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玛桥隧道里,四个人,只有一条安全带扣上了。
凌晨零点零六分,康朋街后门的卷帘门升到一半,卡了一下。门外的石板路还留着白天的热气,风里全是柴油味和香水味。多迪·法耶兹弯着腰,一只手护着身后的人往车里钻,另一只手去够车门。手还没碰到门把手,一排闪光灯先亮了。
此后二十多年,那一夜被越讲越玄。有人说多迪在英国军校受过训。有人说他在撞车前零点几秒放弃活命,用身体给戴安娜当了气囊。故事越动听,离那节撞扁的车厢就越远。要弄清后排那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得先回到一九九七年八月三十日的巴黎。
套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戴安娜把两个儿子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多迪站在窗边,听楼下摩托车一遍遍轰油门。他决定当晚就走。
要讲清这一夜,得先看那十天。
八月的最后十天,地中海的太阳很毒。一艘六十四米长的白色游艇破浪往南走。甲板上,戴安娜穿着泳装,靠在多迪·法耶兹旁边。这是一九九六年她和查尔斯办完离婚手续之后,笑得最松的一段日子。
离婚分走的钱不少,另一样东西更要命。她头上的殿下头衔没了。跟着没了的,还有皇家特勤处那支跟了她十几年的保镖队。一个被全世界的镜头追着跑的女人,忽然站在了空地上,身上一件护具都没有。走到哪里,安保都得靠东道主临时凑。
离婚以后,她把时间放在几件事上。她去医院看病人,握着他们的手说话。她跑去非洲,走进还没排干净的地雷区。她说她想做点事。她走到哪里,镜头就跟到哪里。
多迪·法耶兹填进来的,就是这个空。他是埃及富商穆罕默德·阿尔-法耶兹的长子。老法耶兹手里有伦敦的哈罗德百货,有巴黎的丽兹酒店,家产铺了半个欧洲。可在英国人的圈子里,他始终是个拿不到护照的外来户。
老法耶兹往伦敦砸钱,想换来一个身份。申请书递上去,一次,两次,都被驳回来。他在哈罗德顶层的办公室里挂过欢迎戴安娜的横幅。他把那家店当成一张名片,逢人就说自己也是伦敦人。可那扇门始终对他关着。
儿子从小看着父亲做这件事。他未必不懂,这桩感情里掺着多少家族的算盘。可父亲要的,他记着。父亲没要到的那口气,他也想替父亲出一口。
多迪比她小几岁,做过电影制片,追过别的女人,结过一次婚又离了。钱他不缺,名他不缺。他缺的是一个能让父亲点头、也让全英国抬头的名字。他把戴安娜当成了那个名字。
甲板上摆着藤椅,栏杆擦得发亮。侍者送来的饮料里,冰块碰着杯壁,叮叮地响。戴安娜半躺在椅子里,把脚伸进海水里晃。多迪蹲在旁边替她抹防晒霜,抹完又把滑下来的肩带替她理正。船员说,那几天他话少了,人却一直在她三步以内。
她下水,他站在舷梯口等。她上船,他把毛巾递到手边。到了夜里,他让人把甲板的灯全点亮,说这样她走路看得清。船上的老水手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客人。有人私下说,这哪是度假,这是求婚的前奏。多迪听了,只是笑,不接话。
多迪在游艇上给父亲打过电话。父子俩在电话里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多迪的声音低下去。放下电话,他在甲板上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才回去陪戴安娜。
游艇上什么都有。直升机、快艇、随行的私人保镖,多迪把能调的都调来了。戴安娜跟朋友说过,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捧过。她不知道,一张围猎的网早就收紧了。
两人的照片被狗仔拍下来,转手卖出的价钱以百万美元计。游艇每靠一次岸,海面上就挤满租来的快艇和充气筏。天上有租来的直升机,镜头长到能看清她们用的防晒霜是什么牌子。
那几年,一张戴安娜的偷拍照能顶一个摄影师一年的收入。伦敦、巴黎、米兰,蹲点的人比记者还多。谁抢到正面,谁就能换一辆车、换一套房。有人专门成立小组,排班轮守,把她的行程做成一沓表。
八月三十日下午,私人飞机落在巴黎布尔歇机场。这一趟本来只是过境一晚。戴安娜打算办完手头的事,第二天一早飞回伦敦,去看威廉和哈里。行装收在门口的柜子上。
车队刚上机场高速,巴黎的狗仔就到了。十几辆摩托车贴着车门高速穿插,闪光灯在大白天里连成一片。
下午,多迪想悄悄去旺多姆广场的雷波西珠宝店,取一枚早就订下的戒指。人还没进门,路被堵死了。
店里的人把戒指从柜台里取出来,摆在一方黑绒上给他看。多迪拿起来,又放下,反复看内侧那行刻字。玻璃门外面,举着相机的胳膊挤成一排。他把戒指推回柜台,说晚上再来拿。那行字是:Dis-moi Oui,对我说愿意。他想拿它换一个答复。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想约顿安静的饭。桌子订在塞纳河边,靠窗的位置。车还没停稳,窗玻璃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多迪看了一眼,让司机掉头,回丽兹。
入夜以后,围堵更密。他们换一次车,狗仔就换一次位置,像水一样顺着缝挤进来。有人干脆守在酒店门口,等着看那扇旋转门里先出来哪张脸。
酒店大堂里也进过人。有人穿着客人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等,相机藏在报纸底下。保安拦走一批,又来一批。前台那两天接到的投诉,堆成一小摞。
晚上十点,丽兹顶层的总统套房,窗户关着,声音关不住。楼下摩托车的油门声一阵一阵往上顶。戴安娜坐在沙发上翻照片。多迪在屋里来回走。在自家酒店的楼里,连一顿清静饭都吃不上,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多迪推翻酒店原本的安保安排,要半夜来一手调虎离山。
他打电话给楼下,让正门的车照旧停着,灯别关。电话那头的人劝了两句,他把电话挂了。
他的算盘是这样打的。正门停两辆车,一辆奔驰,一辆路虎,点火、开灯、大张旗鼓,把镜头全引过去。他和戴安娜从康朋街那边的货运口溜出去,坐一辆临时叫来的车,直奔他名下的一套公寓。康朋街那条后巷窄,只容一辆车掉头,出口正对着一排店铺的铁闸。选它,就是看中它小。
这个临时起意,四十分钟里埋下四个雷。
第一个雷是司机。正门的车要当诱饵,老司机走不开。多迪越过安保主管,点了丽兹的安保副主管亨利·保罗。保罗当晚七点就下了班,在酒店附近的酒吧喝了几杯茴香酒。晚上十点他被电话叫回来,血里的酒精已经到了每升一点七四到一点八七克,比法国醉驾线高出三倍多。他还在长期吃抗抑郁的药,酒和药一起上头。
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那晚坐的就是他。茴香酒兑了水,一杯一杯往下灌。他回电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还是站起来拿了钥匙。他在这家酒店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事,同事都说他稳当。
酒店里有人记得,那晚后门的车是一辆没见过的旧车。门童想上前辨认车牌,被催着让开。卷帘门升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门边,看着两个人低着头跑出去。第二天,他把看到的一切讲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个雷是车。临时叫来的是一辆黑色奔驰S280,车牌688 LTV 75。这不是什么防弹接待车。它早先出过侧翻事故,被保险公司判了全损,后来又被人拼起来接着租。车身拼过,刚性就打了折,没人把这件事写进交代里。
第三个雷是人手。随行的保镖特雷弗·里斯-琼斯反对甩开大队。可雇主的话压下来,反对没用。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坐上副驾驶,车后一辆护卫车也没有。
特雷弗当过兵,打过仗,退役后进了保镖这一行。跟戴安娜的时间不长。按规矩,这种级别的人物出门,前后要有车队,路线要提前踩。那一晚,规矩一条也没用上。
第四个雷最不起眼。上车前,多迪的口袋里还揣着珠宝店的单据。坐进后排,他和戴安娜谁也没伸手。
全车四个人。只有当过兵的特雷弗,伸手把带子拉过来,咔哒一声扣紧了。
零点零六分,卷帘门升起来。多迪护着戴安娜冲出后门,钻进奔驰。后巷里埋伏的摩托车一下全亮了灯,引擎吼着围上来。
“快开,甩掉他们。”多迪在后座说。
亨利·保罗一脚油门踩到底。两吨重的车身在窄路上打了个滑,轮胎尖着叫,冲进夜里。
车上了协和广场,路面开阔,保罗把车提到了最快。那几辆摩托在侧面咬着,车灯扫过来,把车厢照得一阵白一阵黑。戴安娜在后座低下头,用手挡住脸。多迪回身从后窗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伸手去够门把手,想确认锁没锁上。手搭上去,又松开。车轮碾过一块井盖,车身猛地一颠,他的肩撞在车门上。
后视镜里,闪光灯连成一张网,四五辆大摩托咬着尾灯不放。保罗在酒和药的劲头里越开越快。方尖碑下的车流让开一条缝,奔驰贴着缝钻过去,后视镜蹭到一辆出租车的车门,哗啦一声。保罗没减速。
保罗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中控台下面滑出去的手机。指尖刚碰到按键,前面的车灯一晃,他猛地把方向盘打回来,手机又滑回了座位底下。
这条隧道限速五十。入口是个带盲区的下坡,进去以后还有个不明显的左弯。正常开,得先收油、再带方向。保罗的车以超过一百公里的速度扎下来,这段路对他就没得救了。
隧道口的灯是黄的,照在沥青上发白。车进洞的一瞬,后视镜里那些追车的灯光全挤成了一个亮点。
下坡刚起头,右边车道上有一辆白色菲亚特Uno,开得不快。保罗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两个车身极轻地擦了一下。
就这一下,两吨车身最后的平衡没了。奔驰开始侧滑,轮胎在沥青上拉出长长的尖叫。保罗反打方向想救,车尾却整个甩了出去,一记鱼尾摆动,车头直直朝着隧道中间的隔离带去。
隧道中间那排立柱光秃秃的,没有包任何缓冲层。
零点二十三分零六秒。车头偏左,撞上隧道中间第十三根立柱。
撞击的一瞬,车速归零用了大约零点一秒。车厢里的四个人,没有跟着一起停。
声响在隧道里滚了两圈才散。飞起来的碎玻璃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秒。整条隧道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摩托车的刹车声,还有车底传来的滴答声。
那几年的报纸和传记里,写得最动情的就是后排那一幕。多迪飞身一扑,把自己铺在戴安娜身上,替她扛下所有该落下的东西。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军校的底子都派上了用场。
后来,英国警方一份八百七十一页的报告把这层纸捅破了。
英国伦敦大都会警察局的约翰·史蒂文斯爵士主持了一项调查,代号佩吉特行动。调查把法医的解剖记录、欧洲碰撞实验室的计算机模型,一样一样摆出来,还原了那零点零八秒里车厢里真实发生的事。
按力学算,车头停住之后,没系安全带的乘客仍以一百多公里的时速往前冲。坐在后排左边、体重八十五公斤以上的多迪,在那一瞬承受了四十到五十个G。算下来,相当于三点五吨的分量,在那一秒里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法医的记录更干脆。多迪没有时间做任何动作。他的身体砸向前排座椅的靠背,撞击后大约零点零五秒,人就没了。痛觉还没走到脑子,人已经不在了。
那他是怎么压到戴安娜身上的。碰撞轨迹给出了答案。奔驰不是直直撞上去的,是左前轮先吃力。随后整车在千分之几秒里顺时针甩了将近一百八十度。后排左边那具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被横向的力量甩到右边,重重砸在同样滑进座椅夹缝的戴安娜身上。
那个被讲成舍身护花的姿势,是无安全带的身体在离心力里甩出来的结果。不是谁在半秒里做的选择。
还有一件事。多迪当年在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待过几个月。他学的是普通预备军官的课,从没受过要员掩护的专门训练。那张被反复引用的军校履历,撑不起人们安在他身上的那套本事。
物理不认故事。
车厢里没有超人。只有没人系安全带的身体,在几十个G面前滚作一团。
闪光灯还在闪。几辆狗仔摩托急刹停下,没人掏电话,镜头先怼进冒着烟的车窗。
一辆车从反向车道经过。车上坐着三十六岁的急救医生弗雷德里克·马伊莱兹。他靠边停车,抓起急救包,拨开人群,钻进变形的车体。
急救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扯了两下,干脆把整个包口撕开,绷带散了一手。车门已经陷了进去,铁皮像被一只大手攥过。他从副驾驶那边的破口把手伸进去,摸到里面一只胳膊。
驾驶座上,保罗已经没了气息。副驾驶上的特雷弗还活着,人卡在气囊和座椅中间,动不了,半边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马伊莱兹把手电照向后排。光束里,多迪的身体横在后排中央,背朝上,一动不动。戴安娜蜷在他下面,脸上身上看不出什么伤,还在轻声呻吟。
就是这个画面,几小时后传遍了全世界。一个高大的男人盖在一个女人身上,看上去像是最后一刻把她护住了。没人知道那具身体是怎么被甩到那里的。
特雷弗是这辆车里唯一把带子扣上的人。车头撞上去的时候,那条带子把他死死按在座位上。也正是它,在后来被反复切割、解开的过程里,把他的伤一次次拖得更重。
消防员是几分钟后到的。他们用车顶把车撑开,再一点点往里切。钢梁被剪断时迸出的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暗了。有人喊,慢一点,慢一点。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救援队围上来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塌成一团。他们先起开变形的车顶,再一点点把人从气囊和座椅中间挪出来。金属摩擦的声音一阵一阵,像指甲刮过铁皮。抬上担架时,特雷弗半边脸已经肿起来,话说不成句,一只手死死攥着担架边。他没喊,也没问戴安娜在哪,眼睛一直往前排车窗的方向看。
他不是没劝过。出发前他就说这计划太冒。雇主要走,他一个人拦不住。上车前,他做了训练里该做的那个动作:伸手,拉过来,扣上。
同一个动作,他做了。后座那两个人,没做。
马伊莱兹给戴安娜扣上氧气面罩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有点松气。脸是好的,四肢没有大骨折,人还醒着,还能低声说疼。
真正要命的东西,不在皮肉上。
车被瞬间停住的那零点零八秒,戴安娜的身子被前排座椅挡了一下,体表没破。可她胸里面的器官没有停。它们以接近一百公里的相对速度往前撞,撞上胸腔内壁。法医管这叫剪切力效应。
她身体深处有一根极细的血管断开了。那根血管连着肺和左心房,管的是把含氧的血送回心脏。它一断,本该回心的血没有流到外面,全灌进了胸腔和心包。
外面看不出什么。里面的血,一直在走。
皮提耶-萨尔佩特里厄医院的走廊里,灯一直亮着。手术室的门外站满了人,有警察,有使馆的人,有从丽兹赶来的酒店职员。凌晨三点多,门开了又关,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护士推着仪器进进出出,走廊里只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现场的破拆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戴安娜被抬上救护车。法国医疗队没有急着飙车,他们要稳,怕颠簸再横生枝节。去往医院的路上,监护仪上的血压一路往下掉,心跳往上蹿,她彻底昏了过去。
凌晨两点零六分,救护车冲进急诊通道。心胸外科的医生几分钟内就开了胸。胸骨一开,主刀医生看见,左侧胸腔里积血超过一点八升,心脏已经停在了边上。
裂口找到了,缝上了。两组医生轮流用手直接按摩心脏,除颤器一次次放电,肾上腺素直接推入心室。
手术台上,医生一刻没停。有人按着心脏,有人报着血压,有人在旁边换着管子。凌晨三点过后,心电图上那点起伏越来越小。主刀的手停了停,又按下去。
都太晚了。
近两个小时的体内大出血,让脑子和其他脏器长时间缺血缺氧。那颗心颤了几下,变成监护仪上一条直线。
凌晨四点,医生和法国官方签下死亡宣告。三十六岁的戴安娜,死于无法逆转的胸腔内大出血和心肺衰竭。
天亮以后,白金汉宫门前的栏杆上摆满了花。有人放下花就走,有人站着不动。旗杆上的旗没有降。成群的市民仰着头看,看了很久。花堆得比人高,白色的缎带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消息传回伦敦,六十八岁的老法耶兹瘫在哈罗德顶层的办公室里。儿子没了。那个借这门亲事跨进英国上流圈子的梦,也没了。
他不信。
接下来的十一年里,他砸下据称数以千万甚至十亿英镑计的钱,雇前情报人员、退休警探、法医和律师,一路告到英国王室、法国司法系统和军情六处头上。
他自费印了几十万份材料,在伦敦街头散发。他把自家百货的橱窗改成纪念位,摆上两尊铜像。他把当年的调查人员一个个请来、告上法庭。有人劝他放下,他不听。
他给公众抛出三个疑点。隧道前那辆白色菲亚特,他说是特工开的拦截车,用频闪的强光把保罗晃花。司机保罗的血液,他说是被人掉过包的。他还说,戴安娜遇难前已经怀了多迪的孩子,马上要宣布订婚,这才动了王室的底线。
这些说法在小报的推波助澜下,滚成了席卷全球的阴谋论。二〇〇四年,英国政府只好启动佩吉特行动独立调查,前后查了近四年。
白色菲亚特的谜很快解开。法国警方找到了车主,二十二岁的法籍越南裔夜班保安勒·范·坦。那天夜里他带着自己的狗下班回家,在隧道里撞上超速冲来的奔驰,轻轻擦了一下。年轻人怕担责任,当夜就跑了,还把车重新喷成了红色。油漆和痕迹的比对完全对得上。
血液掉包的说法也站不住。调查组在戴安娜和多迪家人见证下,取了保罗父母的DNA,跟当年那份血样做亲子比对。血是保罗本人的。那点七四到一点八七克的酒精和药物残留,一清二楚。
怀孕的事也查了。法医对戴安娜留存的组织做了检测,她没有怀孕。多迪买的那枚戒指,内侧刻着对我说愿意。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打算。戒指一直锁在公寓里,戴安娜生前没见过。她朋友和身边人的说法也对得上。
二〇〇六年,八百七十一页的《佩吉特行动最终报告》公布,把老法耶兹列的一百七十五项指控逐条驳了回去。
二〇〇八年四月七日,伦敦高等法院的死因庭里,开了半年的听证会到了最后。十一名普通英国公民组成的陪审团,听了两百多名证人的话,翻了几千页报告。表决结果九比二:戴安娜王妃与多迪·法耶兹,死于非正常死亡。裁定的意思,是过失杀人。
死因庭上,来自法国的消防员、警察、医生一个个出庭。有人重复了十几年前的证词,有人纠正了当年的记录。旁听席上坐满了记者。每天开庭前,法院外面就排起长队。
责任只有两方。一是司机亨利·保罗在醉酒和药物作用下的驾驶。二是后面那群狗仔的车,那场带着攻击性、把人往死里追的围堵。
判决念完,老法耶兹坐了很久没动。这个跟王室、特工和法院耗了十一年的人,最后让发言人念了一句短话:为了威廉和哈里,他接受这个结果,撤诉。
二〇一〇年,老法耶兹把哈罗德百货卖给了卡塔尔的主权基金。地下室里那两尊并排的铜像,几年后也被悄悄拆走。跟它们一起走的,还有那枚始终没送出去的戒指。二〇二三年,他在伦敦去世,九十四岁,葬在了多迪旁边。
康朋街后门那道卷帘门,如今照样凌晨升起、白天落下,门里的酒店换过几茬经理。真正陪着那一夜走到底的,是另一件小东西,一根安全带。
全车四个人,只有副驾驶上那一条被拉过来、扣紧了。它把特雷弗按在座位上,保住了一条命。它也在后来的切割和解开里,把他送进漫长的缝合和复原。后排那两条,从头到尾垂在座椅边上,一次没动过。
它们的长度、卡扣、松紧,和副驾驶上那条没有半点不同。差的,只是有没有人伸手去拉那一下。
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结论很短:后排那两个位置,只要把带子扣上,凭车体挤扁的程度和座舱里剩下的那点空隙判断,两个人本来都能活。没有特工,没有暗杀,也没有飞身一扑。
只是那枚戒指,最后也没能戴到谁的手上。它锁在多迪的公寓里,从没被人见过。他口袋里那张取货的单据,也再没被谁拿来取过货。
两个家庭等的是一个答复,等到的是一份死亡宣告。
今天,阿尔玛桥隧道上方的自由之火铜雕下面,常有人放下一束白玫瑰。擦得发亮的铜面上,白天映着过桥的车,夜里映着塞纳河对岸的灯。偶尔有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一眼,拍张照,然后走开。
那束花第二天会换新的。一批接一批。
能救她的从来不是飞身一扑,是那根没人去拉的带子。
那一夜之后,人们更愿意相信爱情会让人逆着本能扑上去,而不是相信两吨钢铁停住的时候,人只能被甩来甩去。
参考资料:
《人民日报》1997年9月相关报道(人民日报社)
新华社1997年9月相关报道(新华通讯社)
《人民日报》2008年4月相关报道(人民日报社)
《环球人物》相关人物专题(人民日报社)
《世界知识》相关国际背景专题(世界知识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