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跟你说个现场的事儿。长春有个奥迪Q5产线的工人,连着几个月能上班的天数都是个位数。他跟电厂说,4月上了6天,5月上了3天,7月排了7天,到了8月“都得放一个月假”。他每月到手工资大约2000元。他还算了下产线节奏:Q5一个月卖大约6000辆,平均一天能生产400辆,单班差不多14天能把一个月的活儿干完。厂里两班人,摊下来每班就上7天左右。他说,大众的生产线更闲。
同时,大众在别处也在折腾。集团CEO奥博穆曾提到,过去几年,大众和奥迪在中国合计削减了100万辆产能。德国方面有报道说,奥博穆计划未来几年裁员最多10万人,并关闭四家德国工厂。这个消息一出,职工委员会立刻强烈反对。
财报把问题暴露得更直白。大众集团公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集团营业利润是89亿欧元,同比下滑54%,创近十年新低;税后净利润从2024年的124亿欧元降到69亿欧元,下跌44%。这是大幅度的利润收缩,不是小幅波动。
回头看这家公司过去的动作,你会发现它并非没动作。早在2016年前后,大众就大幅押注电动化,立志在2025年前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把一些燃油车厂改成电动车厂,还投入了大笔钱:超过350亿欧元投在MEB纯电平台,大约200亿欧元投到软件子公司CARIAD上。可十年过去,局面反倒更尴尬。在中国,它推进得太慢;在全球,它的步子又迈得太大。更关键的是,它既提速不上去,减速也停不下来——问题很多是自己造成的。
这个“自己”的一部分,源于大众独特的治理和组织结构。保时捷和皮耶希家族控制的保时捷股份公司持有大众31.9%股份并掌握53.3%投票权,下萨克森州代表政府和工人持有11.8%股权和20%投票权。《大众汽车法》赋予下萨克森州实质性的一票否决权,监事会里代表工人的10名成员可以否决影响工厂的重大计划。这套体系在燃油车时代保护了工厂和就业,但在需要快速调整产能和组织结构的今天,也成了改革的障碍。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研究就指出,大众大规模扩张满足了家族的野心和政府的就业目标,但牺牲了盈利和小股东利益。连“柴油门”丑闻之后,管理层依然拿奖金的事,也被拿来说明内部监管出了问题。
电动化本质上要重写产能与就业结构。电动车零部件少了约40%,自动化又减少了用工需求。每次触及工厂或岗位调整,都会触发漫长激烈的谈判。2024年大众曾宣布要关停三家德国工厂,引发约10万名员工罢工,最后厂关停计划被搁置,双方谈妥到2030年通过自愿离职和提前退休温和裁员3.5万。但现在面对更大规模的裁员目标,地方政府和工会都表态强硬,不会轻易妥协。更重要的是,单靠裁员和关厂降成本,没办法解决产品本身竞争力的问题。
产品竞争力的问题,很大程度上落在了CARIAD身上。CARIAD一开始的目标是做出一套集团统一的车载软件平台,把大众、奥迪、保时捷的相关人员和项目都聚到一起,短时间内员工扩展到数千人。可实际运作里,子品牌思维没有消失。奥迪人做奥迪的架构,保时捷人按保时捷的流程去做,大众人又做自己的系统。有人吐槽,“我每周要开17次进度会议”。结果是重复开发,同一个功能被开发了六次。品牌之间还组建平行团队,有时公开对抗,甚至有品牌向媒体泄露负面消息——有报道说保时捷在独立开发自己的平台,只因为不愿接受奥迪的技术。
更糟的是,CARIAD表面是软件公司,实际上并没做出多少核心软件。它沿用了外部服务商模式,成了昂贵的中间商,软件由一级供应商提供,CARIAD审查后再交给各品牌。2022年,CARIAD投入15亿欧元与博世合作开发辅助驾驶和自动驾驶软件,但内部评估认为合作研发的技术竞争力不足、效果未达预期,大众决定终止该合作,改为从新的合作伙伴直接采购相关软硬件。烧掉了大量钱之后,智能化工作又回到起点。这说明问题不是没钱,而是内部无序和低效,把推进的力道分散掉了。
在中国,这种内部消耗更成为短板。一个大众供应商告诉电厂,大众内部沟通不顺畅,工程团队不愿意直接和工厂团队对接,而是让一级供应商在中间反复传话。这种状况在安徽大众和南北大众都有出现。供应商说,宝马和戴姆勒不会这样做。在燃油车时代,这类问题还可以被成熟平台和稳定供应链弥补,但中国新能源市场的节奏变快了。数据显示,今年1到5月中国上市新车有550款,日均上新超过3款。多数新能源车型一年就更新换代,有的只有9个月周期,而传统西方车企的车型更新周期通常长达五年。节奏上的错配直接削弱了大众电动车在中国的竞争力。
举几个产品上的例子就能看出来。ID.3的续航是451公里,同价位的比亚迪秦PLUS是510公里。智能驾驶方面,中国厂商早把城市NOA下放到十万元级车型,而大众的全球首款搭载城市NOA的轿车ID. ERA 5S到位得比较晚。ID.4在欧洲上市后前两个月卖了12101辆,是欧洲热销的电动车之一;但在中国,上市后前两个月累计销量不到3000辆。这样的对比表明,大众在中国面对的不是个别车型的问题,而是过去那套产品节奏和市场理解方式失灵了。
更令人担忧的是,大众的燃油车基本盘也在走下坡路。2025年大众在中国交付约269.38万辆,同比下降8%,市场份额降到10.9%,被比亚迪拉开,并首次被吉利超越。到了2026年一季度情况更糟,交付仅54.87万辆,同比暴跌14.8%。中国市场是大众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约贡献30%的全球销量。过去十年里,大众在中国的利润下滑超过80%,这对集团冲击很大。
大众也在做本土化努力。从投资小鹏、组建大众安徽,到与小鹏联合开发两款专属中国市场的大众品牌电动车,都在试图实现“在中国,为中国”。其中国队伍得到了更多自主权,还与地平线、Momenta、华为等达成合作。但这些动作目前还没转化为显著销量。大众安徽推出的“金标大众”在6月交付量虽同比翻倍,但只有2423台。该公司从2023到2025年三年累计亏损已超过100亿元。换句话说,追赶在进行中,但还没看到市场回报到位。
现在大众面临一个两难:往前冲,短期内无法快速追上中国市场;往后退,收缩产能又受制于复杂的治理和强硬的劳工反对。产能削减只能作为应对转型挫折的结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如果不做深层次的组织和产品调整,这个两难会长期存在。
一件即将发生的事值得关注。7月9日格林尼治时间12:30(北京时间20:30),沃尔夫斯堡的大众总部将召开监事会会议,审议一套改革方案,里面包括在欧洲大规模裁员、永久关停部分整车生产基地、精简臃肿的集团管理层,并把乘用车与零部件业务拆分为独立盈利单元(部分目的是分散股权)。这次会议的决定,可能会对大众未来走向有直接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