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打了辆顺风车,从临江工业园去省城,平台显示司机叫林晓梅。
车是一辆白色国产轿车,右后门蹭掉了一块漆。
上车前我特意看了两遍车牌,因为电话里跟我讲价的人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是个男的。
车窗降下来,我才发现司机是个女的。
她三十多岁,头发随便扎着,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她问我:“尾号七六三九?”
我点头,把行李箱塞进后备厢。
她看了一眼我的大纸箱:“里面啥呀?别是活物哈。”
“电钻和水管件。”
“那就行。高速费你出,车费二百八,跟电话里一样。”
我说没问题。
本来平台估价三百六,她只要二百八,我还觉得自己捡了便宜。车开出去十来分钟,我就发现不对劲。
她总用左手按小腹。
起初只是轻轻压着,过减速带时,她忽然吸了口凉气,右脚也跟着松了油门。
“你不舒服?”
“老毛病,没事。”
她嘴上这么说,额头却全是细汗。
车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副驾驶脚垫旁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露出半张检查单,上面盖着市妇幼保健院的蓝章。
我没有多看,低头回客户消息。
我叫周凯,四十二岁,在县里做水电安装。那天去省城,是为了给一个拖了半年尾款的装修公司送最后一批配件。
车开到高速入口,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备注只有一个字:赵。
她没接,直接按掉。
不到半分钟,电话又打进来。
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时,她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手机贴着塑料板嗡嗡震,像有只虫子困在里面。
我忍不住说:“要不接一下?万一有急事。”
她盯着前面的收费口:“接了更急。”
我当时以为是讨债的,也就没再问。
车上高速后,她把速度压在九十左右,开得很稳。只是每隔一阵,她就会抿一下发白的嘴唇。
服务区还有二十多公里时,她忽然打转向灯,停进了应急车道。
“咋了?”
“等一下。”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扶着护栏站了两分钟。
我隔着车窗看见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肚子。
大货车从旁边冲过去,带得她衣角乱飞。
我赶紧下车:“你这样还能开吗?”
“能。”
“这可不是开玩笑,前面就是服务区,换我开吧。”
她看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坏人。
“你有驾照?”
“二十多年驾龄。你坐旁边指路,出了事算我的。”
她摇头:“保险不认你,别添麻烦。”
说完,她回到驾驶位,从文件袋里摸出一板药,干咽了两颗。
我看清了药盒上的字,是止血药。
“你到底什么病?”
“妇科,讲了你也不懂。”
她把药塞回去,重新启动车子。
快到服务区时,她终于接了那个电话。
她没有开免提,可车里太静,对方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林晓梅,你敢去试试!”
是个男人,嗓门很大。
她把手机贴紧耳朵:“我去复查。”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身份证在哪儿,户口本在哪儿,老子清楚得很。没有我签字,我看哪个医生敢动!”
她手一抖,车身往旁边偏了半个轮胎。
我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看路!”
她猛打方向盘,把车拉回车道,随后按掉电话。
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前面下服务区。”我语气重了,“你再这样开,我报警。”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进了服务区,她在女厕所待了很久。我买了瓶热水,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
十几分钟后,她出来了,外套系在腰上,走路很慢。
“是不是出血了?”
她脸一下沉下来:“大哥,你别问了行不行?”
“我不想问,可我的命在你车上。”
她靠着墙,低头拧开水瓶。
过了一会儿,她说:“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你要害怕,可以在这儿下车,我不收你钱。”
我被她气笑了。
“这里离省城七十多公里,我抱着两箱工具站高速服务区?你要真撑不住,就叫救护车。”
“叫救护车,车怎么办?”
“命要紧还是车要紧?”
“车是租的。”
她抬头看我,声音低了下去:“停一天也得交一百六,我还欠平台三千多。今天这趟跑完,刚好够住院押金。”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病成这样还接长途单。
我指着停车场:“钥匙给我。我开到医院,你坐后面。真出了保险问题,我赔你。”
她沉默了半天,最终把钥匙递给我。
换位置时,我看到驾驶座上垫着一条折了几层的灰毛巾。毛巾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已经干了。
我没说破,把副驾驶让给她躺着。
她说目的地不是我原先填的建材市场,而是省人民医院,离市场多绕八公里。
“先送你去医院。”我说,“我自己再打车。”
她闭着眼点了点头。
车重新上路,她的手机没停过。
除了那个姓赵的男人,还有一个备注为“妈”的号码。
她一个都不接。
过了半小时,她突然问我:“大哥,你结婚了没?”
“离了。”
“有孩子吗?”
“一个闺女,跟她妈,十六了。”
“离婚以后,还管孩子不?”
我瞥了她一眼:“她是我闺女,离不离婚都得管。”
她手指捏着安全带,没再说话。
快下高速时,她又问:“要是你前妻怀了你的孩子,她背着你不想要,你会咋办?”
我愣了一下。
“那得看为什么。”
“孩子没查出大毛病,她就是不想生。”
“这是你自己的事吧?”
她望着窗外:“你就说你会咋办。”
“我肯定难受,也会问清楚。但孩子长在她身上,最后受罪的是她,我绑不了她去生。”
她扭过脸看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怀疑,也有一点像抓住东西后的松动。
我补了一句:“不过要是两口子,偷偷做了,另一方心里肯定过不去。能谈还是得谈。”
“谈过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
车到省人民医院南门时,已经下午四点十分。
门口堵得厉害,救护车鸣着笛,人群却只能一点点往两边挪。林晓梅坐直身子,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又用湿纸巾擦了擦脸。
我把车停进临时停车区。
她没急着下车,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二百八在里面。”我说。
“我知道。”
她把信封推回来:“大哥,我不收你车费,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忙?”
她看着医院门口,声音很轻:“你冒充一下我丈夫,进去帮我签个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签什么字?”
“手术的。”
我立刻把信封塞回她手里。
“车费我照给,别的免谈。医院签字不是闹着玩的,出了人命谁负责?”
“不会让你承担费用,也不是让你决定手术,就是签个陪护和紧急联系人。”
“那也不能冒充丈夫。”
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我没别人能找了。”
她的手冰凉,指甲却掐得我发疼。
“你妈呢?兄弟姐妹呢?”
“我妈不肯来。我弟在外地,我不敢告诉他。”
“孩子他爸呢?”
她往医院门口指了一下。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夹着烟。他身材不高,肩膀很宽,不停朝进门的女人脸上看。
“他就在那儿。”林晓梅说,“堵了一下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黑夹克旁边还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件粉色儿童外套。她一边打电话,一边踮脚张望。
“你丈夫?”
“前夫。”
“前夫?”
“离了快两年,又在一起过一阵。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我一下把胳膊抽回来。
“你们这关系够乱的,我一个陌生人掺和什么?”
她的眼圈红了,却没哭。
“所以我说不收车费。你就陪我进去,跟护士说你是家属。签字时写你真实名字,电话也写真的。要是医生不让,我不为难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冒充丈夫?”
“普通朋友,人家不一定让陪。”
“你这是骗医院。”
“我知道。”
她说完,低下头,把那只透明文件袋放到我腿上。
“你先看。看完还觉得我是在胡闹,我下车,你走。”
我没动。
她自己抽出最上面一张检查单。
“剖宫产瘢痕妊娠,十二周多。胚胎正好长在我以前剖腹产的刀口上。县医院不敢做,让我来省里。”
我听不懂那些医学名词,只看到诊断栏后面盖了两个红章,其中一行写着“继续妊娠风险极高”。
下面还有一张彩超,黑白影像中有个豆子似的小影子。
“县里医生说,有可能大出血,也有可能切子宫。”她用手按着那张纸,“赵强不让我做。他说这一胎找人看过,是男孩。”
我抬头看她:“十二周能看出男女?”
“黑诊所抽血验的,花了三千八。”
“这不是违法吗?”
“他妈找的人。”
门口那个黑夹克忽然转过脸。
林晓梅猛地往座椅下面缩了一下。
“他看见车了。”
黑夹克把烟扔在地上,朝我们走来。旁边的女人也跟上,边走边指着车喊。
“下来!”
男人一巴掌拍在车头上。
“林晓梅,你给我下来!”
她全身绷紧,手死死抓住文件袋。
我锁上车门。
男人绕到副驾驶,拍着车窗:“开门!你有种跑,没种见人?”
那个女人也在外面骂:“晓梅,做人不能这么毒啊,那是活生生的孩子!赵家三代单传,你想让我们断根是不是?”
停车区的人都看了过来。
林晓梅把脸扭向我:“你走吧。”
“你呢?”
“我等他们走。”
“他们像会走的样子吗?”
赵强开始拽车门,发现打不开,又举起手机对着里面拍。
“这男的是谁?怪不得你非要把孩子弄掉,原来外头有人了!”
周围有人停下脚步。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嘴巴放干净点,我是乘客。”
“乘客坐驾驶位?”赵强冷笑,“你骗鬼呢?”
“她身体不舒服,我替她开。”
“你跟她啥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锁门干啥?让她下来!”
我看了林晓梅一眼。她嘴唇发青,裤子上隐约洇出一块颜色。
我直接按喇叭,连续按了十几秒。
医院保安很快跑过来,敲窗问怎么回事。
我降下车窗:“车上有人出血,要去急诊,这两个人拦着不让下车。”
保安一听,立刻让赵强往后退。
赵强指着林晓梅:“我是她丈夫,家庭矛盾!”
“前夫。”林晓梅终于开口,“我们有离婚证。”
保安说:“是不是前夫,到里面再讲。人不舒服先看病。”
我下车绕到副驾驶,想扶林晓梅。
赵强伸手来拉她,林晓梅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躲到我身后。
这个动作让周围人的眼神全变了。
赵强也愣了一下,随后脸涨得通红。
“林晓梅,你别演!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她没回答,只抓住我的袖口。
保安推来一把轮椅。
她坐下时,外套从腰上滑落,裤子后面那块血迹彻底露了出来。
刚才还在议论的几个人瞬间闭了嘴。
护士把她推进急诊,我跟在后面。赵强和他妈也想进去,被保安拦在分诊台外。
“我是孩子父亲,凭什么不让我进?”
护士头也不抬:“病人没同意。”
“她脑子不清醒!”
“她能回答姓名和身份证号,哪里不清醒?”
“她要杀我孩子!”
这一嗓子喊得整个急诊大厅都听见了。
有人侧头看林晓梅,也有人拿手机拍。
她坐在轮椅上,后背缩得很紧。我站在她旁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宁可少收二百八,也要拉一个陌生男人进来。
她不是缺一个替她做决定的人。
她缺的是一堵能让她喘口气的墙。
分诊护士给她量了血压,九十二、五十八。
“出血多久了?”
“前天有一点,今天多了。”
“腹痛呢?”
“早上开始。”
护士皱眉:“你这种情况还自己开车?”
林晓梅小声说:“得挣钱。”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刚要回答,林晓梅抢先说:“我丈夫。”
护士把一张表推过来:“先登记,身份证。”
我的手僵在半空。
赵强隔着栏杆听见了,立刻炸了。
“放你娘的屁!我才是她男人!”
他推开保安往里冲,护士赶紧按了呼叫铃。
我把表放回台面:“我不是她丈夫,我是顺风车乘客。”
林晓梅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对不起。”我说,“这事我不能撒谎。”
她嘴角动了动,手从我袖子上松开。
护士看看她,又看看我:“朋友也能当联系人。是不是配偶不影响她本人签手术同意书,她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林晓梅抬起头:“不用丈夫签?”
“谁跟你说必须丈夫签?”
“县医院的人说,大手术最好家属在场。”
“最好有,不等于由家属替你做决定。你自己意识清楚,就由你本人签。全麻手术要留紧急联系人,术后也得有人接。朋友可以,但对方要自愿。”
赵强还在外面骂。
护士朝他看了一眼:“至于谁能陪,你自己指定。别人在门口喊破嗓子也没用。”
林晓梅捂住脸,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疼。
医生很快过来,把她推进检查室。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个装车费的信封。
赵强被两个保安挡着,冲我嚷:“姓啥?哪个单位的?你帮她弄掉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我把信封塞进口袋:“我不帮她弄掉孩子,我只保证她出了事有人接电话。”
“那也是帮凶!”
赵强的母亲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腿哭。
“老天爷啊,现在什么世道,老婆打胎还不让男人管!我们家哪里对不起她?彩礼给了,房子也买了,她头胎生丫头,我们说过半句重话没有?”
赵强低声说:“妈,起来。”
老太太不起来,越哭越大声。
“八年了,好不容易又怀上一个男孩,她说不要就不要。她是拿我们赵家的命不当命啊!”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一个戴毛线帽的大姐问:“为啥要打?孩子有病?”
老太太抢着答:“啥病没有,检查好好的!她就是心狠,嫌生孩子耽误她挣钱!”
另一人看向我:“你跟这女的到底啥关系?”
“顺风车乘客。”
那人嗤了一声:“哪有乘客管这种闲事?”
我懒得解释。
赵强举着手机,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
“来,你对着大家说。你一个陌生男人,凭什么陪我老婆做流产?”
“第一,她是你前妻。第二,她出血了。第三,做不做手术是医生和她商量,不是我决定。”
“孩子有我一半!”
“她的命也有她自己一整条。”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安静了几秒。
赵强猛地抓住我衣领。
“你再说一遍!”
我年轻时干工地,打架不算少。过了四十,腰不如以前,脾气却没完全磨掉。
我攥住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掰开。
“医院有监控,你动手前想清楚。”
“你吓唬谁?”
“我不吓唬你。你老婆还在里面检查,你不问她会不会死,倒一直问我是谁。你是真关心孩子,还是怕人看你笑话?”
赵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抬拳时,保安把他抱住了。
混乱中,那只透明文件袋掉在地上,单子撒了一片。
老太太扑过去捡。
她看都没看诊断,先抓起那张彩超照片,贴在胸口。
“我孙子好好的,谁也别动!”
一名年轻医生从检查室出来,正好听见。
“谁告诉你好好的?”
老太太抬头:“县里医生说的。”
“县里哪个医生?”
她说不出名字。
医生捡起地上的检查单,指着诊断栏:“患者是两次剖宫产,孕囊长在原来的子宫瘢痕上,而且已经有向外侵入的迹象。继续妊娠不是绝对不行,但随孕周增加,子宫破裂、凶险性前置胎盘和大出血的风险都会升高。”
赵强问:“风险高不代表一定出事,对吧?”
“对,不代表一定。”
“那你们凭什么让她打?”
医生语气没变:“我们没有让她打。我们向患者说明风险,提供继续妊娠和终止妊娠的不同方案,由她本人选择。”
“她不懂!”
“我们会判断她有没有理解能力。”
“她就是怕死!”
医生看了他两秒。
“怕死不是病,也不丢人。”
赵强被堵得说不出话。
老太太却抓住那句“不一定”,立刻来了精神。
“听见没有?医生都说不一定出事。生孩子哪有没风险的?我们那时候生娃,哪个做这么多检查,不都活得好好的?”
医生把检查单装回袋子。
“以前没抢救过来的,您看不见。”
老太太还想说,检查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叫。
护士推着抢救车跑进去。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不到一分钟,刚才那名医生又出来:“患者出血量增加,需要尽快住院处理。谁是她指定的紧急联系人?”
赵强立刻往前站:“我!”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登记表:“她写的是周凯。”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自己也愣住了。
医生问:“周凯是哪位?”
我举了下手。
赵强吼道:“他跟她今天才认识!”
“我知道。”医生说,“患者本人刚才讲得很清楚。”
“我是孩子的爸爸!”
“你可以陈述意见,但不能代替清醒的成年患者决定。”
赵强堵在通道中间:“今天谁敢推她进去试试!”
保安过来拉他。
他抱住门框,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林晓梅,你出来!你亲口跟我说,你不要这个孩子!”
检查室里传来林晓梅虚弱的声音。
“我不要。”
她只说了三个字。
赵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愣在原地。
随后他开始踹门。
“你再说一遍!”
“我不生。”
“那是我儿子!”
“也是我的肚子。”
里面静了几秒。
林晓梅又说:“赵强,我会死的。”
他的脚停住了。
老太太冲到门边:“晓梅,妈求你了。你把孩子生下来,啥活都不用干,我伺候你。真出事了,咱们就抢救,省医院这么大,还救不了一个人?”
我听见护士在里面急声说:“别刺激患者,家属都往后退!”
赵强后退半步,嘴上却还在硬撑。
“你别拿死吓唬我。市医院医生都说有人成功生过。”
林晓梅没再回应。
病床被推出来时,她脸上罩着氧气,手背扎着针。她看见赵强,闭上了眼。
赵强往前追,被护士挡住。
医生拿着几张文件来到我面前:“你是她指定的联系人,但只能签联系人确认和物品交接。手术知情同意由患者本人签。真有紧急情况,我们会给你打电话。”
我接过笔,手心有汗。
“签了会不会让我承担医疗费?”
“不会。关系一栏如实写朋友,不要写丈夫。”
我在关系栏停了一下,写了“临时联系人”。
护士看见后,没有改。
姓名、电话、身份证号,我都写了真的。
笔尖划过纸面时,赵强在旁边骂我缺德。
“你也是有女儿的人吧?以后你女儿碰上这种男人,你咋想?”
我抬头看他。
“我女儿要是流着血求一个陌生人送她进医院,我希望那个人别把她丢在门口。”
赵强的嘴动了动。
我把笔递还给护士。
病床推进电梯,林晓梅忽然抬起手。
我走近,她把车钥匙塞给我。
“车里行车记录仪,别关。”
她的声音隔着氧气罩,听不太清。
“为什么?”
“他上午砸过车,还说过一些话。”
电梯门关上了。
我握着钥匙站在原地,想起一路上中控台旁那个一直闪着的小红点。
赵强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她胡说八道。”他说,“夫妻吵架,谁不讲几句气话?”
我没理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他跟了上来。
“把钥匙给我。”
“车不是你的。”
“车是我帮她租的!”
“她刚交给我保管。”
“周凯,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停下脚步:“她在手术室,你现在想要的是记录仪?”
“里面有我的隐私。”
“那你找警察处理。”
听见“警察”两个字,他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
老太太追过来,语气也软了。
“兄弟,你别跟着掺和了。我们是一家人,床头打架床尾和。晓梅脾气倔,过两天就好了。”
“你儿子刚才还说她不是他老婆。”
“离婚是假的,闹着玩的。两个人孩子都这么大了,哪能真分开?”
“离婚证也是闹着玩的?”
老太太噎了一下。
赵强拉住她:“别求他。”
他瞪着我:“他不就是想要钱吗?二百八不够,我给两千。把钥匙留下,你走。”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觉得谁帮她,谁就是图钱?”
“无利不起早。今天以前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你装什么好人?”
这话问得挺准。
我确实没必要管。
装修公司的负责人还在催我,客户也打来电话,说五点前不到,尾款改天再结。我在医院已经耽误了快一个小时,再拖下去,今天这趟等于白跑。
可那把钥匙硌在我掌心里。
我想起林晓梅在车上问我,离婚以后还管不管闺女。
我闺女叫周悦。
三年前,她半夜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继父喝了酒,在客厅摔东西。她妈抢过手机,告诉我只是两口子吵架,让我别添乱。
我当时在外地工地上,第二天还有活,就只对闺女说了一句:“大人的事,你别管,回屋锁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晚她在衣柜里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周悦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把钥匙装进口袋。
“你给两万也没用。等她出来,她让我交给谁,我就交给谁。”
赵强看着我,眼神彻底冷下来。
“行。”
他点点头,拿手机对着我拍。
“你等着。”
我到车边检查行车记录仪。
机器还开着,储存卡也在。上午的录像有好几个文件,我不敢乱动,只把车门锁好,又拍下车辆四周的照片。
前挡风玻璃右下角有一道新裂纹,像一根细细的树枝。
车头上还有半只鞋印。
我回到医院时,赵强不见了。
老太太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抱着那件粉色外套。她旁边多了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脸圆圆的,眼睛跟林晓梅很像。
小姑娘小声问:“奶奶,我妈呢?”
老太太擦了把眼泪:“你妈不要你弟弟了。”
小姑娘没听懂:“弟弟在哪儿?”
老太太拍着她的书包:“在你妈肚子里。她嫌你爸穷,不想生。”
我站在几米外,听得火直往上窜。
“别跟孩子说这些。”
老太太抬头:“这是我们家的孩子,你管得着吗?”
“孩子才多大,你让她背这个干什么?”
“她妈做得出,我还说不得?”
小姑娘看看我:“叔叔,你是谁?”
我还没回答,老太太先说:“他是帮你妈不要弟弟的人。”
小姑娘的脸一下白了。
她攥紧书包带,嘴唇抖了几下,突然冲过来推我。
“坏人!”
她人小,力气却不小,连续推了我三四下。
“你把我弟弟还给我!”
走廊里不少人看过来。
我没有抓她,也没躲。
老太太坐在旁边哭,嘴里一遍遍说赵家造孽。
小姑娘打累了,蹲在地上哭。
我从她书包侧袋里看见一只粉色小熊水杯,杯盖边缘裂了一道口,用透明胶缠着。
“你叫什么?”我问。
她不理我。
“你妈手术是因为她在流血。医生怎么治,不是我决定的。”
她抬起脸:“奶奶说你签字了。”
“我签的是电话号码。医生有急事找不到人,就给我打电话。”
“那我爸呢?”
“你爸也在医院。”
“他为什么不签?”
我没法回答。
老太太一把将她拉过去:“别听他胡扯,他就没安好心。”
小姑娘哭得喘不上气。
值班护士走过来,让我们保持安静。
我问护士:“孩子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等?这里全是急诊病人。”
护士蹲下哄了几句,小姑娘还是死死抱着老太太的腿。
老太太说:“她是晓梅的亲闺女,等她妈天经地义。”
我只好坐到走廊另一头。
手机里十几个未接电话。
装修公司的负责人发来语音:“周师傅,你到底还来不来?公司五点半下班,过时不候。”
我回电话解释路上出了急事。
对方不耐烦地说:“谁没急事?你这一车东西不送来,我们明天怎么开工?尾款下个月再走流程吧。”
“王经理,货我已经拉到省城了,再等我一个小时。”
“财务都走了,等你有什么用?”
电话挂断后,我骂了一句。
二百八车费没省下来,八千多尾款也拿不到,下午还莫名其妙成了别人嘴里的奸夫和帮凶。
我越想越烦。
我走到护士站:“手术大概要多久?”
“不确定,要看术中情况。”
“她还有其他联系人吗?”
护士翻了一下登记:“她母亲的号码打不通,弟弟在外省。你有急事可以走,但最好保证电话畅通。”
“车钥匙怎么办?”
“交警务室保管也行。”
我真动了走人的念头。
我和林晓梅不过是拼了一趟车,能送她进医院,已经够意思了。后面是她的家事、她的手术、她的前夫,哪一样都不该由我扛。
我走到电梯口,门开了。
赵强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剃着寸头,一个穿灰色工作服。
赵强指了指我:“就是他。”
寸头走到我面前:“哥们,借一步说话。”
“有话这里说。”
“别让医院看笑话。”
“刚才闹得最大声的不是我。”
他伸手搭我肩膀,被我挡开。
“别碰我。”
寸头笑了:“脾气还不小。赵强是我表弟,今天这事你确实管宽了。人家两口子的孩子,你一个外人签什么字?”
“问医生去。”
“现在把车钥匙和记录仪给我们,大家都省事。”
“不给。”
灰衣服的男人绕到我身后。
我往护士站方向退了两步。
“医院有监控。你们要抢,我现在报警。”
寸头脸上的笑没了。
赵强说:“让他报。我老婆跟野男人合伙弄掉我孩子,我还怕警察?”
我真拨了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把医院、楼层和眼前的情况说清楚。
寸头一把打掉我的手机。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条缝。
走廊里立刻有人喊护士。
医院警务室的两名工作人员很快赶来,把我们分开。
赵强抢先说我拐骗他前妻做流产,还扣着他的车。
我把租车合同照片调出来。
车辆承租人写的是林晓梅,紧急联系人倒是赵强。
“你看!”赵强拍着那一栏,“没有我,她连车都租不到。”
警务人员问:“她本人现在能不能表达意见?”
护士说:“已经进介入手术室了。”
“那车暂时别动,钥匙交警务室保管。行车记录仪也不要私自删除。”
我把钥匙交了。
赵强要求取储存卡。
警务人员不同意:“等病人出来,她本人决定。谁强行拿,谁承担后果。”
赵强脸色难看,却不敢再闹。
警察随后也来了。
他们给我们分别做了简单登记,又查看我手机上刚拍的车损照片。
赵强说挡风玻璃不是他砸的。
我说记录仪应该拍到了。
他立刻改口:“我就拍了一下车头,没使劲。夫妻吵架,这也算家暴?”
警察看着他:“你们已经离婚,不是夫妻。”
“离了也有孩子。”
“有孩子也不能砸车、堵医院。”
老太太在旁边插话:“警察同志,她要打掉的也是他的孩子呀。他心里着急,能不拦吗?”
一名女警问:“他可以劝,可以表达意见,但不能限制别人看病。她现在出血,出了人命谁负责?”
老太太立刻说:“医院负责啊。”
女警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这句话。
就在这时,手术室那边跑出一名护士。
“周凯在吗?”
我站起来:“在。”
“患者需要紧急输血,血库正在配血。她手机支付限额,押金还差一万二。你能不能联系她家属?”
我问:“手术怎么样?”
“出血比较多,医生正在处理。”
赵强冲过去:“我交!”
护士把缴费单递给他。
他接过一看,脸色变了:“怎么要这么多?”
“这是预缴,不是最终费用。”
“不是说做个流产几千块吗?”
护士语气有些急:“她不是普通人工流产。现在需要介入止血,可能转开腹,明白吗?”
赵强握着单子,半天没动。
老太太凑过去:“不能先做完再交?”
“已经在抢救,不会因为没钱停,但押金要尽快补。”
老太太压低声音:“强子,你卡里还有多少?”
“不到五千。”
“买房那张卡呢?”
“那钱不能动。”
“先交五千。”
赵强烦躁地说:“交了不够有啥用?”
我听见这句,忍不住问:“不够就一分不交?”
“你有钱你交啊!”
“她不是你孩子的妈吗?”
“她背着我做手术,凭什么让我出钱?”
护士没时间跟他争,把缴费单又递给我:“能联系其他人吗?”
我拨打林晓梅母亲的号码。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响了很久,一个女人终于接通。
“谁呀?”
“我是林晓梅的朋友,她在省人民医院做手术,现在出血,需要交押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强不在吗?”
“在。”
“那找他。他非要留这个孩子,出了事就该他管。”
“医院说可能有危险。”
“她自己选的路。”
“阿姨,现在不是讲谁对谁错的时候。”
女人突然哭了。
“我能怎么办?我跟她爸一辈子种地,存的四万块钱年初全给她还车贷了。她弟弟下个月结婚,女方还等着彩礼。我把命卖了也凑不出一万二啊。”
“那你能不能来医院?”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赵家人要骂死我。村里都知道她怀了男孩,现在她非要打掉,人家戳的是我们林家的脊梁骨。”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挂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自己能耐大,让她自己扛!”
电话断了。
我给林晓梅的弟弟打。
电话显示关机。
护士看着我。
我卡里有两万多,是准备给工人发工资的。工地拖款已经够久,再把这钱垫出去,下周三个人的工资就得空着。
我问:“她自己的手机呢?”
护士把一个透明物品袋交给我。
里面有手机、零钱包、两串钥匙,还有一支掉了漆的口红。
“她说支付密码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手机密码是女儿生日。”
小姑娘听见了,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的生日是五月十七。”
我用数字解锁手机。
屏幕壁纸是林晓梅和女儿的合照。照片里她胖一些,穿着蓝色工服,女儿骑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露出牙。
备忘录里果然有支付密码。
零钱余额三百二十六,银行卡余额四千七百多。
我用她自己的卡交了四千七,又看向赵强。
“还差七千三。”
他把脸转开。
我说:“你先垫上,手术后再跟她算。”
“我没钱。”
“刚才你不是给我两千买记录仪吗?”
赵强瞪着我:“你少阴阳怪气。”
女儿拽了拽他的衣角:“爸,你给妈妈交吧。”
“你小孩别管。”
“妈妈会死吗?”
“不会,医生吓唬人的。”
护士猛地回过头:“谁告诉你不会?”
赵强不说话了。
小姑娘又问:“爸,妈妈死了,我跟谁?”
这句话让整个走廊都静了。
赵强低头看着女儿。
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没准备好的慌。
他蹲下来:“你妈不会死。”
“那你为什么不给她钱?”
小姑娘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
老太太把她拉过去:“你爸的钱要还房贷,不能全扔医院。你妈自己还有车。”
“车不是租的吗?”
老太太被问住了。
赵强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银行卡。
“我交五千,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护士说:“先交。”
他跟着护士走了。
还差两千三。
我从自己卡里补上。
缴费凭证打印出来时,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我把票据和林晓梅的东西一起装进袋子。钱可以等她醒了再说,人要是醒不过来,这两千三也不知道该找谁要。
晚上七点半,手术室门还没开。
走廊里换了一批又一批人。
赵强出去买了盒饭,只给他妈和女儿带了两份。他自己蹲在楼梯口抽烟,脚边已经有四五个烟头。
小姑娘没吃几口,把盒饭盖上了。
她一直盯着手术室的灯。
我去自动售货机买水,顺手给她买了盒牛奶。
她没接。
老太太说:“我们不吃你的东西。”
我把牛奶放到长椅上。
过了十几分钟,小姑娘偷偷拿了过去。吸管插进去后,她喝了两口,又放下。
“叔叔。”
她第一次主动叫我。
“嗯。”
“妈妈做完手术,弟弟还在吗?”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跟她一样高。
“可能不在了。”
她的眼泪一下掉出来。
“那他会疼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好说:“医生会尽量不让你妈妈疼。”
她抽了抽鼻子:“我问的是弟弟。”
老太太在旁边哭出了声。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不是签字的人吗?”
“签字的人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她低头捏着粉色外套的一角。
“奶奶说,妈妈不喜欢弟弟,是因为我不听话。”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的肚子以前做过手术,这次孩子长的位置不好。继续长下去,你妈妈可能会受伤。”
“受多大的伤?”
“医生也不确定。”
“会死吗?”
我点了一下头:“有可能。”
她抱紧那件外套,嘴巴瘪了起来。
“那我不要弟弟了。”
老太太立刻拍她一下:“小孩子胡说啥!”
小姑娘被拍懵了。
“我就要妈妈。”
“那是你亲弟弟!”
“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也是一家人!”
小姑娘忽然大哭:“妈妈也是一家人!”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一下。
老太太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赵强从楼梯口走回来,烟味很重。
“别吵了。”
小姑娘冲过去抱住他:“爸,你让医生救妈妈。”
“医生在救。”
“你别拦她了。”
赵强低头看着女儿,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答应,只把孩子抱起来,放到长椅上。
晚上八点零七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时,口罩上方全是汗。
“家属在吗?”
我们几个人一起站起来。
医生看向我:“患者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出血暂时控制住了,子宫也保住了。后面还要观察,必要时不排除再次手术。”
我腿一软,扶住墙。
赵强问:“孩子呢?”
医生摘下口罩:“妊娠已经终止。”
老太太嚎了一声,坐到地上。
赵强站着没动。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睛发红。
“她以后还能不能生?”
医生看了他一眼:“现在最重要的是人能恢复。至于生育问题,要看子宫恢复和瘢痕情况,后续复查再评估。”
“就是可能不能生了?”
“有这个可能。”
赵强双手抱住头,蹲了下去。
他没有骂,也没有哭,只是一直重复:“她为什么非得今天来?为什么不再等几天?”
医生说:“她已经出血了,继续等不一定更好。”
“我找的那个医生说可以保。”
“不同医院、不同医生会有不同评估。最终选择权在患者本人。”
赵强抬起头:“你们就会说选择权。孩子不能说话,他有选择权吗?”
医生沉默片刻。
“医学解决不了所有争议。我们能做的,是把风险告诉一个意识清楚的成年患者,尊重她对自己身体的决定。”
赵强还想问,医生已经转身去写记录。
林晓梅被推出来时,人还没完全清醒。
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小姑娘扑到床边:“妈妈!”
护士赶紧拦住:“别压到她。”
林晓梅眼皮动了一下。
她似乎听见了女儿的声音,手指从被子下面慢慢伸出来。
小姑娘握住她的指尖。
“妈,我不要弟弟了。”
林晓梅没有睁眼。
眼泪却从她眼角流进了头发里。
老太太站在几步外,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上前,又停住了。
病床推进病房后,护士只允许留一名陪护。
林晓梅还没清醒,没法重新指定。
登记表上写的是我。
赵强在门口拦住我:“让我进去。”
“等她醒了,她同意你进,我就出来。”
“我是她女儿的爸爸!”
“我知道。”
“周凯,孩子已经没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想。我只答应她等手术结束。”
赵强攥着拳,最后没有动手。
小姑娘拉住我:“叔叔,我能进去吗?”
护士说未成年孩子不方便整夜陪护,等患者清醒后可以短暂探视。
她把那件粉色外套递给我。
“你给妈妈盖。”
“里面有被子。”
“这是她的。”
我接过外套。
袖口上缝着一颗歪歪扭扭的黄色扣子,针脚很粗,像是孩子自己缝的。
病房里有三张床。
林晓梅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挂着血袋和输液瓶。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护士每隔一会儿就过来检查。
我坐在塑料椅上,腰酸得厉害。
晚上九点多,她睁开一次眼。
“周哥。”
她没有再叫我大哥。
“醒了?”
“车呢?”
“钥匙在警务室,车没事。玻璃裂了一点。”
“记录仪呢?”
“还在车上,没人动。”
她松了口气。
过了几秒,她的手摸向小腹。
“做完了?”
“做完了。医生说你现在稳定,子宫也保住了。”
她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以为她会庆幸,可她把脸偏向窗户,肩膀一直在抖。
“我是不是特别狠?”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说话。
她继续问:“你也觉得我狠吧?”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我可以理解她怕死,也可以理解赵强舍不得孩子。可那张彩超照片就在文件袋里,十二周多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不是吃一片药那么轻巧。
“我在县医院门口坐了两天。”她说,“每次叫到号,我都跑了。”
“为什么?”
“我也想过赌一把。”
她睁眼望着天花板。
“医生说有人能平安生下来。我就想,万一我也是那个平安的呢?”
“那后来怎么决定了?”
“赵强说,如果大出血切了子宫,只要孩子活着就行。”
她停了一下。
“我问他,那我要是没活呢?”
我看向她。
“他说,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冒险的。还说我已经三十七了,再不生,以后想生也生不出来。”
“你多大?”
“三十五。”
我皱眉:“他连你年龄都记不清?”
她扯了一下嘴角。
“他不是记不清,是故意往大了说。他每次想让我怕,就说我老了,没人要了。”
输液管里落下一滴药水。
她看着那滴药水,眼神有点散。
“周哥,我也不是啥可怜人。我离婚后又跟他在一起,是我自己犯贱。”
“别这么说。”
“就是犯贱。”
她很固执。
“他去年查出肾结石,我陪他做手术。他躺在床上跟我说,以前打我是喝多了,以后绝不会了。他还给我闺女交了半学期补课费。我一心软,就又跟他过了。”
“复婚了吗?”
“没有。他说先攒钱,复婚还得摆酒,请客又要花好几万。”
“那孩子怎么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还能怎么来?”
“我是问,你想要吗?”
“开始不知道。”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经期一直不准,发现时已经快九周。赵强特别高兴,他妈天天炖汤送来。那一个月,他真的没骂过我。”
“后来查出位置不好?”
“嗯。”
“他不信?”
“他只信那个验血说是男孩的人。”
林晓梅喘了口气。
“我头一个孩子是闺女。他妈嘴上说喜欢,孩子从小到大,她一分钱学费没交过。听说这胎可能是男孩,连老家的猪都卖了,说要给孙子买金锁。”
“你闺女知道你们离婚的原因吗?”
“知道一点。”
“她怕她爸吗?”
林晓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伸到床边,摸到那件粉色外套。
看到袖口的黄色扣子时,她怔了怔。
“她来了?”
“在外面。”
“谁带来的?”
“她奶奶。”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监护仪的数字立刻变了。
我按住床栏:“别动。”
“赵强他妈跟孩子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是不是说我杀她弟弟?”
“差不多。”
林晓梅的眼神一下变得很凶。
“让她进来。”
“护士说等你清醒后可以见一会儿。”
我去叫护士。
护士检查完,说只能进来五分钟,不能吵,也不能碰输液管。
赵强带着女儿一起走到门口。
林晓梅看见他,脸立刻冷下来。
“孩子进来,你出去。”
“我就说两句话。”
“出去。”
“晓梅,手术都做完了,我还能怎么着?”
“出去。”
赵强站着不动。
护士说:“患者刚手术完,请不要刺激她。”
他这才退到门外。
小姑娘走到床边,手足无措地站着。
林晓梅抬起手:“晨晨,过来。”
孩子慢慢靠近。
“妈,你疼不疼?”
“有一点。”
“弟弟没了吗?”
“没了。”
晨晨低下头。
林晓梅没有哄她,也没有说弟弟去了哪里,只把女儿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你难过可以哭,也可以怪妈妈。”
晨晨眼泪啪啪往下掉。
“奶奶说,你不要弟弟,是因为我花钱多。”
“不是。”
“她说你养不起两个。”
“养起来会累,但不是因为你。”
“那你为什么不要他?”
林晓梅停了很久。
“因为医生说,继续怀下去,妈妈可能会流很多血,也可能要切掉子宫,还可能回不了家。”
晨晨抬起脸:“你怕死吗?”
“怕。”
“奶奶说当妈妈不能怕。”
林晓梅握紧她的手。
“妈妈也会怕。”
孩子哭得更厉害。
“那你以后还会死吗?”
“以后老了会,现在不想。”
晨晨趴到床边,又怕碰疼她,只把脸贴在床单上。
“我不要弟弟,我不怪你。”
门外传来老太太压抑的哭声。
赵强一脚踢在墙脚上。
护士立刻出去警告。
五分钟到了,晨晨不肯走。
林晓梅从粉色外套上拆下那颗歪斜的黄色扣子,放进她手里。
“你先跟爸爸回去,明天把作业带来,坐这儿写。”
“你还要我吗?”
“要。”
“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晨晨终于松开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叫了一声:“妈妈。”
这声妈妈很响。
外面的老太太低下头,抱紧了怀里那件已经少了一颗扣子的外套。
赵强没有走。
等护士把晨晨带出去后,他隔着门说:“晓梅,我们谈谈。”
林晓梅闭上眼:“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孩子已经没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我妈也哭一天了。”
“那是她的事。”
“你别这么绝情。”
林晓梅忽然笑了一下。
“我躺在手术台上流血,你在外面舍不得交押金。现在你跟我讲绝情?”
赵强的脸涨红了。
“我最后不是交了五千吗?”
“护士催了几次,你才交?”
“我卡里就那些钱!房贷不要还?晨晨不要上学?”
“房子写的是你爸名字,贷款一直是我跑车帮你还。晨晨的学费,上学期是谁交的,你心里没数?”
赵强压低声音:“外人还在这儿,你非得把家丑全说出来?”
林晓梅看了我一眼。
“周哥,你不用回避。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他们拖回县里了。”
赵强指着我:“你就这么信一个陌生男人?”
“对。”
“你认识他才几个小时!”
“他跟我认识几个小时,都知道先问我会不会死。”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赵强的手慢慢垂下去。
过了好一阵,他说:“我那是气话。”
“记录仪里全是你的气话。”
他的脸色又变了。
“你想拿那个干什么?”
“报警。”
老太太冲进来:“你还要报警?孩子都让你弄没了,你还想把强子送进去?”
护士赶紧过来拦她。
林晓梅没有抬高声音。
“上午他砸车,抢我身份证,堵着门不让我走。他还说,要是我敢来医院,就把我照片发到车友群,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杀孩子的女人。”
老太太说:“他就是吓唬你!”
“前年他打断我两根肋骨,你们也说是吓唬我。”
晨晨站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话。
赵强立刻转头:“谁让孩子还站这儿?带走!”
老太太去拉晨晨。
晨晨往后躲。
“爸,你打过妈妈吗?”
赵强嘴角动了动:“没有,别听她乱讲。”
“她的肋骨为什么断了?”
“摔的。”
“你以前说,是她骑电动车撞的。”
赵强愣住了。
孩子的记性比大人以为的好。
晨晨看着他:“到底是摔的,还是撞的?”
“回家再说。”
“我不回。”
她跑进病房,躲到我的椅子后面。
赵强想来抓,被护士和我同时挡住。
护士冷着脸:“患者需要休息。你们再闹,我直接叫保卫科。”
林晓梅说:“晨晨今晚不能跟他走。”
“她是我女儿!”赵强吼。
“她也是我女儿。”
“你现在躺床上,谁照顾她?”
“我请护工。”
“你有钱吗?”
林晓梅噎住了。
我看见她放在床头的缴费票据,想起自己垫的两千三,也知道她银行卡只剩几十块。
赵强冷笑:“连手术费都让野男人垫,你拿什么养孩子?”
这句话把我也骂进去了。
林晓梅的眼圈瞬间红了。
我刚想开口,晨晨从椅子后面站出来。
“我会自己洗脸,自己写作业。”
赵强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不跟你回去。”
“你再说一遍?”
“我不跟你回去!”
晨晨声音发抖,却没退。
“你会打妈妈,也会打我。”
赵强像被钉在原地。
林晓梅猛地转头:“他打你了?”
晨晨不说话。
“什么时候?”
“上星期。”
“打哪儿?”
晨晨把校服袖子往上拉。
她的小臂上有一块已经发黄的淤青,形状不像巴掌,更像手指掐出来的。
老太太急忙说:“她写作业磨蹭,强子就拽了一下,哪叫打?”
林晓梅挣扎着按床铃。
“报警。”
赵强往前一步:“你别没完没了!”
“周哥,帮我报警。”
我拿起手机。
赵强这次没有拦。
他盯着晨晨胳膊上的淤青,像是直到现在才看见。
“我没使那么大劲。”
晨晨小声说:“你说我跟妈妈一样不听话。”
赵强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老太太还在解释:“小孩子皮嫩,随便一碰就青。谁家管孩子不用点力气?”
护士听不下去,把他们全请出了病房。
警察再次到医院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他们看了晨晨的伤,也询问了林晓梅。
因为孩子的伤情较轻,事情发生也有几天,警察先做记录,随后联系社区和妇联工作人员进一步处理。
车里的录像需要林晓梅本人授权取出。
她躺在床上写了一份简单说明,让我和警察一起去取卡。
赵强跟在后面。
停车场的风很冷。
警务室工作人员打开车门后,我先指了指行车记录仪,警察在场查看,储存卡没有被动过。
上午的录像很快被调出来。
画面里,车停在县医院附近的小路上。
林晓梅坐在驾驶位,赵强堵在车头。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清楚。
“我不做,你替我死吗?”林晓梅问。
“别天天把死挂嘴边,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医生说可能切子宫。”
“切就切,儿子保住就行。反正你都三十七了,留着子宫还能干啥?”
“我要是死了,晨晨怎么办?”
“有我妈。”
“你连她几年级都不知道!”
画面里,赵强一拳砸在挡风玻璃上。
“林晓梅,我告诉你,今天你敢进医院,以后别想再见晨晨!”
他绕到驾驶位拽门。
“把身份证给我!没有证件,我看你怎么做!”
林晓梅启动车子。
赵强拍着车窗追了几步,又捡起路边半块砖砸过来。
砖头撞在车头,挡风玻璃震了一下。
录像放到这里,赵强不说话了。
警察问:“你还认为这是普通争吵?”
他低声说:“我当时急了。”
“拿走她身份证了吗?”
“拿了。”
“在哪儿?”
“家里。”
“现在让人送来。”
赵强母亲接到电话,不肯承认身份证在她手上。
直到警察说可能涉嫌阻碍就医,她才说塞在晨晨旧书包夹层里。
赵强靠着车门,整个人像泄了气。
我以为他终于会后悔。
他却忽然问警察:“她把孩子弄掉,就一点责任没有?”
警察说:“医疗和生育决定方面的问题,你可以咨询专业部门。我们现在处理的是砸车、拿走证件和阻拦就医。”
“那我的孩子就白死了?”
没人回答他。
他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哭。
不是嚎,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我没有因此觉得他可怜,也没有觉得痛快。
他确实失去了一个想要的孩子。
林晓梅也失去了。
只是他一直把自己的失去喊得太响,响到听不见别人差点连命一起失去。
记录拷贝完,警察保留了一份。
车钥匙暂时交还林晓梅授权的我保管。车挡风玻璃需要联系租赁公司定损,林晓梅担心第二天产生额外费用,让我先把车开去租赁点。
从停车场出来,赵强叫住我。
“周凯。”
我回头。
“你女儿要是这样,你真不拦?”
“哪样?”
“背着男人打掉孩子。”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会拦着她先听完医生的话。但她真决定了,我不会抢她身份证,更不会拿她另一个孩子威胁她。”
“说得轻巧。不是你的种,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你为什么不肯交押金?”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钱。”
“车上的录像里,你说今天刚给金店付了一万二定金。”
赵强猛地抬头。
录像里确实有这句话。
他母亲说金锁已经挑好了,让林晓梅别扫兴。
“那钱是我妈的。”
“你妈宁可给没出生的孙子买金锁,也不肯先给孩子的妈交押金。”
“金店不退!”
“人要是没了,金锁给谁戴?”
赵强别过脸。
我没再跟他说。
凌晨一点,租车公司的人赶到医院。
他们看过录像和警方记录后,同意先把车开回门店,维修费用等责任认定再处理。
我从后备厢取出自己的工具箱。
那个装着二百八车费的牛皮纸信封还在外套口袋里。
我回病房时,林晓梅睡着了。
晨晨蜷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那件粉色外套。外套太小,只能盖到她腰上。
护工已经来了,是护士帮忙联系的,一晚三百。
林晓梅母亲转来一千块钱,备注写着“别让你爸知道”。
赵强交的五千还剩一部分在住院账户里。
我把牛皮纸信封放进林晓梅的物品袋,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醒了。
“周哥。”
“你睡吧,我得找地方住。”
“几点了?”
“一点多。”
“车处理了吗?”
“租车公司开走了。”
“赵强呢?”
“走了。警察让他明天去派出所。”
她看见我手里的工具箱。
“你那批货还没送吧?”
“明天再送。”
“耽误你挣钱了。”
“已经耽误了,说这个没用。”
她伸手摸物品袋,找到那个信封。
“车费你拿走。”
“里面的钱你留着请护工。”
“说好不收。”
“我也没冒充你丈夫。”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只签了临时联系人。”
她把信封压在枕头下面。
“那就当你的误工费。”
“我一天不止挣二百八。”
她愣了下,笑了。
笑到一半,伤口疼,她立刻皱起眉。
“别笑了。”
“周哥,你这个人说话挺损。”
“睡你的。”
我转身时,她忽然说:“谢谢。”
我摆摆手,没有回头。
走廊上,晨晨追了出来。
她只穿着袜子,手里攥着那颗黄色扣子。
“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可能来。”
“我妈妈醒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护工在。”
“护工不是家里人。”
我蹲下来:“你是。”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扣子。
“可是我还要上学。”
“白天上学,放学再来看她。”
“我爸会来接我。”
“你不想跟他走,就跟警察和老师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把她送回病房。
那晚我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房间一百零八,空调开到最高也不暖和。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周悦给我回了消息。
我下午忙乱中发错了一条语音给她,本来想发给工友,内容是让对方帮我跟客户解释,医院这边有个女司机做手术,没人签联系人。
周悦问:“爸,你在哪个医院?”
我把地址发过去。
她又问:“那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今天刚认识。”
隔了几分钟,她回:“别乱签字,小心被骗。”
我笑了一下。
“签过了。”
“你怎么谁的事都管?”
这句话和赵强问得差不多。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她有个女儿,跟你小时候差不多。”
周悦很久没回。
我以为她睡了。
十几分钟后,她发来一条消息:“爸,我小时候给你打电话那次,你要是回来就好了。”
我盯着屏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我回:“对不起。”
她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装修公司送货。
王经理嘴上骂我没时间观念,验完货后还是让财务补走了审批。八千六百元尾款没有当天到账,说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
从公司出来,我买了两袋水果和一份清粥,回到医院。
病房门口围着几个人。
除了赵强和他母亲,还有林晓梅的父母。
她父亲蹲在墙边抽闷烟,裤脚上全是泥。她母亲一边哭,一边从布包里往外掏鸡蛋。
“家里的土鸡蛋,做完手术得补。”
护士拦着不让带这么多生食进病房。
林母急得直搓手。
我刚走近,赵强就指着我:“就是他。”
林父抬头看我。
他没骂,也没质问,只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兄弟,昨天多亏你。”
赵强脸色很难看:“叔,你搞清楚,他帮晓梅签了手术。”
林父回头:“医生给我打电话说了,手术是晓梅自己签的。”
“没有他陪,她做不了。”
“那也比死在路上强。”
赵强母亲尖声说:“亲家,你闺女把我们赵家的孙子弄没了,你还帮外人?”
林父把烟头按灭。
“你们家孙子是命,我闺女不是?”
“谁说她不是?医生都说有机会保!”
“有机会是多大机会?出事了你替她躺棺材?”
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母哭得更厉害。
“别说棺材,不吉利。”
林父没理她,盯着赵强。
“前年你把晓梅肋骨打断,我让她离。她偷偷又跟你过,我没脸管。昨天你拿她身份证,不让她看病,警察都给我讲了。以后你再进她家门,我就住她门口守着。”
赵强冷笑:“你守得住吗?晨晨是我女儿。”
“女儿不是你拿来拴她妈的绳。”
这句话说完,赵强看向晨晨。
孩子正坐在病房小桌旁写作业,像没听见外面的争吵。
可她握铅笔的手一直没动。
妇联和社区工作人员上午赶到医院。
她们分别跟林晓梅、晨晨和赵强谈了很久。
林晓梅决定就砸车、拿走身份证和以孩子威胁她的行为继续做笔录,同时申请家庭暴力告诫。工作人员也向她说明了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需要准备的材料。
赵强坐在走廊里,一开始不配合。
后来警察播放行车记录仪的片段,他才不再否认。
他坚持自己只是想保住孩子,没有伤害林晓梅的意思。
工作人员问他:“拿走她身份证,让她不能看病,不叫伤害?”
他说:“我不知道她真会大出血。”
“医生说过风险没有?”
“说过。”
“那你为什么不信?”
赵强沉默。
“因为以前也有医生说可以保。”
“你可以建议她复诊,可以陪她找第二家、第三家正规医院。你为什么砸车?”
“她不听我的。”
工作人员翻开记录本。
“成年人不听你的,不等于你有权控制她。”
下午,林晓梅状态好了一点。
她把我垫付的两千三百元转给我,又加了二百八。
我把二百八退回去。
她没收,再次转来。
备注只有两个字:车费。
我又退。
她第三次转,备注变成:周哥,收。
我没再退。
不是我缺这二百八,是我忽然觉得,收下比不收更合适。
我帮她,不该成为她欠我的人情。
她拉我冒充丈夫的那一刻,想用车费换一个陌生人的胆量。事情结束后,她把钱补上,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真实发生过的帮忙,不是谁买了谁一次。
出院那天是第五天。
租车公司把修好的车送到医院,挡风玻璃换了新的,车头鞋印也擦掉了。赵强赔了维修费和停运损失。
林晓梅还不能久坐,由她父亲开车。
我去帮她把东西搬到楼下。
赵强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那只金店袋子。
老太太没来。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把崭新的金锁,递给林晓梅。
“退不了。”
林晓梅没接。
“你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以后送别人。”
赵强的眼眶红了。
“晓梅,我知道我那天做得不对。可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
林晓梅扶着车门,脸色仍然苍白。
“我也没见。”
赵强愣住。
“医院问我要不要看,我没敢。”
她低头摸了摸小腹。
“你别以为只有你难受。”
赵强攥着金锁,手背青筋鼓起来。
“那我们还有可能吗?”
林晓梅看着他。
“没有。”
“为了这个姓周的?”
我正在后备厢放行李,听见后直起腰。
林晓梅却很平静。
“跟周哥没关系。”
这是她第三次换称呼。
最开始叫我大哥,求我冒充丈夫;手术后叫周哥;现在当着赵强的面,她没有把我说成恩人,也没拿我刺激他。
“那为了什么?”赵强问。
“为了晨晨,也为了我自己。”
“我保证以后不动手。”
“你前年也保证过。”
“这次不一样。”
“每次你都说不一样。”
赵强往前走了一步。
林晓梅父亲打开驾驶室的门,挡在女儿旁边。
赵强停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锁,忽然把它放在车顶。
“这是给孩子的。”
“孩子没了。”
“那就给晨晨。”
晨晨从后座探出头。
她看了看金锁,又看向父亲。
“我不要。”
赵强脸上的表情僵住。
“为什么?”
“奶奶说这是弟弟的。”
“弟弟不在了,给你就是你的。”
晨晨摇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黄色扣子。
“我有这个。”
那是从她妈妈粉色外套上拆下来的扣子,边缘还有一截没剪干净的线。
赵强站在风里,手慢慢从车顶收回去。
林晓梅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她父亲启动车子前,问我回不回县里。
我说还有点事,让他们先走。
车开出去几米,林晓梅降下车窗。
“周哥。”
我走过去。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摸了一下,里面不是钱,像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什么东西?”
“你那天签的联系人确认单,护士说可以带走副本。”
“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怕担责任吗?拿回去留着,证明你没冒充我丈夫。”
她嘴角有一点笑。
我打开信封。
复印件上,我的名字下面写着“临时联系人”。旁边还有林晓梅后来补签的一行字:本人自愿指定,与对方无亲属及婚姻关系。
我把纸折好,装回信封。
“那二百八我收了。”
“收了就对了。”
“以后别拿命跑车。”
“车还得跑,慢点跑。”
“也别随便拉人冒充丈夫。”
她看了一眼后座的晨晨。
“不会了。”
晨晨趴在车窗边朝我挥手。
“周叔叔,再见。”
她不再叫我坏人,也不再叫我签字的人。
林晓梅父亲踩下油门,白车慢慢汇进医院门口的车流。
那把金锁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被阳光照得发亮。
赵强走过去,站了很久,最终将它收回纸袋,没有追车。
我捏着装有联系人确认单的牛皮纸信封,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悦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县里。
我回复:“今天。晚上去接你吃饭。”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