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坐进那辆开了八年的凯越,方向盘上的皮子磨得发亮,手刹拉杆的按钮早就弹不出来了,得用指甲抠着往外拔。
车窗外飘着牛毛雨,他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夹子上,微信语音响了一声。
是他妈。
“明远,你二姨说你回来了? 国外念书回来就窝在出租屋里,你倒是出门走走啊。 你表姐给你介绍那个姑娘,在银行上班,你加人家微信聊两句能死? ”
李明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打着火,发动机抖了两下才稳住。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超市买的散装饼干,三块五一斤那种,捏了一块塞嘴里,干得剌嗓子。
他今天是去面试的。
南安普顿大学,海洋工程硕士,两年花了家里两百一十万。
他爸那辆跑了十二年的大货车,连轴转拉货攒下来的钱,全砸在他身上了。
现在他要去一家本地的船舶设计公司,投了十二份简历,就这一家给了面试。
到了地方,是个工业园区里的四层小楼,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
前台姑娘领他填表,表格上要填期望薪资。
他捏着笔,写了“10000”。
面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一看就是搞技术出身,头发白了一半,衬衫领子洗得有些发毛。
他翻了翻李明远的简历,又看了看他带过来的毕业设计图纸。
“南安普顿的? 你这个流体力学方向倒是挺对口。 ”周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期望一万? 我看你简历上写的精通ANSYS和AQWA,有限元分析这块……”
“周工,我实话说,市面上这些软件我都熟,毕业设计做的是半潜平台的水动力响应分析,数据模型都在我U盘里。 ”李明远把U盘推过去。
周工没接,反而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 咱们公司现在接的单子,都是内河的小型散货船,最大的也就两万吨。 你说的那些深海平台的东西,用不上。 ”
“我可以学。 ”
“不是学不学的问题。 ”周工弹了弹烟灰,“咱们这行现在啥光景你知道吗? 去年公司裁了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人绩效砍了一半。 你要是早来五年,硕士海归,一万五起步没毛病。 现在嘛……”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远的眼睛:“七千,试用期。 转正看表现,能不能加个五百八百的,我不能保证。 ”
李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起爸在电话里说过的话:“儿啊,爸不懂你学的啥,但咱花了这么多钱,你回来肯定能找个好工作,一个月怎么也得一万多吧? ”
他没跟爸说实话。
从公司出来,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路面的积水坑上,反光刺眼。
李明远蹲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两百一十万。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这笔账。
两百一十万,换成他爸跑车,一公里挣三块钱,得跑七十万公里。
一条轮胎三千块,一年换八条。
刹车片两个月换一副,一副六百。
爸的腰不好,膏药贴了十几年,一盒二十八块钱。
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张浩。
“明远,回来也不吭一声? 晚上出来聚聚,老赵也在,他现在在蔚来那边做底盘。 ”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行,哪儿? ”
“就学校后面那个烧烤店,你不是最爱吃他家烤羊腿吗。 对了,你工作找得咋样? 我听说你面了船舶设计? 别去了,真的,夕阳产业。 你来我这边,汽车底盘这块现在缺人,你那些有限元的本事转过来也不难。 ”
李明远没接话。
烧烤店还是老样子,塑料凳子,一次性桌布,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老赵比大学时候胖了一圈,夹着一双人字拖,T恤上印着某个汽车品牌的logo。
三杯啤酒下肚,老赵的话匣子就开了。
“明远,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嫌难听。 你那个南安的文凭,现在不好使了。 你看看现在市面上多少海归? 去年光英国回来的就有十几万。 人家HR现在精得很,管你什么QS排名,上来就问你能不能独立干活。 ”
李明远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毛豆,没说话。
张浩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老赵你少说两句。 明远,你要是真想来汽车这边,我帮你内推。 底盘耐久这块,你的流体力学底子转过来不难,就是软件得重新熟悉一下,ADAMS和Nastran你会吗? ”
“用过,不太熟。 ”
“那得补补。 不过工资嘛……”张浩嘬了一下牙花子,“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咱们这边刚进去,也就八千左右。 ”
八千。
李明远在心里又拨了一下算盘。
一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算上奖金撑死十二万。
两百一十万除以十二万,不吃不喝得十七年半。
老赵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光看起薪啊,汽车这行前景好啊,新能源现在多火,干个三五年跳槽翻倍都正常。 船舶呢? 你打听打听,船厂现在有几家还能正常发工资的? ”
“我知道。 ”李明远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闷了。
那场酒喝到晚上十一点,老赵喝大了开始抱怨行业卷,说现在主机厂压价压得厉害,供应商又被层层扒皮,他们搞底盘的经常加班到半夜两三点,加班费一分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被张浩架着打车走了。
李明远一个人坐在烧烤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光。
一个外卖员骑电动车从面前经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痕。
他掏出手机,翻出二姨发来的那个女孩的微信。
头像是一张自拍,穿着银行制服站在柜台后面,笑得很职业。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周,李明远去了一家造船厂。
不是去面试,是去看。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行业到底什么样。
船厂在江边,打车过去花了六十多块。
门口保安看他没穿工服,拦着不让进。
他说自己是来应聘的,保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让他登记了身份证才放行。
走进去就是一股铁锈混着油漆的味道。
远处是几艘在建的散货船,船体锈迹斑斑,工人稀稀拉拉地散在船坞边上,有人蹲在那儿吃盒饭,有人靠在工位上刷手机。
龙门吊的轮子卡在轨道上,半天没动一下。
他沿着厂区的路往里走,看到一个老师傅坐在工具箱上抽烟,就问了一句:“师傅,咱这厂现在忙不忙? ”
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忙啥? 一个月就开半个月工,剩下的时间等着呗。 小伙子你新来的? ”
“我来看看。 ”
“看啥看,能跑赶紧跑。 ”老师傅把烟头摁灭在工具箱的铁皮上,“我在这干了二十五年,从没见这么惨过。 以前订单排到后年,现在呢? 你看看那边的船,去年就下水了,到现在船东没来提,说运价太低,提回去就赔钱。 ”
李明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有几艘新船停在水面上,甲板上空空荡荡的,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从船厂出来,他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的车。
江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凉,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站在那儿。
手机响了,是他妈。
“明远,你今天去面试了没? 你爸刚才又问我了,我说你出去了。 你倒是回个话啊,家里都急成啥样了。 ”
“妈,我……”
“你是不是又去那些厂子里转了? 我跟你说你别瞎跑,你那个学历,去厂子多掉价。 你表姐说她们银行旁边那个证券公司招人,要不你去试试? ”
“妈,我学的不是金融。 ”
“谁一开始学的就是金融? 你表姐学的是中文,现在不也在银行干得好好的。 你脑子好使,考个证的事儿。 ”
李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妈,我这几天在弄简历,你别催了。 ”
挂了电话,公交车还没来。
他蹲在站台边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影子。
二十六岁,南安普顿大学硕士,简历上写满了流体力学、有限元分析、水动力响应、CFD仿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水泥砌出来的。
三天后,张浩给他打了个电话。
“明远,我们部门有个同事要离职了,HR开始招人。 我把你简历推过去了,你赶紧准备一下,这边面一轮过了应该问题不大。 ”
“底盘耐久? ”
“对,跟你那个流体力学差挺多的,不过没关系,你先过来再说。 我跟我们老大说了,你是南安的,数学底子肯定没问题。 八千起,三个月试用期,转正看表现。 ”
李明远沉默了几秒钟。
张浩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倒是给句话啊,哥帮你争取这个名额容易吗? 现在外面什么行情你不知道? ”
“行。 ”
一个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一周,李明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翻出了本科时候的课本,恶补汽车底盘相关的知识。
悬架、转向节、副车架、耐久性分析、疲劳寿命预测、S-N曲线、雨流计数法,每一个概念都像是从零开始啃的石头。
他在B站上找了一堆教学视频,对着屏幕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学ADAMS和Nastran的操作。
出租屋里没有空调,七月的天闷得像蒸笼,他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面,汗顺着后背淌到椅子上,黏糊糊的。
面试那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短袖衬衫,七十九块钱,在优衣库打折时候买的。
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刘,头发剪得很短,说话节奏快得像是赶着去开会。
他翻了翻李明远的简历,看了一眼南安普顿那行字,眉毛动了一下。
“你学海洋工程的,跑来搞底盘? ”
“都是机械结构这块,底子相通。 ”李明远把准备好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我做流体力学分析的时候,大量用ANSYS做有限元仿真,这个跟底盘结构件的疲劳分析逻辑是一致的。 软件不一样,思维模式是一样的。 ”
刘工往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期望薪资写的八千? ”
“是。 ”
“你一个海归硕士,要八千? 我之前面过一个英国回来的,开口就是一万五。 ”
李明远没接这个话茬,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刘工,我用这一周时间做了一个简单的副车架疲劳分析模型,用Nastran跑的,不是很专业,但您可以看看我的思路。 ”
刘工挑了一下眉毛,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
屏幕上的模型加载出来,他看了大概三分钟,中间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边界条件的设定,一个是网格划分的逻辑。
李明远一一回答了。
面试结束后,刘工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行,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了。 HR会跟你谈具体的。 ”
第二天,HR的电话来了。
八千,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打八折。
六千四。
李明远在电话里说了好。
挂了电话,他躺在那张二手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痕迹发呆。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突突突地响,像是直接钻在太阳穴上。
他想起来在南安普顿的最后一个月,同学们聚在酒吧里喝酒,聊的都是要去哪家石油公司、哪个海洋工程巨头,有人说要去挪威的船级社,有人说要去新加坡的海工企业,还有人已经在伦敦找到了投行的工作,转行做能源行业的金融分析。
那会儿他觉得自己也不差,毕设拿了Distinction,导师还问他要不要留下来读博。
他说不了,家里花钱供他读硕士已经掏空了,得回去挣钱。
回去。
挣。
钱。
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入职那天的早晨,李明远站在镜子前面刮胡子。
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比出国前老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下巴上有一颗痘,挤了一半没挤干净,留了一个红印子。
他把头发梳了两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出国前,他爸请了一桌亲戚吃饭。
那天爸喝了不少酒,脸通红,拉着他的手跟亲戚们说:“我儿子,要去英国读硕士了,海洋工程,回来就是搞大轮船的。 咱家祖祖辈辈种地,就出了这么一个读书人。 ”
二姨在旁边说:“那可不得了,以后一个月怎么也得挣两三万吧? ”
他爸端着酒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李明远把剃须刀冲了冲水,放回架子上。
他穿上那件七十九块的衬衫,把工牌挂在胸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飘着一股炒菜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在煎带鱼,油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XX超市”的字样。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口卖鸡蛋灌饼的大姐正在收摊,铁板上的油渍被铲子刮得刺啦响。
她抬头看了李明远一眼:“小伙儿今天穿这么精神,面试啊? ”
“上班。 ”
“哟,找到工作啦? 啥单位? ”
李明远顿了一下,说:“汽车公司。 ”
“那挺好,汽车好,现在家家都有车。 ”大姐把最后一块面饼铲起来放进袋子里,“挣大钱去吧。 ”
李明远笑了一下,那个笑挂在脸上,轻飘飘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早高峰的人流已经开始涌动。
电动车、共享单车、带孩子的家长、拎着公文包的小伙子,所有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赶,所有人都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他等的那趟公交车来了,车身广告上印着一个新能源车的广告,标语写着“驶向未来”。
车门打开,一股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热浪扑面而来。
李明远抬脚上了车,滴的一声刷了卡。
在这座一千多万人的城市里,从南安普顿到国内的汽车底盘岗位,隔着一片海,隔着两百一十万,隔着两个行业的兴衰,隔着所有人对“海归”两个字的想象和现实之间的那条裂缝。
他挤在公交车的人群里,手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子晃晃荡荡。
窗外的城市一寸一寸地往后退,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有些人花了全家的积蓄走完了别人以为的捷径,走到头才发现,那不是路,是一座独木桥,桥下面是实打实的生活,摔下去不疼,就是被磨得没了脾气。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李明远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肩膀撞到了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的包,他说了声不好意思。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车厢里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七十九块钱衬衫的年轻人,是从南安普顿回来的。
也没有人在乎。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有故事的人,也不缺把故事咽回去的成年人。
人这辈子最贵的学费,就是拿父母的养老钱,给自己的年少无知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