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军来找我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手机开了静音,但床头柜震动得嗡嗡响,我老婆赵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
我摸黑去客厅接,电话那头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哥,我在你家楼下。
我掀开窗帘往下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引擎盖还冒着热气,大冬天的,排气管喷出来的白烟一截一截的。
我穿了件棉袄就下去了,电梯里数字跳得慢,我盯着那个红色的箭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李文军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拉链坏了,下摆敞着,里头是件起了球的毛衣。
他看见我,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说哥,我完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冷得不行。
我说上楼说,外头冷。
他摇摇头,说就在车里吧。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早就关了,座椅冰凉冰凉的。
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软中华,递给我一根,自己点烟的时候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我们俩抽了两根烟,他才开口。
他说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几个项目全停了,还欠着供货商的钱,工人工资三个月没发。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特别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说哥,我没脸来找你,但我真没办法了,孩子下学期的学费都还没交,我老婆把金项链都卖了,卖了八千二,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以前多风光啊。
我们一个村长大的,他家在村东头,我家在村西头,小时候一块下河摸鱼,一块去镇上看录像。
后来他做生意发达了,身家三亿五千万,那是前年他亲口跟我说的,说刚做完资产评估。
开的是两百多万的奔驰,住的是别墅,村里修路他捐了三十万,名字刻在村口的大石头上。
可现在他坐在我旁边,缩着脖子,像个被打垮的老头。
他吸了口烟,说哥,我想跟你借六十万。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低下头去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他说我知道这数目不小,我实在找不着别人了,银行不贷,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我小舅子给了我五万,说了句姐夫你赶紧的,别拖累我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说话。
六十万,我全部存款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还得算上赵敏存的那张定期。
我说你等我两天,我想想办法。
李文军立马抬起头,说你不用为难,我知道你日子也不宽裕。
我说不为难,你等我信。
上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开始白了,穿的是优衣库打折时买的一百二十九块的棉袄。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赵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四千八,我们俩加一块一万二,房贷每个月还三千六,孩子补课费两千,剩下那点钱,攒了十年才攒了二十万出头。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赵敏提了一句,说李文军来找我借钱,借六十万。
赵敏筷子顿了一下,夹的那块排骨又掉回碗里了。
她说六十万?
咱家全部家当都不够。
我说我知道,我想把车卖了,再凑凑。
那辆雅阁是我一五年买的,开了八年多,跑了十一万公里,二手贩子估过价,能给四万八。
赵敏把碗放下了,说我不同意。
她那回是真急了,眼圈都红了,说李文军是有钱人的时候他请过你几顿饭?
他换别墅请你去住过一晚上?
现在他倒了,你倒要把咱家这辆破车也搭进去?
我说你别这么说,小时候他家包了饺子,他妈端着碗给我们家送过多少回。
赵敏说那都哪辈子的事了。
我说人不能忘本。
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大,有点虚。
但我就是开不了那个口说不行,我一想到李文军昨晚那个样子,缩在羽绒服里,手抖得点不着烟,我就觉得我要是不帮他,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赵敏三天没跟我说话。
第四天晚上她回来说,你把车卖了吧,剩下的我去跟我姐借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厨房剁白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她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我才发现。
我把我那辆雅阁卖了,四万六。
赵敏从她姐那借了十万,加上我们存的二十万零八千,还差二十五万。
我把我爸留给我的那块老上海表卖了,表贩子给了八千。
又找我几个同事凑了凑,老张借了我两万,小王借了一万五,我大学室友孙立借了三万。
最后我办了张信用卡,套了五万出来。
凑到五十八万四的时候,还差一万六。
我实在没地方借了,最后一万六是我跟社区门口修鞋的老陈头借的,他每个月就挣那一两千的辛苦钱,我说陈叔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你。
老陈头把鞋盒子底下的钱一张一张数出来,零钱整钱凑了一万六,说拿着吧,你是个实在人。
钱凑齐那天我给李文军打电话,他约在他公司楼下的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那了,桌子上两杯龙井都凉了。
我把银行卡推过去,说密码是你生日,六十六万,比你说的多了六万,你拿着先用。
他看着那张卡,半天没动。
然后他手伸过来,拿卡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
他说哥,我给你打个借条。
我说不用。
他说必须打。
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借款六十万,利息按银行定期算,一年内还清。
我说利息就算了。
他摇头,把借条塞我手里,说哥你拿着,我一定还。
那之后我就没怎么见他了。
偶尔打电话,他总说在忙,在跑项目。
我手机里存着他的名字,但有时候一个月都想不起来拨一次。
日子还是照常过,我每天骑着电动车上班,冬天冷风灌进脖子里,我就把围巾往上拽拽。
赵敏还是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给我和孩子准备好。
第三个月的时候,赵敏跟我说她姐要买房,问那十万什么时候能还。
我打电话给李文军,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周围声音很吵,他说哥我现在不方便,晚点回你。
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第二天也没回。
我隔了一周又打,他接了,说哥你再宽限几天,我这边资金还没回笼。
我说行,不急。
说不急是假的。
赵敏她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吃饭,她说妹夫,我不是催你,但我这边真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就差这十万了。
我说姐你放心,我尽快。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的饭,一口都咽不下去。
赵敏坐在对面没吱声,起身去厨房又给我盛了碗汤,碗搁在桌上的时候声音有点重。
那段时间我晚上老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里听得见隔壁邻居打呼噜的声音,隔音不好,嗡嗡的,闷得人心慌。
我手机设了静音,但半夜总会醒,拿起来看一眼,李文军没给我发过消息。
第四个月的时候,我一个同事在商场碰见李文军了,回来跟我说,看见李文军在万象城买衣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阿玛尼一个什么牌子不认识。
我说你看错了吧。
同事说不能,以前开年会见过好几次。
我没给李文军打电话。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晚上,冬天风刮在脸上疼,但我没进屋。
脑子里翻来翻去就一件事,那六十六万,有我卖车的钱,有我老婆攒了十年的定期,有修鞋老陈头鞋盒子里的零票子。
我算了一下,就算李文军不还,我每个月工资七千二,不吃不喝得还七年半。
但七年半里孩子要上高中要考大学,赵敏她姐那十万得还,信用卡分期每个月两千三得还,老陈头那一万六我答应下个月先还五千。
我进屋的时候赵敏还没睡,靠床头玩手机。
她头也没抬,说你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
她说你别瞒我,是不是李文军那钱出问题了。
我说没,他项目在周转,快了。
赵敏把手机放下了,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像是生气,也没埋怨,就像在看一个她没辙的人,看完了叹口气,说你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第六个月的时候,李文军给我打电话了,说哥我在你家楼下。
又是凌晨,又是那个点。
我下去的时候心里头揣着块石头,不知道该跟他怎么说。
他换了辆车,崭新的保时捷卡宴,深蓝色的,车漆在路灯底下亮得晃眼。
他靠在车门上,穿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理得利利索索的,跟半年前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说哥,这是那六十万,利息我按一年的算了,多给你两万四。
我拿着卡,手跟那晚上他点烟时一样抖。
他又从车里拿出一串钥匙,钥匙扣上一个皮质的标牌,写着某某花园。
他说哥,这套房子你拿着,二百二十平,精装修,市场价两千二百万,我过户给你。
我拿着那串钥匙,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笑了笑,说我赌了一把,把剩下那点资产全押进去了,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吃了碗面。
他说哥,那六十万救了我的命,我当时要不是有那笔钱,我连最后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这房子是我谢你的。
我看着那串钥匙,脑子里想的是半年前那个凌晨,他缩在羽绒服里点不着烟的样子。
又想的是赵敏那天晚上把碗搁桌上声音很重,又想的是老陈头把鞋盒子底下的零钱一张一张数出来,又想的是一家三口去超市,我闺女想买盒草莓我看了价签又放了回去。
我把钥匙还给他了。
我说房子你收回去,钱我拿着,利息两万四多了,我收你两万,按定期算的。
李文军愣了,说哥你这是干啥。
我说这六十万是我借你的,不是投你的。
你把钱还了,咱俩的交情就还在。
房子不是我的,我拿不住。
他没再推。
把钥匙收回大衣兜里,银行卡塞我手上,说哥,那我钱你还拿着。
我说行。
他又说利息你拿着,两万四都拿着,这是规矩。
我说那就两万四。
他开车走的时候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卡宴的尾灯消失在路口。
风还是冷,但我身上不觉得冻了。
我把银行卡揣进棉袄内兜,拉好拉链,上楼。
赵敏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张纸,是她姐那十万的借条,还有一张是咱们的存款记录。
我把银行卡放茶几上,说钱还了,六十万加两万四利息。
赵敏看了一眼卡,又看我,说那房子呢。
我说我没要。
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说那就不要吧,咱家这日子,多大的房子也盛不下。
她进卧室去了,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屏裂了一道缝,我一直没换,打电话时那裂缝正好贴着耳朵,冰冰凉凉的。
后来我把信用卡分期提前还了,多交了两百多手续费。
老陈头那一万六我送去的时候他正给人修鞋,接过来数了数,说多了二百。
我说那是利息。
他把二百抽出来还我,说拿走,你陈叔这辈子不挣朋友利息。
赵敏她姐那十万我凑了个整数还的,还的时候她姐推了一下,说急什么。
我说不急了,现在不急了。
上个月李文军约我喝酒,就我们俩,在大排档,一人一瓶二锅头。
他喝到半醉,说哥你知道不,我当时要是没你那六十万,我就真完了,我连我老婆孩子都养不起,我连去拼一把的本钱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拿筷子在桌子上画圈,一圈一圈的,说不下去了。
我给他倒了杯酒,说行了,别提了。
他说哥你当时为啥不要那房子,两千二百万,你就算不住,卖了也够你花一辈子了。
我喝了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烫。
我说房子是虚的,你欠我的六十万是真的,还了就清了。
我那晚从楼上下来,看见你那辆破帕萨特冒着白烟,我就想,你要是真垮了,咱俩这几十年的交情也就垮了。
我不想让它垮。
李文军没说话,拿酒瓶子碰了一下我面前的杯子,咣的一声。
外头下雨了,雨点子砸在大排档的塑料棚顶上,噼里啪啦的。
酒瓶子上凝着水珠,冰手的很。
我低头看自己手指头,中指上还有当初戴那块老上海表的印子,浅浅一圈白,半年了还没消。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我每天早上骑电动车上班,风大的时候得把身子弯低。
闺女上初二了,前几天拿回来一张数学竞赛的奖状,贴在客厅墙上,跟那些旧奖状并排。
赵敏在社区医院还是上着倒班,有时候夜里回来晚了,我就去巷子口接她。
那六十万我存了个定期,连利息带本金,六十二万四,存折压在衣柜抽屉最底下。
上回赵敏找户口本翻出来过一回,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起来那个凌晨。
路灯底下,一辆冒白烟的帕萨特,我发小缩在羽绒服里跟我说他完了。
那时候我手里确实没多少钱,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前两天路过村口,看见那块修路功德碑上李文军的名字还在,日晒雨淋的,字迹有点模糊了。
我拿手指头把上面落的灰抹了抹,也没抹干净。
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能还,就是欠的情分,利息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