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终于来了!」
蒋雨甜的声音穿透晚高峰的车流,带着刻意拔高的娇嗲。
她穿着刚买的仿款香奈儿套装,踩着细高跟,像只花蝴蝶般扑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库里南。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我的母亲,傅佩兰,戴着墨镜的脸庞在夕阳下泛着冷白的光。
蒋雨甜已经拉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去:「阿姨,等很久了吧?都怪我们学校门口太堵了……」
她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母亲的目光越过蒋雨甜的肩头,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嘴角动了动。
墨镜后的眼睛,我看不清情绪。
蒋雨甜已经坐进了副驾驶,熟练地系好安全带,转头对母亲露出甜笑:「阿姨,我们今天去外滩那家新开的法餐吧?我闺蜜说他们家的鹅肝特别正宗……」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母亲终于开口了。
不是对蒋雨甜。
是对我。
「沈墨。」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上车。」
蒋雨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我,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帆布包的带子勒进肩膀。
就在我走到车边,手指即将触碰到后车门把手的瞬间——
母亲摘下了墨镜。
她看向蒋雨甜,一字一句:
「谁让你,叫我妈的?」
蒋雨甜张大了嘴。
我停在车门外三公分处。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母亲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悬在半空。
01
三天前。
江城大学,女生宿舍603。
「沈墨,你那件白衬衫借我穿穿呗?」
蒋雨甜趴在床沿,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指向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
那是上周我在打折区淘的,79块,纯棉,领口已经有些起球。
「你要穿这个?」我抬起头,手里还握着考研真题册。
「对啊,明天不是要去‘云顶’面试嘛。」蒋雨甜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阳台一把扯下那件衬衫,「穿得太好怕人家觉得我娇气,穿朴素点,显得踏实。」
她把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映出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睫毛是接的,眉毛是纹的,鼻梁打过玻尿酸,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僵硬得像两团发面馒头。
「云顶」是江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会员制,据说入会费七位数起步。
蒋雨甜托了七拐八弯的关系,才拿到一个服务生面试的机会。
「听说那里的小费,一个月能顶普通白领半年工资。」她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衬衫扔回床上,「算了,料子太差,穿着掉价。」
我继续低头做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对了沈墨。」蒋雨甜突然凑过来,身上的香水味呛得我鼻子发痒,「你妈明天是不是要来江城?」
笔尖顿了顿。
「嗯。」
「来接你?」
「顺路。」
「开什么车来啊?」蒋雨甜的眼睛亮了起来,「上次听你说,你妈是做生意的?具体做什么的呀?」
我放下笔,合上习题册。
「小本买卖。」
「小本买卖也能开得起车?」蒋雨甜撇撇嘴,显然不信,「那你明天几点走?我跟你一起下去呗,正好我也要去市区。」
我没接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明天下午四点,校门口。开那辆黑色的。别声张。——妈
我快速按灭屏幕。
蒋雨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位,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微笑:「您好,欢迎光临云顶,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她的声音又嗲又做作。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裂纹像一张网。
而我,在网中央。
02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
我拎着帆布包站在宿舍楼下。
包里只有两套换洗衣服,一套考研资料,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国富论》。
蒋雨甜迟到了十分钟。
她出现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门口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酒红色吊带裙,外搭一件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烫成了最近流行的法式卷,脸上的妆比昨天更精致。
「走吧。」她挽住我的胳膊,动作亲昵得像我们是认识多年的闺蜜。
事实上,我们只是室友。
住了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其中九十句是她让我帮她拿外卖、签到、或者借笔记。
「沈墨,你妈做什么生意的啊?」去校门的路上,她又开始打听。
「贸易。」
「贸易好啊,现在做外贸很赚钱的。」蒋雨甜自顾自地说,「我表哥就是做外贸的,去年在浦东买了套房,两百平。」
我没接话。
校门口到了。
晚高峰前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出租车排着队,私家车挤成一团。
蒋雨甜踮起脚尖张望:「哪辆是你妈的车?宝马?奔驰?还是奥迪?」
我没回答。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那辆黑色的库里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区。
车身线条冷硬,漆面在夕阳下泛着暗哑的光。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但我知道,母亲就在里面。
「哇!」蒋雨甜也看见了,眼睛瞬间瞪大,「库里南!这车得七八百万吧?我的天,这是谁家的……」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已经迈步朝马路对面走去。
「诶,沈墨!你等等我!」蒋雨甜踩着高跟鞋追上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那车……该不会是你妈的吧?」
我没停步。
红灯。
车流在我们面前穿梭。
我盯着对面那辆车的驾驶座。
车窗依然紧闭。
但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
然后又升了上去。
像是某种信号。
绿灯亮了。
我穿过马路,蒋雨甜紧紧跟在我身后,呼吸急促。
我们走到车边。
我伸手,准备拉开后座车门。
「妈,你终于来了!」
蒋雨甜的声音突然炸开。
她像一阵风似的从我身边掠过,直接扑向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我僵在原地。
手还悬在半空。
帆布包的带子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里。
车里。
蒋雨甜已经系好了安全带,转头对着驾驶座的方向,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阿姨,等很久了吧?都怪我们学校门口太堵了……」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
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驾驶座的车窗完全降了下来。
母亲的脸露了出来。
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她的目光,越过蒋雨甜的肩头。
落在了我身上。
03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
冷气从降下的车窗里涌出来,扑在我脸上。
蒋雨甜还在喋喋不休:「阿姨,我们今天去外滩那家新开的法餐吧?我闺蜜说他们家的鹅肝特别正宗,主厨是从法国米其林三星挖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看,我知道这么高级的餐厅,我配得上坐这辆车。
母亲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墨镜后的眼睛,我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
等我解释。
或者,等我爆发。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帆布包的带子勒得更深了。
「沈墨,你愣着干什么呀?」蒋雨甜终于回过头,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快上车啊,别让阿姨等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眼神。
看,我抢了你的位置。
看,我比你更会讨好你妈。
看,我赢了。
我深吸一口气。
肺叶里灌满了夏天傍晚燥热的空气,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就在我准备拉开后车门的时候——
母亲摘下了墨镜。
她的眼睛很亮。
像淬了冰的刀锋。
她看向蒋雨甜,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
「谁让你,叫我妈的?」
时间静止了。
车流声、人声、风声,全都消失了。
蒋雨甜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的奶油,一点点裂开。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瞳孔在地震。
是真的地震——我能看见她眼里的光在疯狂颤抖,眼白迅速充血,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阿……阿姨……」她试图挽救,「我……我是沈墨的室友,我们关系很好的,所以我……」
「下车。」
母亲打断她。
两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
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蒋雨甜没动。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安全带,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让你下车。」母亲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一个度。
那是她发怒的前兆。
我太熟悉了。
蒋雨甜终于动了。
她机械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却凌乱的声响。
她站在车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但母亲已经升起了副驾驶的车窗。
「上车。」母亲对我说。
这次,是对我说的。
我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透过车窗看见蒋雨甜还站在原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车子启动。
引擎发出低沉而浑厚的轰鸣。
库里南汇入车流,将那个呆立的身影远远甩在后面。
车内一片死寂。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
母亲重新戴上墨镜,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我坐在后座,盯着她后脑勺挽起的发髻。
一丝不乱。
「为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什么为什么?」母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为什么开这辆车来?」
「顺路。」
「你从来不开这辆车出门。」我盯着她的后颈,「你说过,太招摇。」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沈墨。」她说,「你还要装穷装到什么时候?」
04
车子驶上高架。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铺展开来,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像洒落的星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装穷。
这个词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讽刺感。
三年前,我考上江城大学。
报到那天,母亲开着一辆二手比亚迪送我。
车是黑色的,车漆斑驳,保险杠有裂痕。
我穿着从批发市场买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用了三年的书包。
宿舍是四人间。
蒋雨甜是第一个到的。
她父母开着一辆宝马X5,后备箱里塞满了名牌行李箱、化妆品、还有一只据说是从法国带回来的泰迪熊。
看见我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你好,我叫蒋雨甜。」
「沈墨。」
「你爸妈没来送你?」
「我妈在楼下停车。」
「哦。」她没再问,转身指挥父母帮她铺床、挂蚊帐、整理衣柜。
那天晚上,宿舍另外两个女生也到了。
一个叫周晓雯,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教师,家境小康。
一个叫李悦,农村考出来的,带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行李只有一个蛇皮袋。
蒋雨甜很快和周晓雯成了朋友。
她们聊化妆品、聊明星、聊暑假去了哪个国家旅游。
我和李悦,被自然而然地划到了另一个圈子。
不是故意的。
只是阶级的鸿沟,从一开始就存在。
第一个月,蒋雨甜请全宿舍吃饭。
人均三百的海鲜自助。
我找借口推掉了。
第二个月,她过生日,在KTV包了个大包厢,邀请全班同学。
我又没去。
第三次,她直接当着全宿舍的面问我:「沈墨,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愣住了。
「每次请你吃饭你都不来,请你唱歌你也不去。」她抱着手臂,下巴微抬,「我知道你家境可能不太好,但我又没让你AA,我请客,你怕什么?」
周晓雯在旁边打圆场:「雨甜,沈墨可能只是比较内向……」
「内向?」蒋雨甜笑了,「我看是自卑吧。」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膜。
我没反驳。
因为母亲说过:「沈墨,在江城,不要暴露你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你姓沈。」
「姓沈怎么了?」
「沈家树大招风。」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爷爷当年白手起家,得罪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黄浦江。你爸走得早,现在沈家就剩你一个独苗,在你羽翼未丰之前,低调,是最好的保护色。」
我不懂。
但我知道,母亲不会害我。
所以这三年,我穿最普通的衣服,用最便宜的东西,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
我申请助学金——虽然母亲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足够我在江城买套房。
我打工——虽然只是去图书馆整理书籍,时薪15块,还不够我买本书。
我装穷。
装得很成功。
成功到所有人都相信,沈墨就是个从十八线小城考出来的穷学生,父母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
成功到蒋雨甜敢当着我的面,抢我母亲的车。
成功到——
「沈墨。」母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爷爷要见你。」
我睁开眼睛。
「什么时候?」
「现在。」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
门缓缓打开。
库里南驶入。
眼前豁然开朗。
草坪、喷泉、雕塑、还有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这是沈家在江城的宅子。
我三年没回来过了。
车子停在别墅门前。
母亲熄了火,却没下车。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爷爷病了。」她说,「肺癌晚期。」
我的呼吸一滞。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想在走之前,把沈家交给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年,沈家的生意我一直帮你管着。」母亲继续说,「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干净的,不干净的。但现在,你必须接手了。」
「为什么是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才二十一岁,我还在读书,我什么都不会……」
「因为你姓沈。」母亲打断我,「沈家的血脉,沈家的责任,沈家的宿命。你逃不掉。」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别墅大门内。
草坪上的地灯一盏盏亮起。
喷泉开始工作,水柱在灯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这栋房子,这片草坪,这个庄园。
都是沈家的。
而我,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只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我,在网中央。
05
别墅里的装潢和三年前一样。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名画,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香薰混合的味道。
管家老陈等在门口,看见我,微微躬身:「少爷。」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爷在书房。」老陈引着我往楼上走,「夫人已经上去了。」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
书房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谈话声。
我停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精装书。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个老人。
他瘦得厉害,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我的爷爷,沈崇山。
母亲站在书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见我进来,她放下了茶杯。
「来了。」爷爷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爷爷。」我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的扶手冰凉,触感细腻,是上好的紫檀木。
「三年没见,长高了。」爷爷打量着我,目光锐利,「也瘦了。」
「学业忙。」
「忙?」爷爷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忙到连家都不回?」
我没接话。
「听说你在学校,装穷装得很像。」爷爷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穿几十块的衣服,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还申请助学金?」
我抿紧嘴唇。
「装穷是好事。」爷爷突然话锋一转,「知道藏拙,知道低调,这比你爸强。你爸当年就是太张扬,才……」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我时间不多了。」爷爷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沈家的产业,必须交到你手里。但在这之前,你得先通过一个考验。」
我抬起头。
「沈家明面上的生意,是房地产、金融、酒店。」爷爷缓缓说道,「但真正的根基,是‘长风资本’。」
长风资本。
这个名字我听过。
国内最顶级的私募基金之一,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千亿,投资版图遍布全球。
但我不知道,它是沈家的。
「长风资本现在的总裁,叫宋世杰。」爷爷盯着我,「他是你爸当年的合伙人,也是……害死你爸的元凶之一。」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
「你爸车祸,不是意外。」爷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是宋世杰动了手脚。他想要沈家的控制权,想要长风资本,想要整个沈氏帝国。」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还小。」母亲突然开口,「因为我们需要证据。因为宋世杰在沈家盘踞了二十年,根深蒂固,动他,就是动沈家的半壁江山。」
「但现在,不动不行了。」爷爷接过话头,「我病了,宋世杰已经开始动作。这半年,他暗中转移了长风资本三十亿的资产到海外账户,还准备在董事会上发起罢免,把我踢出局。」
「他想吞了沈家。」母亲说,「连骨头都不剩。」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脊椎一寸寸发凉。
「所以,考验是什么?」我问。
「拿回长风资本的控制权。」爷爷看着我,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光芒,「在你毕业之前,让宋世杰滚出沈家,让他把吞下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我怎么做到?」我苦笑,「我连长风资本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长风资本过去三年的全部账目,还有宋世杰转移资产的证据。但这些东西,不能直接拿出去。」
「为什么?」
「因为宋世杰在证监会、在法院、在媒体,都有他的人。」母亲说,「直接举报,他会有一万种方法脱身。到时候,打草惊蛇,我们连最后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那要怎么做?」
「进长风资本。」爷爷说,「以实习生的身份。从底层开始,摸清宋世杰的关系网,找到他最致命的弱点,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击毙命。」
我翻开那份文件。
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交易记录,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宋世杰的名字,出现在每一页的关键位置。
「实习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母亲说,「下周一,你去长风资本报道。职位是投资分析部的实习生,月薪三千,不包吃住。」
「三千?」我抬起头。
「对。」母亲点头,「你要继续装穷。装成一个从穷学生,努力挤进顶级投行的幸运儿。装成宋世杰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没背景、没资源、只有一点小聪明,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
「然后呢?」
「然后,等他放松警惕。」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等他以为,沈家已经后继无人,只剩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等他以为,他可以高枕无忧,慢慢蚕食沈家的一切。」
「那时候,就是你的机会。」
我合上文件。
指尖冰凉。
「如果我失败了呢?」我问。
「你不会失败。」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因为你是我沈崇山的孙子。因为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比你爸,更狠。」
离开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母亲送我下楼。
在楼梯拐角处,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沈墨。」她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宋世杰有个女儿,叫宋薇薇。」母亲的声音很轻,「她在江城大学读书,今年大三,学金融。」
我的呼吸一滞。
「你们见过吗?」母亲问。
我想了想,摇头。
「那最好。」母亲说,「如果见到,离她远点。宋世杰把她当眼珠子疼,如果她知道你的身份……」
她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陈递给我一个纸袋。
「少爷,这是夫人给您准备的衣服。」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套西装,料子普通,款式老气,标签上写着「某宝爆款,299包邮」。
还有一双皮鞋,人造革的,鞋底很硬。
「明天开始,你就穿这些。」母亲说,「车也不能开了,我给你租了间房子,在长风资本附近的老小区,一个月八百,合租。」
她把钥匙递给我。
钥匙上挂着一个廉价的塑料扣,印着「平安是福」。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里。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血液。
「妈。」我突然开口。
「嗯?」
「今天蒋雨甜的事……」我顿了顿,「你是故意的,对吗?」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这么现实。你没钱没势的时候,连你的室友都敢抢你的车,抢你的妈。你有钱有势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跪下来舔你的鞋。」
「所以呢?」
「所以,别心软。」母亲一字一句,「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沈家的江山,是你爷爷和你爸用命拼来的。守不住,你就是沈家的罪人。」
我握紧了钥匙。
塑料扣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走出别墅大门。
夜风很凉。
我拎着纸袋,走在草坪的石子路上。
地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铁门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像一座宫殿。
也像一座坟墓。
而我,正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宫殿。
也走向那座坟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蒋雨甜发来的微信。
沈墨,今天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是你妈的车……
我就是太激动了,第一次坐那么好的车……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们以后还是好室友,对吧?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按灭了屏幕。
把手机塞回口袋。
铁门缓缓打开。
我走了出去。
身后,是沈家的庄园。
身前,是漆黑的夜。
而我的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卡点内容
周一早上八点,长风资本总部大楼。
我穿着那套299的西装,踩着硌脚的人造革皮鞋,站在电梯里。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年轻,苍白,眼神里带着刻意伪装出的紧张和局促。
像个真正的、第一次走进顶级投行的穷学生。
电梯在28层停下。
门开。
投资分析部的办公区映入眼帘。
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景,江面上轮船如织。
办公区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穿着昂贵的西装,戴着名牌手表,说话语速快得像在打机关枪。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野心混合的味道。
前台小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实习生?」
「是,我叫沈墨。」
「那边。」她随手一指,「最里面那个工位,你的。九点开晨会,别迟到。」
我走到工位前。
工位很小,桌子是旧的,椅子是坏的,坐上去会吱呀作响。
旁边工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疯狂敲键盘。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新来的?」
「嗯。」
「哪个学校的?」
「江城大学。」
「哦。」他推了推眼镜,「我清华的。」
说完,他继续低头敲键盘。
我坐下,打开电脑。
电脑是十年前的老款,开机用了三分钟。
九点整,晨会开始。
投资分析部的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秃顶,啤酒肚,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这周的重点,是‘天盛集团’的并购案。」赵总监站在白板前,唾沫横飞,「宋总亲自盯的项目,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谁要是出了纰漏,卷铺盖走人!」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疯狂记笔记。
「沈墨。」赵总监突然点名。
我抬起头。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对吧?」
「是。」
「这个案子,你跟着李悦。」赵总监指了指我旁边戴眼镜的男生,「帮他整理资料,做会议记录,打打杂。听明白了吗?」
「明白。」
晨会结束。
人群散去。
李悦收拾东西,看了我一眼:「你运气真好,一来就跟这么大的案子。」
「是吗?」
「天盛集团,市值三百亿,并购案涉及资金八十亿。」李悦压低声音,「宋总亲自带队,要是做成了,项目组所有人至少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百万。」李悦说,「税前。」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李悦又说,「这种案子,压力大,风险高,搞砸了,别说实习转正,能不能在金融圈混下去都是问题。」
他拍了拍我的肩:「自求多福吧。」
上午十点,我抱着一摞资料,跟着李悦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宋世杰。
长风资本的总裁。
沈家的叛徒。
害死我爸的元凶。
他正在看文件,眉头微皱,侧脸线条冷硬。
李悦拉着我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就是宋总。」他小声说,「气场很强,对吧?」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宋世杰。
看着他翻阅文件的手指。
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
看着他眼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算计的眼睛。
就是这个人。
吞了沈家三十亿。
还想吞掉整个沈家。
会议开始。
宋世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天盛集团的财务状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他放下文件,环视全场,「负债率85%,现金流断裂,三个工厂停工,员工工资拖欠了三个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并购价必须再压。」宋世杰说,「原定八十亿,现在,我最多出六十亿。」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宋总,六十亿……天盛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不同意?」宋世杰笑了,笑容冰冷,「那就让他们破产清算。到时候,三十亿都拿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要的,不是并购天盛。我要的,是吞了天盛。骨头,肉,汤,一滴都不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声响。
「散会。」宋世杰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李悦,你留一下。」
所有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宋世杰、李悦,还有我。
我坐在角落,低着头,假装整理会议记录。
宋世杰走到李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小李,这次并购案,你负责财务尽调。」
「是,宋总。」
「我要天盛所有的账目,明账,暗账,海外账户,关联交易,一笔都不能漏。」宋世杰盯着李悦,「三天时间,够吗?」
李悦的额头渗出冷汗。
「够……够。」
「好。」宋世杰点头,「做得好,项目奖金给你翻倍。做不好……」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悦连连点头。
宋世杰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实习生?」
我站起来:「是,宋总,我叫沈墨。」
「沈墨。」宋世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好好干。」
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李悦。
李悦瘫坐在椅子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宋世杰离开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
但我仿佛还能看见他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
杀意。
06
三天后。
李悦把一份厚厚的财务尽调报告摔在桌上。
「妈的,天盛这帮孙子,账做得太干净了!」
他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散发着隔夜的咖啡味。
这三天,他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干净,才是问题。」我说。
李悦抬起头:「什么意思?」
「天盛负债率85%,现金流断裂,工厂停工,工资拖欠。」我调出一张表格,「但他们的账目,从表面看,每一笔收支都合理合规,连税务稽查都挑不出毛病。」
「这不可能。」李悦摇头,「除非……」
「除非有人帮他们做账。」我接过话头,「而且,是顶级高手。」
李悦愣住了。
他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关掉表格,站起身,「走吧,该去开会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宋世杰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财务尽调报告就放在他面前,但他一眼都没看。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天盛的账目没问题?」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李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宋总,从表面看……确实没问题。」
「表面?」宋世杰笑了,「我要的是真相,不是表面。」
他拿起报告,随手翻了翻,然后,猛地摔在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负债率85%,现金流断裂,工厂停工,工资拖欠。」宋世杰一字一句,「然后你们告诉我,账目没问题?李悦,你是第一天干这行吗?」
李悦的脸色惨白。
「宋总,我……」
「够了。」宋世杰打断他,「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就给我看这个?滚出去。」
李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低下头,默默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宋世杰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沈墨。」
「是。」
「你是实习生,对吧?」
「是。」
「李悦这三天,都做了什么?」宋世杰问,「一五一十,告诉我。」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冷,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李经理这三天,调阅了天盛过去五年的所有账目,核对了三千多笔交易,联系了七家银行,还去了两次天盛总部。」我一口气说完,「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咖啡喝了十七杯。」
宋世杰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
「所以,你觉得他尽力了?」他问。
「是。」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宋世杰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为什么账目看起来这么干净?」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账是假的。」
话音落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宋世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继续说。」
「天盛的账,是两套系统。」我调出电脑里的数据,投屏到白板上,「一套是明账,给税务局、给银行、给投资人看的,干净得像教科书。另一套是暗账,记录真实的资金流向,藏在……」
我顿了顿,敲了下键盘。
屏幕上出现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藏在海外,通过七层壳公司,最终流入这个账户。」
我指着结构图最末端的一个账户名。
「维尔京群岛,编号BVI77843。」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这不可能……你怎么查到的?」
我没回答。
我只是看着宋世杰。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账户,属于谁?」他问。
我调出下一张图。
那是一份开户文件的扫描件。
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
宋世杰。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世杰盯着屏幕,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的瞳孔,在地震。
真正的、肉眼可见的地震。
「这份文件……」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没说话。
我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一份盖着沈氏集团公章,和沈崇山亲笔签名的文件。
「宋总。」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老爷子让我问您一句——」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沈家的钱,好用吗?」
07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一尊尊被石化了的雕塑。
宋世杰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最后只剩下惨白。
惨白得像一张纸。
一张被揉皱、然后又被强行抚平的纸。
「你……」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你是谁?」
我没回答。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把那份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沈墨。」我说,「沈崇山的孙子,沈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什么?!」
「沈家的孙子?!」
「他不是实习生吗?他不是穷学生吗?」
「我的天……」
惊呼声、抽气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混成一片。
宋世杰没动。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眼球因为过度充血而布满红血丝,像两颗即将爆裂的玻璃球。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沈崇山的孙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里……」
「怎么不可能?」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宋总,您不是一直想知道,沈家的继承人是谁吗?现在您见到了。」
宋世杰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我看着他,「三十亿,一分不少,三天之内,转回长风资本的账户。」
宋世杰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西装领带被扯得歪斜,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我……我没有……」
「您有。」我打断他,「BVI77843账户,过去半年,转入资金三十亿七千八百万。其中二十亿来自长风资本的项目资金,十亿七千八百万来自沈氏集团的海外子公司。」
我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文件。
「需要我念一下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和金额吗?」
宋世杰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总。」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是我爸当年的合伙人,沈家待您不薄。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世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爸……」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爸的死……不是我……」
「我知道。」我点头,「刹车片是您让人动的手脚,但真正下命令的,是您背后的那个人。」
宋世杰的脸色,彻底变了。
「您以为您做得天衣无缝。」我继续道,「您以为,只要吞了沈家,您就能成为下一个沈崇山。但您忘了,沈家能在江城屹立五十年,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黄浦江奔流不息。
江面上,轮船如织,像一个个移动的棋子。
「宋总。」我转过身,看着他,「您背后那个人,叫周永昌,对吧?」
宋世杰的瞳孔,地震得更加剧烈。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您……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他,「重要的是,周永昌现在自身难保。证监会已经盯上他了,三天之内,他就会进去。」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到时候,您觉得,他会把谁供出来?」
宋世杰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宋世杰,也不敢看我。
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声响,像毒蛇吐信。
「宋总。」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三天时间,三十亿。转回来,您体面退休。转不回来……」
我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宋世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沈墨……」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是啊。」我点头,「看着我长大,然后,看着我爸死。」
宋世杰的身体,猛地一颤。
「三天。」我重复了一遍,「从现在开始,倒计时。」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里面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隔绝了那些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
我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开。
我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缓缓下降。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年轻,苍白,眼神冰冷。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电梯到达1楼。
门开。
我走出长风资本的大楼。
阳光刺眼。
我抬手,遮了遮眼睛。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爷爷。」我说,「第一步,完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接下来,准备第二步。」
「我知道。」
「小心周永昌。」爷爷说,「他比宋世杰狠,也比宋世杰疯。」
「嗯。」
挂断电话。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
长风资本。
沈家的产业。
现在,它终于要回来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宋世杰倒了。
周永昌还在。
沈家的敌人,从来不止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然后,迈步,汇入街上的人流。
像一个真正的、刚下班的实习生。
没有人知道。
这个穿着299西装的年轻人。
刚刚,亲手撕碎了一个价值三百亿的帝国。
08
三天后。
长风资本,总裁办公室。
宋世杰坐在办公桌后,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笔刚刚完成的转账。
三十亿。
一分不少。
从BVI77843账户,转回了长风资本的监管账户。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我走进去,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是沈家的律师。
「宋总,钱到账了。」我在他对面坐下。
宋世杰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肿,眼袋深重,头发乱糟糟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像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沈墨……」他的声音嘶哑,「钱我还了……你……你能不能放过我?」
「放过您?」我笑了,「宋总,您是不是忘了,您手上,还沾着我爸的血?」
宋世杰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我是被逼的……」他语无伦次,「周永昌……周永昌威胁我……如果我不做,他就……」
「他就怎么样?」我问。
「他就把我挪用公款的事……捅出去……」宋世杰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我……我不能坐牢……我还有女儿……薇薇她才大三……她不能有一个坐牢的爸爸……」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在江城金融圈呼风唤雨的男人。
现在,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饶。
「宋总。」我开口,声音平静,「您女儿叫宋薇薇,对吧?」
宋世杰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睛里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薇薇……她是无辜的……」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我不会动她。」
宋世杰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我的话,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您得帮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指证周永昌。」我说,「把他让您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告诉警方。」
宋世杰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不行……周永昌会杀了我……」
「您不指证他,沈家也会杀了您。」我看着他,「选一个吧,宋总。是死在周永昌手里,还是死在沈家手里。」
宋世杰瘫坐在地上。
他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您没有选择。」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周永昌已经完了。证监会昨天突袭了他的公司,带走了所有账目。现在,警方已经立案,涉嫌洗钱、操纵股价、非法集资,数罪并罚,最少二十年。」
我转过身,看着他:
「您指证他,是立功,可以减刑。不指证,您就是共犯,和他一起进去。」
宋世杰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我……我指证……」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我都说……」
「很好。」我点头,「律师会帮您准备材料。明天上午九点,警方会来带您走。」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沈墨!」宋世杰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薇薇……」他的声音在发抖,「求你……别告诉她……别让她知道……她爸爸是个罪犯……」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李悦等在那里。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沈……沈总……」
「叫我沈墨就行。」我说。
「不不不,沈总。」李悦连连摆手,「那个……宋总他……」
「他明天会去自首。」我说,「长风资本,暂时由我接手。」
李悦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您……您接手?」
「怎么,有问题?」我问。
「没……没问题!」李悦连忙摇头,「就是……就是太突然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天前,他在会议室里被宋世杰骂得狗血淋头的模样。
「李悦。」我说。
「在!」
「天盛集团的并购案,接下来由你负责。」我说,「六十亿的报价不变,但条件要改。我们要的不是并购,是控股。51%的股权,必须拿到。」
李悦的眼睛,瞬间亮了。
「沈总……您……您相信我?」
「我相信有能力的人。」我说,「三天时间,把天盛的暗账挖出来,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李悦挺直了腰板。
「保证完成任务!」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喂?」
「宋世杰的钱,到账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周永昌那边,警方已经动手了。」
「我知道。」
「你爷爷想见你。」母亲顿了顿,「现在。」
「好。」
挂断电话。
电梯门开。
我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地下停车场。
那辆黑色的库里南,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驾驶座上,坐着老陈。
「少爷,去老宅?」
「嗯。」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夜晚的江城,像一颗巨大的、璀璨的宝石。
但我知道,这璀璨之下,藏着多少肮脏和血腥。
沈家的江山。
是用血和命堆起来的。
而现在,轮到我来守了。
车子驶入沈家老宅。
别墅里灯火通明。
我走进客厅,看见爷爷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正在看新闻。
新闻里,正在播报周永昌的公司被查的消息。
「证监会今日对永昌集团展开突击检查,涉嫌多项违法违规行为,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永昌已被警方带走调查……」
爷爷按下了遥控器。
电视屏幕暗了下去。
「来了。」他说。
「爷爷。」
「坐。」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母亲端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爷爷。
「宋世杰的钱,回来了。」爷爷开口,声音很轻,「周永昌,也进去了。」
「嗯。」
「你做得很好。」爷爷看着我,眼神复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没说话。
「但你知道,这还不够。」爷爷继续说,「周永昌只是台前的小丑。他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我知道。」
「那你知道,那条鱼是谁吗?」
我抬起头。
「谁?」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蒋正国。」
我的呼吸,一滞。
蒋正国。
江城首富。
地产大亨。
慈善家。
也是——蒋雨甜的父亲。
09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盯着爷爷,脑子里一片空白。
蒋正国?
蒋雨甜的父亲?
那个在慈善晚宴上笑容可掬、在财经杂志封面上侃侃而谈、在江城几乎可以一手遮天的男人?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他为什么要对付沈家?」
「因为三十年前,我抢了他的地。」爷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浦东那块地,现在叫‘金茂大厦’的地方。当年,我和蒋正国同时看中,竞标的时候,我使了点手段,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拿下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
「蒋正国一直怀恨在心。这三十年,他明里暗里给沈家使了无数绊子。你爸的车祸,宋世杰的背叛,周永昌的算计……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所以,蒋雨甜接近我……」
「不是巧合。」爷爷点头,「蒋正国知道你在江城大学,知道他女儿和你同宿舍。他让蒋雨甜接近你,监视你,摸清你的底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那三年。
蒋雨甜对我的每一次打听,每一次试探,每一次看似无意的嘲讽和贬低……
都是故意的。
都是她父亲授意的。
都是为了摸清,沈家的继承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今天……」我突然想起,「她抢我妈的车……」
「也是试探。」爷爷说,「蒋正国想知道,你到底是真的穷,还是装的。如果你当场发作,说明你沉不住气,不足为虑。如果你忍了……」
他看着我:
「说明你比他想得更深,更危险。」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原来,我一直活在别人的算计里。
原来,我自以为的伪装,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场可笑的表演。
「爷爷。」我开口,声音嘶哑,「您早就知道,对吗?」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会演得更假。」爷爷看着我,「蒋正国是老狐狸,你的任何一点不自然,都会被他看穿。只有你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穷学生,他才会相信。」
我闭上眼睛。
三年来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蒋雨甜的每一次「关心」。
每一次「无意」的炫耀。
每一次看似「无心」的嘲讽。
原来,都是刀子。
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
「现在,他知道了。」爷爷说,「你今天在长风资本的表现,很快就会传到蒋正国耳朵里。他会知道,沈家的继承人,不是废物。」
「然后呢?」
「然后,他会动手。」爷爷的眼神冷了下来,「用更狠、更毒、更不留余地的方式,把沈家彻底踩死。」
我睁开眼睛。
「所以,我们得先动手。」
「对。」爷爷点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做?」
爷爷从轮椅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很厚,像一本书。
「这是蒋正国过去二十年的所有黑料。」他说,「行贿、偷税、非法集资、强拆、人命……每一桩,都够他死十次。」
我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蒋正国和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在会所里喝酒,桌上摆着成捆的现金。
第二页,是一份合同。
合同显示,蒋正国以低于市价70%的价格,强行收购了一家国企,导致三千名工人下岗。
第三页,是一份尸检报告。
死者是拆迁户,因为不肯搬,被蒋正国手下活活打死。
一页一页。
触目惊心。
「这些东西……」我抬起头,「您怎么拿到的?」
「沈家在江城五十年,不是白混的。」爷爷笑了,笑容冰冷,「蒋正国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忘了,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我合上文件。
「现在,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
「不。」爷爷摇头,「交给警方,太便宜他了。」
「那……」
「交给他女儿。」爷爷看着我,「蒋雨甜。」
我愣住了。
「蒋正国最在乎的,就是他这个女儿。」爷爷缓缓说道,「他把蒋雨甜宠上了天,要什么给什么,犯再大的错都替她兜着。因为蒋雨甜,是他唯一的软肋。」
「所以,我要用这些,去威胁蒋雨甜?」
「不。」爷爷摇头,「你要用这些,去和蒋雨甜做交易。」
「交易?」
「对。」爷爷的眼神变得深邃,「蒋雨甜不是傻子。她跟着她父亲这么多年,早就知道蒋家不干净。但她没办法,她是蒋正国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人给她一条生路呢?」
我看着爷爷。
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是说……」
「让蒋雨甜反水。」爷爷一字一句,「让她站出来,指证她父亲。作为交换,沈家保她平安,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沉默了。
让女儿指证父亲。
这太残忍。
但——
蒋正国害死我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残忍?
他算计沈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残忍?
「蒋雨甜会同意吗?」我问。
「她会。」爷爷很肯定,「因为蒋正国,不止她一个女儿。」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蒋正国在外面,还有个私生子。」爷爷说,「今年十八岁,在美国读书。蒋正国早就立了遗嘱,把蒋家80%的财产,留给那个私生子。」
我的呼吸,一滞。
「蒋雨甜知道吗?」
「知道。」爷爷点头,「所以她才会那么拼命地讨好蒋正国,那么拼命地证明自己。因为她怕,怕蒋正国有一天,会把她扫地出门。」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脑子乱成一团。
原来,蒋雨甜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这么深的恐惧。
原来,她的每一次炫耀,每一次攀比,都是在掩饰内心的不安。
「所以,她会同意。」爷爷说,「因为她没得选。」
我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爷爷看着我,「蒋雨甜明天生日,蒋正国在‘云顶’给她办派对。那是蒋家的地盘,也是……最好的机会。」
云顶。
那个蒋雨甜梦寐以求、挤破头想进去工作的地方。
原来,是她自己家的产业。
「我去。」我说。
「不。」爷爷摇头,「你不能去。蒋正国现在肯定在盯着你,你去,太危险。」
「那谁去?」
爷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你妈。」
10
第二天晚上八点。
云顶私人会所。
顶层宴会厅,灯火辉煌。
蒋雨甜的生日派对,正在这里举行。
到场的都是江城的名流——富二代、官二代、明星、模特,还有各路想攀附蒋家的人。
蒋雨甜穿着一条镶满碎钻的礼服裙,站在宴会厅中央,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她身边围满了人,每个人都在恭维她,夸她漂亮,夸她有气质,夸她命好。
蒋雨甜笑着,接受所有的赞美。
但她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她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来的人。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旗袍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高挑,气质清冷,脸上化着淡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通透,水润,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清朝宫里的东西,价值连城。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女人。
蒋雨甜也看见了。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个女人,她认识。
三天前,她抢了那个女人的车。
还叫了那个女人一声「妈」。
傅佩兰。
沈墨的母亲。
沈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傅佩兰径直走到蒋雨甜面前。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蒋雨甜的心尖上。
「蒋小姐,生日快乐。」傅佩兰开口,声音平静。
蒋雨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傅佩兰怎么会来?
她来干什么?
「阿姨……」蒋雨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声音在发抖,「您……您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份礼物。」傅佩兰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蒋雨甜,「打开看看。」
蒋雨甜的手指,在颤抖。
她接过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一份遗嘱。
蒋正国的遗嘱。
遗嘱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蒋家80%的财产,留给在美国的私生子蒋天佑。
蒋雨甜的名字,只出现在最后一行:
「蒋雨甜,一次性赠与现金五百万,此后与蒋家再无瓜葛。」
五百万。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对于蒋雨甜来说,是羞辱。
是彻底的、不留余地的羞辱。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手指一松,遗嘱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我爸……我爸不会这么对我……」
「会不会,你自己心里清楚。」傅佩兰看着她,「蒋小姐,这三年,你帮着你父亲监视沈墨,试探沈墨,贬低沈墨。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其实,沈家早就知道了。」
蒋雨甜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恐惧。
「你……你们……」
「我们没动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傅佩兰蹲下身,捡起那份遗嘱,重新塞回蒋雨甜手里,「现在,你有一个选择。」
「什……什么选择?」
「指证你父亲。」傅佩兰一字一句,「把他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告诉警方。作为交换,沈家保你平安,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蒋雨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我不能……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但他没把你当女儿。」傅佩兰的声音很冷,「在他眼里,你只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掉。」
她顿了顿:
「就像现在这样。」
蒋雨甜的眼泪,流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礼服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手里的遗嘱。
看着那行冰冷的字。
「蒋雨甜,一次性赠与现金五百万,此后与蒋家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她的心脏。
「如果我……如果我不同意呢?」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你就等着,和你父亲一起进去。」傅佩兰说,「沈家手里的证据,足够把蒋家连根拔起。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在监狱里,度过下半辈子。」
蒋雨甜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她瘫坐在地上。
礼服裙的裙摆散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但没有人敢说话。
蒋正国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他想冲过来,但被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
那是沈家的人。
「蒋小姐。」傅佩兰最后说,「给你十分钟考虑。十分钟后,警方就会到。」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门在她身后关上。
隔绝了里面那个崩溃的女孩。
隔绝了那些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
傅佩兰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开。
她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缓缓下降。
镜面里,映出她的脸。
平静,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电梯到达1楼。
门开。
她走出云顶会所。
夜风很凉。
她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搞定了。」她说,「蒋雨甜会指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爷爷的声音很轻,「接下来,收网。」
「嗯。」
挂断电话。
傅佩兰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顶楼的窗户里。
蒋雨甜还瘫坐在地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遗嘱。
眼泪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
十分钟后。
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闪烁的灯光,照亮了云顶会所的门口。
蒋正国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蒋雨甜作为证人,也被带走。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城市。
看了一眼这座她曾经以为,永远属于她的宫殿。
然后,她低下头,钻进了警车。
车门关上。
警车驶离。
夜色,吞没了一切。
三天后。
沈家老宅。
爷爷坐在轮椅上,看着电视新闻。
新闻里,正在播报蒋正国被捕的消息。
「江城首富蒋正国,因涉嫌行贿、偷税、非法集资、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已被警方正式逮捕。其女蒋雨甜作为关键证人,提供了大量证据……」
爷爷按下了遥控器。
电视屏幕暗了下去。
「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我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
草坪上的喷泉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没有。
沈家的敌人,从来不止一个。
蒋正国倒了。
还会有下一个。
「沈墨。」爷爷突然开口。
「嗯?」
「你恨我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恨您什么?」
「恨我把你卷进来。」爷爷的声音很轻,「恨我让你装穷,恨我让你去冒险,恨我让你……变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是沈家的人。」我说,「沈家的血脉,沈家的责任,沈家的宿命。我逃不掉。」
爷爷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有疲惫,还有一丝……解脱。
「好。」他说,「沈家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这是什么?」
「长风资本,总裁办公室的钥匙。」爷爷说,「从今天起,它是你的了。」
我接过钥匙。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血液。
「爷爷。」我突然开口。
「嗯?」
「蒋雨甜……会怎么样?」
爷爷沉默了几秒。
「她会去国外,隐姓埋名,沈家会给她一笔钱,够她花一辈子。」他说,「这是交易。」
「那她……会幸福吗?」
爷爷看着我,眼神复杂。
「幸福?」他笑了,「沈墨,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谈幸福的。」
我没说话。
我只是握紧了那把钥匙。
钥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去吧。」爷爷说,「去长风资本,去拿回属于沈家的一切。」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爷爷突然叫住我。
「沈墨。」
我停下脚步。
「记住。」他说,「沈家的江山,是用血和命堆起来的。守不住,你就是沈家的罪人。」
「我记住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
我抬手,遮了遮眼睛。
然后,迈步,走向那辆黑色的库里南。
车子启动,驶出沈家老宅。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别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像一座宫殿。
也像一座坟墓。
而我,正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宫殿。
也走向那座坟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墨,我是蒋雨甜。我走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谢谢你,给我一条生路。还有,对不起。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灭了屏幕。
把手机塞回口袋。
车子驶上高架。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华丽的画卷。
而我,是这幅画卷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点。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
这个点,将开始移动。
将开始,吞噬一切。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