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沾满泥的冲锋衣拉链拉上，在波密一家小川菜馆门口刚嗦了两口热汤，就看见马路牙子上蹲着个大哥，对着一块黑屏的车机死命按重启。那是一辆落地将近三十万的新款智能电动轿车，四个轮子好端端的，漆面瓦亮，可硬生生在路边晾了快俩星期。
大伙儿现在都爱吹电车自驾有多省钱、充电桩铺得有多密，可没人跟你掏心窝子说实话。在川藏线上，最怕的从来不是车走不动，而是这车太聪明了，聪明到它自己觉得自己瞎了，你坐在驾驶位上，连电门都不敢往下踩。
事情其实挺简单，那哥们儿也是个心气高的年轻人，开着刚提不久的网红智能车想圆个西藏梦。结果刚翻过两座高山垭口，车头感知硬件就频繁掉线，紧接着主动刹车、避让辅助全跟着亮了红灯。当地路边的汽修铺老板提着扳手直挠头，这种带激光和高清摄像头的玩意儿，外面小店碰都不敢碰。品牌在当地连个像样的大库房都没有，说换线束和摄像头得从内地大城市调货，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月，假休完了，人被困在半道上天天自费住小旅馆看雨。
网上这事儿直接吵翻了天，分成两派天天互掐。
一派是老炮儿硬汉派，说话直戳心窝子，说这就是花钱买罪受，川藏线是给皮实耐造的老油条准备的，你开个大平板电脑来凑什么热闹。这帮人觉得车能跑就行，辅助关了当手动挡开，有什么不敢走的，纯粹是矫情。
另一帮年轻车友委屈得直掉眼泪，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咱们花三十万买车，买的不就是那套保命的主动安全配置吗。高原那路况，冷不丁拐弯处窜出一头牦牛，或者悬崖上掉下来几块碎石，视线本来就差，瞎了眼睛的智能车就像蒙着眼过独木桥，谁拿一家老小的命去硬赌。
你说这钱花得到底冤不冤。
其实这事儿像极了咱们平时上班过日子。
平时在城里大厂打工，公司给你配最先进的办公软件，搞一套复杂的协同流程，看着光鲜亮丽特别高级。可一旦哪个服务器突然抽风或者断了网，大伙儿连张请假条都不知道该怎么手写了。生活被科技全面接管之后，连人最基本的胆量和安全感，都打包外包给了一串冷冰冰的代码。
我突然想起早几年在青海湖边上，我租过一辆破大众，仪表盘都快磨平了，空调呼呼漏冷风，半路皮带断了。路边随便找了个补胎的大叔，叮叮当当敲了半个钟头，收了我八十块钱，车子嗷嗷叫着又带我跑了五百公里。当时我还跟朋友吐槽，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开这种没有科技感的破铁皮车，吵得脑仁疼。
现在想想，真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子。破铁皮车虽然不聪明，但它心里有数，它知道自己是个工具，坏了随便找个铁丝都能糊弄着往前走。而现在的智能车像个娇生惯养的高材生，手指头破个小口子，就躺在地上说自己不能自理了。
更恶心人的其实是那个售后态度。没出事的时候，APP里管家一口一个亲，吹得天花乱坠上门取送。一旦到了大西北这种荒凉地界，备件没有，周期不定，车主每天耗在招待所里算房费。最后非得闹到网上，非得有媒体打电话过去问，那边才突然变脸，说特事特办加急处理。这种事儿咱们普通人经历的还少吗，去医院排号、去银行办事、家里宽带报修，你不闹腾就让你无限期等，你一拍桌子配件连夜坐飞机就到了。
话说回来，我虽然嘴上把这娇气的高科技骂得一文不值，但我得承认，下个月要是让我自己开着那辆连倒车雷达都没有的破皮卡再去走夜路，我也虚，我也打怵。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被科技惯坏了胆子，真就回不去了。
普通人辛辛苦苦攒了一年钱，顶着扣全勤奖的风险跟老板请了年假，无非就是想逃离格子间，去雪山脚下看一眼日落，给自己充充电。大家以为买了个高科技大玩具能护着自己去远方，结果一出门才发现，自己连人带车，依旧被死死卡在那些大厂的供应链和客服话术的齿轮里，动弹不得。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波密的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路边那哥们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易拉罐里，裹紧了外套，转身又慢吞吞往那家两百块一晚的快捷酒店走。
出门在外的，谁还没当过几回冤大头呢。收拾收拾，明天该等还得接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