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辆白色的，蹲在车头灯底下抽烟。他刚给一个车主报完价，对方没说话，扭头就走了。烟灰落在地上，他拿脚碾了碾，说现在这行当，最怕的不是砍价，是判断错趋势，判断错一次，前面几单赚的全填进去。
做二手车十几年了，他刚入行那会儿，最怕的是收不到车。那时一辆车进来，稍微拾掇拾掇就能转手，利润不算厚，周转快得很。现在倒好，客户到店第一句话常常不是“能不能收”，是“你敢给多少”。报低了，人家嫌寒碜；报高了，车停在院里像块烫手山芋，今天怕跌，明天怕再跌，拖得越久，损失全落在中间商身上。
车行对面的路牙子上，有个姑娘蹲在那儿喂流浪猫，猫粮撒了一把又一把。跟这儿卖车的气氛完全不搭，可就这么隔了一条马路，那边是生活，这边是算计。
他前些时候收过一台新能源，开了不到两年，车主觉得系统跟不上趟了，想换新的。当时他给的价格车主嫌低，没谈拢。隔了半个月，车主又回来了，说行，就这个价吧。这半个月里，新车又降了一波价，旧车残值自然跟着往下出溜。这种事儿现在太常见了，技术迭代快得吓人，固态电池、辅助驾驶、车载智能这些词，今天听着还新鲜，明天就成标配了。十年前大家买车看排量、看外观、看品牌，现在得问系统能不能升级、传感器够不够用、软件后续有没有人管。车越来越像个持续更新的终端，不像铁壳子加发动机那么实在了。
猫还没喂完，那姑娘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句“嗯，知道了”，然后又蹲下去，把最后一把猫粮撒在台阶边角上。
客户里有个老主顾，家里两台车，一台老的燃油车开了八年，想卖。他说车况没问题，就是觉得该换了。这车搁五六年前，怎么也能给个说得过去的价，现在不行了。不是车坏了，是市场觉得它旧了。这种“旧”不是里程数，是跟不上趟的那种旧。老主顾挺不解，说我这车没怎么开，怎么就不值钱了。他说，市场只认供需和预期，不认个人感情。这话听着冷，但真就这么回事。
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他觉得比技术迭代更麻烦。很多行业现在都在拼命扩产、提效，产品越做越好，价格越压越低。看着是竞争力强，可利润薄了，员工工资就涨得慢，大家手里钱紧，消费意愿自然提不上来。家里有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房贷车贷压着，谁也不敢随便掏钱。最后就成了一种很拧巴的局面：企业越拼，价格越低，利润越薄；利润薄，工资涨不动；工资涨不动，消费起不来。这种压力一层层传导，最后落在资产定价上。车商不是慈善机构，会把未来可能出现的贬值提前算进收购价里。今天一辆车值十八万，过俩月可能跌两万，那收车时就得先扣掉这笔预期损失。
车行后院角落里堆着几台旧轮胎，摞得歪歪扭扭，上面落了层灰。他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说那是前年一个客户抵账抵来的，一直没顾上处理。
旁边修车铺的小工路过，往这边瞥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这车，跟手机似的，用两年就觉着该换了，谁还琢磨卖不卖得掉啊。说完自己哼着歌走了，也没等人接话。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铁皮桶里。院子里那台白色SUV还停在那儿，车漆擦得挺亮，就是不知道下个月还能值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