远站起来,把自行车推到赵小荷身边。
这车是你的,你留着。
我骑不了了。
放院子里,天天看着。
赵小荷点了点头。
周明远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我晚两天回去,有点事。
妻子在电话那头问:什么事?
找到赵小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她还好吗?
不太好。
那你多陪陪她。
周明远挂了电话,在藤椅旁边坐下来。
赵小荷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
明远,我想听你唱那首歌。
什么歌?
纺织厂那会儿你老唱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轻轻哼起来。
赵小荷闭着眼听,嘴角挂着笑。
王建军走过来,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自行车靠在墙边,红绸子轻轻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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