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无为比亚迪的路上,我听到了产业变局

去无为比亚迪的路上,我听到了产业变局-有驾

一辆快车颠簸在正在施工的通江大道上,灰尘和颠簸让车里的两个人都不太想说话。坐在副驾的章工突然指了指窗外:“看到那个白底红字的标牌没?过了那个就到无为高铁站了。”

我们是从芜湖市区出发的,40多公里路,往常40到50分钟就能到。但这趟不一样——通江大道从今年开始快速化改造,到处是工地,灰大,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我今年已经跑了四五趟无为高铁站,每次走这段路都让人烦躁。

“终于快到了。”章工长出一口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车很快就靠近了那个标牌。司机减速了一下,让我们看清上面的红字:“无为比亚迪”。

“好家伙,这么大?”章工有点惊讶。

“总投资超过400亿,一万多人在这儿干活。”快车司机接话了,“你们刚才走的那些烂路,也跟这个工业园有关系,修路就是为了配套。”

这个司机从我一上车就开始聊,是个自来熟。后来才知道,他以前是部队的,转业后在芜湖定居,快退休了。儿子硕士毕业,在长沙三一重工写代码,去年底刚结婚,准备在那定居。他还没到带孙子的年纪,周末出来跑跑快车,纯粹是想找人说说话。

他说,今年从芜湖火车站拉过来的人明显多了,好多都跟我们一样,一看就是出差的。以前他来无为这边野河钓鱼,经常空车回来。现在几乎每次都能接到去无为站或者无为比亚迪的单。“往年无为这边的人都往外跑,比亚迪来了以后,在家门口就能上班。南边铜陵的、北边巢湖的,都往这边跑。开的工资也不低,还能顾家。像我钓个鱼还能顺路挣油费。产业升级,好啊。”

我们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热闹是他们的,和我们无关。”

虽然我跟他都在汽车行业,比亚迪对我们来说,是个想而不得的客户。以前是不屑,现在是进不去。

我们公司是跟着合资品牌一起成长起来的,从早年的桑塔纳、捷达,到后来的大众、通用、福特,这些OEM们在中国赚得盆满钵满,我们这些Tier1供应商也跟着喝汤。模式很简单:全球项目,总部技术“池子”里捞鱼,中国团队做本土化适配,充分利用中国产业链的效率降低成本。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2022年3月。

那个月发生了件大事。比亚迪卖了114,366辆车,上汽大众卖了95,517辆。中国自主品牌首次在单月销量上超过了合资品牌。紧接着4月初,比亚迪第一个站出来宣布,从2022年3月开始停止生产燃油车整车。消息一出,整个行业都懵了。然后,国内外各大OEM们也陆陆续续公布了自己的停产燃油车路线图。不这么做,好像就不正确了。

无为的这个比亚迪工业园,连同蚌埠、滁州、阜阳的比亚迪,都在给合肥的比亚迪整车厂供应零部件。即使碰上疫情,比亚迪“垂直整合”的模式也扛住了冲击,零部件和整车产销量一路狂飙。

压力开始一层层往下传。章工他们研发部门被要求给出方案,这个方案偏偏是外企最不擅长的:在不降低原有质量和技术水平的条件下,做出更便宜、交货更快的零部件和子系统。

“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章工说,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出差了。

他是光学工程师,主要做子系统级别的光学评估。以前他很少跟供应商打交道,总部那边有专门的机械组,负责把光学要求翻译成机械要求。他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翻译”:把中国这边遇到的问题转成光学语言发给总部,总部给出方案后,中国这边实施,他再评估结果。这种模式在2022年之前一直很顺畅,他的工作轻松得跟养老差不多。

但现在不一样了。无论是蔚来、小鹏、理想这些造车新势力,还是以比亚迪为代表的传统车企转型电动化、智能化,给合资OEM们的压力越来越大。从2022年以来,我们几乎没拿到过任何本土OEM的项目。成本没优势、服务跟不上、交付拖拖拉拉,而之前引以为傲的质量和技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追上。

“有那么悲观吗?”我问他。

我是做供应商质量管理的,觉得亚洲尤其是中国的供应商这两年确实多了。我负责的某个类别零部件,全球采购额里中国占到了50%以上,听说以前更高。贸易战之后,总部加速了local for local的战略,但核心部件的生产还是放在欧洲。

“已经建立了技术改进的闭环。”章工说,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

我们过了安检,找到车次的候车区坐下来。他问我:“上次拜访的那家北方供应商,你还记得吗?”

“记得。第一次拜访后我就没接到继续开发的下一步通知。”我说。

“可能是因为我的结论。”章工说,“那次拜访后我出了一份报告,结论是:这家供应商依托高校资源,有完整的研发、模具制造、产品生产和测量能力,还能持续迭代。目前的技术大概相当于我们公司2018年的水平,但他们在子系统层面有know-how,已经跟OEM们形成了战略合作。我判断,他们在零部件层面会很快突破,达到我们最新一代零部件的光学效果。”

章工是光学工程师,他解释说,在这个领域,测量能力非常关键。改进的第一步,是知道你现在在哪个位置。光学效果来自零部件的微观机械结构。

正巧这次我们要去的也是一家类似的供应商。章工说,首先得有模具的超精加工能力,否则根本没必要去。然后得具备光学测量能力——零件加工出来了,要知道距离目标值有多远。光学的测量比普通零件复杂得多,影响因素多,要根据应用场景设计算法。

“总部那边有一个算法团队,专门跟测量设备供应商合作,开发零部件和系统的测量算法。这样就能评估零部件、子系统和系统层面的光学表现是否满足设计要求,然后反过来推导机械结构的要求。”

我打断他:“设计要求在图纸和技术规格里不是已经定义好了吗?”

“那是对成熟零部件或者技术不太先进的零部件来说的。”章工说,“对于还在实验室里的项目,需要不断试错。微观结构能不能实现想要的光学效果,必须靠检测设备来验证。光学检测硬件重要,但算法更重要——同样的设备,算法不同,结果能差很多。所以我们指定的光学零部件供应商,检测设备是统一的,他们用指定的设备和算法,我们在系统层面用同样的设备加另一套算法。”

“而北方那家供应商,检测设备和自研算法的能力都有,还在跟OEM们在系统层面建立了战略合作。他们已经形成了‘设计—制造—测量—改进’的闭环。如果把他们引进来,加上我们对零部件和测量的理解,他们的技术迭代只会更快,最后跟我们直接竞争。”

这放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章工说,以前我们技术先进、质量过硬,所以价格高、周期长。本土OEM们找我们合作,我们还得挑挑拣拣。现在呢?他们先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又解决了技术闭环的问题,剩下的就是迭代升级。

“所以大众才收购江淮并占股75%,成立了集研发、采购、制造、测试于一体的大众安徽。”我说。

章工点了点头,讲了件事:“几年前,有个核心成像光学部件,我们准备在中国本土化生产——之前只在欧洲造。总部觉得在中国落地至少需要三年。2019年项目启动,2020年首批样件就生产出来了。总部死活不信,让供应商生产了2000个零件空运到欧洲,他们重新测量了一遍,结果是合格。算下来,项目开发周期只有欧洲的一半,成本不到一半,质量和技术规格跟欧洲完全一样。”

他看着我,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下去,留给我们还能领先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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