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那天傍晚，我从圣莫尼卡往市中心走，十号公路堵得像一条死掉的巨蟒。太阳正在往下掉，把整条公路染成那种不太健康的橘红色。我的车基本上不动，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汗，像尾气，也像这座城市的焦虑。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车窗摇下来一半，我看到里面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他手里捏着一个三明治，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啃。
那个三明治看起来干巴巴的，面包边都硬了。他啃得很慢，很认真，眼睛盯着前面的刹车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愣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那个堵死的傍晚，一个开着租来的破福特的人，看着他啃三明治的样子，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这座城市就是这样。你可以在比弗利山庄的Erewhon花24美元买一杯加了胶原蛋白的冰沙，也可以在西边某个街区看到有人在垃圾桶里翻今天能吃的东西。这两种画面之间的距离，可能只有几个红绿灯。你以为它们之间隔着什么巨大的鸿沟，其实没有。
它们就是邻居，共用一条街，共用一个邮递员，共用一个城市。
我后来跟一个本地的司机聊过天，他说他在洛杉矶开了快二十年车，拉过沙特王子，也拉过刚出狱的人。他说有一次从机场接了一个客人，那人穿着大牌西装，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说的是几百万的生意。下车的时候多给了五十块小费，眼皮都没抬。
同一天下午，他又在市中心拉了一个女的，她要去的地方其实只有两个街区远，但她不敢走路，因为路上全是流浪汉的帐篷。她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表情像在算这个月还能剩多少钱吃饭。他把这个事儿讲给我听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这就是洛杉矶。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这座城市为什么是这样的。后来我慢慢发现，答案可能在那个堵车的傍晚就已经露出来了——洛杉矶本质上是一座靠"幻觉"运转的城市。好莱坞卖的是幻觉，你看到的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背后全是片场搭出来的景。科技公司卖的是另一种幻觉，是"明天会更好"的承诺。
房地产商卖的是最大的幻觉——你在这里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但这个幻觉太贵了。
贵的代价是什么？是普通人根本买不起这个幻觉。过去二十五年，洛杉矶的房价翻了四倍。四倍。一个护工的年收入大概七八万美元，听起来不算少对吧，但如果她想要一套普通房子，月供至少三千美元起步。她不是付不起那个月供，她是付完月供之后就没有钱吃饭了。
我认识一个叫沃克的女人，是个护士。她在洛杉矶上班，住在一个叫兰卡斯特的地方，离她上班的地方大概一百二十公里。每天来回两百四十公里。你知道两百四十公里是什么概念吗？
就是她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足够别人从北京开到天津再开回来。她把备用制服、毛毯、食物全都放在车上，因为有时候油价太贵，她就直接在车里睡一觉，第二天接着上班。
她在车上睡觉的那天晚上，她十五岁的女儿在家照顾弟弟妹妹。
她为什么不搬家？为什么不换个离医院近一点的地方？她的理由是，她在现在这家医院干了快十年，如果换工作就要重新计算年资，收入会更少。所以她选择用距离换钱，用青春换一套房子的首付。问题是，她可能永远也攒不够那个首付。
我问自己，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说到住房，就不得不提流浪汉。洛杉矶的流浪汉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它变成了一种城市景观，就像好莱坞山上的那个标志一样，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你开车从市中心经过，能看到成片的帐篷，像某种后现代主义的定居点。
它们就搭在写字楼的阴影下面，搭在政府大楼的对面，搭在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档公寓旁边。
有人叫那个地方Skid Row，游民巷。那是洛杉矶最大的流浪汉聚居区，住着几千人。几千人，在一个号称全球最富裕的国家，第二大的城市，市中心的位置，睡在帐篷里。
我站在一个叫"午夜使命"的救助中心楼顶往下看过，那是一个专门给流浪汉派发食物的机构。从那个角度看下去，帐篷密密麻麻铺开，延伸到好几个街区之外。你很难想象这些帐篷和比弗利山庄的那些豪宅之间只隔了几英里。
更准确地说，它们就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条太阳底下。
我之前不太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不找个工作。后来有个流浪汉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你怎么能让我从零开始，如果我从来没有过一？"
这个人叫Zeus，他的人生经历大概是这样：出生在纽约一个犯罪率很高的社区，十三岁开始录说唱唱片，同年父亲入狱。十八岁被外祖母赶出家门，然后开始卖可卡因，坐牢，出来，信用卡诈骗，又坐牢。直到有一天他口袋里揣着两百美元，买了一张去洛杉矶的单程票，想重新开始。
他在好莱坞山流浪了很长时间，一边表演说唱一边学技能，后来终于有了一个制作人，有了演出收入，终于不再是流浪汉了。他在社交网络上有三万五千粉丝。他看起来算是"上岸"了。
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他说，他不想成为"糟糕的家庭和监狱生活创造出来的一个产品"，但他也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刻在他身体里了，他只能逼自己往前走。
你会在洛杉矶街头看到很多像Zeus曾经那样的人。他们扭动着身体走路，像某种丧尸电影里的画面。很多人是因为毒品，因为精神疾病，因为没地方可以去。
他们白天在街上游荡，晚上睡在帐篷里。你会慢慢习惯他们，习惯到从他们身边走过不会害怕，习惯到可以忽视那些帐篷的存在。这座城市有一种奇怪的能力，它能把最残忍的画面变成日常背景，让你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但事情本来不是这样的。
还有一件事，可能说出来你不太信。洛杉矶的好莱坞星光大道，就是地上有星星的那个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专门坑游客的地方。我在一个报道里看到，有中国游客在那里被小贩围住，说是免费送光盘，结果一接过来就被要钱，不给钱就抢。
有个男生被五个小贩围在中间，二十美元被硬生生从手里抢走。
那个男生说了一句话："对这里的治安很失望。"
他用的词是"失望"。我觉得这个词用得太准确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失望。
你对一个地方抱着期待去，结果发现它就是一个精心包装好的陷阱，那个滋味比被人抢了钱还难受。
我之前在星光大道也差点被坑。一个穿着蜘蛛侠衣服的人走过来跟我合影，我以为是什么街头表演艺术的一部分，结果合完影他伸手要钱，一张嘴就要二十。我给了五块，他不满意，追着我走了一条街。
最后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没有更多钱了，他才骂骂咧咧地走开。旁边一个卖热狗的大叔冲我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你终于懂了"的意思。
说回到"幻觉"这件事。洛杉矶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明明充满了这些问题——房价高不可攀、贫富差距大到离谱、流浪汉占领了市中心、游客被当街抢劫——但你翻开任何一本旅游手册，看到的还是阳光、沙滩、好莱坞、棕榈树。所有这些残酷的东西都被包装成背景板，像是电影布景的一部分。
你很难分辨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有个教授说了句很毒的话，他说洛杉矶是"最成功的失败国家"。我的理解是，这座城市在"制造幻觉"这件事上能力太强了，强到它自己都信了。你可以在一个街区看到亿万富翁和流浪汉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一眼。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但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堵墙是由房价、教育、医疗保险、社会关系网络组成的，密不透风。
美国人类发展指数的一份报告显示，洛杉矶县一个普通工人一年挣四万四千六百美元。四万四千六。比加州的中位数还要低三千五。你以为四万四千六能过什么样的生活？在洛杉矶，这个收入要付房租、要养车、要买保险、要吃饭，月底能剩下来的钱大概不够买一双像样的鞋。
而另一边，有些人的年收入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二十倍、一百倍。在帕洛斯弗迪斯庄园，一个普通工人的年收入是十二万美元，是洛杉矶县中位数的两倍半。
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是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护士每天开两百四十公里去上班。
是一个被抢了二十美元的中国游客站在星光大道上不知所措。是一个流浪汉站在救助中心的屋顶上，看着下面的帐篷海，说了一句"这他妈不是人间"。
但洛杉矶的伟大和混蛋之处，就在于这些事同时存在。你没法只取其中一面。你爱它的阳光、它的自由、它的创造力，就得接受它的残酷、它的冷漠、它的疯狂。
这两个东西是长在一起的，你分不开。
我在洛杉矶住了不算短的时间。最开始特别想弄清楚这座城市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解释。后来慢慢不找了。
不是放弃了，是发现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你只要看着就行。
就像那个堵车的傍晚。那个男人在三明治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的眼神很空，什么都没有看，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我当时想，他可能也在想一些事。他可能也在计算这个月的开销。他可能也在想，这一切值不值。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但那个画面我忘不掉。
保时捷里的三明治，味道应该和我的福特里的三明治没什么区别。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每次在洛杉矶堵车的时候，我会看看旁边车里的人在干什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补妆，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后视镜里跟自己的孩子做鬼脸。
这些人在同一时间、同一条路上，朝着不同的目的地去。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说话，不会认识彼此。但这个城市就是这样组成的。
不是那些地标建筑，不是那些旅游景点，是这些堵在路上的人，和他们手里那个凉掉了的午餐。
我记得有一天下雨，洛杉矶下雨是一件不太常见的事。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整座城市突然安静下来了。所有的脏东西好像都被冲走了，街道显得干净了一点，帐篷里的人看起来更可怜了一点。
然后雨停了，太阳出来，一切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这座城市不太需要别人的同情。它自己有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有它的规则，有它的逻辑。你接受就留下，不接受就走。
它不会为你改变。
我可能还会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那个三明治的画面我会一直记得。
不是因为那个画面有多特别，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你会忽略它，普通到你以为它不存在。但那就是最真实的洛杉矶。
一些随手记下来的东西：
记得避开星光大道上那些穿戏服的人，合影之前先问清楚多少钱，他们会说"随便给"，但给少了会追着你走。
如果租车，别把任何东西留在车里，哪怕只是几块钱硬币。车窗被砸的概率比你想象的高得多。
从机场到市区别坐那种没有牌照的穿梭车，安全是一方面，主要是被宰了也没地方投诉。
想要感受真正的洛杉矶，别去好莱坞，别去环球影城。往东边开，往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好看的地方开，那些地方比任何景点都诚实。
市中心的流浪汉聚集区别好奇走进去，不是因为你危险，是因为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租房子千万别只看价格，先在地图上看看那个街区，用街景功能走一遍，能省很多麻烦。
周一早上进城方向堵车，周五下午出城方向堵车，别跟导航较劲，它救不了你。
如果你想认识真正的洛杉矶人，去那种只收现金的小餐馆，点一份墨西哥卷饼，坐在吧台旁边，听旁边的人聊天。那比任何旅行团都值。
别想着"一次性看完"洛杉矶。你不可能看完。它太大了，太复杂了。
选一个角落，待着，慢慢看。一篇文章写不完一座城市，一个人看不完一座城市。你不用看完，你只要看一点，然后记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