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换丝袜的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
那条肉色的丝袜从大腿根部一直裂到小腿,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她把破袜子团成一团塞进包里,又从里面抽出一条新的,利索地套上。
“看什么呢?”她头也不抬,“我说了,刚才应酬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桌角。”
我没说话。
我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
那里坐着她的男秘书,周也。
小伙子长得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平时总是西装笔挺,说话温声细语的。但此刻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脖子上三道抓痕触目惊心,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是被女人的指甲狠狠挠过。
新鲜的。
还渗着血珠。
“周秘书,你脖子怎么了?”我盯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
周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脖子,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沈总,我……我这是刚才在酒店走廊里被一只野猫抓的。”
“野猫?”
“对,野猫。”他咽了口唾沫,“那猫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我赶它的时候就被挠了。”
我没接话。
车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我老婆江晚已经换好了新丝袜,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动作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总是这样。
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优雅。
结婚六年,我从没见过她失态的样子。哪怕是三年前我爸突发心梗去世,她在葬礼上也只是红了红眼眶,然后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所有后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程序在运行。
“老沈,”她收起口红,转过来看我,“赵总那边催了,合同还等着你签呢。二十亿的单子,你总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耽误吧?”
小事。
她说这是小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十八岁开始跟着建筑队搬砖,二十三岁借高利贷开建材店,二十八岁那年差点被讨债的砍断脚筋,三十二岁公司上市,三十八岁身家百亿。
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人心没摸透过?
“江晚,你再说一遍,你的丝袜是怎么破的?”我的声音很平静。
她微微蹙眉,表情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沈南舟,你今天怎么回事?我已经说了,是桌角刮的。赵总那边等了快一个小时了,你到底去不去签?”
“签。”
我忽然笑了。
推开车门,脚踩在酒店门口的红色地毯上。
然后我转过身,弯腰看着车里的两个人。
一个是我相濡以沫六年的妻子,上市公司的副总裁,商界出了名的铁娘子。另一个是她亲手提拔的秘书,二十六岁,名校毕业,据说工作能力很强。
“赵总那边的合同,我不签了。”
江晚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步走到我面前:“沈南舟,你疯了?你知道这个项目我们谈了多久吗?三个月!整个团队熬了多少个通宵,你现在跟我说不签?”
“对,不签。”
“给我一个理由。”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我在无数个绝望时刻撑下去的唯一念想。当年她不顾家里人反对嫁给我这个穷小子,陪我在出租屋里吃了整整三年的泡面,为了省一块钱的公交车费,她每天走四十分钟路去上班。
这些我都记得。
所以这些年我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
股份、房产、豪车、珠宝。
还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江晚,”我说,“你脖子后面那颗扣子,系错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后颈。
手抬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我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她嘴角那丝惯常的从容一点一点地碎裂。夫妻六年,我太了解她了。当她真正慌乱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去捏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就像现在这样。
“沈南舟——”
“别解释。”我打断她,“我沈南舟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丝袜被桌角刮破,会从大腿内侧纵向撕裂?那是被人从中间用力扯开的痕迹。周秘书脖子上的抓痕,指甲印纤细,弧度朝上,是女人反手挠的。”
“还有。”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
凯越酒店,2806号房间。
“这是刚才代驾在副驾驶座位底下捡到的,周秘书,你应该认识吧?”
周也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江晚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和不耐烦的表情。
“所以呢?”她说,“沈南舟,所以你想怎么样?”
所以我想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我们的婚礼。那天来的人不多,她爸妈都没到场,是我妈颤颤巍巍地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赶过来,塞给江晚一个红包,里面是两万块钱。
我妈说:“闺女,咱家穷,委屈你了。”
江晚接过红包,眼圈红了。
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谁也不能欺负她,包括我自己。
我确实做到了。
可现在,站在五星级酒店门口,被晚风一吹,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自己像个笑话。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那张房卡随手丢在地上,“这二十亿的单子,我不要了。你有本事你自己去签,没本事就跟我回家,咱们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江晚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尖锐。
“沈南舟,你以为这六年来,就只有你一个人在付出?你以为你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副总的位置,就够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倒头就睡。我在公司替你顶着半边天,回到家还要伺候你妈的脾气。你妈嫌我生不出儿子,逢人就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这话传到公司里,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
“还有你那个妹妹,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全是我出的,毕业了在我手下干活,天天给我甩脸子。上周开会当着所有部门经理的面顶撞我,你管过吗?”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
酒店门口的保安开始往这边看,有几个路人甚至停下了脚步。
“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闭嘴。
“你说的这些事,每一样我都知道。我妈那张嘴是不好,我跟你道过歉。至于我妹,上个月我已经把她调去了分公司。你觉得这些理由,够你背叛我?”
江晚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周也忽然从车上下来了。
这小子平时在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今天倒是豁出去了。他走到江晚身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向我,深吸一口气。
“沈总,”他说,“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
“周也。”江晚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但周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看了江晚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地说:“沈总,我和江总之间……不止今天这一次。”
江晚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周也,仿佛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我站在原地,把这两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不止今天?”我重复了一遍。
“是,三个月了。”周也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从三个月前那次去海城的项目考察开始。沈总,我……我对不起您。”
他说完,竟然给我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我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真真切切被逗笑了。三个月,也就是说,在他们为了这个二十亿的项目一起熬夜加班、一起出差应酬的每一个夜晚,都不仅仅是工作关系。
而我呢?
三个月前的那个周末,江晚说胃不舒服,我连夜开车去城东的老字号给她买养胃粥。来回两个小时,粥到手的时候还是烫的。她喝了半碗,说没胃口,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身体不舒服。
现在想想,可能是心里装着别人,看着我这张脸觉得反胃吧。
“行了,都别站在这儿了。”我摆摆手,转身往停车场走,“江晚,你今晚想住哪儿住哪儿,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你什么意思?”
江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尖锐。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意思就是,离婚。”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我感觉身后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空气都凝住了,连风声都停了片刻。
“沈南舟!”江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我们的资产有多少?公司有多少股份是联名的?你现在跟我离婚,你知道会损失多少吗?”
“还有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我妈有心脏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
“现在想起来你妈有心脏病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江晚,你跟周也在酒店房间里的时候,想过你妈的心脏病吗?想过我们的资产吗?想过我会损失多少吗?”
她怔住了。
我继续说:“你应该都没想过。因为你觉得我沈南舟离不开你,你觉得我奋斗了二十年打下来的江山,有一半都是你的功劳,我不可能为了这种事跟你翻脸。”
“你赌对了,我确实离不开你。”
“但也只是以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
江晚的脸在看到那个画面的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我车里的行车记录仪画面。
高清摄像头,完美地拍下了她从酒店出来,一边走一边慌乱地整理裙摆,而周也紧跟在她身后,脖子上带着那三道抓痕。
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你……”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沈南舟,你什么时候……”
“从我上车闻到周也身上你的香水味那一刻,我就开始录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
“行了,别费力气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精神点去民政局。至于那个二十亿的单子,你要有本事你就自己去签,跟我没关系了。”
说完这句话,我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有江晚的喊声,有周也慌张的解释,还有酒店保安礼貌而克制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荒诞的告别曲。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总发来的微信。
“沈总,合同还签不签了?我这边茶都泡了四壶了。”
我回了一条。
“不签了,回家处理点家事。”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然后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不是因为家里有人在等我,而是因为我需要回去把一些东西收拾干净。
六年了。
该做个了结了。
车开到半路,雨开始下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红灯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忽然想起了六年前跟江晚领证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是下雨天。
我们刚从民政局出来,她把结婚证举过头顶,在雨里又蹦又跳。我说你小心淋感冒了,她说不怕,然后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她那时候说:“沈南舟,我终于嫁给你了。”
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那时候的江晚,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抱着保温桶坐末班公交车来给我送宵夜。会在我被客户拒绝了一百次之后,拉着我的手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会在我妈第一次指着她鼻子骂“狐狸精”的时候,偷偷躲在阳台上哭,却不肯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
这些画面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闪过。
每一个都曾经真实发生过。
可后来呢?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钱越来越多,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她从那个会为了省一块钱走路上下班的女孩,变成了动辄签几亿合同的女总裁。她从那个在我妈面前忍气吞声的儿媳妇,变成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陌生人。
不,也许她从来就没变过。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看透过她。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我回过神来,继续往前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南舟啊,晚晚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跟她吵架了?怎么回事啊?”我妈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你可不能欺负晚晚,她一个姑娘家跟着你吃了多少苦——”
“妈,”我打断她,“明天我跟江晚去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是一声尖叫。
“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我妈的音量降下来之后,才重新贴近耳朵:“妈,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明天办完手续我再跟你解释。”
“不行!你现在就给我回来!你爸要是活着非得——”
“我爸要是活着,第一个抽的是她,不是我。”
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车子驶入别墅区的大门,保安敬了个礼。我把车停进车库,走进空荡荡的房子。客厅的灯亮着,保姆张姨已经下班了,茶几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汤。
应该是张姨临走前给我留的。
在这个家里,最后还惦记着我有没有吃晚饭的,竟然是保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银耳汤没喝完,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江晚回来了。
她踩着高跟鞋冲进客厅,浑身被雨水淋得半湿,头发贴在脸上,妆容也有些花了。这个从来不在人前失态的女人,此刻的样子让我差点没认出来。
“沈南舟,你把话说清楚。”她站在玄关,胸口剧烈起伏着,“什么叫离婚?什么叫明天民政局见?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她。
“我想干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她甩掉高跟鞋,赤脚走到我面前,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沈南舟,我是犯了错,但这种事哪个男人没犯过?你在外面就没有过?公司那个新来的市场总监苏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她单独出过差?”
我眯起眼睛。
“苏曼?我跟她出差那次,你让你助理全程跟着,连酒店房间都是你亲自安排的隔壁两间,你觉得我们能发生什么?”
江晚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战斗力。
“好,就算苏曼是清白的。那你那个前女友呢?去年同学聚会你喝多了,是不是她送你回来的?你们在车里待了二十分钟,你以为我不知道?”
“唐晓芙送我回来,是因为你那天说太累不想来接我。她在车里待了二十分钟,是因为我吐了她一身,她在帮我清理。这件事我第二天就告诉你了,你还说人家‘确实挺够意思’,忘了?”
江晚的脸白了一瞬。
但她依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就是我认识的江晚,在任何战场上都不会轻易认输。哪怕是理亏的一方,她也能找到无数个角度来反击,直到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分不清对错。
以前我觉得这是她的能力。
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江晚,”我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把我也拖下水,这事就能扯平?”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就算你说这些事都是真的,都跟你的性质一样。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今天为什么会在周也的房间里?”
“我们是去谈工作!”
“谈工作需要脱丝袜?”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人在要害处精准地捅了一刀,所有的气焰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她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我跟周也之间……”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沈南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我听。”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编不出来了吧。”我笑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去,“行了,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沈南舟!”
她忽然从身后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衣袖。
力气大得惊人,我差点被她拽了个趔趄。
“你听我说,就这一次,行不行?”她的眼眶终于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承认,我跟周也确实有过几次。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帮我排解压力的工具。”
“工具?”
“对,工具。”她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节发白,“沈南舟,你知道我有多累吗?公司这么大的摊子,我每天要应付多少事多少人?你妈天天逼我生孩子,董事会的人背地里叫我‘沈家的花瓶’,客户觉得我是靠老公上位的女人,我……”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我完全放松的人。周也就是那个人。他听话、省心,不会给我惹麻烦。但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沈南舟,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也是真的。
可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冷得像结了冰。
“江晚,你知道你这番话最让我心寒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我。
“不是出轨本身,”我慢慢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就像掰开一个结了六年的结,“而是你对出轨的定义——‘工具’、‘排解压力’、‘不会惹麻烦’。在你眼里,这不是背叛,只是一次普通的情绪宣泄,对吧?”
“就像你工作累了去做个SPA,饿了去餐厅吃顿饭,压力大了就找一个男人发泄一下。这些事情在你心里的性质是一样的,对吧?”
她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彻底松开了她的手。
“江晚,我要的不是一个把忠诚当成选项的妻子。如果你觉得婚姻只是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套餐,那我建议你去跟周也过。他年轻、听话、省心,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至于我,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身后的客厅里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我没有回头。
走进卧室,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衬衫、西装、领带,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去。
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六年的痕迹一件一件地打包封存。
梳妆台上放着江晚的护肤品,瓶瓶罐罐摆了一整排。旁边是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灿烂,像所有新婚夫妻一样甜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抽屉,把它面朝下放了进去。
眼不见为净。
行李箱装满了,我拉上拉链,准备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江晚在打电话。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语气。
“对,帮我查一下离婚协议书的标准模板,主要涉及财产分割和公司股权部分。”
“他提的,不是我。”
“感情破裂?算是吧。”
“尽快,明天上午就要用。”
我站在楼梯上,听着她一句一句地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难过吗?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就好像绑在身上六年的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
我拎着行李箱走下楼。
江晚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文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屏幕。
“协议我让人今晚发过来,你到时候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直接签。”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行。”
我拖着箱子走向门口。
“沈南舟。”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二十亿的单子,”她顿了顿,“我明天自己去签。”
我笑了一下。
“随你。”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雨夜里。
雨下得比之前更大了。
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还是来不及刮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我把车开出别墅区,漫无目的地开着。
手机开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是我妹沈小鱼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好像是在外面。
“你在哪儿?”
“跟同事在吃夜宵呢,怎么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跟你嫂子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是沈小鱼几乎刺破耳膜的尖叫。
“什么?!离婚?!哥你终于想通了?!谢天谢地啊我的老天爷!什么时候办手续?明天?后天?要不要我来给你壮胆?”
我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你好像很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沈小鱼的声音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哥,实话跟你说,我忍那个女人忍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公司里的人背地里怎么说你吗?说你是江晚养的一条看门狗!这种话我听了多少回了,每一回我都想撕了他们的嘴!”
“后来我发现,这些话都是从江晚自己嘴里传出来的。是她跟别人说,这个家全靠她撑着,你沈南舟就是个摆设。你说这种人,你跟她过什么劲?”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这些事,小鱼从来没跟我说过。
“行了,过去的事不说了。”我打断她,“明天办完手续我去找你,你把那个分公司的工作交接一下,回来总部帮我。”
“真的?”小鱼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行!我这就去准备!哥,你终于开窍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一会儿是江晚在雨里举着结婚证的笑脸,一会儿是周也脖子上的抓痕,一会儿又是那张被翻过去的结婚照。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我随手点开,瞳孔猛地一缩。
是江晚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医院的B超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字。
“宫内早孕,约8周。”
下面还有一行江晚的留言。
“离婚可以,但你得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张B超单,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锤了一下,嗡嗡作响。
八周。
也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前,我跟江晚有过一次。那天是我生日,她难得主动张罗了一桌菜,还开了一瓶我珍藏多年的红酒。晚上喝到微醺,一切就那么自然地发生了。
但如果这个孩子是我的,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为什么在被我抓到出轨的当晚,在离婚已经板上钉钉的时候,忽然抛出这么一张B超单?
她是真的怀孕了,还是在拿这个威胁我?
“谁的孩子?”
我打出四个字,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等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我靠在驾驶座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脑子里飞速运转。江晚这个人做事向来有目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种时候发这样的照片。她的每一步棋都是算好的,就像她在商场上谈判一样——每一个条件抛出来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为什么是今晚?
为什么是这张B超单?
两个可能性。
第一,孩子是我的,她要用这个孩子来牵制我,让我没办法那么干脆地离婚。
第二,孩子不是我的,她在虚张声势,想拖时间。
不管是哪种可能,我都必须弄清楚。
我重新发动引擎,调转车头,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城东有一家私人医院,叫安和医疗中心。江晚是那里的VIP客户,她所有的体检、看病都在那里,包括妇科。给她看病的医生姓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我之前见过两次。
如果江晚真的怀孕八周了,蔡医生一定知道。
我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车子在深夜的马路上疾驰,路上的车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安和医疗中心楼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医院的大门早就关了,只有急诊通道还亮着灯。
我把车停好,正打算去急诊那边碰碰运气,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江晚。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沈总,是我,周也。”
电话那头传来周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哭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背景音很安静,听不出他在哪里。
“周秘书,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我的语气很淡。
“沈总,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一样,“关于江总怀孕的事。”
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孩子,不是您的。”
车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缓缓滑落的雨滴,感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沉闷的、从深处蔓延开来的钝痛,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推。
“你怎么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因为那段时间,江总每天都跟我在一起。她跟您那一次之后,第二天就让我陪她去了医院,说是要紧急避孕。她说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怀上您的孩子,她还说……”
周也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您的孩子她不想要。因为您……不配。”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很久。
“不配。”
这两个字从周也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人在耳边放了一个鞭炮,震得我耳膜生疼。
江晚说我不配。
不配拥有她的孩子。
我沈南舟奋斗了二十年,从泥里爬出来,给她买了别墅豪车,给了她公司股份,把半条命都搭进了这段婚姻里。到头来换来的评价,就是“不配”两个字。
我忽然笑出了声。
在空无一人的车里,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我擦了擦眼角,重新发动引擎。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安和医疗中心,而是直接开向了公司。
既然她要玩,那我就陪她玩到底。
六年的婚姻,我给了她全部的信任和宠爱。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将不一样。
深夜的写字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我刷了门禁卡上楼,走进总裁办公室,打开了所有的灯。
江晚的办公桌在隔壁的副总办公室,但她的重要文件都会在公司内部系统里留一份备份。我打开电脑,输入她的工号和密码——她的所有密码都是同一个,是我们领证那天的日期。
系统登录成功。
我开始翻找她的邮件记录和工作日志。
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二十亿项目的文件夹。
项目名叫“绿洲计划”,合作方是海城的赵氏集团。表面上看是一个商业地产的开发项目,但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合同条款里的利润分成比例明显偏向赵氏,而且有好几个条款写得极其模糊,几乎没有对乙方的任何约束力。
这不像江晚的作风。她在商业谈判上向来精明得像一只狐狸,从来不会签这种对自己不利的合同。
除非……
除非她签这个合同的出发点,根本不是为公司赚钱。
我继续往下翻,目光停在了一笔转账记录上。
三个月前,也就是江晚和周也第一次发生关系的那个时间点,有一笔五千万的款项从公司的某个离岸账户转入了赵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备注写的是“项目保证金”,但按照合同条款,这笔钱根本不需要在项目启动前支付。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笔转账的审批人,只有江晚一个人的签名。
按照公司规定,超过一千万的转账必须由我和她双重审批。但这条规定在两年前被她以“提高效率”为由修改了,副总级别的单笔审批权限提高到了八千万。
我当时没有多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批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棋。
我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在我脑海里浮现。
周也、赵氏集团、五千万保证金、那个明显不合理却偏要签的二十亿合同。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我至今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江晚和赵氏集团之间,有我不知道的交易。
而她接近我、嫁给我、掌控公司的财务大权,每一步都在为这个交易铺路。
包括她跟周也的关系,恐怕也不仅仅是“排解压力”那么简单。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
“沈哥?这么晚?”
“老方,帮我查两个人。”我说,“第一个叫周也,二十六岁,海城人,去年入职我公司的。第二个叫赵景深,赵氏集团的董事长。查他们之间有没有关系,越详细越好。”
老方是我在部队时的战友,退伍后干的是私人调查的行当。人脉广、路子野、嘴巴严,圈子里的人称他“方半仙”,没有他查不到的事。
“行,给我三天。”
“一天。”
“得,沈哥的事儿优先办。一天之内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我继续翻看江晚的邮件。
其中一封引起了我的注意。
发件人是赵景深本人,收件人是江晚,时间是两个月前。邮件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东西已备好,按计划推进。”
附件是一张图片,打开之后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扫描件。协议的内容是沈氏集团将持有的“绿洲计划”项目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转让给赵氏集团。
而这份协议的签名栏上,已经签好了江晚的名字。
公章的位置空着。
也就是说,她准备绕过我,私自把公司近一半的项目股权转让给赵景深。
而按照规定,这种级别的股权转让,必须由我本人签字并加盖公司公章才能生效。
江晚的字已经签了,公章她打算怎么处理?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了一封邮件。这封邮件的发件人是江晚的私人邮箱,收件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址。
邮件的标题是:“沈南舟的行踪记录(第六批)”。
我点开邮件,瞳孔剧烈收缩。
里面详细记录了我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行踪——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生意,甚至包括我每天中午在哪家餐厅吃饭,点了什么菜。
记录之详尽,堪比一份专业的跟踪报告。
而邮件的末尾,还有一行江晚加上的备注。
“他最近睡眠不好,每晚睡前都会喝一杯威士忌。酒柜里左数第三瓶,可以提前做手脚。机会合适时通知我。”
我盯着屏幕上这行字,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在记录我的行踪。
她在寻找“做手脚”的机会。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六年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弹出去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江晚。
她不是在家吗?怎么来公司了?
我迅速关掉电脑屏幕,把烟灰缸挪到一边,然后走到窗边,装作在欣赏夜景的样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江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条被撕破丝袜的包臀裙,而是一套干练的黑色西装。脸上的妆容也重新画过了,精致得无懈可击。
“睡不着,过来坐坐。”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你呢?大半夜来公司干什么?”
“来拿一份文件。”她从包里掏出钥匙,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对了,刚才给你发的那张B超单,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我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我在想,这个孩子如果真是我的,你会怎么利用它。”
她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沈南舟,你还是这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有一个弱点,就是太自信了。你以为自己能看透所有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头到尾,你看透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部分?”
“比如呢?”我挑起眉毛。
“比如……”她慢慢走近我,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你以为我是因为爱你才嫁给你的。你以为这六年里我对你的付出都是真心的。你以为今天的出轨只是一时冲动,是我做错了事。”
她走到我面前,仰起头看着我。那双曾经让我心动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口古井。
“但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可能从一开始,嫁给你就是一场交易。”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冰。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平静的眼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忽然觉得她是如此陌生。
六年。
整整六年。
我以为是相濡以沫,她当我是踏脚石。
“交易?”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那你倒是说说,这笔交易的甲方是谁,标的是什么?”
江晚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刚刚捕获猎物的猫。她似乎很享受这一刻,享受在我面前把真相一层一层剥开的快感。
“沈南舟,你还记得六年前,你是怎么拿下那个城中村改造项目的吗?”
我眯起眼睛。
六年前的城中村改造项目,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当时我刚刚从建材行业转型做房地产开发,公司规模小得可怜,跟那些大开发商比起来简直是蚂蚁对大象。但最后那个项目却奇迹般地被我拿下了,所有人都说我是走了狗屎运。
“那个项目公开招标,我凭实力中的标。”我说。
“凭实力?”江晚笑出了声,“沈南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那个项目的审批权在谁手里?”
我愣住了。
六年前的项目,审批权在市规划局,当时的局长姓江。
江卫国。
江晚的父亲。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所有的碎片开始疯狂地拼接重组。六年前我确实是在那个项目的筹备期认识江晚的,当时她在一家咨询公司上班,因为业务往来我们有了交集,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的相遇。
现在看来,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所以,那个项目是你爸批给我的?你接近我也是提前计划好的?”
“不只是那个项目。”江晚从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点燃,吐出一口烟雾,“沈南舟,你以为你这六年里拿下的那些政府项目,有多少是靠你所谓的‘实力’?没有一个当规划局长的老丈人在后面给你撑腰,你连门槛都摸不到。”
“可笑的是,你还一直觉得是自己白手起家,是自己有商业头脑。你在外面吹嘘自己的创业史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精准地、反复地捅在同一个位置。
我扶着窗台的金属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那你爸呢?三年前他退休之后,公司的项目不照样在推进?”
“那是因为我。”江晚弹了弹烟灰,“我爸虽然退了,但他在系统里的人脉还在。是我帮他维护着这些关系,是我帮他运作着这些资源。你以为公司凭什么能在那么多项目里中标?靠你的PPT做得好?”
“所以这六年,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被你和你爸操控的棋子?”
“你也不亏。”她笑了一声,“我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帮你把公司做到今天的规模,给足了你面子。我付出了青春和精力,你得到了财富和地位,这笔交易很公平。”
“公平?”我忽然也笑了,“江晚,你管这叫公平?”
“你利用我爸的权力给我开路,这事我可以认。但你做的那些事——给赵景深转五千万保证金、准备私下转让公司股权、让人跟踪记录我的行踪、在我的酒里‘做手脚’——这些也是公平交易的一部分?”
江晚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固,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忽然卡了一帧。但仅仅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看来你今晚来公司,不只是来坐坐那么简单。”她把烟摁灭在桌上的笔筒里,“你查了我的邮件?”
“查了。”
“挺有本事的。不过查到了又怎么样?”她摊开双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沈南舟,你以为这些事你知道了就能改变什么吗?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在我名下,财务审批权在我手里,核心团队有一半是我的人。你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又能做什么?”
“再说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转走了多少钱、签了什么合同,而是你自己的处境。”
“我的处境?”
“对。”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你以为我今晚为什么会给你发那张B超单?你以为我是想用孩子威胁你,让你别离婚?”
她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点亮屏幕。
上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男人正被人从一辆翻倒的车里拖出来,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画质虽然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
那是我上个月刚换的奔驰S级。
而那个被拖出来的男人,体型、穿着都跟我极其相似。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明天会上热搜的新闻。”江晚收起手机,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身家百亿的沈氏集团总裁沈南舟,深夜酒驾发生严重车祸,经抢救无效身亡。’”
“当然,真正的你不会死。只是会有一个人替你去死,而你——”她停顿了一下,“会被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等到时机成熟了,我会以遗孀的身份继承你的全部遗产,然后和赵总一起,把公司彻底并入赵氏集团。”
“这个计划,从三年前就开始筹备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
滴答。
滴答。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被打击之后的惨笑,也不是悲愤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江晚,”我摇摇头,“你演技是真的好。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什么错误?”
“你太想让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我从窗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被我摁灭的烟灰缸,在手里掂了掂,“你大半夜跑来找我,一个劲地说自己是多么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说你爸是怎么在幕后操控的,把你的计划说得天衣无缝。”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江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道裂痕虽然很小,但我捕捉到了。
“因为你太聪明了,沈南舟。”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能听出里面的一丝动摇,“我想让你在临死之前知道真相,知道你这六年的成功不过是一场骗局。我想看你崩溃的样子。”
“不对。”我把烟灰缸放回桌上,直视她的眼睛,“你不是想看我崩溃,你是在转移我的注意力。你想让我把所有的恨都集中在你和你的‘阴谋’上,这样我就不会去注意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今天晚上,真正发生了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刚刚收到的视频。
老方发来的,三分钟前。
视频里是凯越酒店今晚的监控画面。画面中,江晚和周也从房间出来,但不止他们两个人。在他们的前面,还有一个人先出了房间。
那个人穿着深色西装,个子不高,但气场很强。
他转过身的时候,监控清晰地拍到了他的脸。
赵景深。
“你们三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待了四十分钟。”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不是跟周也偷情,你们是在见赵景深。而你故意弄破丝袜、故意让周也脖子上留下抓痕、故意让我看到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以为你出轨了。”
“因为你宁愿我恨你出轨,也不愿意我发现你和赵景深的真正关系。”
江晚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白得像一张纸。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后退了一步。
“你听得懂。”我一步一步逼近她,“你跟赵景深之间的事,不是商业合作。你转移公司的钱也不是为了吞并,而是为了填一个坑——一个你和他一起挖的、大得能吞掉整个沈氏集团的坑。”
“你今晚演这一出,就是想让我在愤怒之下提出离婚。只要我主动提出离婚,法院在财产分割上就会倾向你那一方,你就能拿到更多的筹码去对付接下来的危机。”
“但你没有算到的是,”我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真的会查。”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是老方,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我认出了其中两个,是经济犯罪侦查科的。
“沈总,按您说的,人都到齐了。”老方冲我点点头。
江晚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群人。
“你们……”
“江晚女士,”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亮出证件,“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我们接到举报,涉及你名下公司一笔五千万资金的可疑转移,以及多份涉嫌伪造的商业合同。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江晚的手开始发抖。
这一次,是真的抖。
她转向我,眼神里终于出现了除了算计和傲慢以外的情绪——恐惧。
“沈南舟,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在你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以为我在卧室收拾行李,其实我在打电话。你以为我去公司是来感伤的,其实我是来找证据的。你以为你占了上风,但你从始至终都在我的节奏里。”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张B超单是假的,你根本没有怀孕。照片是两年前的旧档案,你以为改了日期我就查不出来?”
“你今晚犯的最大错误,不是低估了我。”
“是你太着急了。”
江晚被带走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老方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
“沈哥,处理完了?”
我接过烟,没点火。
“还没完。”我说,“赵景深那边的人还没动,他背后的水比江晚深得多。”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忽然想起了十八岁那年,我第一天来这座城市的情景。兜里揣着三百块钱,睡在天桥底下,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晃醒。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但心里踏实。
“接下来?”我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身走向办公桌,“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赵景深要吃我的肉,那我就先把他的牙敲掉。你继续帮我查,把他和江晚之间的所有交易都挖出来,一笔不落。”
“然后呢?”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二十年前我白手起家,六年前我遇上江晚以为遇到了爱情。现在爱情没了,但公司还在,我沈南舟还在。”
“从头再来,又不是没干过。”
钢笔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点亮光,像二十年前天桥下的那缕阳光。
老方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沈哥还是沈哥。那这局棋,咱就陪他们下到底。”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江晚在审讯室里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
“你会后悔。”
我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打字回复。
“我最后悔的,是认识你。”
发送完毕,我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穿透云层,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我沈南舟的新生活,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赵景深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
而那个人,会让这盘棋变得前所未有的凶险。
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