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长途这行我干了十七年,方向盘的皮套换了六回,腰椎落下了毛病,副驾座椅底下常年塞着两盒布洛芬。
那天我从云南拉一车豆角回山东,走到贵州和湖南交界那个服务区,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半。
油箱见底,人也见底,眼皮子沉得用火柴棍都撑不住。
服务区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水泥地上那层油污发亮。
我把车停稳,先去加油,自助加油机嗡嗡响着,数字往上跳,92号汽油七块八毛六,加满一箱花了五百多。
加油的时候我看见旁边停着一辆河北牌照的半挂,车头凹进去一块,用铁丝绑着,篷布上全是泥点子。
加完油我去便利店买烟,红塔山经典一百,涨到十三块了。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大姐,四十来岁,脸被长途的风吹得发红,嘴唇起了白皮,正拿一根皮筋扎头发。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袖子上别着一枚褪色的党徽。
“还有热水没? ”我问。
“暖壶里还有半壶,刚烧的。 ”她说话带点河北口音,尾音往下沉。
我泡了碗方便面,康师傅红烧牛肉,五块五。
端着面往就餐区走,看见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个人,就是刚才那辆冀牌半挂的司机,一个四十八九岁的大姐,正拿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碗里只有面,连根青菜都没有。
她看见我端着面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子。
“跑哪条线? ”她问。
“云南到山东,拉豆角。 你呢? ”
“石家庄到广州,拉配件。 ”她筷子停了一下,“车坏了,变速箱漏油,修车铺说要等明天配件到。 ”
我低头吃面,面汤上浮着一层红油,热气扑在脸上。
她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牛栏山的,拧开盖喝了一口,递给我。
“来一口? 夜里凉。 ”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
她笑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砂纸蹭在铁皮上。
“你跑多少年了? ”她问。
“十七年。 ”
“我二十一年。 ”她又喝了一口,“从二十七岁跑到现在,离了婚,孩子跟着他爸。 去年他爸没了,孩子来找我,开口就要八万,说要买房付首付。 ”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便利店那边,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条。
她手指头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油泥,指甲盖裂了两道口子。
“你给了? ”
“给了六万。 剩下两万实在拿不出,孩子把我微信拉黑了。 ”
她说完把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有台自动售货机,卖饮料和零食,有个年轻司机正在扫码买红牛,一罐六块。
“我去车上睡了。 ”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往门口走,工装裤的裤脚一高一低,左脚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车上卧铺宽不宽? ”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那晚她睡在我车上的卧铺里,我睡在驾驶座上。
卧铺窄,一米宽,她侧着身子蜷成一团,外套都没脱。
驾驶座放倒了也只能半躺着,后背硌得慌。
我们没说几句话,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两个常年跑长途的人,身上都有膏药味和柴油味,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她后背有一道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我问了一句,她说早年间追尾,玻璃碴子划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来了,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用手拢了拢头发。
“我走了。 ”她说。
“嗯。 ”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车门站稳。
我把车窗摇下来,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和露水的味道。
她头也没回,往那辆冀牌半挂走去。
我看见她爬上驾驶室,车门砰地关上。
我下车去加油站旁边的水龙头洗脸,水冰凉,激得牙根发酸。
加油站的姑娘正在换班,穿着蓝马甲,拿个本子记着什么。
我加完油回来,那辆冀牌半挂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一摊黑乎乎的油渍和几个烟头。
我坐进驾驶室,卧铺上还有她留下的温度,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棕色的,发梢分叉。
座位旁边的储物格里多了一包没拆封的湿纸巾,心相印的,超市卖三块五。
我把湿纸巾拿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加油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河北沧州,王姐,车号冀Jxxxxx。
我把小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母没写完,笔尖把纸划破了。
我把小票夹在行驶证里,发动车,挂挡,松手刹。
车子往前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新来的半挂,司机正在往暖壶里灌水。
太阳刚从山后面爬上来,照在服务区的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那包湿纸巾我一直没拆,放在卧铺的储物格里。
有时候夜里开车困了,伸手摸到那包硬邦邦的纸巾,想起她说的那句“孩子把我微信拉黑了”,就摇下车窗点一根烟,烟灰弹进风里,被后车灯照得像萤火虫。
跑长途的人,路上遇到的人就像服务区的灯,亮一阵子就灭了。
你记不住那灯是什么牌子,只记得那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