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的上海国际赛车场,清晨的风还带着点秋老虎残留的热意,看台外的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拖车,不少熬了大半夜调试赛车的技师正蹲在路边啃包子,连油乎乎的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老周站在自己那台改装了快三年的代步车旁边,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参赛证,指节都有点发紧。他今年五十二,在嘉定开了快二十年的汽车维修店,从年轻时蹲在弄堂口拆摩托车发动机开始,就盼着能有一天正儿八经站上国家级赛事的赛道,这次好不容易凑够了积分拿到China GT上海站的参赛名额,前一天晚上跟老伴打包行李的时候,还被念叨了半宿“一把年纪了还跟小伙子一样玩命”。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路走过来的代价。店里的生意正是旺季,他把所有活都托付给了跟了自己十年的徒弟,每周三天关店后跑到三十公里外的训练场练到深夜,家里的车库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攒了十几年的零件,老伴嘴上不乐意,却还是悄悄给他把护具都缝上了防滑的衬垫。
他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职业车手,只是个把半辈子的热爱都砸进方向盘里的普通人,这次参赛没想着拿什么名次,就想圆自己年轻时没敢说出口的梦。
正赛的发车位灯熄灭之后,老周跟着车流稳稳驶出发车区,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前六圈跑得顺顺当当,他甚至还抽空瞟了一眼看台上,老伴举着望远镜正朝他这边挥手。
跑到第七圈接近十四号弯的时候,前面的车流突然乱了,33号宝马和37号法拉利在弯前缠斗得太近,“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两辆车横着滑向缓冲区,结结实实怼上了旁边91号法拉利的侧身油箱,火苗“腾”的一下就从车底窜了起来。
老周下意识踩死了刹车,隔着挡风玻璃都能看见那团裹着黑烟的火焰越烧越大,91号车的车手米尔罗伊困在座舱里半天没动静,而赛道边本该第一时间冲上去的官方救援车迟迟没见影子。
后面的79号保时捷也猛地停了下来,荷兰车手洛克·哈托格推开车门就往火里冲,第一次靠近被热浪逼了回来,他抓过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灭火器对着座舱猛喷,49秒之后,架着浑身是伤的米尔罗伊从浓烟里踉跄着走了出来。
老周坐在自己的赛车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后背全是冷汗,他开了二十多年车,从来没离这么近见过赛道上的生死瞬间。赛事直播里却轻飘飘报出一句“米尔罗伊已经自行离开赛车”,那声音透过现场的广播飘过来,混着远处的警笛声,听得人心里发沉。
后来他才知道,米尔罗伊断了五根肋骨,锁骨和手骨全有骨折,还伤到了肺,要不是哈托格那不到一分钟的舍身相救,后果根本不敢想。当天晚上FIST车队直接发了声明,宣布退出之后所有的China GT赛事,直到组委会拿出完整公开的调查结果,老周翻来覆去把那篇声明看了三遍,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他想起这大半年来自己跑过的每一场民间赛事,见过不少跟他一样的中年人,有开建材店的老板,有学校里的体育老师,还有退休之后才开始摸方向盘的老工程师,大家凑钱改车,轮着值夜看场地,没人图什么名利,就想在赛道上找一点属于自己的松弛。之前大家都默认国家级赛事的安全保障肯定是最靠谱的,谁也没想到真遇上事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不是专业救援人员,而是同样冒着风险的参赛车手。
第二天组委会的致歉声明发了出来,通篇只说“赛事配置符合国家级要求,细致管理有待提高”,半个具体的整改方案都没有,上海站的颁奖仪式还照常举行,看台上的欢呼声稀稀拉拉的,不少老车手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抽烟,没人说话。
老周收拾着自己的护具,老伴站在他身边,没提让他退赛的话,只是默默给他把磨破的手套补好了。他知道自己这把年纪,玩赛车从来都不是什么励志传奇,每一次训练都要耽误店里的生意,每一次改车的开销都是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阴雨天还会疼,运动从来不能解决生活里所有的烦心事,维修店的房租下个月还是要交,家里的孙子下周的家长会他还是得去开。
他把参赛证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旧笔记本里,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窗外的嘉定街道上车水马龙,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赛道上的大火总会被扑灭,赛事的热闹也会慢慢散场,那些像他一样在平凡日子里攥着热爱不肯放的普通人,第二天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店里,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该拧的螺丝一颗都不会少拧,该接的订单一个都不会落下。
赛车从来不是什么能改写人生的神药,只是他们这些普通人在柴米油盐之外,给自己留的一小片可以尽情踩下油门的地方,而这片地方最该守住的底线,永远是每个握着方向盘的人的性命安全。
风从车窗吹进来,老周踩下油门,车子稳稳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日子还在接着往前跑,就像他握了半辈子的方向盘,只要方向是对的,慢一点稳一点,总能开到自己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