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上个星期,我好不容易帮儿子还上了五万的网贷。
本以为他能就此收敛,好好过日子,可谁能想到呢。
今天,他又一脸可怜地跑到我这儿哭穷,说要换一辆新车。
我气得当场就指着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十年的破棉袄,质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脸。
第1章
“妈,我那车实在是开不得了。”
王建军窝在我家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旧沙发上,整个人瘫成一团,腿还翘得老高。
他眼睛紧紧地盯着横在眼前的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不停地划动着。
脚上那双棉拖鞋,还是他去年落在这儿的,脏得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踩个油门,那声音跟拖拉机似的,同事坐我车都笑话我。”
他头也不抬,继续说道,“你给我拿八万吧,我朋友那儿有辆二手的奥迪,特别划算。”
我端着半碗剩粥,气呼呼地走到茶几前。
“哐当”一声,我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碗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皱着眉头,瞪着他,质问道:“上个星期,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五万,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但眼睛还是死死地钉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还网贷了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接着,他撇了撇嘴,不耐烦地说:“那都过去的事儿了,我现在说的是车的事儿。我那破车——”
我打断他的话,没好气地说:“你那破车,还是三年前我给你买的呢!”
我心里有些着急,连忙打断他的话,提高了音量说道:“花了四万八买的车,当时你可是拍着胸脯说能开十年啊!”
他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那不是时代变了嘛!现在谁还开那种国产小破车呀?你是不知道,我们单位新来的实习生开的可都是奔驰呢。像我……”
我没等他说完,直截了当地问:“钱呢?”
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我,眉头紧紧皱起来,脸上那股不耐烦的神情,跟我记忆里他十五岁时要钱买游戏机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翻了个白眼,说道:“什么钱?”
我目光紧紧盯着他,严肃地说:“上个星期那五万。你不是说就那一个网贷吗?到底还完了没有?”
他毫不在意地往后一靠,沙发弹簧被压得发出吱呀一声。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还完了呀!不还完我能跟你说换车的事吗?妈,你就别叨叨了,我跟你说的可是正事。我那朋友说了,有辆奥迪只卖八万,市场价要十二万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听着他的话,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棉袄。
这件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肘弯那块还补过一块布。那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自己缝的,当时手艺不好,缝得很是粗糙。
这件袄子是我二零零八年买的。那一年,王建军上初中,他爸刚走,家里穷得连暖气费都交不起。我就穿着这件袄子,在一个服装厂给人家裁布,一天辛辛苦苦也就挣四十块钱。
时光匆匆,一下子就过去了十六年。
“王建军。”我直直地喊出他的全名。
他明显愣了一下,原本一直盯着手机的目光这才收回来,慢悠悠地把手机放下,脸上带着点不解,囔囔着:“妈你干啥呀,喊我全名。”
“你好好看看我。”我提高了声音,冲他说道。
“我看你干啥?”他咧了咧嘴,挤出那种不耐烦里又带着点讨好的笑,这笑跟他在外面和人说话时一模一样,接着又说道,“妈你穿那袄子多少年了,我都说了给你买个新的,你就是不让——”
我气得用手指着身上这件袄子,怒目圆睁地问:“你还要不要脸?”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就那么一瞬。
紧接着,他“呼”地一下站起来,刚才被他压在沙发上的坑慢慢回弹。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说:“妈你说啥呢,我怎么了就不要脸了?我找你拿钱又不是不还你,我下个月发工资——”
“你上个月工资呢?”我毫不留情地追问。
“花了呀。”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眼神有点躲闪。
“上上个月呢?”我继续追问,眼神里满是质问。
“妈——”他故意拖长了音,就像小时候被我揭穿没写作业时那样耍赖,“你老翻旧账有意思吗?我现在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一个月挣六千多呢,我换个车怎么了?我同事都——”
“你同事都开奔驰,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的话,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会没关系啊,我怎么说也是个部门主管呢!”
“你那个部门就你自个儿一个人。”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转了个圈,然后“啪”地一下拍在茶几上。
这一拍正好砸在我那碗剩粥旁边,溅出了几粒米。
“行,行,妈,你就这么瞧我吧。”
他满脸委屈,语气带着些赌气,“我在你这儿啊,永远都是那个没出息的孩子。我走了。”
他气呼呼地抓起沙发靠背上的外套,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去。
他脚上那双鞋也是我买的。
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花了三百多呢。
当时他说要见客户,不能穿得太差。
门拉开了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那奥迪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不着急,人家说能等我三天。”
说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空荡荡的。
窗户外面,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
阳光里,有灰尘在慢悠悠地飘着。
我站在茶几旁边,目光低垂,看着那碗粥。
粥已经完全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我微微叹了口气,伸出手把碗端起来。
我慢慢地走到厨房,将粥倒进垃圾桶。
锅里有早上剩下的馒头,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馒头又干又硬,我嚼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咽下去。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正忙着手上的活,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手机查看。
原来是邻居刘姐发的六十秒语音。
我轻轻一点开,她那大嗓门就从听筒里“喷”了出来。
“秀芬啊,你家建军又来啦?”
“我刚才买菜回来,瞅见他那车停楼下了。”
“又找你拿钱来了吧?我跟你说啊,你可不能惯着他。”
“上回我听老赵说你给他拿了五万,五万啊秀芬!”
“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
我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摁断了语音。
把手机倒扣在灶台上后,我缓缓走到窗边,眼神望向窗外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还没落,绿得深沉,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作响。
再往下看,王建军那辆白色的小车依旧停在楼下。
他还没开走,正坐在车里打电话呢。
车门敞开着,他一条腿伸在车外,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我双手抱臂,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只见他挂了电话后,低下头开始按手机,按了好几分钟。
接着,他转动钥匙发动了车,慢慢开走了。
我心里暗自庆幸,没有告诉他上周那五万块钱的事。
上星期给他的那五万,可不是我的退休金。
那是我把家里那套老房子存折里的钱取空了。
那套房子是他爸留下的,本来是说好了留给他的。
可去年房价跌得厉害,我实在没舍得卖,只能把定期取了。
这一取,利息折了不少呢。
我心里琢磨着,他欠着网贷呢。
现在的年轻人在外面打拼实在不容易,要是被催债的堵在门口,那名声可就毁了,一辈子也就完咯。
我去拿那五万块钱的时候,手止不住地抖。
柜员瞧着我取这么多钱,好奇地问我取钱干啥。
我赶忙编了个理由,说儿子生病了。
其实呢,他根本没病。
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欠了钱。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伸手拿起遥控器,本想开电视解解闷,可想了想又把遥控器放下了。
我目光落在茶几上,他拍手机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渍,估计是那碗粥溅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擦了擦。
我这袖子是深蓝色的,都被磨得发白了。
袖口还有一根线头脱出来,我伸手揪了一下,没揪断。
正愣神呢,手机又响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又是刘姐,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王建军的母亲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挺客气,但听着就像背台词似的。
“我是。你哪位啊?”我问道。
“您好,我是天辰汽车金融公司的。王建军先生在我们这儿有一笔车贷,已经逾期四个月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本人,所以按照他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打给您。”男人不紧不慢地说。
我紧紧攥着手机,心里一阵紧张,开口问道:
“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是他的母亲对吧?”
我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甲都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什么车贷?”我满心疑惑,喃喃自语着。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话语:
“他去年九月在我们这儿贷款买了一辆奔驰C级,总贷款额二十三万,目前逾期本金加罚息一共是——”
“奔驰?”我惊讶地脱口而出。
那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对,您不知道这事吗?”
我呆愣愣地站在客厅的正中间,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照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影子斜斜地投在那面贴了十几年壁纸的墙上。
这壁纸是米黄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王建军上个月回来的时候还皱着眉头说:“妈你把这破壁纸换换吧,丢人。”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问道:“他那个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不是白色的吗?”
电话那头解释道:“白色的是他之前的旧车,那辆车已经置换了。他现在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您没见过吗?”
“我没见过。”我小声回答道。
想起他每次回来,车都停在楼后面,我从来没绕过去仔细看过。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他欠你们多少?”
“目前连本带息,二十六万三千八百。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希望能跟您约个时间——”对方客气地说道。
我毫不犹豫地说:“我没钱。”
我话音刚落,便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慌乱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二十六万啊!那辆车是他去年九月买的。
去年九月,他跟我说了什么来着?
他满脸兴奋,眉飞色舞地告诉我:“妈,我升职啦,工资也涨了,我想请您出去吃顿饭。”
我皱了皱眉,赶忙拒绝:“不去不去,浪费那钱干啥。”
他却满不在乎,还拍着胸脯说:“妈,您不懂,我现在行啦,您以后不用再这么省着啦。”
后来,他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回来,偷偷地停在了楼后面,我压根儿就没看见。
他也有意没让我瞧见。
我双腿一软,缓缓地坐了下去,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这沙发还是他爸在的时候买的,里面的海绵都塌下去了,我一坐进去,就感觉被牢牢吸住,一时半会儿都起不来。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好像有个东西不停地在转,转得我头晕目眩。
突然,我好像想起了一件事。
上周,他来拿那五万块钱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新夹克。
那夹克是黑色的,看着质量就不便宜。
他跟我说:“妈,这是单位发的工装。”
我当时还仔细瞧了瞧,心里寻思着:这单位发的工装料子还真不错。
他出门的时候,我把他送到门口。
我眼尖地看到,他车钥匙上挂了个新的挂件,是个小汽车形状的,银色的,造型十分精致。
我没再多想什么。
心里头一片茫然,真的是什么都没多想。
我缓缓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身上穿着的这件旧棉袄。
目光落在袖口处,那根线头依旧在那儿晃悠着,我嘴一咧,用牙把它咬断了。
伸手往棉袄里面一探,那层绒啊,早就没了暖意,薄得跟一层纸似的。
可即便如此,每到冬天我还是只能穿着它。
为啥呢?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第二件能熬过寒冬的外套啊。
去年冬天的时候,刘姐硬拉着我去商场。
她眉飞色舞地跟我说,商场里有一批羽绒服在打折,二百多就能买一件,非要给我买一件不可。
我赶紧摆了摆手,说:“不要,穿不着。”
刘姐撇了撇嘴,白了我一眼说:“秀芬你抠死算了,你儿子一个月花的都不止二百。”
我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王建军一个月花多少钱,我还真不清楚。
但是我知道他一个月能挣六千块呢。
就在去年九月,他跑去贷款买了辆二十三万的奔驰。
也不知道这月供得多少啊。
哎呀,我刚才咋就忘了问呢。
正在我这儿犯嘀咕呢,手机突然又亮了。
拿起来一瞧,原来是王建军发的微信,两条消息呢。
我点了一下,第一条显示出来:“妈,我刚才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那奥迪的事你要是不放心,周末我把车开过来你瞧瞧。”
看看时间,这消息发出来有一会儿了。
我又点开第二条,上面写着:“对了妈,你上回给我那五万,我其实拿去做投资了,一个朋友的项目,三个月翻倍,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八万。”
你先别跟别人说哈。
我紧紧盯着电脑屏幕,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和犹豫。
那五万块钱,他说拿去还网贷。
他还说他朋友有个项目,三个月就能让钱翻倍。
我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接着我又打了几个字,心里还是没底,再次删掉。
最后,我咬了咬牙,发了一句:“你那个奔驰,月供多少?”
消息发出去后,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输入了好半天。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他回的三个字:啥奔驰?
我有些生气,用力摁黑了屏幕,把手机“啪”地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客厅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透进屋里,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长条黑影,就像一条延伸向未知的黑色道路。
我缓缓站起来,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到窗边,轻轻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标是那个熟悉的三叉星。
从窗户这里,我能看到它的车顶,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仔细回想,刚才竟没注意它是什么时候停在这儿的。
也许是王建军走了之后又回来了。
也许是他压根就没走。
这时,车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建军从车里钻了出来,他抬起头,往楼上看了看。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我使劲眯着眼,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稍作停顿后,缓缓抬起头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靠在了墙边,身体微微紧绷。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明显。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将手机翻了过来。
只见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妈,你咋知道奔驰的事?谁跟你说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将手机放在一边。
透过窗户,那辆黑色的车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随后车轮缓缓转动,慢慢开走了。
我静静地站在客厅里,身上穿着那件已经穿了十六年的棉袄,双手微微攥紧,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楼的拐角处。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我皱了皱眉头,没有去看手机,只是将视线移向了沙发旁边的鞋柜。
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六岁的王建军骑在他爸脖子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豁牙。那是我和他爸唯一的一张合影,背景是人民公园门口的那个假山,如今那假山早已被拆除了。
我伸出手,轻轻地把照片扣了过去,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和回忆做着最后的告别。
阳台上,一件白色的衬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那是王建军上次回来落下的,他说这是工装,让我帮忙洗一下。我按照他的要求洗了,衬衫已经晾了三天,早已经干了,只是我却忘了收。
我缓缓走到阳台,伸手把衬衫从衣架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
看着叠好的衬衫,我发现领口处有一圈黄色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我轻轻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圈黄渍。
我轻轻地将衬衫搁在柔软的沙发上,随后转身,缓缓朝着卧室走去。
走进卧室,目光落在那张整洁的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如同部队里标准的叠法,这是我跟他爸学来的。
他爸已经走了十二年了,可这叠被子的方法,我一直都没改过。
我默默坐在床边,眼神有些空洞,就这样发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呆。
突然,客厅里传来手机清脆的响声。
这一次,我没有像之前那样起身出去拿手机。
手机响了三声,便停了下来。
我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种莫名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房间。
第2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旁,透过猫眼看出去。只见王建军换了一身衣服,昨晚那件黑色的夹克已经换成了一件灰色的polo衫。
他的头发也精心梳过,显得格外精神,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
那白色的袋子上,印着楼下早点铺的logo,包子散发的热气,把塑料袋里面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没有开门,而是靠在门后面的墙上,眼睛紧紧盯着猫眼里他那张有些变形的脸。
他还在笑,笑容特别真诚,对着门板不停地笑着。
接着,他把包子挂在门把手上,然后掏出手机,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我的手机放在卧室里,我没有过去看。
我眼巴巴地等了三分钟。
只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转身走了。
我又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钟。
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小缝。
伸出手,把那袋包子快速拿了进来。
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六个包子。
个个都圆滚滚、饱胀胀的,是我最爱吃的肉馅包子。
他呀,从小就把我爱吃这家肉包子这事记在心里。
以前每次回来,总会特意带上一袋给我。
我把包子放进冰箱里,没打算吃。
转身去厨房煮了碗白粥。
就着咸菜,慢悠悠地吃了一碗。
这粥是用昨天的剩饭煮的。
煮得稠稠的,喝下去特别管饱。
七点四十,我骑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出了门。
车链子有点松,骑起来“嘎哒嘎哒”直响。
在早晨安静的街道上,这声音格外清晰,显得有些刺耳。
到了建行,我把卡插进 ATM 机查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让我盯着看了半分钟。
四万六千三百二十七。
那五万取走之后,就只剩下这么多了。
每个月三千二的退休金会打进卡里。
我平时也不怎么花钱,一年能攒下将近三万。
原来那五万,可是我攒了快两年的钱啊。
我轻轻把卡抽出来,塞回口袋。
走出银行,我把自行车撑在路边。
在早点摊前,我跟老板说:“来个茶叶蛋。”
老板熟练地拿了一个递给我。
我付了钱,剥了皮,站在那里一口一口吃着。
旁边,一个大爷正牵着一只泰迪慢悠悠地遛弯,恰好从我身边经过。
那只泰迪突然停在我的脚边,好奇地闻了闻。
大爷赶忙轻轻拽了拽绳子,笑着说道:“走啦,旺财。”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蛋壳,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接着,我骑上自行车,朝着城北的方向出发。
这条路我太熟悉了,就算闭着眼睛都能骑,路上哪里有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一路骑行,大概过了三十分钟。
先是经过了那条废弃的铁路,接着又路过了一个盖了一半就停工的烂尾楼。
终于,目的地到了。
眼前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墙皮已经掉得一块一块的,显得十分破败。
楼道里更是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杂乱不堪。
我把自行车锁好,开始爬四楼。
到了门口,我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犹豫,才缓缓掏出钥匙。
门一打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还混杂着纸箱子腐朽的味道,让人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客厅的面积不大,地面铺的瓷砖还是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小方砖,白底带蓝花边。
仔细一看,有好几块瓷砖都已经裂开了。
一套老式的组合柜靠墙摆放着,柜门关不严实,敞着一条缝,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这套房子是他爸单位分的,九八年分到的时候,整个厂里的人都羡慕不已。
后来厂子倒闭了,房子一直留了下来。
我们搬家搬到另一个区之后,这房子就空了下来,既没有租出去,也没有卖掉。
上周,我来到这个屋子找存折。
当时,我心里还寻思着,好歹得留个房子给建军啊。
将来他结婚的时候,这房子也能派上用场。
我脚步缓缓,朝着卧室走去。
到了卧室,我径直走向那个老式衣柜。
我伸手打开衣柜最上面一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伸了进去摸索着。
不一会儿,我摸到了一个小铁盒。
这铁盒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显得有些陈旧。
我把它拿到客厅的茶几上,用袖子仔细地擦拭干净。
这铁盒原来是个旧式的饼干盒。
上面印着漂亮的牡丹花图案,不过盖子有点变形了。
我用力地掰了掰,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打开。
打开盒子,里面有四本存折。
两个是绿色封面的,一个是红色封面的,还有一个蓝色封面的,是工行的。
在最底下,压着一叠纸,纸是用皮筋捆着的。
我把那叠纸拿出来,手指轻轻拆开皮筋。
“哎呀,这是啥?”我自言自语道。
定睛一看,原来是借条。
一共有六张呢。日期从去年四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一月。
每张借条上的金额都不一样,有六千的、八千的、一万二的,还有两万的。
我算了算,加起来有五万六呢。
借款人的签名,其中有一个我认得,是他高中同学周磊。
另外两个名字我不认识,看着像是他的同事。
每一张借条上的担保人签名都是王建军。
看着担保人签字那一栏,他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这孩子,给别人签字比给自己写名字还认真。”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我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捏起借条,一张一张慢慢地数着。
眼神专注地落在每一张借条上,仔细地确认信息。
数到最后一张时,我定睛一看,日期是一月十五号。
借条上显示,金额有两万,借款人叫梁子,担保人是王建军。
我轻轻把手里这些借条拿起来,在茶几上小心地铺开,摆成整齐的一排。
低头看着这些借条,每张上写的借款理由都大同小异。
不是写着家人生病急需用钱,就是资金周转或者有急用之类的。
看着借款人的名字,其中周磊我是认识的,他之前开了一家网吧。
不过到去年年底的时候,他的网吧就关门了。
之后他的朋友圈里,天天发些世道艰难、生活不易的话。
另外两个借款人我并不认识,但借条上地址写的是周磊单位那边的某个城中村。
我微微叹了口气,把借条一张一张地收拾起来。
然后重新拿了根皮筋,仔细地把它们捆好。
接着将捆好的借条塞回铁盒里,再把铁盒放回衣柜的最上层。
我看着铁盒盖子,上面有我的指纹,在灰尘里印得清清楚楚。
我皱了皱眉头,抬起袖子,轻轻地擦了擦。
之后才把柜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我在客厅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眼神有些迷茫地环顾着四周。
这屋子的条件实在不怎么样,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冷得像冰窖。
再看看那窗框,是木头做的,关也关不严,还透着丝丝冷风。
墙角有一片明显的水渍,颜色发黑,应该是楼上漏水洇下来的。
我看着那片水渍,心里有些发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房子要是卖了,大概能卖多少钱呢?
我站在原地,低下头,开始在心里仔细地盘算着。
记得两年前有人出过六十万想买这房子,可现在房价一直在掉。
我琢磨了一下,估计现在四五十万应该还是能拿到的。
不过呢,那可是他爸留下来的东西。
我轻轻关上房门,脚步匆匆地下了楼。
骑上自行车往回走的路上,手机接二连三地响了三次。
其中两次是王建军打来的,还有一次是陌生号码。
我看着那个陌生号码,感觉有点眼熟。
它跟昨天那个汽车金融公司的号码不一样,但我猜八成也是类似的机构。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接。
到了家门口,我脚步一顿,愣了一下。
只见门把手上又挂着一个塑料袋,这次里面装的不是包子,而是一盒草莓。
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妈,草莓早上刚摘的,我给你放门口了。你别生气,我晚上回来跟你说。”
我轻轻拿起那盒草莓,连同便利贴一起小心翼翼地拿进屋里。
那草莓看起来十分新鲜,一个个红彤彤的,上头的叶子都还是翠绿翠绿的。
我打开盒子,凑近闻了闻,确定没坏。
但我没急着吃,而是把它放在茶几的正中间,这样一抬头就能看得见。
中午的时候,刘姐又来家里串门了,她端着一碗红烧肉。
她笑眯眯地说:“秀芬啊,这是我闺女从婆家带回来的,给太多了,我们吃不完,你尝尝。”
我赶忙给她倒了杯白开水,笑着说:“刘姐,你太客气啦。”
她坐在沙发上,便开始说道:“秀芬啊,我上午在小区门口看见建军了。”
我有点好奇地问:“哦?看见他干啥啦?”
刘姐眼睛一亮,接着说:“他开的那个黑车可不错啊,是奔驰吧?”
我心里琢磨着,这价格,那得上好几十万吧。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刘姐,把草莓盒子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面带微笑地说:“你吃草莓。”
“你别打岔。”刘姐立刻反应过来,筷子在空中一挥,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可跟你说了,他家那个条件你是知道的——他妈也是离婚的,他爸据说在外面有人,你建军找那么个家庭出来的姑娘,能行吗?”
我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一脸茫然地问道:“什么姑娘?”
刘姐正在吃草莓,嘴里的草莓汁水在口腔里咕噜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咽下去。她用筷子指着我,略带责怪地说:“你不知道?建军处对象了呀,都谈了好几个月了。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方什么……方婷婷?好像还来过咱们小区一次,开一辆红色的那种小车——你这当妈的怎么啥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微微皱了皱眉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我不禁轻轻咂了咂嘴。
刘姐见状,身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一丝好奇,问道:“那个方婷婷家什么情况你知道不?我跟你说啊,她妈在菜市场卖鱼的,她爸前几年因为赌博进去过,刚放出来没多久。她自己在什么美容院上班,一个月拿不了几个钱。”
就这样的条件,建军还想——算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心里明白就行。
刘姐离开之后,我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好长时间。
茶几上放着那个草莓盒子,盖子敞开着。
盒子里的草莓红通通的,亮闪闪的,很是诱人。
我随手拿起一颗草莓,放入嘴里。
味道是甜的,还挺好吃。
于是,我又拿了一颗,接着吃。
就这样吃了三颗后,我停了下来。
我把盒子的盖子盖上,然后站起身,把它放到了冰箱里。
到了下午两点,我拨通了周磊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周磊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刚睡醒一样。
他疑惑地问道:“姨?你咋突然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建军出啥事儿了?”
“没事,姨就想问你个事儿。”
我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槐树,缓缓说道。
“建军之前是不是给你做过担保?你是不是找他借过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随后周磊语气急切地说道:“姨,他是不是又找你要钱了?你可千万别给他。”
“我跟你说,去年我的网吧倒闭了,没办法就找他帮忙,他帮我担保借了两万块钱。不过姨,那钱我已经还清了,一分都没欠他的。就那两万块,还完之后他说以后我要是还有难处还能找他,但后来我就没再找过他了。”
“那他给别人担保的那些情况呢?”我紧接着问道。
“啥?他还给别人担保了?”
周磊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一脸惊讶地说道,“我压根不知道啊,姨。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他帮别人担保,这可是连带责任啊,别人要是不还钱,就得他来还。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轻声回应:“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缓缓地将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朝下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下午五点整,只听见一阵清脆的门响。
王建军自己拿着钥匙打开了门,一进门就大声喊了一句:“妈。”此时,他手里正拎着一兜新鲜的橘子。
他把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鞋柜上,换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那盒色泽诱人的草莓。他关切地问道:“吃了没?”
我回答道:“吃了三颗。”
“咋不多吃点呢,这可是专门给你买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
这时,沙发的弹簧又“吱呀”响了一声。
他往我这边轻轻地蹭了蹭,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软了:“妈,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吼。但那个换车的事——”
“王建军。”
“嗯?”
“你那个奔驰月供多少?”
听到这话,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足足持续了三秒之久。
先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接着,嘴角缓缓往下拉了一线,带着些许的无奈。
然后,他又用力地把嘴角扯了上去,扯成了一个挺难看的角度。
他急忙解释着:“妈,那车不是我的,是单位配的,给我们部门临时用的——”
妈妈一脸狐疑,翻了个白眼说:“你一个部门就你一个人,配奔驰?”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卡了个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停了一会儿,他又着急地说道:“反正不是贷款买的,你别听人瞎说。”
“那行。”妈妈点点头,伸手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通话记录,眼睛盯着屏幕找着什么。
他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地问:“妈,你找啥呢?”
妈妈没好气地说:“我现在打过去,问问他到底是不是你单位的车。”说着,手指已经点到了那个天辰汽车金融的号码上。
他脸色一变,猛地一把抢过妈妈的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
他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妈妈,妈妈也毫不示弱地坐在对面看着他,两人中间隔着一盒鲜艳的草莓和一袋金黄的橘子。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洒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布满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那血丝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透露出他的疲惫和焦虑。
妈妈皱着眉头问:“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那车,是去年买的。我首付交了三万八,月供六千三。”
妈妈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这么多钱?你咋不跟妈说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怕你担心啊。上个月我逾期了两个月,催债的天天打我电话,我实在受不了才找你拿那五万的。那五万我还了一部分,还差——”
妈妈着急地打断他:“差多少?”
他沉默着,嘴唇紧闭,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急切地发问:“我问你,还差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沉:“……还差十几万。加上罚息,大概十七八。”
我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后背紧紧抵着那个塌下去的弹簧,身体被硌得生疼。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像一条细长的手指,悄悄地伸进了客厅里。
我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声音异常平静,连自己都觉得这声音陌生得可怕:“那钱去哪了?你工资六千,月供六千三,剩下的钱,你吃什么?”
他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就这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立刻意识到,他不止这一笔贷款。
我紧盯着他,追问道:“还有啥?”
他眼神闪躲,支支吾吾:“没——”
我提高了音量,厉声说道:“王建军,你看着我。”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个念头在打转,转得飞快,就像在纠结着先抛出哪一句假话来糊弄我。
他垂下头,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慢慢开口说:“去年我开始玩一个东西,就是网上那种投资返利的。一开始真赚了点钱,我就拿赚的钱买了那辆奔驰。后来平台说倒就倒了——”
我心里一沉,追问道:“投了多少?”
他的头低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加起来,二十多吧。加上车贷,信用卡,还有帮人担保的那些——我算了算,总共大概四十多个。”
说完,他彻底把头低了下去,只留下后脑勺对着我。
昏暗的房间里,灯光有些发黄。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的头上。
他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我从来没见过他头发里有白的。
“妈。”他开口,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哀求。
“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最后一次。你帮我把房子卖了吧,咱家那套老房子——”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无奈。
“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知道,但是我现在——”他急切地想要解释。
我打断他,声音很轻,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
“你爸走了十二年。他走那年你十六岁,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把那套房子留给你,说建军将来结婚用——”
“妈你别说了。”他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烦躁。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他走的第二个月,你拿着他的工资卡去取钱,取了两千,买了个游戏机。”
我微微叹了口气。
“我没说你。那年过年我给你买新衣服的钱,你拿去充了游戏点卡,我穿着这件棉袄过的年。我也没说你。”
“你上了个大专,出来找工作那会儿,我托老赵他女婿把你塞进那个单位。”
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你干了三个月嫌累跑了,我也没说啥。”
他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机滑到沙发上。
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抽泣,还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看着他,语气严肃起来。
“你现在欠了四十万,要卖你爸留给你的房子。”
我直直地看着他,只觉得嗓子眼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干涩得犹如吞下了一把沙子。
“王建军,你跟我说说,你还要不要脸?”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冲他说道。
他原本低垂着头,听到我的话后,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他双眼通红,连鼻头也红通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
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才张开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嘴巴再次张开。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我这才注意到他裤子膝盖那块沾了不少灰。
他抬手拍了拍,一下,两下,那些灰尘却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怎么也拍不掉。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我被人追债追得都快活不下去了,你是我妈,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紧紧地盯着他,目光中满是失望。
“你今年多大?”我的语气冰冷。
他像是被我的问题问愣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三十二。”
“三十二了,建军。”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把他肩膀上那根线头摘了下来。我发现,他那件灰色polo衫的袖口都卷边了,有一根线头也脱了出来。“你都三十二了,我没法再帮你还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接着,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实在是形容不出来,好像带着一丝恨意,又好像藏着一丝害怕。
随后,他转过身去,抬脚就走。
门被他轻轻关上,声音比昨天轻了一点。可那门板震动的那一下,还是如同重锤一般,震得我胸口发闷。
我慢悠悠地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
眼睛瞅见那盒色泽诱人的草莓,我伸手把它端了过来。
我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着草莓,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
当吃到大半盒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因为这时,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用钥匙开门的声音,而是敲门声。
“砰砰砰”,很急促的三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拉,门开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王建军。
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个头不算高。
他手里紧紧拿着一个文件夹,眼神有些急切。
看见我开了门,他脸上立马挤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整齐又洁白的牙齿。
“王建军的母亲是吗?您好。”他礼貌地说道,“我是立诚资产管理的。王建军先生在我们这边有一笔——”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背靠着门板,心还在“砰砰”直跳。
外面那个男人又敲了三声门,敲门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接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回到客厅,重新坐回沙发上。
看着剩下的草莓,我又一颗一颗地吃起来,把它们都吃完了。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过手机一看,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王建军发来的。
第一条:妈对不起。
看着这条消息,我心里一阵酸涩,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条: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第三条: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好好挣钱还你,我不乱花了,你相信我。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眼神有些黯淡。
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还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走过去,伸手把它拿起来。
手指轻轻抚过衬衫的布料,我又仔细地叠了一遍。
我盯着领口那块黄渍,看了老半天。
伸出拇指搓了搓,可怎么都搓不掉。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也没去开灯。
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乎乎的客厅里,耳朵里传来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
不知道这来来往往的车中,是哪一辆在发出声响。
第3章
第二天上午,我在楼下碰到了赵强媳妇。
她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拆一个快递箱子,瞧见我推着自行车出来,直起腰来冲我摆了摆手。
“秀芬姨,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个事儿,我问清楚啦。”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他那车确实是贷款买的,走的是奔驰自己的金融方案,每个月得还六千三,这没错。不过现在利滚利,都已经滚到七千多啦。”
说着,她眼睛往楼上瞟了一眼,又接着说:“姨,我再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外传啊。建军那车,上个月被拖走过一回,后来他找人又弄回来了,光拖车费和滞纳金就花了八千块呢。”
我攥紧了车把,手都有点泛白,自行车的前轮也跟着歪了一下,我赶紧稳了稳身子,才站稳了。
赵强媳妇在银行做大堂经理,查这些信息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她见我半天不说话,又凑过来一点,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神情,问道:“还有啊,姨,建军最近是不是交了个女朋友?”
前两天我碰到他了。
他正跟一个女的在万达那边吃饭呢。
那女的还点了瓶酒。
我瞅见账单打出来,好家伙,小一千块呢。
他用信用卡刷的钱,我当时正好在后面排队呢。
我跟她说知道了,谢过她之后,就推着车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阳光照在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我没往菜市场的方向骑。
拐了个弯,朝着南边那个城中村骑去。
周磊给我的地址就在那边,是莲花巷47号。
他说那是他去年租的地方,现在已经不住了。
不过房东姓郭,说不定还认得那几个借钱的人。
我骑了二十分钟,路也变了。
水泥路先是变成了石子路,接着又变成了泥巴路。
巷子口有个修鞋的摊子,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专注地钉着鞋底。
我走过去问他47号在哪。
他头都没抬,用锥子往巷子里指了指。
47号是一座三层的自建房。
外墙贴着白瓷砖,不过有一半都掉了,显得有些破旧。
一楼是个麻将馆,隔着玻璃门,就能听见里面稀里哗啦的洗牌声。
我推门走进去,一股烟味混合着泡面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太呛人了,我忍不住咳了两声。
在一间略显昏暗的屋子里,四个中年男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
牌刚刚整齐地砌好,他们正准备开始,这时见我走了进来,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我。
坐在东边的那个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皱着眉头,带着几分警惕地问我:“找谁?”
我赶忙赔着笑脸,说道:“我找郭房东。”
他听了,低头开始摸牌,漫不经心地回我:“郭哥在三楼,你上楼右拐那间。” 说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敲门啊,他睡觉呢。”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发现楼梯的扶手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我伸手搭上去,感觉黏糊糊的,心里不禁一阵嫌弃。
到了三楼,右拐那间房的门虚掩着。
我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谁啊?”
我赶紧大声回应:“我姓李,周磊介绍来的,想打听个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光着膀子,露出瘦巴巴的胸膛,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拴着的玉牌,正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他撇了撇嘴,不满地说:“周磊那小子?他欠我的房租还没结清呢——啥事?”
我赶忙把手机拿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翻到那几张借条的照片,递到他跟前。
他向前凑了凑,眯着眼瞅了两秒,啧啧了两声,说道:“梁子啊,那小子住我二楼,去年底搬走的,欠了我仨月水电。你找他干啥?”
我连忙追问:“他借的钱还了吗?”
郭房东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还?他拿什么还啊?”他撇了撇嘴,轻蔑地说道,“那小子在工地上做钢筋工,一到冬天工地停工,他就没了收入,只能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过日子。你认识那个担保人不?就是那个姓王的小年轻。”
“我是他妈。”我平静地回答道。
他先是一愣,原本随意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
随后,他回头从床上摸索着拿了件T恤,迅速套在身上,然后侧身把我往屋里让。
一进屋,我就被屋里的景象惊到了。屋里杂乱不堪,简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方便面箱子一个摞着一个,堆得像一堵矮矮的墙。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啤酒罐。
郭房东走到沙发前,随手把几件脏衣服扔到了一边,然后用手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
“阿姨,我这话可能不太好听哈。”郭房东坐在我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说,“你儿子担保这事,现在梁子跑了,这笔账啊,大概率就得落到你儿子头上了。这是连带责任,人家借条上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名的。人家找不到梁子,肯定就会找他。”
“跑了?他去哪儿了?”我心里一紧,急忙问道。
“谁知道呢。”郭房东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可能回老家了,也有可能去别的城市了。”
说着,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你知道他借那两万块钱干啥去了不?”郭房东看着我,神秘兮兮地说,“他给一个搞直播的女的刷礼物了,结果人家刷完礼物就把他拉黑了。”
那人轻蔑地撇撇嘴,弹了弹烟灰,话语里满是嘲讽:
“就这智商,你还敢给你儿子担保,我真是服了。”
说着,烟灰掉在了他的裤子上,他漫不经心地随手拍了拍。
我坐在那张脏兮兮、满是污渍的沙发上,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紧张的汗水,湿湿黏黏的。
从莲花巷出来的时候,炽热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跨上自行车,用力蹬着往回赶。
路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我瞧见有人在卖处理的水果。
一个个头小小的苹果堆在那里,牌子上写着十块钱三斤,仔细一看,有的苹果都已经烂了半边。
我停下车子,蹲下来仔细挑了几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然后对摊主说:“老板,称两斤。”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子,手脚很麻利,装袋子的时候,还多塞了一个进去,笑着说:“阿姨,你拿回去吃吧,这个有点疤但没坏。”
我感激地看着她,连忙说道:“谢谢啊闺女。”
我把装着苹果的袋子挂在车把上,接着骑上车子继续往家赶。
到了家门口,我一眼就看见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下车走过去,弯腰把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原来是一张催收通知单,上面印着立诚资产管理的红章,格外醒目。
金额显示是八万六千,上面清楚地写着王建军于去年十一月借款八万元用于个人消费,可至今分文未还。
催收日期写着昨天,在底下还加了一行手写的字:已上门拜访,希望家属配合处理。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叠了又叠,
而后将它塞进了口袋里。
到了下午两点,
我在家里翻找,终于找出一个旧本子。
本子上面记着他小时候上各种补习班的电话。
我一页页仔细地翻着,找了好几页,
才看到一个名字——刘向阳。
他是建军初中同学,
我还记得那孩子后来考上了公务员,
在区里的一个什么局上班。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那边的环境有点嘈杂,
只听见刘向阳大声喊了一句“稍等”。
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和关门声。
等周围安静下来之后,他说道:“喂您好,哪位?”
“向阳啊,我是建军妈妈。”我对着电话说道。
那边停顿了一下。
然后刘向阳说:“姨?您找我——”
“姨想问你个事。”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眼睛望着窗外说。
“建军最近在单位干得咋样?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随后,刘向阳的声音低了下来,
像是捂着一半话筒在说话:“姨,我说了你别着急。
建军他……今年三月份就辞职了。”
听到这话,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不自觉地紧了紧,
指甲抵着手机壳,发出“咔”的一声。
“辞职了?”
我满脸疑惑地问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
“嗯。”
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无奈。
“说是跟领导吵了一架,具体我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头,语气有些不确定。
“他后来好像去了一个什么销售公司卖保险,卖了俩月又不干了。”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
“再后来就……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姨,他是不是出啥事了?”
他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没事。”
我强装镇定,挤出一丝微笑。
“你忙你的吧,姨就是问问。”
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挂了电话,我缓缓地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伸手把窗户关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客厅里的座机响了起来。
那部座机已经好几天没响过了,平时只有社区居委会会打来通知交物业费。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王建军家属?”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声音很粗,还带点方言口音。
“他欠我们四万三,两个月了,你说这账怎么算?”
对方语气强硬,带着一丝质问。
“我们是文明人,不想搞得太难看,但他电话不接,人找不着,那就只能找你。”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威胁。
“你是谁?”
我心里一惊,紧张地问道。
“你别管我是谁,你就跟他说,月底之前不把本金加利息凑齐,我们就不是打电话这么客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便是“咔哒”一声挂断的声响。
我呆呆地握着话筒,伫立在原地。
话筒里,嘟嘟的忙音持续不断地响着。
许久,我才缓缓地把话筒放回原位,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四万三。这又是哪一笔支出呢?”我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我掏出手机,迅速翻查通话记录。
昨天那个“天辰汽车金融”的号码没再打来。
倒是立诚资产的那个西装男打了两通,我都没接。
还有两个未备注的本地号码,一个打了三次,另一个打了两次。
我有些烦躁地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目光瞥向玄关,那袋苹果还静静地躺在地上,我都忘了拿进来。
我起身,慢悠悠地走向厨房洗手。
回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旧报纸。
这是我之前用来垫桌角的。
我好奇地把报纸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定睛一看,日期居然是去年九月的。
报纸的社会版上有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十分醒目——“警惕网络投资返利骗局,数百名市民被骗超千万”。
我把报纸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目光渐渐落在其中一小段文字上。
上面写着,被骗的人群里有不少是年轻人。
他们一开始往往能尝到甜头,投入小笔资金后确实能拿到高额返利。
于是,他们便一步步加大投入。
可最终,平台跑路,他们血本无归。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有些人被利益冲昏了头脑。
有的人为了能追加投资,简直是不择手段。
他们跑去借网贷,疯狂地刷信用卡。
结果呢,背上了巨额的债务,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落在那张报纸上。
报纸上的字模模糊糊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皱了皱眉头,伸手把报纸拿起来,仔细地叠好。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把叠好的报纸塞回了茶几下面。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过手机一看,是刘姐发的语音。
我轻轻地点开语音,刘姐那大嗓门就传了出来:“秀芬啊,建军那个女朋友的事儿你知道了不?我今儿去菜市场,碰见她妈了。她妈可神气了,跟我显摆说建军家给买了套新房,准备年底就结婚。这啥时候的事儿啊?是你买的房吗?我咋一点都没听说呢!”
我听着刘姐的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伸手把语音关掉,嘴里喃喃自语:“买了套新房。”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我呆呆地望着前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这句话。
越想我心里越不是滋味,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咬了咬牙,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军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六声,那边终于接起来了。
王建军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妈——”那声音里带着点惊喜,可又好像有点心虚。
他接着说:“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昨天还发消息给你呢,你没回,我还以为——”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问道:“你买新房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能清晰地听见他粗重又不均匀的呼吸声,就好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样。
过了一会儿,王建军的声音传了过来:“妈,你听我解释——”
我提高了音量,追问道:“你哪来的钱买新房?”
“妈,不是这样的。”
儿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慌张,“那房子不是我要买的,是方婷婷她们家提的条件。”
“她们家说了,结婚必须得有房。我就跟方婷婷说,我家有一套老房子。”
“你把方婷婷带到那套老房子去了?”
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我……我就是带她去看了看。”
儿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我跟她说,那房子以后就是咱们的,稍微装修一下就能住了。”
“那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
母亲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语气中满是郑重,眼神也变得有些黯淡。
“你爸把这房子留给你娶媳妇用的。你没跟她说是你爸留给你的吗?”
“我说了啊。”
儿子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妈,你现在怎么老提我爸。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那房子卖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眼神紧紧地盯着墙上的挂钟,仿佛在等待着一个答案。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儿子才小声地说:“跟她家定了年底。”
“方婷婷她妈说,彩礼要十八万八,加上装修和买家电的钱,把老房子卖了应该差不多够。”
母亲紧紧攥着手机,手上的力气使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的眼神有些呆滞,看着鞋柜上倒扣着的照片,那是他爸的照片,她一直没翻过来。
我满脸愤怒,对着电话那头的王建军大声质问:“王建军,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王建军赶忙解释,声音带着急切和讨好:“没了!真的没了!就这些——妈,你相信我,我这次是真知道错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要是同意的话,我就把房子挂到中介那儿去。”
我眉头紧皱,毫不留情地追问:“你欠的那四十万呢?”
王建军听到这话,明显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躲闪:“那个……那个我自己想办法还,不用你管。你只要把房子卖了就行。”
我气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用我卖房子的钱给你堵窟窿,然后你拿剩下的钱去给女方当彩礼?”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就像一盆冷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只听他冷冰冰地说道:“妈,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爸留给我的。我卖我自己的房子,为什么还要你同意?”
听到这话,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手里的手机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掉在了沙发上,屏幕朝上,通话还通着,他的名字在屏幕上亮闪闪的。
我呆呆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眼神中满是失望和痛心,随后缓缓伸出手,把通话摁断了。
此时,我看向沙发垫子,被他屁股压出来的那个坑还在,凹下去一块,里面的海绵已经弹不回来了。
窗外,那棵槐树正悠悠地落着叶子。
一片又一片,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掉。
最终,它们落在了楼下那棵银杏的树冠上,黄绿的色彩掺杂在一起,煞是好看。
我缓缓站起身,伸手拿起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慢慢穿在身上。
要出门了,我又走到鞋柜旁,把那张扣着的照片翻了过来。
看着照片,我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照片里,六岁的王建军骑在他爸脖子上,咧着嘴笑得格外灿烂,还豁了一颗门牙呢。
他爸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我轻轻把照片放回原处,让它正面朝上。
随后,我关上家门,一步一步下了楼。
那辆凤凰牌自行车依旧稳稳地锁在楼下的栏杆上。
我熟练地解开锁,骑上自行车,朝着城北的方向驶去。
骑到半路,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一阵风呼呼地吹了起来,把路边的落叶都卷了起来。
落叶打在车轮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赶紧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可风还是从脖子那儿一个劲儿地往里灌,冷得我直哆嗦。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我嘴里小声嘟囔着。
终于到了那栋红砖楼底下,我停好车,抬起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
窗户紧紧关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爬上楼。
到了门口,我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走进屋子,我径直走向卧室。
来到衣柜前,我伸手打开衣柜门,把那个铁盒拿了出来。
我伸手,将那叠借条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
我把借条紧紧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捏得关节都有些泛白。
随后,我缓缓拉开抽屉,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房产证,绿色的封皮看起来有些陈旧。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产权人的名字我还是能勉强看清——王建国。
这是他爸的名字,看着这个名字,我心中五味杂陈。
我拿着房产证,呆呆地站在客厅里,眼神有些空洞。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都会压到头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房产证放进了包里。
然后,我轻轻地将铁盒盖好,动作十分小心,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我把铁盒放回衣柜的最上层,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出门的时候,我用力把门锁好,钥匙被我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着最后的希望。
我一步一步地下着楼,每一步都有些沉重。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是王建军发来的消息,是一条二十来秒的语音。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点开,心里有些烦躁。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语音条上的进度条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仿佛在嘲笑我的犹豫。
我皱了皱眉,把手机揣回兜里,心里想着,先不管了。
我跨上自行车,准备离开。
突然,一滴雨点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凉凉的感觉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抬头看了看天,调转车头,决定往家里骑。
第4章
我骑着自行车,一路上风带着雨扑面而来。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棉袄,肩膀处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在包里掏着钥匙。
这时,屋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响了六七声后,终于停了下来。
我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它又响了起来。
可这回只响了两声,便又戛然而止。
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屋里。
弯腰换上拖鞋,动作舒缓而自然。
接着,我把湿透了的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只见水珠顺着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在干净的地板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我走到座机旁,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有五个未接来电。
仔细一瞧,三个是不同的本地号码,另外两个则是陌生的手机号。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厌烦,没打算回这些电话。
我把包放在柔软的沙发上,动作带着些许疲惫。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绿色封皮的房产证,轻轻搁在茶几上。
房产证的封面沾了不少雨点子,我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
擦完后,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它,陷入了沉思。
封面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屋所有权证”的金字,在柔和的灯光下反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我微微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拿过手机一看,是王建军发了第三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这回,听筒里传来他带着哭腔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嗓子像是被人掐着一样:
“妈,我欠的债今天必须得还一笔啦。人家说了,今晚八点之前不把钱打过去,就上单位找我。”
“唉,虽然我没单位了,但他们要是上咱家闹……”
“妈,你接电话好不好?你就帮帮我最后一次吧。我真知道错了,以后我给你养老。”
我听着他的话,面无表情,手指轻轻一点,把语音关了。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心里想着要看看他最近的动态,便翻了翻微信。
很快,我就看见了他朋友圈三天前发的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球鞋。
这双鞋的侧面有个钩子标志,正放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客厅地板上。
照片配的文字是:新的开始,冲。
看着这双鞋,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三天前。
那天,他穿着这双鞋来到我家。
一进门,他就哭丧着脸跟我哭穷,说要换车。
当时,我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他脚上的鞋,没往心里去。
我轻轻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一旁的房产证上。
犹豫了一下,我伸手拿起房产证,慢慢翻开。
其实,里面的内容我比谁都熟悉。
户主一栏写着王建国。
房屋坐落于城北新民路28号4单元402室。
建筑面积是七十二点三平。
在附页上,有一行手写的补充内容,写着发证日期是二零零一年五月。
看着这个日期,我想起那年王建军才七岁。
记得他爸爸当时还笑着说:“儿子以后在这儿娶媳妇。”
我轻轻合上房产证,把它放回了包里。
站在原地,我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做一件事。
我拿起伞,走出家门,缓缓下了楼。
此时,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我深吸一口气,冒着雨朝着小区门口走去。
没过多久,我就来到了那家中介门口。
这家中介的门面不大。
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房源信息。
其中有两张还用红笔写了“急售”。
我站在门口,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伸手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小伙子,正趴在电脑前打瞌睡。听到门响,他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热情地说道:“姐,您是来买房的吧?”
我淡淡地回应:“我是来卖房的。”
那小伙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此时的我,穿着那件大半都被雨水浸湿的棉袄,裤腿上溅了好几道泥点,头发也被雨淋湿,紧紧地贴在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但还是很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姐,您先坐这椅子上。”接着,他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我从包里拿出房产证,小心翼翼地打开,然后推到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产证上的内容,随后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姐,您这房子是在城北老厂区那块吧?”还没等我回答,他就接着说,“那片区域现在不太好卖呢。户型老套不说,还是顶楼,而且周边配套设施也跟不上了——”
我打断他的话:“你直接给我报个价。”
他听了,赶紧拿起手机翻找了几下,又在一个计算器上按了半天,这才抬起头看着我,说道:“姐,跟您说实话,去年同户型的房子能卖到五十二万左右。但现在这行情,最多也就这个数,四十二万顶天了。要是您着急出售,我建议挂三十八到四十万,等买家来谈。”
我双手端着那杯热水,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门外面哗哗下着的雨。
“挂吧。”
“姐,你想挂个啥价格呀?”房产中介的小伙子热情地问道。
“三十八。”我把房产证轻轻推到他面前,平静地说,“你给我登记一下,卖了就行。”
小伙子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就像有光在里面闪了闪。他连忙低头,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个不停。
外面,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打在门玻璃上,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外面用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从房产中介出来的时候,天色早已完全黑透了。雨也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这毛毛雨飘落在脸上,就像针尖轻轻扎着,还有那么一点点刺痛。
我撑开伞,慢悠悠地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灯亮着,散发着柔和的光,雨刷在车窗上一左一右有节奏地摆动着。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建军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也没打伞,几步就冲到了我面前。他的头发被雨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头皮上,灰色的polo衫前胸湿了好大一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就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妈。”他站在我伞沿边上,雨水顺着他的眉骨不停地往下淌,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担忧。“你去哪了呀?我找你找了半天——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特别熟悉的委屈腔调,就像小时候放学我没去接他时一样。
我跟他说:“我卖房子去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
雨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啪嗒啪嗒”地砸在柏油路上。
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卖了?卖了多少钱?”
我回答:“三十八万,还没卖掉。”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随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接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三十八也行,加上我凑的那些——妈,你先进屋,这雨下得——”
说着,他伸手来接我的伞,我紧紧攥着伞把,没有松手。
我冷冷地喊了他一声:“王建军。”
他停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中,任由雨水淋在身上,样子十分狼狈。
我目光紧紧盯着他,问:“你跟方婷婷,谈了多久?”
“啥?”他愣了一下,嘴角那勉强挤出的一点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怎么突然问她——”
我提高了声音,再次问道:“谈了多久?”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半年多吧。去年年底认识的。”
我接着问:“你买奔驰,是什么时候?”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回答道:“去年九月。”
我继续追问:“你带她去看那套老房子,是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支支吾吾地说:“……上个月。”
我又问:“你玩那个投资返利,是什么时候开始亏的?”
雨越下越密,豆大的雨点不断打在他身上。
他的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甚至能清晰地显出肋骨的轮廓。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脸色格外苍白,牙齿不自觉地磕了一下,才艰难地开了口:
“去年……夏天。七八月的时候。”
“先玩的那个,还是先买的奔驰?”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地回答:“……先玩的。挣了钱才买的奔驰。”
“挣了多少钱?”
他缓缓低下头去,此时,脚底的雨水已经漫过了他的鞋面。他穿着一双崭新的白球鞋,此刻正踩在水洼里,鞋边已经被脏水染出了一道黑印子。
他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一开始挣了三万多。后来又投进去十万,结果平台倒了,全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刷了信用卡,又借了网贷,想翻本。妈,你听我说——”他猛地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不断往下淌,他看上去就像是在哭泣,让人根本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带着哭腔急切地说道:“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多挣点钱,我不想让你老穿那件破棉袄——”
“那我这件破棉袄,穿了多少年了?”
他微微张着嘴,一颗水珠挂在下唇上,颤抖了两下,却始终没掉下来。
“我问你穿了多少年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十六年了。”
“十六年了。”我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觉得它破的?”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你开上奔驰那个月,回来跟我吃饭,
我穿的也是这件。你看见了没?”
他垂着头,
冰冷的雨珠顺着他的后脑勺缓缓滑落,
钻进了他的领子里。
“你看见了。但你没说。
你没说妈我给你买件新的,
你也没说你开了奔驰。
你开着二十三万的车,
看着我穿一件十六年的破棉袄,
你是怎么吃得下那顿饭的?”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起来,
整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雨里,
就像一棵被水彻底浇透了的树,
显得那么无助。
“妈你别说了——”
“你先回答我。
你看见那件棉袄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陌生得让我从未见过。
那种表情极其复杂,
像是被撕成了好几片,再也拼不回去。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
犹豫片刻后,再次张开,
最后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我想着赶紧吃完走。”
雨势很大,
噼里啪啦地打在我伞面的布上。
我握着伞柄的手指僵硬着,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走哪去?”
“回家。”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回我自己那——我租的那个地方。”
他撇了撇嘴,满脸嫌弃地说道:“我觉得你那个家太破了,沙发一坐就塌下去,壁纸翘得——每次回去我都——”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风呼呼地刮着,把雨吹斜了,细密的雨点从伞底下灌进来,溅在我的裤腿上,湿湿凉凉的。
“嫌破?”我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和愤怒。“你嫌我那个家破。”
他低着头,没说话。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成一道道,分不清哪道是雨哪道是别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道:“王建军,你那个租的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三千二。”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月供六千三,房租三千二,一个月不吃不喝要花九千五。你工资六千。你告诉妈,剩下的钱怎么来的?”
他不说话,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刺痛,替他说道:“借的。先借小额的,还不上就借大额的补,补不上就刷信用卡套现,再补不上就去网贷——利滚利滚了四十万。”
你害怕了,神色慌张地回来找我。
嗫嚅着嘴唇,眼神闪躲地说你要换车。
你不敢跟我坦白你已经欠下了四十万的债务。
也不敢跟我提及你早已辞去了工作。
更不敢跟我讲你女朋友家索要十八万八的彩礼。
你什么都不肯说,只是一味念叨着,说你想要一辆奥迪。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身子一点点弯下去。
整个人弯折成一个躬着的弧度,模样十分狼狈。
密集的雨水将他彻底浇透了。
身上的polo衫紧紧贴在背上,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我这时才仔细看清,他比夏天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一块,显得脸颊格外瘦削。
“妈,我错了。”他的声音从雨中传过来。
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深深的懊悔,“我真的错了。”
“你别说了,你别再说那些话了,我知道我混蛋。”
他急切地说着,语气里满是祈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把房子卖了帮我还上这笔钱,我以后一分钱都不乱花了。”
“我会老老实实去上班,一定好好过日子。”
“你拿什么还我?”我冷冷地质问,眼神中满是失望。
他猛地抬起头,雨水糊了他一脸,模样有些狰狞。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找工作了,我明天就去找。”他大声说道,带着一丝倔强。
“你上回上班是什么时候?”我再次问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今年年初——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哆嗦,问道:“你辞了工作之后干什么了?”
外头的天寒得厉害,狂风裹挟着冷雨,穿透了他那湿漉漉的衣服。
我看着他,只见他整个人抖如筛糠,牙齿止不住地打着颤。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显得有些发虚,说道:“打游戏。”
“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打了一个多月。”
“然后平台那个事开始有人找我,我就躲着……”
我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和质问:“你躲着。你躲了一个多月,最后来找我了。”
他听了我的话,满脸的痛苦,缓缓地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不停地耸动着。
淅淅沥沥的雨声,将他的哭声掩盖了大半。
我只能看见他的背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无声地哭泣。
我静静地站在伞底下,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伞面上的雨水顺着边缘不断地滴落下来,在他脚边的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
我咬了咬牙,语气坚定地说道:“钱不能这么给。”
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就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冰水,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嘴唇颤抖着,带着哭腔喊道:“妈——”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三十八万,卖完了给你还二十五万。剩下那些,你自己想办法。”
他张着嘴,冰冷的雨水毫无阻拦地灌进他嘴里。
他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得通红。
他缓了缓,一脸焦急地问:“……二十五万还完,那房子剩下的钱——”
我毫不犹豫地说道:“剩下的十三万,我留着。”
他站在瓢泼大雨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他的脸映照得煞白,嘴唇也呈现出一片青紫,整个人仿佛一尊被雨水彻底浸透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我看着他,语气冰冷且决绝:“你欠我的那五万块钱,还有你做担保的那些债务,我一分都不会替你偿还了。”
“妈,那你就是不管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和哀求,在雨中颤抖着。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我管了你三十二年,却没能把你管好。从今天起,你必须自己学会管自己。”
说完,我转身朝着楼里走去,手中的伞随着我的动作甩起一片水花,溅了他一身。
我听见他在身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妈”,那声音拖得老长老长,在寂静的雨夜里渐渐消散。
我强忍着内心的酸楚,没有回头。
走到单元门前,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试了两次才将钥匙插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快步走进去,随后轻轻关上了单元门。
透过铁门上的玻璃,我看到他依旧呆呆地站在雨里,一动也不动。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宛如一条黑色的丝带,直直地投落在水洼之中。
他看着单元门,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迷茫:“妈,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我在门内,心里一阵揪痛,但还是狠了狠心,没有回应。
我缓缓地上楼,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终于回到家,我先缓缓蹲下身子,将湿透的鞋子脱掉,然后换上了干爽的拖鞋。
目光落到门边,那件熟悉的棉袄还挂在那里。
我走上前,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棉袄的袖口还是潮湿的,凉冰冰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慢悠悠地走进厨房。
轻轻地把水壶放在炉灶上,开火,等着水烧开。
水开了,我给自己泡了杯茶。
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我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
往窗外望去,雨还在下着。
雨滴打在槐树叶子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又是王建军发来的消息。
这次发的是一段文字,还挺长,屏幕上显示出了一行预览。
我皱了皱眉头,没去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茶有点苦,不过随后又有回甘,可这茶太烫了,烫得我舌尖有点疼。
我目光落在茶几上敞着口的房产证信封上。
停顿了一下,我伸手把绿色封皮的房产证拿了过来,翻开。
我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王建国。
这是他爸的名字,也是他爸写的字。
那个“建”字的最后一笔写得有点长,拖出了一小截尾巴。
我伸出拇指,在那笔尾巴上轻轻抹了抹。
然后,我把房产证合上,放回了信封里。
时间到了晚上十一点多,雨渐渐停了。
我起身走到阳台,准备去收那件白衬衫。
我拿起衬衫,摸了摸领口,那圈黄渍还在上面。
我叹了口气,把衬衫重新挂了回去。
心里想着,明天用热水泡一泡,说不定能把黄渍泡掉。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我知道,肯定又是王建军的消息,这已经是第二条了。
我终究还是没去看。
我将屏幕朝下扣着,随后翻了个身,动作有些迟缓。
我缓缓闭上眼睛,可眼前却全是雨的景象。
雨幕里站着一个人,身形瘦瘦的,肩膀还缩着,满脸淌着雨水。
那双洁白的球鞋踩在水洼里,已然脏了,怎么洗估计都洗不干净了。
我又翻了个身,动作带起了被子的一角,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刷得发亮,在路灯柔和的光线里闪烁着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土的气味,那气味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凉丝丝的,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第5章
房产中介在第三天的时候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中介小伙子兴奋地说道:“姐,有人看上你那套房子啦,是一对小夫妻,刚结婚不久,预算有限,看了照片觉得能接受,想约个时间实地去看看房。”
他还接着说:“姐你这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不过总价低啊,市场上刚需客多着呢。”那语气,就像是已经看到中介费在向他招手了。
我想了想,便约了第二天下午两点。
第二天,我提前一小时就到了老房子那边。
我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走了进去。
进去后,我把屋子里的窗帘都拉开,让新鲜空气透进来。
屋子里那股陈年的潮气渐渐散了些,阳光也照了进来。
阳光洒在客厅那些掉了色的小方砖上,瓷砖缝隙里嵌着的黑垢,被光线一照,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我轻轻蹲下身去,伸手拿起一旁的抹布。
细细地擦拭着面前的茶几,动作专注而认真。
擦完茶几后,我又顺势擦向沙发扶手。
擦着擦着,我突然发现沙发扶手上的布套有一处破了。
里面黄褐色的海绵,正从那破口处露了出来。
那破口并不太大,但是却十分扎眼。
我皱了皱眉头,随即从包里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找出了一小块针线。
我拿起针,开始缝那道口子,针脚歪歪扭扭的。
就跟我以前缝棉袄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缝好之后,我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腰。
接着在客厅里慢慢地转了一圈,目光四处打量着。
这房子确实是旧了啊。
不少地方的墙皮都掉了下来,显得有些破败。
墙角那块水渍颜色更深了,比我上次看的时候又黑了一圈。
厨房的灶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煤气灶的开关怎么拧都拧不动,已经锈死了。
卫生间的水龙头关不紧,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
那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特别清楚。
不过这房子有七十二平呢。
两个卧室都朝南,采光很不错,阳光能透进来。
厨房虽然面积小了点,但是格局很方正。
阳台封了一半,用来晾衣服正合适。
说实话,我心里琢磨着,这房子要是能好好拾掇拾掇。
住起来肯定会挺舒服的。
我站在那儿,正呆呆地看着阳台出神。
突然,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两双。
一轻一重,脚步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门被敲响了,“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我回过神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朝着门的方向走过去,准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那男的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模样显得文质彬彬的。
女的留着一头长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素净的脸上带着些青春的气息,看着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进来的时候,先是礼貌地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是亲切。
她穿的那件外套袖口都磨破了,露出了毛边,跟我身上那件旧棉袄差不多的状况。
“阿姨您好。”男的说话十分客气,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我们在网上看了这套房子,照片挺清楚的,就想实地过来看看。”
女的眼睛已经越过我,往屋里看去,目光先是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又顺着走廊滑向卧室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好奇。
“进来吧,随便看。”我侧身让开,给他们腾出了进屋的空间。
他们俩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每个房间都仔细看了看,就连卫生间和厨房的柜门都打开瞧了瞧。
女的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阳光,然后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跟男的说:“这个阳台朝南的,冬天晒被子特别好。”
男的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没说话,伸出手在卧室的墙面上敲了敲,像是在通过声音判断墙面的情况。
他们在屋里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客厅站着,靠在鞋柜边上,并没有跟着他们。我心里想着,让他们自己好好看看,也方便他们做决定。
看完一圈后,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相互对了个眼神,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对这房子的看法。
那个年轻的女孩率先开了口,脸上带着些许期待,冲着我说道:
“阿姨,这房子位置挺不错的呢。虽说它是老小区,可周边买菜买生活用品啥的都特别方便。价格嘛……三十八万,这个价格还能商量不?”
我看着他们,直接问道:“你想出多少?”
女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孩。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一丝腼腆,说道:“阿姨,我们预算有限,首付都是双方家里凑的,您看能不能……三十五万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三十七万。要是你们今天能定下来,三十七万我直接跟你们过户。”
两人听了我的话,相互对了个眼神,眼神中似乎在交流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女孩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下午,在中介的小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又带着一丝期待。我坐在椅子上,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中介的小伙子可热情了,一会儿忙着复印材料,一会儿又给我们倒水。最后,他满脸笑容地把定金收据递到我手里,说道:“姐,你这房子卖得可真利索,过户估计一周就能办完,到时候尾款一到账,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接过收据,小心地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轻声说了声:“谢谢。”接着便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中介门口,十月的风从巷子口呼呼地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赶紧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卡在下巴底下,这才感觉暖和了一些。随后,我走到自行车旁,跨上去,慢悠悠地往家骑去。
我路过菜市场门口。
远远地,我又瞧见那个卖处理水果的年轻女子。
她面前摆着两筐葡萄,一筐紫的,一筐绿的。
仔细看去,好多串葡萄都被挤烂了。
她眼尖地看到了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热情地招呼:“阿姨,今天这葡萄可新鲜着呢,我给您挑两串好的。”
说着,她便俯下身,精心挑选了两串紫葡萄。
她的手指灵活地在葡萄串间穿梭,将烂掉的果子一个个摘干净。
随后,她用塑料袋把挑好的葡萄仔细装好,递给我。
我接过葡萄,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
她赶紧摆了摆手,说道:“阿姨,两串三块就够啦。”
我回到家,走进厨房。
把葡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一颗颗葡萄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愈发饱满。
我将洗好的葡萄轻轻地放在玻璃碗里。
紫皮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亮晶晶的光,十分诱人。
我忍不住拿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甜中带点酸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散开,那股酸味让我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
晚上六点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只听见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是王建军自己拿钥匙进来了。
他轻手轻脚的,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在门口,他小心翼翼地换好鞋,然后探头往客厅里看。
当他看见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迈着步子走进客厅。
我注意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
头发也洗过,还特意吹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只是,他眼底下有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宿都没睡好的样子。
他走到茶几边上站定,没有坐下。
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那模样,就像在学校里挨训的学生。
昏暗的客厅里,灯光有些发黄。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声音很小:
“妈,我回来跟你说点事。”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他说话,顺手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暂停键。
电视画面一下子停住了,正好定格在一个正在切菜的厨子脸上,那把刀还举在半空中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说:
“你说。”
他明显有些紧张,咽了咽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
接着,他先从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信封。
然后,他把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慢慢推到我面前。
这个信封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还用透明胶带仔细地贴着。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不过并没有伸手去打开。
我略带疑惑地问道:
“这是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使劲挤出来的,干涩得就像砂纸在磨木头一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眼睛,说:
“……我昨天去把那个奔驰卖了。
卖了十六万五,比买的时候亏了六万多呢,但实在是急用,没办法。
我先把车贷的那个大头还了,剩下大概三万。
我把这三万取了现金,都放在这个信封里了。
你帮我把这三万存上吧,之前取你的那五万,就当我借你的,以后我每月都会还你。”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缓缓把信封拿起来,慢慢地拆开。
里面是三沓钱,是银行捆好的那种,一万一沓,崭新的票子,还带着一股新钞特有的油墨味。
我没去数钱,只是把信封重新封好。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拉开抽屉,把信封轻轻放了进去。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看着我把那些事情一一做完。
随后,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下去一点,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又将手伸进兜里,摸索了一阵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原来是立诚资产管理的催收通知单。
“这个八万六,我也已经还上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找周磊借了两万,又找刘向阳借了一万五,剩下的钱是我从信用卡套现凑的。”
“从下个月开始,我每月还他们三千。”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我知道利息高得很,但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先把催收的给堵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茶几上那张催收通知单。
上面盖着一个已结清的红章,红章盖得有点歪歪扭扭,但印泥压得十分瓷实。
我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你哪来的钱还啊?”
他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头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过了一会儿,又稍稍抬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暗暗打气。
“我找着工作了。”他缓缓说道,“是一个朋友的汽修店,干机修活儿的。”
“虽然这工作又脏又累,但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六七千呢,而且还包吃。”
“住的话……我跟店里的伙计合租,一人八百块钱。”他微微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我安慰,“我知道这工资不算高,但慢慢还总能还完。”
“那个网贷和信用卡加起来还有十来万,我都仔细算过了,只要省着点花,两年时间肯定能清完。”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把该说的话讲完之后,便沉默下来,不再开口。
他的手无力地垂着,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反复不停。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双攥了又松的手。
他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双手干干净净的,指缝里看不到一点油泥。
他说自己干汽修工作,可瞧这双手,分明还没碰过机油呢。
我忍不住问道:“方婷婷呢?”
听到我的话,他脸上那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垮了一下。
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不过很快又收住了。
他低声说道:“分了。我跟她说了实情,她家不同意。她妈说我是骗子,没房没车还欠一屁股债。”
我接着问:“你怪她吗?”
他低下头,轻轻地摇了摇,说:“不怪。换我我也跑。”
此时,电视上那个厨子的刀还高高举在半空,画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那里。
砧板上放着一颗切了一半的洋葱,刀口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我伸手按了一下播放键,厨子的刀稳稳地落了下去,洋葱瞬间一分为二。
我对他说道:“过来吃饭。”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盛饭。
我炒了两个素菜,一个是西红柿炒鸡蛋,另一个是土豆丝。
还热了两个馒头,把饭菜都端上了桌。
他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他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将整个脸都埋进了碗里,肩膀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的。
我没有看他,只是夹了一块嫩嫩的鸡蛋,轻轻放到他的碗里。
“吃你的。”我轻声说道。
他赶忙扒了一大口饭,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妈,棉袄……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我摆了摆手,认真地说,“这件还能穿。你把欠周磊他们的钱先还了。”
他听后,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把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西红柿炒鸡蛋吃了个干净,甚至连汤汁都倒进米饭里,仔细地拌着吃完了。
吃完饭,他很主动地去洗碗。他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我,把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哗哗地响着。
他洗了很久,每一个碗都仔仔细细地冲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碗架里。
那只碗架我已经用了十几年,铁丝上的漆掉了大半,生了锈。他一碰,碗架晃了两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洗完之后,用毛巾擦干了手,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抹布,就像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妈,那个老房子……卖了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卖了。三十七万。”我平静地回答。
他点了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
“那钱你留着。我欠你的,我自己还。”
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一个厨子正熟练地开始炒菜,油锅瞬间发出“滋啦”一声,一缕缕白烟袅袅升起。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但我心里清楚,他正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也没动。
“建军。”
“嗯?”他轻声回应。
“你爸那房子在卖之前,我去瞧了一趟。客厅沙发的扶手上有个口子,我给缝上了。你将来要是有了钱,真想买房子,多留意那个区域的。那一片生活可方便了,养老也挺合适的。”我认真地说道。
他没有说话,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好久,我隐隐约约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接着轻声说了句:“嗯。”
随后,他迈着缓慢的步伐从厨房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电视。此时,电视里的厨子正将一把葱花撒进锅里,那股诱人的香味仿佛真的从屏幕里飘了出来,弥漫在空气中。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轻声说:“妈,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说完,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换鞋的时候,他缓缓弯下腰去系鞋带,系得格外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不舍。接着,他慢慢站起身来,伸手去拉门,那动作迟缓得就好像门有千斤重一般。
当门被拉开一条缝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妈。”
嗯?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背对着我,只有后脑勺映入我的眼帘。
他肩膀上那件黑色卫衣的布料紧紧绷着,我仔细瞧了瞧,能明显看出他比上周瘦了一圈。
他突然开口说:“那个棉袄,你换个新的吧。不贵的,真的,二百块钱就能买个挺好的。”
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随后,他便出门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只听见锁舌“咔嗒”一声卡进去,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转身看向电视,电视里的厨子正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
白瓷盘托着青椒肉丝,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我盯着看了两眼,随后拿起遥控器,“啪”地一声把电视关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茶几上那个装了三万块的信封还开着口。
我走过去,把钱拿出来,用橡皮筋仔细地捆好。
接着,我打开衣柜,将钱放进了衣柜最高一层的那个铁盒里,还把它压在存折上面。
铁盒盖子扣上的时候,牡丹花的那面朝上,我发现图案上的花瓣掉了一块漆。
我轻轻关上柜门,然后走回客厅。
那碗葡萄还放在茶几上,紫皮上凝着水珠,看起来十分新鲜。
我顺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散开。
第6章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
我穿上外套,准备去菜市场买菜。
天气转凉了,槐树的叶子一片不剩,全掉光了。
那光秃秃的枝桠横在我的头顶上,显得格外萧索。
我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慢悠悠地走着。
不经意间,发现袖口又磨出了一根线头。
我一边走,一边揪着那根线头,心里也没太在意。
就这么一路揪着,直到走到家门口,才好不容易把线头揪断。
我伸手去掏钥匙,眼角的余光瞥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我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期待涌上心头。
我赶紧伸手把塑料袋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件羽绒服,藏蓝色的,长款的款式。
羽绒服上的吊牌还好好地挂在上面,那个牌子我从来没见过。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感觉厚实又软和,心里一阵温暖。
再看那领子,有一圈绒毛,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我在袋子底下发现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就像小学生刚学写字一样。
上面写着:“妈,给你买的,二百三,不贵。你别嫌颜色老气,我觉得你穿这个色好看。今天发了工资,我留了生活费,剩下都还给周磊了。下周回来吃饭。——建军。”
我拿着那件羽绒服,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一时间有些发呆。
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
那羽绒服的吊牌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下意识地把羽绒服抖开,披在身上试了试。
嘿,这袖子长短正合适,长度还盖过了膝盖。
暖意瞬间将我包裹,让我整个人愣了一瞬。
我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还挺会买东西。”
又摸了摸羽绒服的绒毛领子,笑着说:“这颜色啊,妈可不嫌老气。”
想到儿子发了工资还想着自己,还把钱还了债,我心里满是欣慰。
“等他下周回来,可得给他好好做顿好吃的。”我小声嘀咕着。
我轻轻拿起衣服上的标签,小心翼翼地将它撕了下来。
目光落在标签上,上面清晰地印着原价六百九十九元,折后只需二百三十元。
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满足,把新衣服仔细地叠好。
随后,我双手捧着叠好的新衣服,缓缓走进屋里。
来到卧室,我将新衣服挂进了衣柜。
站在衣柜前,我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旁边的镜子。
我慢慢走到镜子跟前,仔细打量着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
袖口处,有一根线头被我不经意间揪断了,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豁口。
肘弯那块补丁,不知何时又开线了,露出了一小块里面的棉花。
我轻轻抬起胳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樟脑球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钻进鼻子。
我皱了皱鼻子,在镜子前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犹豫了一下后,我缓缓伸手把棉袄脱了下来。
我将脱下来的棉袄平放在床上,认真地把它叠好。
然后,我蹲下身子,打开衣柜最下层的门,把叠好的棉袄放了进去。
我又把那几床旧被子拉过来,压在棉袄上面。
那一个月里,王建军一直没回来吃饭。
不过,他每周都会给我打一次电话,只是每次通话时间都很短。
第一次打电话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我能清楚地听到扳手掉在地上的“咣当”声。
王建军的声音有些急促:“妈,这周汽修店特别忙,下周我再回去。”
我轻声应道:“行,你忙你的,注意身体。”
第二次是周末中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困倦。
他有气无力地说:“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刚睡醒。”
我心疼地说:“别太累着自己,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他“嗯”了一声。
第三次,他给我转了八百块钱到银行卡上,还附了一条消息:“还欠你的,你先存着。”
我没有回复消息,径直走到银行卡对应的取款机前。
手指熟练地操作着,将那笔钱从卡上取了出来。
取到钱后,我紧紧攥着,快步回到家中,打开那个陈旧的铁盒。
铁盒里的存折叠放得很整齐,我小心翼翼地把刚取出来的三沓钱和八百块,仔细叠好,整齐码放在旁边。
当我轻轻盖上盖子的时候,突然听见盒子底部传来一声硬币滚动的声音。
我疑惑地打开盖子一看,原来在角落里躺着几枚五毛的硬币。
这几枚硬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扔进去的,表面已经泛黑了。
我皱了皱眉头,伸手把硬币拿出来,然后放回抽屉里。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日,外面下着零星的小雨,王建军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不经意间注意到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血痂还没完全脱落,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泥。
那油泥很深,一看就是怎么搓都搓不干净的那种。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变得棱角分明,下巴尖尖的,颧骨高高的支棱着。
不过他精神头还行,进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只见他从背后像变戏法似的拎出一个橘子。
这个橘子黄澄澄的,个头特别大,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他笑着把橘子递过来,说:“妈,这是店老板发的福利,进口的,你尝尝。”
我伸手接过橘子,放在茶几上,看着他温柔地说:“快去洗手吃饭吧。”
走进厨房,我把炖好的排骨汤端到餐桌上。
汤面上浮浮沉沉地飘着一层油花,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王建军迫不及待地坐下,端起碗先喝了一大口汤。
“嘶——”他被烫了嘴,却还是不肯放碗,一边嘶嘶吸着气,一边继续喝着汤。
我轻轻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排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缓缓说道:“慢点。”
随后,我小心翼翼地将排骨放进他的碗里。
他正专心致志地嚼着排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妈,我上周把周磊那两万还清了。刘向阳的还剩八千,下个月也能清。信用卡那个我办了分期,利息能少点。”
我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
他一边扒拉了一口饭,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但嘴角却高高翘起,满是兴奋:“店里老板说干得好下个月给我涨五百底薪,还说年后考虑让我当个组长。”
接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继续说道:“其实修车比我想象的有意思,我原来以为就是换轮胎换机油,现在学着看电路了,有几个故障我能自己查了。”
我又嗯了一声,怜爱地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他主动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说道:“妈,我去洗碗。”
厨房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那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他洗好碗后,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来,在沙发边上轻轻坐下,老旧的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黄澄澄的橘子,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过来,熟练地剥起来。
他把剥好的橘瓣一瓣一瓣掰下来,整齐地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轻轻推到我面前,笑着说:“妈,吃橘子。”
然后,他低下头,搓了搓手,尽管用力搓,但指头上的油泥却怎么也搓不掉,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明显的黑印子。
“妈。”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紧绷,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正拿着橘瓣的手,下意识地停了一下,心中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我今天去了一趟城北。”他接着说道,眼神有些游离。
“骑车经过老房子那儿的时候,我就……远远看了两眼。”他低下头,目光紧紧地落在自己那双手上,指甲缝里满是黑黑的污垢。
“那对年轻夫妻搬进去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阳台上挂了好几件小孩衣服,小得就跟巴掌似的。”
“我还看见窗台上摆了两盆花,是红色的那种。”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以前爸在的时候也养过那个。”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伸手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下去,仿佛每一口都带着无尽的苦涩。
“妈,我对不起爸。”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他把房子留给我的时候我才十六岁。”他的语气中满是懊悔,“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觉得那是个破房子,破得我都不好意思带同学回家。”
“后来我长大了,其实也知道那房子值钱。”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就想着赶紧换钱花了,从来没想过……”
他突然停住了,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指腹上那道划痕,一下又一下,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来减轻内心的痛苦。
“就是今天,我看见别人住进去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失落,“窗户里亮着灯,我才突然觉得,那是我家。”
没错,是咱家。
我瞅着碟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瓣橘子了,顺手拿起来塞进嘴里,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他就坐在那儿,脑袋低着,我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他的手啊,以前那可是白白净净的,现在呢,手背上多了好几道细细碎碎的伤口,指甲缝里的油污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虎口的地方还磨出了一层薄茧。
“你爸把房子留给你的那天,在医院里跟我说的。”我张嘴开口,声音并不大。
顿了顿,我接着说道:“他说建军还小,房子你帮他收着,等他懂事了再给他。他说的不是等他长大了,是说等他懂事了。”
一直低着头的王建军,猛地一下抬起了头,眼眶眨眼间就红了,里面泪光闪烁。
我直直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啊,一直等着你来懂事。”
“等你哪天能瞧出来我这件棉袄该换啦,等你哪天回家不再是一进门就张嘴要钱,而是问问我吃没吃饭。等你能自己站出来,把你捅下的那些窟窿都补上。”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还以为啊,得等到你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你才能懂事,结果你三十二岁就懂啦。”
他嘴唇抖个不停,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都咬出了一个白印子。
我笑着说:“你爸要是看见了,他肯定会高兴的。”
他默默地低下头去,肩膀开始耸动,能看出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这回,他实在没忍住。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那几道油泥印子上。
油泥被洇开了一小片,在手背上晕染出不规则的形状。
我心疼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后背上那件黑色卫衣,布料因多次洗涤已经有点发白。
袖口的地方也磨出了毛边,不过今天回来时,衣服干干净净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道。
他哭了好一阵子,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他从卫生间出来,鼻头红红的,像被冬日的寒风吹过。
不过脸上却挂着点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他走到茶几那边,伸手拿起外套,对我说道:“妈,我走了,晚上还要去店里看一批零件。”
换鞋的时候,他蹲了下去,快速地系着鞋带。
系好后,他猛地站起来,身体却突然顿了一下。
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连忙开口:“对了妈,那个方婷婷——她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鼓励,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他微微低头笑了笑,缓缓说道:“她说她知道错了,想跟我复合。”
那个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可又好像夹杂着别的情绪,我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他接着又说道:“我跟她说算了,我现在得把债还清,没工夫谈恋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又说:“她还骂我渣男,我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说完,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回应。
儿子一脸关切,走到我身旁。
他轻轻地说:“妈,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换个新沙发吧。咱家那个弹簧都塌了,坐着不舒服。”
我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用。那个沙发是你爸买的,我还能坐。”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缓缓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后,我竖起耳朵,听见楼道里他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一个月前轻快了不少,一步一步,稳稳地踩着台阶下楼去了。
我转身走回客厅,目光落在沙发上。
他坐过的地方,又凹下去一个坑。
我慢慢走过去,轻轻坐进那个坑里,身体陷了进去。
后背靠在沙发靠垫上,靠垫里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我看向茶几,上面那个小碟子里,还留着几片橘络。
那些橘络白丝丝的,紧紧贴在瓷面上。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捏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这时,手机响了。
是刘姐发来的语音,显示三十秒。
我点了一下,她那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喷了出来:“秀芬我跟你讲一个事,我今天在超市碰见方婷婷她妈了,她跟我打听你儿子呢,说是她闺女还想跟建军处——我说你可不能同意啊,她家那条件——”
我皱了皱眉头,伸手摁断了语音。
窗外,那棵槐树一副光秃秃的模样。
只剩下孤零零的枝丫,直直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时,楼下有辆自行车经过。
“叮铃”一声,车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我随手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身来。
慢悠悠地走向卧室,打开了衣柜。
从袋子里拿出那件新羽绒服,穿在了身上。
这件羽绒服是藏蓝色的,立起的衣领显得很精神。
拉链顺滑地拉到底,十分顺畅。
袖子里面有一层绒,裹在胳膊上暖烘烘的。
我站在衣柜的镜子面前,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大半都花白了。
脸上的褶子一道挨着一道,显得岁月痕迹满满。
下巴上还多了一块老年斑,格外明显。
不过,身上那件羽绒服颜色很亮堂,一下子把整个人都衬得有精神了。
我轻轻摸了摸袖口的绒毛,软软乎乎的。
手指头陷进去,不一会儿就暖和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洒在那件新衣服上。
藏蓝色的羽绒服泛着一点点光,十分好看。
我拢了拢领子,朝客厅走去。
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好好地活着,即使到了冬天也没变黄。
它细细的叶子精神抖擞地支棱着,充满了生机。
我拿起手机,嘴里嘀咕着:“给王建军发个消息。”
在微信上找到王建军的头像,点了一下,发了四个字。
很快,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了回复:“收到了,暖。”
紧接着,那边秒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一下屏幕,将它关掉。
随后,我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揣进羽绒服口袋里。这口袋深得很,我把手也放了进去,瞬间就感觉到一股暖意,外面呼啸的风再也钻不进来了。
我走到沙发旁,看着那还塌着的沙发,轻轻叹了口气。
我慢慢坐下去,沙发的弹簧吱呀呀地响了几声,像是在抗议我的重量,不过很快就稳住了。
我整个人靠在靠垫上,眼睛随意地看向阳台外面。
只见那棵槐树的光秃枝丫上落了一只麻雀,它扑棱了两下翅膀,好像在调整姿势,随后突然又飞走了。
此时,温暖的阳光从窗户透了进来,柔和地洒落在地板上,看上去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