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买的二手车导航总导向悬崖,拆开中控台,里面根本没有主板,只有一颗泡在黄色防腐液里、还在顺着电极疯狂跳动的大脑

它在跳。

就在我眼前。

一下,又一下。

不是心脏那种有力的搏动,是一种更微弱,更神经质的抽搐。

顺着那几根细得像头发丝的电极,每一次跳动,都让中控台屏幕上那条指向悬崖的路线,闪烁一下微弱的蓝光。

黄色的液体很粘稠,像放了几天的蜂蜜,包裹着它。

一个完整的大脑。

我刚才用来撬开中控台外壳的螺丝刀,还握在手里,指尖被塑料外壳的毛刺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是在想,这玩意的防腐液,会不会漏出来,把我的新脚垫弄脏。

新买的二手车导航总导向悬崖,拆开中控台,里面根本没有主板,只有一颗泡在黄色防腐液里、还在顺着电极疯狂跳动的大脑-有驾

01

两个星期前,我,罗维,成了这辆凯迪拉克的新主人。

一辆只开了三年的XT5,黑色,内饰保养得跟新的一样,最关键的是价格,便宜到让我觉得卖车那小子是不是偷来的。

“哥,跟你说实话,我急着用钱,家里老人病了,不然这车我真舍不得。”

那个顶着一头黄毛,瘦得像根电线杆的年轻人,在二手车市场的一个角落里,把车钥匙塞到我手里,搓着手,眼圈有点红。

我当然不信他这套鬼话,什么家里老人病了,这种故事我在生意场上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但我还是信了那个价格。

十二万。

一辆市场价起码二十万的车,他开十二万,这里面没鬼才怪了。

我的老婆吴静就坚决反对。

“罗维,你能不能别老想着占这种小便宜?这车绝对有问题,你信不信?”

那天晚上,她把银行卡扔在桌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桌角有一块上次她不小心用热锅烫出的白印,怎么擦都擦不掉,每次我们吵架,我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块白印上。

“能有什么问题?我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发动机好得很,底盘也干净,就是跑了四万公里,连个剐蹭都少见。”

我点上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昨天的烟头,我懒得倒。

“那你怎么解释他卖这么便宜?”

“急用钱呗,还能为啥。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觉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有毒?”

我嘴上这么犟,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我做过几年小生意,赔得一塌糊涂,从那以后,骨子里就落下个毛病,总想从一些别人看不到的缝隙里,捞点好处回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罗维,还没彻底输光。

吴静见说不动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抽油烟机巨大的轰鸣声,把我们之间那点尴尬的沉默全都搅碎了。

第二天,我还是去提了车。

黄毛小子拿到钱,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句再见都没说。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抚摸着冰凉的真皮方向盘,心里那点不安,很快就被一种虚荣的满足感冲淡了。

车里的味道不太好闻,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我摇下所有车窗,想让风把这股味道吹走。

启动,挂挡,车子平顺地滑出车位。

我打开导航,想设置回家的路线。

屏幕亮起,一条已经规划好的路线直接弹了出来。

目的地:断云崖。

我愣了一下。

断云崖是我们这儿有名的野景点,说白了就是个没开发的悬崖。

因为风景好,以前有不少情侣去那儿约会,但也因为出过几回事,后来就没什么人去了。

“什么玩意儿……”

我嘀咕着,伸手去删那条路线,可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那条蓝色的线就像焊在上面一样,根本删不掉。

我试着重新输入我家的地址,导航系统毫无反应。

“嘿,这破玩意儿还真是个问题车。”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心里却开始有点堵。

算了,不就是个导航嘛,大不了回头去店里刷个机,花不了几个钱。

我关掉中控屏幕,凭着记忆往家的方向开。

车子开起来确实不错,提速快,隔音好,刚才那点不快,很快就又被我抛到了脑后。

回到家,我特意在楼下多停了半小时,就为了等几个邻居下班,好看见我换了新车。

老张果然下来了,围着我的车转了两圈,眼睛里全是羡慕。

“哟,老罗,发财了啊?换凯迪拉克了?”

“嗨,瞎开开,朋友的车,便宜处理给我的。”我轻描淡写地说着,心里却跟喝了蜜一样。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从我的小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之后,我在邻居面前,就没这么理直气壮过。

晚上,吴静看着我那副得意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在吃饭的时候,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我不爱吃的芹菜。

“去去味儿。”她说。

我没听懂,也没问。

我知道,她还在为我买这辆车生气。

但我不在乎,我觉得自己这次占了个大便宜,一个能让我把头重新抬起来的大便宜。

直到第三天。

我开车去见一个客户,路上有点堵,我就想开导航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一打开屏幕,那条该死的蓝色路线又弹了出来。

目的地,依然是断云崖。

这一次,我没法像上次那样一笑而过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花了十几分钟,把导航系统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重启,恢复出厂设置,能点的按钮都点了。

没用。

那条路线就像一个幽灵,阴魂不散。

我甚至都闻到车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又浓了一些。

旁边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尖锐的声音刺得我耳膜疼。

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妈的。”

我决定不理它了。

一个导航而已,还能吃了我?

我关掉屏幕,继续往前开。

可就在我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屏幕上没有路线,也没有地图,只有两个用蓝色线条勾勒出的大字,像小孩子写的,歪歪扭扭。

左转。

而那个路口,左转的方向,正是通往断云崖的盘山路。

我背后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不是热,是冷的。

车里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有一股冷气,从我的尾椎骨,一点一点,爬上了我的后脑勺。

我没有左转。

我几乎是踩着油门,笔直地冲过了那个路口。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那个路牌离我越来越远,心里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当我再看中控屏幕时,那两个字消失了。

屏幕又黑了下去。

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方向盘上还残留着我刚才手心里的冷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我开始后悔了。

我开始觉得,吴静说的是对的。

这个便宜,我占得不对劲。

回到家,我第一次没有把车停在楼下最显眼的位置,而是找了个最远的角落,好像怕别人多看它一眼。

晚上睡觉,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开着这辆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盘山路上。

导航里没有声音,屏幕上也没有路线,但我就是知道,路的尽头是断云崖。

我想刹车,可脚下的刹车踏板变成了一团棉花。

我想打方向盘,可方向盘自己转着,带着我冲向那片虚无的黑暗。

就在车头冲出悬崖的一瞬间,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吴静在旁边睡得很沉。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

我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那辆车的型号,以及“导航失灵”的关键词。

翻了很久,都是些常见的小毛病,没有一个像我这么诡异的。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点进了一个很小的汽车论坛。

一个帖子,发布于一年前。

标题是:“有没有人的车,导航会自己规划路线的?”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02

我点开了那个帖子。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他说他的车导航总是自动规划去一个他根本不去的地方,删也删不掉,重启也没用。

下面的回帖寥寥无几,大多是嘲笑和调侃。

“兄弟,你这是买到变形金刚了吧?”

“是不是得罪人了,被人远程锁定了?”

只有一条回复,显得很不一样。

“你看看你的车,是不是改装过中控。”

这条回复下面,发帖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改装过中控……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黄毛小子那张过分殷勤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他当时好像是说过一句。

“哥,这车我刚给换了个新的大屏,老款的屏幕太小了,看着费劲。”

当时我只觉得这小子挺上道,连这都帮我弄好了,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心,这是在掩盖什么。

那个晚上,我再也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片淡淡的水渍,它的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我开始盘算。

去找那个黄毛小子?不可能,人海茫茫,我去哪儿找他。

把车卖了?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我刚买回来,马上就卖,吴静那一关怎么过?

她肯定会说:“你看,我当初说什么来着?”

我,罗维,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承认自己错了,比让我亏钱还难受。

这是一种可笑又可悲的自尊心,从我生意失败后,就疯长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所以我决定,沉默。

我自己来搞定这件事。

不就是个导航吗?大不了我把整个中控拆了,换个新的,花点钱,总比在吴静面前丢脸强。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刻意地躲着那辆车。

我跟吴静说,公司最近有个项目要跟,我坐地铁上班更方便。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每天出门前,还是会习惯性地在门口的鞋柜上,把我的钥匙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数上三遍。

钱包,手机,钥匙。

这是我最后的安全感。

好像只要这三样东西还在,我的生活就还在轨道上。

可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就像停在我心里的一个黑色铁棺材,就算我看不见它,也知道它就在那里。

一个周末的下午,吴静回娘家了。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沉闷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电视上的每个频道都显得那么无聊。

最终,我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那串车钥匙上。

一种冲动,一种想要弄明白一切的冲动,压过了我的恐惧。

我决定去看看它。

我没有去地下车库,而是把车开到了几公里外的一个自助洗车房。

时间是下午四点,洗车的人不多。

我把车停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旁边是一堵高墙,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

我熄了火,但没有拔钥匙。

车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比之前更浓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个黑色的中控屏幕,犹豫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发现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了工具箱。

那是我以前开公司时,为了省钱,自己学着修一些小毛病买的,后来公司没了,这箱工具就一直扔在角落里吃灰。

我先是试着拆卸中控屏幕周围的饰板。

卡扣很紧,我用撬棒费了很大的劲,才撬开一条缝。

“咔哒”一声,一块饰板被我掰了下来。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螺丝刀都快握不住了。

随着一块块饰板和盖板被我拆下,中控台内部复杂的线路暴露了出来。

各种颜色的电线,像纠缠在一起的血管,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根本不懂这些,只能凭着一股蛮力,继续往下拆。

当我拆掉最后一颗固定主机的螺丝,把那个铁盒子从里面拽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不对劲。

这个主机,太轻了。

而且,它后面的接口,很多都是空的,根本没有接线。

这更像一个空壳子,一个伪装。

真正控制着屏幕的,另有其东西。

我的视线,顺着唯一一根连接着屏幕的粗电缆,往中控台的更深处探去。

在那一堆杂乱的线束后面,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方形的盒子。

它被几根扎带,胡乱地固定在车身的金属支架上。

这个盒子才是源头。

我用剪刀剪断扎带,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盒子捧了出来。

盒子是密封的,入手很沉,表面冰凉。

我把它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用螺丝刀开始撬盒子的边缘。

密封胶粘得很牢,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盖子撬开一条缝。

一股比车里那股味道浓烈一百倍的,福尔马林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我被呛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咳嗽了半天。

这味道太熟悉了,我在大学的解剖课上闻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不再犹豫,用尽全力,一把将盖子掀开。

然后,我就看到了。

那颗泡在黄色粘稠液体里的大脑。

以及,那些插在它上面的,闪着微弱电火花的电极。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洗车房高压水枪的滋滋声,远处马路上的鸣笛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擂破的鼓。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

我的第一反应,是伸出手,把盖子重新盖了回去。

好像只要我看不见了,这东西就不存在了。

我的手在发抖,抖得连盖子都对不准盒子的边缘。

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盖上。

我瘫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推开车门,冲到旁边的排水沟,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连黄疸水都出来了。

我扶着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夕阳的余晖,把墙上的藤蔓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我看着停在那里的凯迪拉克,它就像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而我刚刚,窥探到了它肚子里的秘密。

我应该报警。

任何一个正常人,这个时候都应该报警。

可是我没有。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车,还能卖掉吗?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但我控制不住。

我,罗维,一个生意失败,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失败者,心里那点卑劣的,想要捞回本钱的欲望,在那一刻,居然压过了我对眼前这个恐怖之物的恐惧。

我擦了擦嘴,摇摇晃晃地走回车边。

我没有再去看那个盒子,而是直接把它塞回了中控台的最深处,然后开始把那些饰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

我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就像一个试图掩盖犯罪现场的凶手。

每装上一块饰板,我心里的侥幸就多一分。

只要别人不知道,只要吴静不知道,这件事,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把它处理掉,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然后把车卖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我装上最后一块饰板,准备拧上螺丝的时候。

那个已经黑了很久的中控屏幕,又自己亮了。

这一次,上面没有路线,也没有文字。

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男人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个人,我认识。

他叫冯涛。

是我当年的合伙人。

也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

03

冯涛。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扎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已经有很多年,我没有再想起过他了。

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当年,我和他一起开了家小小的软件公司。

我跑业务,他搞技术。

我们曾经挤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啃着方便面,谈论着未来的纳斯达克。

后来,公司有了点起色,他却开始变得冒进。

背着我,用公司所有的资金,去赌一个他认为前景无限,但在我看来虚无缥缈的“脑机接口”项目。

结果,血本无归。

公司破产,我也从一个小老板,变成了背着一身债的穷光蛋。

他消失了。

带着我最后那点翻本的希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恨他。

我恨他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的事业,我的尊严。

而现在,他的照片,居然出现在了这辆诡异的车上。

这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那个瞬间,我心里那点关于“卖车回本”的龌龊念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是愤怒,也是一种病态的好奇。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涛和这辆车,和这个大脑,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个大脑……难道是冯涛的?

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个冷战。

不,不可能。

冯涛当年虽然坑了我,但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吧?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下的日期,显示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正好是这辆车出厂的年份。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了一个我以为再也不会拨打的号码。

是我以前的一个员工,叫小李,当年他跟着冯涛搞技术,关系最好。

公司倒闭后,我们就没联系过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小李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也很警惕。

“小李,是我,罗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罗哥?你怎么……”

“我问你个事,你还有冯涛的消息吗?”我开门见山,不想浪费时间。

“冯涛?没……没有啊。自从公司出事,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罗哥,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撒谎。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压下心里的失望,“你……过得还好吗?”

“就那样吧,在一家网络公司做程序员,混口饭吃。”小李叹了口气,“罗哥,当年的事……”

“不提了。”我打断了他,“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感觉更乱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屏幕上冯涛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陷入了沉思。

我不能去报警。

一旦报警,这辆车,这个大脑,都会被警方收走。

冯涛的秘密,我可能就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而我,一个因为贪小便宜,买下这辆藏着一颗大脑的车的傻子,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警察会怎么看我?

吴静会怎么看我?

我的生活,会彻底完蛋。

不行。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后来让我追悔莫及的决定。

我要自己查。

我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把这个秘密剥开。

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更像是一种报复。

冯涛,你毁了我的人生,现在,我要把你最阴暗的秘密,也挖出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发动了汽车。

这一次,我没有再害怕。

我打开了导航。

那条指向断云崖的蓝色路线,依然顽固地显示在屏幕上。

我没有删除它,也没有输入新的地址。

我顺着它,开了过去。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让我去哪里,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盘山路上,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山里的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

中控屏幕上,冯涛的照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条不断延伸的蓝色路线,和一个代表着我位置的,缓慢移动的箭头。

它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我,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我的心里,居然没有了恐惧,反而有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就好像,我和这辆车,和那个大脑,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我们都在走向同一个目的地。

车子最终停在了断云崖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下了车,崖边的风很大,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

夜幕下的山谷,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我站在这里干什么?

它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难道是想让我跳下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罗维虽然混得惨,但还没到想死的地步。

我回到车上,准备掉头回去。

就在这时,中控屏幕又亮了。

这次,上面没有照片,也没有路线。

只有一行用红色线条组成的,像是用血写成的字。

“去KTV,金碧辉煌,808”

金碧辉煌,是我们这个小县城唯一一家上点档次的KTV。

808包厢。

我的心脏,又一次被猛地攥紧了。

那个包厢,我记得。

当年,我们公司签下第一笔大单的时候,我和冯涛,还有几个核心员工,就在那个包厢里,庆祝了整整一夜。

冯涛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老罗,相信我,我们以后会站上世界之巅!”

我当时也喝多了,我相信了。

现在想来,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辆车,不,是这个大脑,它知道我们过去的一切。

它到底是谁?

我不再犹豫,立刻掉转车头,向县城开去。

半小时后,我站在了“金碧辉煌”KTV那闪烁着廉价霓虹灯的大门口。

前台那个昏昏欲睡的小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个独自一人来开包厢的中年男人。

“先生,几位?”

“一位。”我说,“给我开808。”

“808?那个包厢……好像音响坏了,好久没人用了。”

“没关系,我就坐坐。”

我把几张红色的票子拍在前台上,小妹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推开808包厢的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烟味和廉价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

沙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屏幕是黑的。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只是在执行一个来自大脑的指令。

我掏出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了录音功能。

然后,我开始说话。

对着空无一人的包厢,对着那片黑暗。

“你到底是谁?”

“你和冯涛,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显得空洞又滑稽。

没有任何回应。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十足的傻子。

就在我准备放弃,起身离开的时候。

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

是录音软件的界面,正在跳动。

好像,它录到了什么声音。

我拿起手机,把进度条拉回刚才,戴上耳机。

在我问出“你到底是谁”之后,耳机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噪音。

像是电流的“滋滋”声。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那阵“滋滋”声,持续了十几秒。

就在我以为这只是杂音的时候,那声音,突然有了一丝微弱的,但可以辨认的起伏。

那不是语言。

那是一种……节奏。

一种我非常非常熟悉的节奏。

是摩斯电码。

当年我和冯涛创业的时候,觉得这玩意儿很酷,还专门学过一段时间。

我立刻从口袋里摸出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在KTV昏暗的光线下,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下来。

长音,短音,停顿。

一个一个的字母,从我的笔下浮现出来。

当我翻译完最后一段电码时,我看着收据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那行字是:

“他不是冯涛。”

“他是凶手。”

04

他不是冯涛。

他是凶手。

这两句话,像两颗子弹,瞬间击穿了我的认知。

大脑不是冯涛的。

冯涛是凶手。

那这个大脑,是谁的?

冯涛杀了谁?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头晕目眩。

我瘫坐在KTV那张满是灰尘的沙发上,手里的收据被我攥成了一团。

那个我恨了这么多年的人,那个我以为只是个商业骗子的人,居然是个杀人凶手?

而我,现在正开着一辆装着他罪证的车。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肮脏的沙发扶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大脑要引导我来断云崖了。

它不是想让我死。

它是想让冯涛死。

它在用这种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着冯涛的罪行。

它想把冯涛,也带到那个悬崖边。

而我,罗维,只是一个被无辜卷入的,可悲的工具。

我必须马上把这辆车处理掉。

这个念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占据了我的大脑。

这不是贪小便宜的问题了,这是在玩命。

我从KTV冲了出去,甚至忘了去前台结账。

我跳上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像是在回应我内心的恐惧。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向了城郊那个最大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天色已经全黑了,市场里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几家专门做夜间生意的车贩子,还亮着灯。

我把车停在一个叫“诚信车行”的招牌下。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胖子,从店里走了出来。

“老板,看车?”他上下打量着我的凯迪拉克,眼睛里闪着精光。

“卖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卖车?这车……挺新啊,怎么想着卖了?”胖子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车漆上划过。

“缺钱,急用。”我搬出了那个黄毛小子的说辞。

“哦……”胖子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行,我看看车况。”

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汽车。

我紧张地站在车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我死死地盯着中控屏幕,祈祷它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

胖子在车里捣鼓了半天,检查了发动机,试了试灯光和空调。

一切正常。

屏幕始终是黑的。

我松了口气。

“车况不错。”胖子从车上下来,拍了拍手,“就是……这车,你多少钱买的?”

“你别管我多少钱买的,你就说你多少钱收吧。”我不想跟他多废话。

“这车市场价二十二三万,你这车况好,我给你……十五万。”胖子伸出五根肥硕的手指。

十五万。

比我买的时候还多了三万。

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要点头答应。

可就在这时,那个胖子突然“咦”了一声。

他弯下腰,凑到车窗边,指着中控屏幕。

“老板,你这导航……怎么回事?”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黑色的屏幕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字。

“别卖我。”

那三个字,像三个滴血的伤口,烙在屏幕上。

胖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老板,你这车……是不是不太干净啊?”

“没……没什么,就是导航系统有点问题,刷个机就好了。”我的声音在发抖,连我自己都能听出来。

“呵呵。”胖子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了一根,不再看我。

“车我不要了。兄弟,听我一句劝,这车,邪性。赶紧处理了吧,别砸自己手里。”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了店里,“哐当”一声拉下了卷帘门。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面对着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和屏幕上那三个血红的字。

它在跟我说话。

它不让我卖掉它。

我感觉自己就像孙悟空,被这辆车,这个大脑,用一个无形的紧箍咒给套住了。

我逃不掉了。

我回到车上,趴在方向盘上,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我该怎么办?

报警?不行。

卖车?卖不掉。

我就要被这辆车,活活拖死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

“别卖我。”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卖掉你?

你留着我,有什么用?

我,罗维,一个失败的中年男人,除了会开车,一无所有。

除非……

除非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你……报仇?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让我去对付一个杀人凶手?我连跟人吵架都吵不赢。

但是,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我看着那三个字,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要我做什么?”

屏幕上的红字消失了。

几秒钟后,一个新的地址,用蓝色的导航路线,显示了出来。

不是断云崖,也不是KTV。

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小区地址。

地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周毅”。

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开始搜索这个小区。

一个很普通的老式居民楼,离这里不远。

周毅是谁?

他和冯涛,和这个大脑,又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这是大脑给我的新任务。

我别无选择。

我的沉默和懦弱,让我错过了第一次逃离的机会。

现在,我已经被拖下了水,越陷越深。

我发动汽车,导航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开始移动。

我成了它的手,它的脚。

一个被大脑操控的,活生生的傀儡。

车子开进那个老旧的小区,里面光线很暗,路灯坏了好几个。

我在一栋单元楼下停了下来。

导航提示,目的地已到达。

我抬头看去,三楼的一户窗户,还亮着灯。

那就是周毅的家?

我坐在车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上去之后,我该说什么?

“你好,我车里的一个大脑让我来找你”?

这听起来就像个精神病。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

“是罗维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带着疲惫的男人声音。

这个声音……

有点耳熟。

“是我,你是谁?”

“我是冯涛。”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在你车后面。”冯涛说,“下车吧,我们聊聊。”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我车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一个人影,从车上走了下来,朝我走来。

他比照片上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但他那副金丝眼镜,和镜片后那双阴郁的眼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拉开我的车门,坐了进来。

一股浓重的烟味,混合着某种廉价的香水味,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好久不见。”他看着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盯着他,声音干涩。

“我一直在跟着你。”冯涛说,“从你买下这辆车开始。”

我的后背,瞬间凉透了。

“这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指着中控台,“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冯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罗维,帮我个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把这辆车,开下断云崖。”

05

“把车开下断云崖?”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看着冯涛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你疯了?这是我的车!”我压低了声音吼道。

“我会赔给你,双倍!”冯涛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中控台上,“这里面有三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只要你把这辆车处理掉,钱就是你的。”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可以还掉我剩下的所有债务,甚至还能让吴静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我承认,我心动了。

我那该死的,爱占小便宜的劣根性,又一次冒了出来。

可是,车里的那个大脑……

它刚刚还在命令我来找一个叫“周毅”的人。

“冯涛,你先告诉我,这车里到底是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周毅是谁?”

听到“周毅”这个名字,冯涛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加难看。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是它告诉我的。”我指了指中控屏幕。

冯涛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屏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就好像那不是一块液晶屏,而是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果然……果然是他……”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是谁?”我追问道。

冯涛没有理我,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罗维,别问了!你什么都不要问!你只要帮我这个忙,拿着钱,离这件事远远的!我们以前是兄弟,我不会害你!”

兄弟?

听到这个词,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兄弟?冯涛,你还有脸跟我提‘兄弟’这两个字?当年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把我们俩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都赔光,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留我一个人背债!现在你跟我说我们是兄弟?”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小区里很安静,我的吼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不远处一栋楼的窗户亮了灯,有人探出头来看。

冯涛被我吼得愣住了,他松开手,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老罗……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但那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不是故意要跑,我是……我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冷笑,“你有什么没办法的?不就是投资失败了吗?我们一起扛,总能过去的!你为什么要跑?”

“不是投资失败那么简单!”冯涛突然激动起来,“是出事了!出人命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毅?”我试探着问。

冯涛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

“别再问了,罗维。这件事,你掺和不起。你把车处理掉,就当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家庭。算我求你了。”

他把那张银行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恐惧和哀求的脸。

我沉默了。

我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境。

一边是三十万,是解决我所有困境的钥匙。

另一边,是一个藏着杀人案秘密的大脑,一个充满未知的深渊。

我的“沉默型自毁”的缺陷,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我明明知道,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下车,跑得越远越好,然后报警。

但我没有。

我被那三十万诱惑了,也被那个秘密勾引了。

我幻想着,也许我可以两全其美。

既拿到钱,又解开谜团。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帮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周毅是谁?那个大脑是谁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冯涛睁开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想知道?”

“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周毅……是我们的第三个合伙人。”

“第三个合伙人?”我愣住了,“我们公司不是就我们两个人吗?”

“不。”冯涛摇了摇头,“在我们公司成立之前,还有一个技术天才,他叫周毅。那个‘脑机接口’的项目,就是他提出来的。他才是真正的核心。”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叫周毅的人存在过。

“那他后来人呢?”

“他……”冯涛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死了。”

“怎么死的?”

“意外。”冯涛别过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三年前,在一次实验中,设备短路,他……他被电死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只是意外,冯涛为什么要跑?

如果只是意外,这个大脑为什么要引导我来找周毅的家,为什么要说冯涛是凶手?

“那这个大脑……”

“就是他的。”冯涛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当时实验失败,他的身体死亡了,但大脑……在那个仪器的维持下,还保留着部分活性。我当时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别人说我害死了他,我怕承担责任。所以……所以我把他,连同那个仪器,一起藏了起来。”

“藏在了这辆车里?”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飘。

“对。”冯涛点了点头,“这辆车,是我用最后一点钱买的。我把仪器改装了一下,藏在了中控台里,用汽车的电瓶给它供电。我本来想找个机会,把它彻底销毁的。可是……可是我不敢。我每次一靠近这辆车,就感觉周毅在看着我。”

他说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精神快要崩溃了。我就想把这辆车卖掉,让它离我越远越好。我不敢卖给正规车行,怕被查出来,就随便找了个黄毛小子,低价处理了。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没想到,这辆车,最后居然到了你手里。”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罗维,这可能是天意。天意让你来结束这一切。帮我,把车开下断云崖,让周毅,连同这个秘密,一起永远地消失。那三十万,就算是我对你,对周毅的补偿。”

他说完了。

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漏洞百出的故事。

他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懦弱的,因为害怕而掩盖真相的可怜人。

而我,如果答应他,就成了他的帮凶。

我看着他,突然想到了KTV里,那段摩斯电码。

“他是凶手。”

我决定赌一把。

“好。”我说,“我帮你。但不是现在。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我们在断云崖见。你把钱准备好,我把车开过去。”

冯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为什么是明天?”

“我总得跟家里交代一下吧?突然没了一辆车,我老婆会起疑心的。”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冯涛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就明天晚上。罗维,谢谢你。”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动了汽车。

但我没有回家。

我掉转车头,重新开回了那个老旧的单元楼下。

然后,我熄了火,抬头看着三楼那个依然亮着灯的窗户。

冯涛的故事里,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如果周毅已经死了,那现在住在这里的人,是谁?

我下了车,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楼道。

楼道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我一步一步,走上了三楼。

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我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电视声。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06

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扶着门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请问……这里是周毅家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友善无害。

听到“周毅”这个名字,老太太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也收紧了。

“你……你是谁?你找我们家小毅做什么?”

“我们家小毅”。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的一扇门。

周毅,是她的儿子。

而他,还活着。

冯涛在撒谎。

“阿姨,您别紧张。”我放低了声音,“我是周毅以前的朋友,很多年没见了,路过这里,想来看看他。”

老太太狐疑地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朋友?小毅他……他现在不方便见客。”

“他不方便?”我往前走了一步,试图从门缝里看清屋里的情况,“他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我的逼近,让老太太更加紧张了。

她下意识地想关门,但我用脚抵住了门。

“阿姨,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想知道,周毅到底怎么样了。”

也许是我脸上的急切让她有了一丝动容,也许是“周毅的朋友”这个身份起了作用。

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你先进来吧。”她叹了口气,打开了门。

屋子很小,陈设简单而陈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瘫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脖子歪向一边,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肥皂剧,但他毫无反应,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这就是周毅。

那个冯涛口中“技术天才”,那个被认为已经“意外死亡”的人。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这是怎么了?”我转头问那个老太太,声音干涩。

“三年前,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老太太一边说,一边走到周毅身边,拿起毛巾,温柔地擦去他嘴角的口水。“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不会说话,不会动,跟个植物人差不多。”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和冯涛说的“实验意外”的时间,完全吻合。

“从楼梯上摔下来?”我盯着周毅那双空洞的眼睛,“阿姨,您确定是意外吗?”

老太太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愤怒,还有……恐惧。

“不是意外,还能是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擦拭,“警察都来看过了,说是意外。”

她在隐瞒什么。

“阿姨,当年和周毅在一起的,是不是还有一个叫冯涛的人?”我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老太太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活剥了我。

“你到底是谁?你和那个姓冯的,是什么关系?”

“我……”我一时语塞。

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是冯涛的仇人?还是说我是被一个大脑指引来的?

“我……我怀疑,周毅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我只能这么说。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拼命忍住。

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痛苦,几乎要从她脸上溢出来。

“你走吧。”她突然指着门口,声音颤抖,“我们家不欢迎你,你快走!”

“阿姨……”

“我让你走!”她几乎是尖叫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就朝我扔了过来。

苹果砸在我的胸口,不疼,但很沉。

我看着这个几乎崩溃的老人,和那个瘫在轮椅上一无所知的周毅。

我知道,我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恐惧,已经封住了她的嘴。

我默默地退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站在楼道里,我还能听到屋里传来老太太压抑的哭声。

真相的轮廓,在我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三年前,这里发生的一切,绝对不是什么“意外”。

冯涛和周毅之间,一定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冲突。

那场冲突,导致了周毅变成了植物人。

而冯涛,出于某种原因,以为周毅已经死了。

他取走了周毅的大脑。

这个推论,太过惊悚,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没有死亡的情况下,被取走大脑?

除非……

除非那个“脑机接口”项目,比我想象的要邪恶得多。

难道……他们研究的,是意识上传,或者……大脑移植?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快步跑下楼,回到了我的车里。

我需要证据。

我需要一个能彻底揭穿冯涛谎言的证据。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个黑暗的中控屏幕。

“你还在吗?”我轻声问道。

屏幕没有反应。

“周毅还活着。”我说,“他没有死,他只是……变成了植物人。冯涛骗了我,也骗了你。”

屏幕依然一片死寂。

难道……它也以为周毅死了?

又或者,它根本就不是周毅的大脑?

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原点,被一团更大的迷雾包裹着。

我发动了汽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冯涛的三十万,周毅的悲惨遭遇,那个神秘的大脑,吴静还在家里等我……所有的一切,都搅成了一锅粥,在我脑子里沸腾。

就在我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

中控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上面出现的,不是地址,也不是文字。

而是一串数字。

像是一个银行卡号。

紧接着,下面又出现了一行字。

“他的电脑。”

“密码。”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周毅的银行卡密码?不,这更像是某个账号的密码。

而“他的电脑”,指的,一定是冯涛的电脑。

大脑想让我去冯涛的电脑里,寻找证据。

可是,我怎么知道冯涛住在哪里?

我怎么才能进入他的家,打开他的电脑?

就在这时,导航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和文字消失了。

一个新的地址,浮现了出来。

这个地址,我认识。

那是我们当年创业时,租的那个办公室所在的写字楼。

公司倒闭后,那个地方就荒废了。

冯涛,还住在那里?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的脑海里成型。

明天晚上,断云崖。

这将是所有谎言和秘密的终结。

而我,将是那个揭开一切的人。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

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只会沉默和逃避的罗维。

我将亲手设一个局,把冯涛,这个毁了我人生的凶手,彻底套进去。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我为别人设的局,最终,也套住了我自己。

07

第二天晚上,断云崖。

山风比昨天更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把车停在悬崖边,熄了火,打开了双闪。

橙黄色的灯光,在漆黑的山路上,一闪一闪,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我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等待着冯涛的到来。

中控屏幕是黑的,车里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它在看。

那个泡在黄色液体里的大脑,在通过这块屏幕,看着外面的一切。

它和我一样,在等待着复仇的时刻。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束车灯从盘山路的拐角处射了过来。

是冯涛的桑塔纳。

他把车停在我的车后,下了车,朝我走来。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钱带来了。”他把塑料袋扔在副驾驶座上,“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没有去看那个袋子。

我的目光,一直锁定着他的脸。

“冯涛,在做这件事之前,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后悔过吗?”我问。

冯涛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后悔什么?”

“后悔你对周毅做的一切。”

听到这句话,冯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罗维,我们说好的,你拿钱,办事,不该问的别问。”

“可我还是想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把他变成那个样子,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让他的老母亲一个人照顾他。你每天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冯涛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惊恐和愤怒。

“你……你去找他了?”

“对。”我点了点头,“我看到他了。也看到他妈妈了。”

“你!”冯涛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警告过你!我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的双手拼命地捶打着他,但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就在我感觉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

中控屏幕,突然亮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车厢。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是三个人的合影。

年轻的我,年轻的冯涛,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人。

是周毅。

照片的背景,是金碧辉煌KTV的808包厢。

那是我们签下第一笔大单时,庆祝的合影。

冯涛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掐着我脖子的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松开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周……周毅……”

紧接着,屏幕上的照片消失了。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的画面很暗,像是在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拍摄的。

镜头晃动得很厉害。

视频里,有两个人影在纠缠,在厮打。

其中一个人,是冯涛。

另一个人,我看不清脸,但他比冯涛要瘦弱一些。

“你把钱还给我!那是我妈的救命钱!”瘦弱的人影在嘶吼。

“什么救命钱!那是我们的研发经费!”冯涛也在吼,“周毅,你别逼我!”

“我逼你?冯涛,你就是个骗子!你根本没想过要搞什么研发,你就是想拿这笔钱去赌!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钱还给我,我就去报警!”

“你敢!”

冯涛扑了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瘦弱的人影,被冯涛推倒在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什么东西上。

他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身旁脸色惨白如纸的冯涛。

“这不是意外。”我说,“是你把他推倒的。”

冯涛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些……这些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周毅给我的。”我说,“不,应该说,是他留下的东西给我的。”

我把我如何找到他废弃的办公室,如何用大脑给的密码,破解了他电脑里隐藏的文件的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

那台旧电脑里,藏着周毅所有的研究资料,以及这个作为“黑匣子”存在的,记录了他最后时刻的视频。

原来,冯涛当年并不是要投资什么项目,而是染上了赌博,输光了公司的钱。

他骗周毅说,需要一大笔钱来购买核心设备,心善的周毅,就把自己母亲准备做手术的救命钱,都给了他。

结果,冯涛拿着这笔钱,又去赌了。

输得一干二净。

周毅发现真相后,要去找他要钱,两人发生了争执。

冯涛失手,将周毅推倒,导致他成了植物人。

而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周毅电脑里的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研究日志。

日志里,详细记录了他和冯涛正在进行的一项秘密实验——“双脑同步系统”。

他们试图,将一个人的大脑,与另一个人的大脑,通过某种设备,实现思维连接。

实验的对象,是两只小白鼠。

而冯涛,在以为自己杀死了周毅之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并没有取走周毅的大脑。

他取走的,是那只实验成功的小白鼠的大脑!

他把它,和那个“双脑同步系统”的核心装置,一起藏进了这辆车里。

他以为,只要毁掉了这个,就能毁掉所有的证据。

他根本不知道,周毅的研究,已经进入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层面。

那个系统,在周毅出事后,并没有失效。

它在某种程度上,将周毅那受损的大脑残存的意识,和这只小白鼠的大脑,连接在了一起。

这辆车里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大脑。

而是一个混合体。

一个有着小白鼠本能,和周毅复仇执念的,诡异的混合体。

它没有完整的思维,只有一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和强烈的生物本能。

比如,KTV,断云崖,冯涛的照片……这些是周毅的记忆。

而指引我去寻找真相,更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要摆脱冯涛控制的本能。

“所以,这车里的,只是一只老鼠?”冯涛听完我的话,脸上露出了荒诞的,扭曲的笑容,“我被一只老鼠,折磨了三年?”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没有想杀他……我真的没有想杀他……”他抱着头,痛苦地哀嚎着,“我只是……我只是想把钱拿回来……我只是……”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们给别人设的局,最后,真的会套在自己身上。

冯涛设局骗周毅的钱,最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而我,设局揭穿冯涛的真相,也把自己,推进了一个新的困境。

“现在,你可以去自首了。”我看着他说。

冯涛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凶光。

“自首?不,我不能去自首。”

他突然发动了汽车。

他的那辆桑塔纳,发出一声轰鸣,车头一转,直接朝着我的车,撞了过来。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的一声巨响。

我的头,重重地磕在了方向盘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08

我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当我醒来时,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和烧焦的味道,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的头疼得快要裂开,额头上黏糊糊的,应该是流血了。

我睁开眼,发现我的车,已经被冯涛的桑塔纳撞得横在了悬崖边上,半个车身都悬在了外面。

车门严重变形,根本打不开。

而冯涛的那辆车,停在不远处,车头撞得稀烂,但他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想把我,连同这辆车,一起推下悬崖,伪造成一场意外。

然后,他就可以拿着那三十万,远走高飞。

我挣扎着,想从破碎的车窗爬出去。

但我的腿,被变形的驾驶台卡住了,动弹不得。

我心里一阵绝望。

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中控屏幕,又亮了。

屏幕上,不再是路线,也不是文字。

而是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的感叹号。

紧接着,车子的发动机,突然自己启动了。

挂挡杆,自动从P挡,跳到了R挡。

车子,开始缓缓地向后退。

它在自救!

那个由周毅的残存意识和小白鼠大脑组成的混合体,在用它最后的力量,试图把我从悬崖边拉回来。

车轮在地面上疯狂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身,一点一点地,从悬崖边,退回到了安全的路面上。

当我感觉车身完全回到地面时,发动机熄火了。

中控屏幕,也彻底黑了下去。

我知道,它耗尽了所有的能量。

我瘫在座椅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我得救了。

可是,接下来呢?

我看着眼前这辆报废的车,看着那个彻底沉寂下去的大脑。

我该怎么跟警察解释这一切?

一个会自己开车救人的大脑?一个由人和老鼠意识组成的混合体?

谁会相信?

他们只会把我当成一个为了掩盖罪行而胡言乱语的疯子。

而冯涛,他已经跑了。

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刚才的所作所为。

我,罗维,一个有前科(生意失败欠债)的人,开着一辆来路不明的,藏着一个大脑的,撞得稀巴烂的车,出现在杀人案嫌疑人失踪的现场。

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心里那点因为揭穿真相而产生的虚幻的英雄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和恐惧。

我终于明白,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当我因为贪小便宜,买下这辆车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

当我因为可笑的自尊心,选择沉默,选择自己调查的时候,我就已经掉进了这个我自己参与构建的陷阱。

我没有报警。

我用工具箱里剩下的工具,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那个黑色的盒子,从报废的车里拆了下来。

天亮的时候,我抱着那个盒子,打了一辆车,回到了市区。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周毅家。

开门的,还是那个老太太。

她看到我,和看到我怀里那个黑色的盒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只是默默地让我进了屋。

我把盒子,放在了周毅的床头。

他还是那样,瘫在轮椅上,眼神空洞。

但是,当我把盒子放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我看见了。

老太太也看见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没有多留,转身离开了那个家。

几天后,警察找到了我。

冯涛的尸体,在邻市的一个小旅馆里被发现了。

煤气中毒,自杀。

他的银行卡里,一分钱都没有少。

他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自己良心的审判。

这起案子,就这么结束了。

周毅的受伤,被定性为意外。

冯涛的死,是畏罪自杀。

而我,罗维,只是一个倒霉的,买了一辆赃车,又恰好卷入其中的路人甲。

没有人知道那个大脑的存在,没有人知道断云崖上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用冯涛留下的那三十万,还清了所有的债务。

吴静没有多问钱的来路,她只是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说,以后,我们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

我换了一份很普通的工作,在一家公司当司机。

每天开着公司的车,接送领导上下班。

我再也没有买过车。

我出门前,还是会习惯性地数三遍钥匙。

只是,我数完之后,总会下意识地,再多停留几秒。

好像,我在等一个什么指令。

等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来自中控屏幕的指令。

有时候,开车路过那个老旧的小区,我会抬头看一眼三楼的窗户。

那里的灯,总是亮着。

我知道,那个盒子,还放在那里。

一个残存的意识,一个衰老的母亲,一个活着的“死人”。

他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外人无法理解的家。

而我,是这个家的,唯一的秘密守护者。

这,或许就是我为我当初的沉默和贪婪,付出的代价。

一个没有尽头的,无声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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