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终奖到账350。我把工资条折成四折,塞进桌角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底压着去年拓的门牌,纸边发脆,一碰就掉渣。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停住。
小陶从隔板后探出头,头发扎得紧,眼睛熬得红。她问我,姐,你多少。
350。
她也说,350。
我说,挺好,谁也没多拿。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她说,闻总今天没来,办公室灯黑着。财务把数发完就下班了。群里没人说话。
我嗯了一声。把绿萝从窗台搬下来,叶子黄了两片,盆底漏出来的土落在键盘上。我用纸巾擦掉。擦完又觉得没必要。那键盘我用了六年,缝里全是灰。
办公室很静。隔壁工位的加湿器还在喷白气,咕噜咕噜,像谁在煮稀饭。我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一只旧公交票夹,半包苏打饼干,三支笔,一本记门牌号的软皮本。软皮本第一页写着云栖路,第二页是静安里,第三页开始,字迹就乱了。那是我爸走丢那年记的。
我没翻。直接塞进包里。
小陶问我,姐,你不去问问闻总?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只发350。
我拉上包拉链,说,她发350,自然有她的道理。我问了,她也变不出更多。
小陶张了张嘴。她今年刚转正,房租押一付三,上个月还问我借过两百块买电瓶车雨披。我没催过她。她也没提还。
电梯到十七楼,停了一下。门开,进来一个送水工,肩上扛着桶,桶底滴着水。他往角落一靠,喘气声很重。电梯继续往下。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十七,十六,十五。像有人拿橡皮把这一天从纸上擦掉。
出楼门,风有点凉。云栖路两边都是梧桐,果子踩碎,鞋底发黏。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闻姐。
我按了静音。
她又打。我又按。第三次,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公交站走。站牌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红纸黑字,照片印得模糊。我没细看。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到家是七点四十。周砚在厨房揉面,围裙上全是面粉,拍一下能起烟。他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饭在锅里。
我换鞋。手机又震。我把它扣在鞋柜上。
晚上十一点,朵朵睡了。周砚也睡了,打呼很轻,像猫在嗓子里转。我靠在床头,手机在搪瓷缸里震。缸是铁的,声音闷,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节敲墙。
屏幕亮一次,暗一次。未接来电:闻姐。
我数。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数到一百五十七的时候,我去倒了杯水。回来接着数。三百二十。四百。四百五十一。
屏幕暗下去,不再亮了。
我把搪瓷缸扣在手机上。反正都是350,不接怎么了。
缸底压着的那张门牌拓片翘起来一角,我伸手按平。按完,手心里全是灰。
02
第二天早上,周砚问我,昨晚谁一直给你打电话。
我说,闻姐。
他把豆浆倒进碗里,倒得太满,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拿抹布擦,擦了两下,又停住。他说,你不接?
不接。
他坐到对面,手在膝盖上搓。他这个人,一紧张就搓膝盖,搓得裤子发亮。他说,年终奖发了?
发了。
多少。
350。
他搓膝盖的手停了。停了好几秒。他说,那你还加班?上个月你连着十天十一点才回来,朵朵问我,妈妈是不是搬走了。
我说,不加了。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眼皮厚,看人的时候总像没睡醒。他说,闻姐电话,你还是接一个吧。万一有事。
我说,能有什么事。反正都是350,不接怎么了。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豆浆上浮着一层皮,他用筷子挑掉,挑得不利索,皮断成两截。他说,你去年不是说,闻姐把你爸那条寻人记录置顶了?
我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置顶有什么用。我说。人又不会从屏幕里走出来。
周砚不说话了。他低头吃油条,咬得很响。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烦,又有点说不出的酸。他不是坏,他就是慢。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把碗洗完再问,要不要一起顶。
手机响了。小陶。
我接了。她那头很吵,像在机房里。她说,姐,出事了。公司的核心数据被人攻击了。闻总说,对方盯着归巢库来的。
我说,我下班了。
她说,闻总说只有你能开离线校验。那个口令,只有你知道。
我说,我钥匙在办公室抽屉里。
不是钥匙。她声音压低,姐,是你脑子里那个东西。
我笑了一下。我脑子里只有350。
她沉默了。沉默里有键盘声,有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她说,姐,闻总不是只给你一个人打。
那还给谁打。
给所有她认识的人。她一个个打。打到后来,手机没电了,她就用座机打。座机打不通,她又把手机充上。
我没说话。
小陶说,闻总把自己关在机房里了,晚饭都没吃。她那个人,一忙就嚼干茶叶,嚼得满嘴都是渣。
我说,你让她先吃口饭。
小陶说,姐,你来说吧。
我把电话挂了。挂完才想起,我连她晚饭吃没吃都没问。我坐在桌边,豆浆凉了,皮结得更厚。周砚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他回头问我,谁啊。
我说,同事。
他说,哦。
他把我的外套收下来,抖了抖,挂在椅背上。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公交票。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那张票是去年的。我每天坐那趟车去公司,坐了一年,票根攒了一盒。后来不用票了,我还留着最后一张。
他说,你今天还去吗。
我说,去。
他说,那我也去店里。今天要蒸两屉枣糕,张婶订的。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他说,晚上要是还加班,给我发个信。发一个字就行。
我说,嗯。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拿起手机,屏幕上又是未接来电。四百五十一,还是四百五十一。没有新的。闻姐没再打。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03
婆婆是上午来的。她提着一罐雪里蕻,罐口用白布扎着,布上洇出深色的盐迹。她一进门就皱眉,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把罐子放下,又去厨房看了一圈。她拉开冰箱,说,鸡蛋快没了。你们年轻人,过日子没个数。
我没接话。她这个人,嘴上嫌,手上不停。她把雪里蕻塞进冰箱,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到一半,她回头问我,年终奖发了吧。
发了。
多少。
350。
她手上的抹布停了。她说,三百五也是钱,买两斤排骨,给朵朵炖汤。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钱多钱少,别往心里去。周砚要是惹你,你跟我说,我骂他。他从小就不会说话,嘴笨,心不坏。
我嗯了一声。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朵朵的毛衣,帮她收针。收了两行,她忽然说,楼下贴了张寻人启事,望江小区一个老头,走丢三天了。家里人急得不行,见人就问。
我手一抖,搪瓷缸盖掉在地上,转了两圈。
婆婆看我一眼。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手滑。
她没再问。她坐了一会儿,把毛衣叠好,起身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那罐雪里蕻,你爸以前爱吃。你留着。
门关上。我站在客厅中间,半天没动。
我爸走丢那年,我二十八。他出门买酱油,穿一件灰夹克,口袋里装着老年卡和一张写了我电话的纸。纸是我塞的。后来那张纸也没用上。三天后,有人在云栖路尽头找到他,坐在公交站,手里攥着一张过期的票。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只记得要回家。
我把他接回来。第二年,他又走了一次。那次没找回来。
后来我进了拾光数据。公司做城市记忆库,把老路名、老门牌、老公交线路一条条录进去。我负责归巢组,把走失老人的信息做成可检索的条目。第一年,我录了八千多条。第二年,三万条。后来系统升级,数据越滚越大,闻姐说,整个库估下来,值三百亿。
三百亿。我听着,像听别人家的事。
我给自己留了个离线备份。一只铁皮饼干盒,里面一块旧硬盘,一块用报纸包着的移动盘。我没跟公司报。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怕。怕哪天公司不要我了,我还能知道那些名字在哪儿。
婆婆走后,我去柜子最底层翻。饼干盒还在,压在两袋旧米下面。我把它拖出来,比记忆里沉。
打开盖子,里面多了一块硬盘。
那块盘用气泡膜裹着,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手写的,三个字:备用,闻。
我愣住了。
这个盒子里,原本没有这块盘。
04
我没给闻姐打电话。我把饼干盒塞回柜子,去厨房擦抽油烟机。
油污积了厚厚一层,喷上清洁剂,冒出一股呛人的味。我拿钢丝球蹭,一下,一下。蹭到胳膊发酸,我又去洗碗。碗洗完,擦灶台。灶台擦完,把调料瓶一个个摆正。盐罐、糖罐、酱油瓶。瓶底有圈黑印,我用指甲抠掉。
周砚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理门牌拓片。那些拓片是我从老城区一块块拓回来的,有的只剩半个门牌号,有的被雨水泡花了。我按路名排,云栖路一沓,静安里一沓,望江小区一沓。排到一半,发现少了一张。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枣糕。他说,你吃饭了吗。
没。
他把枣糕放桌上,去厨房热饭。锅铲碰铁锅,响了两声。他端出来一碗面,卧了一个蛋。蛋煎破了,黄流出来,糊在面上。
他说,你去看看吧。
看什么。
公司。
我说,不去。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他说,你不是做了那个库吗。
那库不是我的。
可你爸的名字还在里面。
我手里的拓片停了。纸很脆,我捏得重了一点,边上裂开一道口子。
周砚说,我不是催你。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我就是觉得,你在家擦一天灶台,跟去公司擦一天服务器,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他大概觉得自己说了句聪明话,眼神里有点等夸的意思。我没夸。我说,你面发过了。
他啊了一声,低头看碗。他说,今天枣糕卖得好,张婶一个人买了六块。
我没接话。
他吃完,去洗澡。水声哗哗响。我坐到书桌前,把饼干盒里的硬盘拿出来。那块标着备用的盘,接口很旧,我用转接线接上电脑。屏幕亮起来,文件夹一层层展开。
里面是归巢库的备份。日期是昨天。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会儿,我正在数第四百五十一个电话。
我点开第一个文件夹。第一份记录是我爸。姓名,沈茂生。走失地点,云栖路公交站。最后修改时间,昨夜十一点四十六分。修改人,闻岚。
我往下翻。第二份,第三份。每一份的最后修改时间都是昨夜。有的改的是地址,有的改的是照片,有的只是把错别字修正。四千多条,她一条条过。
我盯着屏幕。屏幕光打在手上,手指有点凉。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给我编的蚂蚱,编得不像,像一条胖虫子。
周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问我,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他擦着头发,说,明天还去上班吗。
我说,再说。
他哦了一声,进卧室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把我的外套递给我。他说,口袋里那张票,我给你放抽屉了。
我说,好。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爸那事,我陪你找。
我说,你明天还要蒸枣糕。
他说,蒸完再去。
我没说话。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回屋了。我听见他躺下,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朵朵翻身的动静。再然后,就静了。
我把硬盘拔下来,装回饼干盒。盒盖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坐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以为自己在等一个说法,其实是在等自己死心。
05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云栖路七号,拾光数据。楼下保安老赵在打瞌睡,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他说,你可来了。上面乱成一锅粥。
电梯坏了。我走楼梯。十七楼,走到一半,腿就酸了。楼道里堆着纸箱,有股潮味。到十七楼,小陶在门口等我,眼睛肿着,手里攥着一卷胶带。
她说,姐,闻总在机房。
我往里走。办公区空了一半,几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提示。技术组的人围在白板前,白板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箭头。没人说话。有人啃着冷包子,包子馅掉在键盘上,他也没管。
机房门开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
闻姐坐在主机柜旁边的折叠椅上,睡着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西装,领口皱成一团。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大腿上,屏幕裂了一道纹。她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和我桌上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更旧,缸口磕掉了一块瓷。
桌上有一碗泡面,汤已经凝了,面条涨得发白。旁边放着一小袋干茶叶,袋口开着。她嘴里还含着半片茶叶。
我没叫醒她。我走到她桌前,看见一摞纸。最上面是一张寻人启事,红纸黑字,望江小区,走失老人,七十岁,穿蓝布衫。照片印得模糊,但眉眼有点像我见过的谁。
我往下翻。第二张,第三张。全是寻人启事。有的是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有的从报纸上剪下来,边角发黄。最底下那张,是我爸。沈茂生,云栖路公交站,灰夹克,口袋里有电话。
那张纸的边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再找找。
我把纸放回去。手有点抖。
闻姐醒了。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坐直,把嘴里的茶叶吐到纸巾上。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揉了揉脸。她说,昨晚给你打了电话。
我知道。
她说,打了四百五十一个。后来手机没电了。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没解释。她也没说对不起。她只是把桌上的搪瓷缸拿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她说,账上没钱了。这个月的工资都是凑的。年终奖,每人350。不是奖金,是剩下的。
我说,小陶也是350。
她说,都是。我自己也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只给我打。
她没立刻答。她把缸子放下,手指在缸口磕掉的那块瓷上摸了摸。她说,因为离线校验的口令,只有你知道。
我说,就这个?
她说,也不全是。
她没说下去。她站起来,走到主机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个纸盒,盒盖上写着归巢,人工复核。她打开,里面是几百张纸条,每一张都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日期。最上面那张,是我爸。
她说,你爸那条记录,我从来没敢删。
我说,为什么。
她说,删了,你就真的没地方找了。
我没说话。机房的空调很冷,吹得我后脖子发紧。我看着那盒纸条,忽然想起婆婆说的望江小区那个老头。我拿起最上面那张寻人启事,问,这个人找到了吗。
闻姐说,还没。昨晚系统匹配到一条旧地址,在云栖路尽头。我让人去看了,老屋空着,只剩个门框。
我说,那门框上还有门牌吗。
她说,有。十七号。
十七号。我爸最后被找到的地方,就是云栖路十七号。
我把那张寻人启事折好,放进兜里。闻姐看着我。她说,你要走,我不拦。这个月工资我尽量凑。
我说,口令是我爸生日。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试的是阳历。我用的是阴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把手伸过去,把她的搪瓷缸扶正。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映出头顶的灯。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
我说,开始吧。
06
那天我们在机房待到晚上。数据恢复了大半,对方没拿走多少。闻姐说后面的事有专门的人处理,我不太懂。小陶给我泡了碗面,面太软,我没吃完。技术组的人进进出出,有人叫我沈姐,有人叫我知秋。我都应了。
闻姐没再提350的事。我也没提。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工资还是那些,年终奖还是350。闻姐把办公室的空调修了,又给小陶换了一把不晃的椅子。她自己的椅子还响,一坐就吱呀。
婆婆又来送了一次菜。这次是萝卜。她说,望江小区那个老头找到了,在云栖路那边的旧门框底下坐着,人没事,就是冻着了。家里人接回去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爸的事,你也别太急。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临走时,她把门口那双周砚的鞋摆正了。她总是这样,偏心得明明白白,但也会顺手把我的鞋也摆正。
周砚还是那个德行。晚上回来,他把枣糕往桌上一放,说,今天卖剩的。我说,剩的你还拿回来。他说,张婶说给你留的。他脱了外套,口袋里掉出一张公交票。他捡起来,看了看,说,这谁的。我说,我的。他说,哦,然后放回我兜里。
他问我,明天还去上班吗。
我说,去。
他说,那三百五。
我说,再说吧。
他想了想,说,也行。
他去厨房下面。水开了,他喊我,问我要不要加蛋。我说加一个。他说,昨天那个煎破了,今天保证不破。结果还是破了。他把碗端过来,蛋黄糊在面上,黄黄的一摊。他自己也笑,说,手笨。
我说,吃吧。
我把那块备用硬盘装回饼干盒,盒子放回柜子最底层。旧公交票夹还在桌上,里面夹着那张去年的票根。我把它抽出来,放进搪瓷缸。缸底的门牌拓片还在,边角翘着。
我把搪瓷缸挪到窗台,缸底压着那张旧门牌拓片。风从纱窗钻进来,纸角翘了翘。我没去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