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汽车南宁工厂的生产设备在司法拍卖平台上经历了一次流拍,目前已经进入降价后的第二次拍卖阶段。这批设备由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在阿里司法拍卖平台公开处置,最初在7月27日启动,起拍价约6030.79万元,但由于无人报名参与竞拍,第一次拍卖宣告失败。随后法院将其纳入二拍程序,起拍价下调至约4824.63万元,降幅超过两成,计划在8月12日上午10点开拍,竞价时间为一天。
尽管围观和关注度不算低,截至目前已有数百次浏览和数十人设置提醒,但报名参与竞拍的主体仍为零,显示出市场对这批汽车生产设备接盘意愿有限。第二次拍卖设置的保证金约723.69万元,竞价加价幅度为1万元。法院在公告中明确,如果本次拍卖再次遭遇流拍,将进入变卖程序;若顺利成交,则不再安排后续变卖处置,这为潜在竞买人提供了较为清晰的预期。
从资产归属来看,这批机械设备隶属于合众新能源汽车股份有限公司在南宁布局的相关企业,即广西宁达汽车科技有限公司和南宁宁达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设备所在地位于南宁市青秀区伶俐镇昌隆路88号,也就是哪吒汽车南宁制造基地的厂区位置。这意味着被拍卖的不只是几台零散设备,而是与完整整车生产线紧密关联的系统资产,折射出南宁基地整体运转停滞的现实。
企业股权结构可以帮助理解这一项目的背景。广西宁达成立于2019年,由合众新能源与南宁雍合投资有限公司共同出资,合众新能源持股比例超过八成,南宁雍合投资持股不足两成。南宁宁达成立于2020年,由广西宁达全资控股。两级公司构成了合众新能源在南宁生产基地的运营主体,也成为此次执行案件中的被执行人。
本次拍卖对应的执行案件案号为(2026)桂0103执178号,申请执行人为南宁智宏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案件涉及的被执行人包括南宁宁达、广西宁达、合众新能源以及南宁雍合投资,执行标的金额为4568.66万元,纠纷来源是买卖合同项下的货款逾期未履行。设备拍卖的现金回收显然与偿还上述债务直接挂钩,也反映出企业在资金链紧绷状态下无力通过经营性收入解决合同欠款的问题。
从评估报告看,南宁工厂的设备构成较为完整,覆盖冲压、总装等关键制造环节。冲压车间设备共11项11台套,评估价值约275.11万元;总装车间设备177项177台套,评估价值约5304.51万元;单列模具22项共51件,评估价值约380.25万元;单列工具228项228件,评估价值约70.91万元。合计438项467件设备,总评估价约6030.79万元,与首次拍卖的起拍价基本一致。设备整体价值并不低,但专业性强,对竞买人的工业背景、后续产线规划和资金实力要求较高,这也是流拍概率上升的现实原因之一。
南宁基地的诞生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推动。早在2019年,南宁市政府便与浙江合众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签署了新能源汽车战略合作协议,提出在南宁建设年产10万辆纯电动乘用车项目的规划。按照当时协议,合众新能源计划投资约35亿元,用于打造纯电动乘用车生产基地,目标是在产能完全释放后实现年产10万辆整车,预计年产值约120亿元。这一规划在当时被视作南宁发展新能源产业的重要抓手,也是地方政府引入整车项目、完善产业链的典型案例。
哪吒汽车自身也曾是造车新势力中颇受关注的一员。在市场高速扩张阶段,它依靠产品组合和价格策略迅速提升销量,一度拿下新势力年度销售冠军。2022年7月获得D轮累计近百亿元人民币融资后,市场估值曾超过250亿元。那一阶段,资本市场与地方政府对新能源车企的期望叠加,让类似南宁项目被普遍视作“双赢”布局:车企获得产能扩张和财政支持,地方希望借此实现产业升级、税收增长和就业扩容。
然而,进入2024年下半年后,哪吒汽车的经营状况明显恶化,停产、欠薪、裁员的消息频繁出现,现金流压力和订单下滑叠加,使企业在多地的生产布局遭遇严重挑战。去年6月,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受理合众新能源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件,进入司法重整程序。9月,合众新能源管理人公告称,有一家意向重整投资人按要求提交了完整报名材料,并缴纳5000万元保证金,显示企业仍在尝试通过引入战投、债务重组来维系核心资产,但重整进展和实际落地成效尚未彻底扭转局面。
根据司法相关公告,截至2025年6月中旬,合众新能源的生产经营资产主要包括固定资产、机器设备和知识产权,三个生产基地分别设在南宁、桐乡和宜春。在知识产权方面,公司拥有自主开发的软件产品以及包括“哪吒汽车”在内的注册商标。这种资产结构决定了重整逻辑:一方面要保住技术和品牌,避免核心能力被过度拆解,另一方面又必须处置部分生产线资产,以满足债权人利益和现金流需求。南宁基地设备被拍卖,恰恰体现这种矛盾在具体项目上的落地结果。
今年4月,央视《焦点访谈》节目关注了地方在招商引资过程中的“内卷式”竞争,其中哪吒汽车南宁项目成为典型案例之一。报道披露,合众新能源南宁年产10万辆纯电动乘用车项目的建设成本中,土地与厂房投入主要由南宁方面承担。广西南宁市工业和信息化局相关负责人在采访中提到,“市场化方式”投入约24亿元,资金来源是地方平台公司,以基金形式投资合众新能源的母公司。实际运作中,这种所谓市场化模式背后仍是由当地国有企业承担主要风险,政府通过国资平台和产业基金为项目提供资金支持。
南宁产投集团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集团公司副总经理曾在采访中表示,集团对该项目的投资规模约16亿元,这些资金一部分来自集团自身资产盘活,另一部分通过融资获得,比如前期采取借款方式,后期则尝试通过发行债券进行置换。可以看出,当地国企为推动项目落地付出了较大的财务代价,而项目后续经营不善则可能将风险回流至地方财政与平台公司资产负债表之中。
除直接投资外,政府层面的财政支持也曾相当积极。有报道指出,仅在2020年12月,南宁市就向南宁产投新能源项目提供了5.5亿元的补助。这种资金扶持在当年的新能源产业发展背景下并不罕见,多个城市通过补助、减税、配套设施建设等方式吸引车企落地。但在企业经营遇冷、产线闲置、债务违约的情形下,这些投入的回报周期被大幅拉长,甚至面临无法覆盖的现实风险。
从产业角度审视南宁基地设备拍卖,可以看到几个层面的深层问题。第一,产能扩张与市场需求错位。哪吒汽车在高景气时期规划多地生产基地,本意是通过扩大产能、就近布局来提高交付能力、降低物流成本,但后续市场竞争加剧、自身品牌力和产品结构未能持续突破,使部分新增产能无法充分释放,最终演变为沉重的固定成本负担。第二,地方政府招商评估体系偏重短期规模,对企业内生盈利能力和长期竞争力研判不足。在估值高企和融资顺畅时期,地方更容易被成长故事所打动,忽略了新能源车企盈利模式尚不稳定、技术迭代速度快、淘汰风险较高等特征。
第三,司法重整与资产处置的现实约束。对于参与重整的潜在投资人而言,保留哪些基地、出让哪些资产,取决于未来生产规划和资金安排。南宁基地设备走向拍卖,一方面说明重整方案中对该基地的优先级相对较低,另一方面也体现出债权人希望通过处置可变现资产尽快回收部分资金。对于有意承接整车生产线的企业或机构,这批设备在价格下调后具备一定吸引力,但需要具备匹配产能规划、技术团队和资金储备,否则设备的二次利用价值难以体现。
地方层面需要面对的现实,是如何在新能源产业布局中更审慎地权衡风险和回报。南宁在项目初期投入了土地、厂房建设和数十亿元资金,以及后续多轮补助,希望通过引入合众新能源这一整车企业来撬动上下游产业链。然而当核心企业陷入重整、产线停摆,最终走向设备拍卖时,地方不得不承受资产闲置、资金沉淀和信誉受损的多重压力。这种案例对其他城市的新能源汽车招商具有警示意义:在选择合作伙伴时,不仅要看短期融资能力和销量排名,更要评估企业的技术沉淀、盈利状况以及应对行业竞争的长期韧性。
哪吒汽车的经历也折射出造车新势力整体发展的波动。早期依托资本和补贴快速扩张,在品牌尚未完全巩固、产品迭代速度加快的大环境下,一旦现金流收紧、外部融资环境变化,企业就容易出现资金链断裂风险。南宁基地设备拍卖只是这一系列变化在地方制造端的显性结果,也提醒产业各方在布局新能源项目时需更加重视经营质量与风险管理,而不仅仅是产能和估值数字的堆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