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女儿的班级群,家长天天在里头接龙。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小字:年终奖到账,三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桌面是仿木纹的,边上翘起一小块,我用指甲按了按,没按下去。这个动作我做了大概两年。
罗姐挂了电话,扭头问我,晚姐,到了没。
到了。
多少。
我说,够买两个馒头。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她大概是看见我没笑。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压不住。有人说今年还行,有人说比去年少了一点。罗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们组都是八万,你们质检那边呢。
我说我们那边是辅助岗。
她说辅助岗也是岗啊。
我说是啊。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去洗。水房在走廊尽头,地上总有一层薄薄的水。洗完回来,我顺手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一个搪瓷杯,杯口磕了个豁,是女儿三岁的时候拿它敲桌子敲的。一把小剪刀,剪刀尖缠着黑胶布,缠了三年。一盒彩色粉笔,红的黄的蓝的,做记号用的,布上画一道,洗得掉。还有一沓裁成方块的废布,垫桌腿,也擦手。
我一样一样放进纸箱。
罗姐说,你干嘛。
我说,收拾收拾,乱。
她说,你这叫收拾?你这叫搬家。
我说,那我搬。
她没接话。她这人嘴快,心不坏。去年她儿子住院,我替她顶了半个月的班。她借过我三百块,到现在没提。我也没提。今天本来想提的,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算了,三百块钱,买不了什么。
下午三点多,我把箱子搬到门口,去了人事。
人事那个小姑娘姓陈,刚来没多久,说话很客气。她给我几张纸,让我签字。我一张一张签。签到最后一张,她说,晚姐,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说不用了。
她说,何经理那边……
我说我跟他说。
她说哦。
打印机在响,一张一张往外吐纸。我坐在那儿,看着纸出来,又看着纸停住。窗外有辆车在倒,倒车的声音一遍一遍的,滴,滴,滴。
何志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脸绷着。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干嘛。
我说办手续。
他说你等等。
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出去了。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他没回来。我跟小陈说,就这样吧。她说工牌。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走了两步,我又回去把工牌拿上了。我也不知道我拿它干嘛。
出车间的时候,门卫老李叫住我。他说,你抽屉里那点东西,罗姐让我给你收着。
我说不用了。
他说,她放我这儿了,你自己拿。
我说,李师傅,你留着吧。
他没再说什么。我出了厂门,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口那棵樟树,我进厂那年就这么粗。
到家天还没黑。我把纸箱放在鞋柜上,坐下来翻。翻到最底下,那本卷了角的样品册。我随手翻,翻到最后,少了两页。
我以为是掉箱子里了,把箱子倒过来抖了半天。没有。
七号和八号。色卡对比那两页。
02
晚上七点多,何志远给我打电话。我正在择菜。我接起来,他说,你在家吗。
我说在。
他说我在你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穿了件外套。小区门口有个修鞋的摊子,收摊了,剩个马扎在那儿。我坐下了,没让他坐。
他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来回搓。他这人一紧张就搓手,搓了十几年。
他说,年终奖那个事,是系统算的。
我说,嗯。
他说,你这个岗位今年调过一次,绩效系数重新定的,你又是中途……
我说,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说,明年我给你补。
我说,何经理,我手续都办完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快。
我说,快吗。我在那儿干了十一年。
他不说话了。路灯亮着,有一只虫在灯底下转。我盯着那只虫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我要问的事。
我说,三月那批沙发套,水洗的报告,你交上去了吗。
他说,交了。
我说,哦。
他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那批货后来返工了吗。
他说,返了一部分。
我说,哦。
他又搓了搓手,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跟我说。
我说没有。我说何经理,天不早了。
他走的时候,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那个样品册还在不在。
我说在。
他说,那你留着吧。
我说好。
他走了。我坐在马扎上又坐了一会儿。修鞋摊的马扎是真结实,四条腿,铁的,坐上去硌屁股,但不会散。
我上楼的时候,罗姐给我发消息,问我在不在家。我说在。她说她明天过来。
我回了个行。
然后我翻手机,翻到那本样品册,拍了张照。我不是要留证据,我就是想看看那两页撕的口子在哪儿。照片放大,撕口是斜的,从上往下,斜着下来的。
我撕纸从来是横着撕的。
03
罗姐第二天上午来的,拎着一兜橘子。
她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说,你可真行,说走就走。
我给她倒水。
她说,何经理昨天在车间骂人了。
我说,他天天骂。
她说,昨天骂得不一样,昨天是骂采购。她说那批货出事了,南屿那边要退。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她说,晚姐,你说那批货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肯定知道。
我笑了笑,说,我真不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把橘子倒进果盘里。橘子有点小,皮厚,我剥了一个,酸。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三月的事。
三月初,南屿那边寄来一批面料,让我们做沙发套,浅灰色的,说是新款。面料一到,我先抽了三卷做水洗。这是老规矩,新面料来,先洗一遍,看缩不缩。我拿回家洗的,用洗衣机,四十度,洗完了晾在阳台上。第二天早上我拿尺子一量,纬向缩了四个点。
四个点不多。做衣服的话,四个点能忍。做沙发套不行,套不上去,硬套上去,坐两天就绷开了。
我写了报告。写了三遍。
第一遍我写的是,该批次面料缩水率超出工艺标准,建议整批退回。写完我看了半天,撕了。
第二遍我写的是,该批次面料缩水率偏高,建议整批做预缩处理后再投产。写完我也撕了。
第三遍我写的是,该批次面料缩水率略高于标准值,建议先做小样试套,视情况处理。
第三遍我没撕,交上去了。
我交了两份。一份给何志远,一份送到了品质部。品质部的老周接了,说行,我看看。
那份报告后来就没下文了。何志远开会的时候说,先赶货,交期不能拖。
我没再提。
我心里清楚,我要是往上报,报到厂部,这四十多个人就得停工。线上一半是临时工,按天算钱,停一天就是一天。有个叫小孟的姑娘,那阵子刚生了孩子,她男人跑了,她一天都不敢停。
我一边觉得我做得对,一边觉得我做得不对。这两种感觉能同时待在一个人的身体里,谁也挤不走谁。
后来货发出去了。发货那天我在车间站了很久。布缩水之前,会先紧一下,绷得直直的,看着一点事没有。
晚上,我给南屿那边的鲁师傅打了个电话。鲁师傅是他们的老技术员,我做质检的第一年就是跟他对的标准。他接起来,说,沈晚啊。
我说,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那批沙发套,退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听人说的。
他说,退了。
我说,什么原因。
他说,你自己看吧,单子上写着呢。
我说,单子上写什么。
他说,色差。
我拿着电话,没出声。
他又说,你们厂上个月有人来问过色卡的事,不是你?
我说,不是。
他说,哦。那我记错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收被子,啪啪地拍。
04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周明川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四个菜,愣了一下,说,今天谁来。
我说没人。
他说哦。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喊了一声,妈,我这道题不会。我说等会儿。
我们三个吃饭。周明川吃得慢,他一直吃得慢。他吃到一半,说,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我说我辞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动起来,说,哦。
我说,你不问问为什么。
他说,你想说就说。
我说,年终奖发了三块。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那是不多。
我说,别人八万。
他说,哦。
我又吃了两口饭。饭有点硬,水放少了。
吃完饭,我收碗。周明川说他洗,我说我洗。他就没再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洗碗。一个碗一个碗地洗,洗完放沥水架上。洗完碗,我又把碗柜擦了一遍。擦完碗柜,我把橱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擦。锅,盆,盖帘,一个装花椒的小铁盒,盒子上印着花,掉了一半。
周明川进厨房倒水,看见我蹲在地上,说,你干嘛呢。
我说,柜子脏。
他说,上周才擦的。
我说,再擦一遍。
他没走。他站在门口,端着杯子,看着我。
我把最后一个盆擦完,摞上去,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说,那个数,我看见了。
我说什么数。
他说,你手机上那个。前两天你放桌上,亮了一下。
我没说话。
他说,三块。
我说,嗯。
他说,我不是故意看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不要,我把铺子里这个月的钱,给你拿着。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要不要吃个苹果。
我说不吃。
他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我背对着他,把抹布拧干,挂上。水从抹布上滴下来,滴在池子里,一滴,一滴。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在池子里,跟水混在一起。
我在这个厂里干了十一年,学会了一件事:布缩水之前,会先紧一下。
我说,我不是气那三块钱。
他说,嗯。
我说,我是气我自己。十一年,一双手,最后算出来三块钱。
他把杯子放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抱我,他就是站着,递给我一张纸巾。
纸巾有点糙,擦脸疼。
我说,你先出去吧。
他说,哦。
他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给女儿讲题,讲错了,女儿说,爸,不是这样。
他说,那是哪样。
女儿说,算了算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水池边的水擦了。
手机在客厅响。是罗姐。
她说,晚姐,你今天没来,车间公告栏上贴了个东西。
我说,什么。
她说,就是那个,三月的那张报告。贴出来了。
我说,谁贴的。
她说,不知道。我看见的时候,边上有人围着看。
05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厂里。
我没跟周明川说。我跟女儿说我去买菜。
车间门口堆着退货的货垛,一垛一垛,用塑料膜裹着。天有点阴,塑料膜上有一层白气。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角撕开。
里面是浅灰色的沙发套。我抽出来一件,翻到侧面。
侧面有一个圈。红粉笔画的。
画圈的时候,我习惯往上带一下,尾巴那儿会往上翘一小点。别人画不出来。
我把那件放回去,又抽出来一件。也有。第三件,没有。
也就是说,返工过一批,只返了一半。
车间里机器没开。有人在扫地,扫帚擦过水泥地,一下一下的。
公告栏在车间东头。我走过去。那张纸还在。是我三月份交的那份,第三遍,字是我写的。纸的右下角被人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已办。
不是我的笔迹。
何志远从办公室出来,一眼看见我。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何经理。
他走过来。他眼睛底下是青的,胡子也没刮。
他说,你回来了。
我说,我不是回来上班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退货单呢。
他往办公室那边努了努嘴。
我进去看了。退货单钉在墙上,原因那一栏,两个字,色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返工后仍与原样不符,需原质检确认。
我说,什么叫原质检确认。
他说,客户的意思,返工方案得原来签字的那个人再签一次。
我说,我签不了,我离职了。
他说,我知道。
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挂了。又响,又挂。
我说,你从昨天到现在,给我打了多少个。
他说,你数了?
我说,二十个。
他说,我没数。
我说,我数了。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
我说,三月那份报告,我交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送品质部。
他说,品质部去年就撤了。
我说,我知道。我送的时候还没撤。
他愣了一下。
他说,那我不知道。
我说,样品册上,色卡对比那两页,被人撕了。撕口是斜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事我真不知道。
我说,何经理,那批货返工的时候,是谁定的标准。
他说,是我定的。
我说,你按什么定的。
他说,按你那份报告。
我说,我那份报告上没写色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外面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没动。
我说,我先走了。
他说,沈晚。
我停下。
他说,你那份报告上,写的是,略高于标准值。
我说,是。
他说,我照着这个,让车间返了一半。
我说,那另一半呢。
他说,另一半,我以为不要紧。
我说,哦。
我出了厂门。老李在门房里看报纸。他抬头看见我,说,东西拿走没。
我说没。
他说,那我给你搁门口了。
我说,李师傅,你留着用吧。
他摆摆手,没说话。
走到路口,手机响了。是鲁师傅。
他说,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考虑什么。
他说,你们何经理跟我说了,想让你回来做外聘的看样。按次算。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行。你要是不愿意,我这边也有活。
我说,鲁师傅。
他说,嗯。
我说,上个月来问色卡的,是谁。
他停了一下,说,我不记得了。
06
我没回去上班。
云栖路有家做窗帘的店,老板娘姓赵,认识我妈。她说她那儿缺个人,量尺寸、看布料,一天干半天。我说行。
头一天去,她给我一把卷尺。卷尺是新的,硬,拉出来会自己弹回去。我说这个不好用,我习惯用软尺。她说你随便。
我量了六家的窗。有一家的窗台上有只猫,一直盯着我看。我量完,猫还在看我。
第二天赵老板娘跟我说,你这手稳,量过的窗我不用再量。
我说,那是,我量了十一年。
罗姐来过两次。第一次带了橘子,第二次带了东西。
第二次她把我那个搪瓷杯带来了,还有那把小剪刀,那沓废布。她说你抽屉里就这些,我给你拿来了。
我说谢谢。
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了半天,说,晚姐,那个八万,我拿着也不踏实。
我说,你拿着。你儿子下半年学费。
她说,我知道。就是心里不舒服。
我说,那你就别想了。
她说,你这人。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何经理上礼拜被厂部叫去谈话了。
我说,哦。
她说,听说要罚。
我说,他家里两个老人,都在吃药。
她说,你倒替他说话。
我说,我没替谁说话。
她走了。
那三百块的事,我还是没提。
何志远后来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说,外聘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我说再说吧。第二次他没提工作,他说,沈晚,那天的事,我确实不知道。
我说,嗯。
他说,你要是有空,回来一趟,把那个返工方案签了。
我说,我不签。
他说,那行。
挂了。
周明川把铺子里那个月的钱塞进了我包里。我摸到了,没拿出来,也没花。
女儿校服上掉了一颗扣子。晚上我给她缝。线是白的,扣子是黑的。我说要不要换一颗白的。她说不用,黑的也行。
缝完了,我把线咬断。
那盒粉笔还在纸箱里。我拿出来,挑了挑。红的那支,笔尖已经磨圆了。我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点粉。我把它放回去,盖上盖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问我吃什么。我说馒头。她说那要两个。我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