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头一天,老周把导航设好,显示全程四百三十公里,六个小时能到。
他拍了拍方向盘,这辆电动车买了两年,平时上下班代步,头一回跑这么远的长途。
副驾上坐着媳妇李红,后座塞满了给老丈人带的礼品,两箱牛奶,一箱苹果,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的东西,把后备箱占得满满当当。
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已经有几辆车在往外挪,都是赶着回老家或者出去玩的。
老周瞄了一眼仪表盘,满电显示续航五百一十公里,心里盘算着,四百三十公里,怎么着也够了,中间充一次电,稳稳当当。
上了高速,车流比想象的大。
老周打开空调,十月的天,早上还有点凉,但车里人多,玻璃一会儿就起了雾。
空调一开,仪表盘上的续航数字往下掉得肉眼可见,从五百一掉到四百八,也就跑了不到二十公里。
李红在旁边念叨,说要不关会儿空调,老周摇头,说没事,到服务区充一次就行。
第一个服务区在两百公里处。
老周开进去的时候,续航还剩一百九十公里。
充电桩前面排着四辆车,两辆比亚迪,一辆特斯拉,还有一辆跟他同款的广汽埃安。
老周把车停好,下车一看,充电桩是六十千瓦的快充,前面每辆车大概要充四十分钟。
他算了算,等轮到自己的时候,至少得一个半小时以后了。
李红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水,说服务区超市的矿泉水三块钱一瓶,比外面贵一块。
老周没接话,盯着充电桩上的数字发呆。
旁边一个开比亚迪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递了根烟,老周摆摆手说不抽。
那男人自己点上,说这趟回老家,本来五个小时的路,照这架势得开八个小时。
等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老周。
他把充电枪插上,电流声嗡嗡响起来,屏幕显示充满需要五十分钟。
李红说要不先去吃个饭,服务区的自助餐三十八一位,老周说再等等,充到百分之八十就走,能省十分钟是十分钟。
结果充到百分之七十五的时候,充电桩突然跳了,屏幕显示故障代码。
老周按了两次重启,没用。
旁边那辆特斯拉的车主过来说,这个桩经常跳,他刚才也跳了一次。
老周只能换到隔壁的桩,重新扫码,重新充,又花了二十分钟才充到百分之八十五。
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原本六个小时的路,这会儿才走了一半。
李红脸色不好看,说早让你买油车你不听,非得赶时髦买电动车。
老周没吭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里的空调又开了起来,续航数字又开始往下掉,这次掉得更快,从百分之八十五掉到百分之六十,只跑了不到八十公里。
第二个服务区在三百五十公里处。
老周开进去的时候,续航只剩百分之十五,屏幕已经开始闪黄灯。
充电桩前面排了六辆车,比第一个服务区还多。
老周把车停好,下来一看,队伍排到了加油站那边。
一个开蔚来的小伙子说,他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前面还有三辆。
李红终于忍不住了,说要不下去走走。
两个人沿着服务区的围墙转了一圈,围墙外面是一片玉米地,玉米杆子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李红说,你看人家开油车的,加个油五分钟就走,咱们跟个傻子似的在这儿耗着。
老周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说前面还有一个服务区,要不咱们下高速找充电桩。
下高速的路口排了长长的队,都是等着下高速的。
老周跟着车流慢慢挪,下了高速又开了三公里,找到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面有充电桩。
商场里人不少,都是趁着国庆出来吃饭逛街的。
老周把车充上电,和李红在商场里吃了碗面,一碗牛肉面二十八,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二十二,加起来五十块。
吃完面,电也充得差不多了。
重新上高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天开始暗下来,路上的车更多了,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小车在中间钻来钻去。
老周把车速降到一百,不敢开太快,怕续航掉得太狠。
李红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晚上七点半,终于到了老丈人家。
原本六个小时的路,整整开了九个小时。
老丈人站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说你们可算到了,饭都热了三回了。
老周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李红拎着东西上楼,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老丈人问路上堵不堵,老周说还行,就是充电耽误了点时间。
老丈人哦了一声,说隔壁老刘家儿子也买的电动车,上个月跑长途,在服务区等了两个钟头,回来就把车卖了。
老周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李红说,明年国庆要是还回老家,咱们租个油车吧。
老周翻了个身,说再说吧。
窗外传来楼下小卖部打烊的声音,卷帘门哗啦啦往下拉,铁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老周想起买车的时候销售说的话,说现在充电桩遍地都是,跑长途一点问题没有。
他又想起今天在服务区,一个开电动车的女人蹲在充电桩旁边吃泡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还想起充电桩屏幕上那行字:充电中,预计剩余时间五十分钟。
那五十分钟里,他看了三次表,抽了两根烟,上了两趟厕所,最后还是得等。
第二天早上,老周在楼下碰见老丈人遛弯回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老丈人说,你们今天走不走?
老周说下午走,错开高峰。
老丈人点点头,说路上慢点,别赶。
老周嗯了一声,看着老丈人上楼,背影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下午返程的时候,老周没走高速,走的国道。
国道上的充电桩少,但不用排队。
他在一个镇上的供电所门口找到一个慢充桩,充了一个小时,充了百分之三十。
供电所门口有个小卖部,李红进去买了袋瓜子,两个人坐在车里嗑瓜子,看着外面的杨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天黑的时候,老周把车开回了小区。
仪表盘显示总里程八百六十公里,平均电耗十五度。
他算了算,电费花了一百二,比油车省了三百多。
但他在充电桩前面等的那一个多小时,加上绕路下高速耽误的时间,加起来多花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按他上班的时薪算,差不多两百块。
李红把东西拎上楼,老周在楼下抽了根烟。
小区里停着几辆油车,有一辆刚回来,发动机还热着,排气管往下滴水。
老周看着那辆车,想起自己以前那辆捷达,加油五分钟,跑五百公里,从来不用算计续航。
他掐灭烟头上楼,推开门,李红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正在厨房烧水。
老周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见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条,说国庆开电动车回老家,六百公里开了十二个小时,底下评论一片哈哈哈。
老周没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
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李红喊他洗澡。
老周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车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充电桩的小模型,是买车的时候销售送的。
他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回茶几上。
电动车省的是钱,费的是命,可命这东西,有时候还真不值那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