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风是横着走的。
我拎着包从电梯口出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车停在B区37号位,白色朗逸,落了一层薄灰。
拉开车门,把包扔到副驾,手就停在半空了。
副驾的靠背,又躺到了底。
我伸手去够那个扳手,往后一推,再往前一拉。“咔”一声,靠背立起来了。
这动作我一天要做两回。早上他下车我做一次,晚上上车我再做一次。
三个月零十一天。我没数,是后来才数出来的。
后视镜上挂着个平安符,红绳,我婆婆去庙里求的。车一动它就晃,晃得人眼晕。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星期三,天阴。
我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动机哼了两声才着。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压在最后一格上边一点点。
“又该加油了。”我嘟囔了一句,自己也没听清。
车开出地库,收费杆抬起来,外面的天灰得像一块湿抹布。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知道是谁。
红灯的时候我掏出来看。
“姐,今天早点走行吗?我六点有个饭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副驾座上。
前边那辆面包车排气管冒白烟,一股柴油味飘过来,我摇上了车窗。
到了公司,车拐进地库,还是B区。
熄火,拔钥匙,拎包。
副驾的座椅还立着——因为今天早上他没来。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小周请了半天假。
电梯里碰到财务的老李。
“小许今天来得早啊。”
“嗯,路上不堵。”
电梯镜面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眼下有点青。
昨天晚上婆婆打电话说头晕,我陪她去医院挂了个急诊,到家十一点半。朵朵的作业本还摊在桌上,我收起来,签字,笔尖划破了一个字。
上午十点,小周来了。他穿了件新羽绒服,黑的,亮面的。
一进门就冲我这边喊:“姐,早上不好意思啊。”
“没事。”
“我下午还得早走一会儿,你能等我吗?”
我把手里的表格翻了一页。
“几点?”
“五点四十吧,我就去楼下取个东西。”
“行。”
这个“行”字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数了一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我叫许曼,三十四岁,在城东这家建材公司做内勤。
说是内勤,其实就是打杂。合同、发票、考勤、办公用品,谁缺什么了都喊我。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
小周是今年三月来的,做业务,比我小三岁。
他刚来那阵子见谁都叫哥叫姐,嘴甜。后来大家熟了,才知道他住在隔壁小区,隔一条马路。
九月二号那天,他在楼道里拦住我。
“姐,我车送去修了,得半个月,能捎我一段吗?”
我说行。
那时候我觉得,半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半个月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三个月。他的车修好了没有,我没问,他也没说。
我丈夫叫陈志强,在物流公司做调度,比我大两岁,话少。
我们结婚九年。朵朵今年八岁,上二年级。
房子是十年前买的,城西,两室一厅,朝南。首付是两家凑的,贷款还有十一年。
车是三年前买的二手朗逸,白色,跑了六万公里。陈志强有辆自己的老捷达,手动挡,他上班远,在城北,走高速。
我们俩的车,一直各开各的。
小周第一次坐我车那天,坐的是副驾。
我说你坐后边吧,副驾我放东西。
他说:“姐,坐后边不礼貌。”
我就没再说什么。
他个子高,一米八几,一上车就把靠背往后放到底。到地方了,他推门就走,靠背还是躺着的。
我探过身去,够那个扳手。
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
现在想起来,那会儿我就该说点什么。
十月里有一回下大雨,我在地库等他,等了二十分钟。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姐,给你带了一杯。”
我接过来,杯子是凉的。
“你怎么才下来?”
“跟客户打了个电话。”
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奶茶的盖子没盖紧,洒了一点在座椅上。
“哎哟。”
他拿袖子去擦。我说不用了,回头我拿湿巾擦。
那块印子到现在还在,浅褐色的,像一小块茶渍。
我没跟我丈夫提过。
还有一回,他带了个人上车。
那天我下楼,看见他站在车边上,旁边还站着个男的。
“姐,这是我朋友,顺路捎一段。”
我说行。
那人坐后边,一路上跟小周聊他们的事,说的什么我一句没听进去。到地方了,两个人一起下车,后座上留了个空矿泉水瓶。
我把瓶子捡起来,扔到地库的垃圾桶里。
十一月初,他抽了根烟。
我说车里不让抽烟。
他说:“姐,就一口,我憋不住了。”
他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烟往外弹。烟头没弹出去,弹在车门框上,我听见“嗤”的一声。
下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车漆上烫了个小坑,芝麻那么大。
我没说。后来我用补漆笔点了一下,颜色对不上,更明显了。
陈志强是十月底问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他在客厅看电视。
他忽然说:“你那同事,什么时候不坐了?”
我手上的碗停了一下。
“他车还没修好呢。”
“修了仨月?”
我没吭声。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进了卧室。
水龙头还开着。我把碗冲干净,摞在架子上。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十一月初,我婆婆住院了。头晕,查出来是血压的问题,住了五天。
那五天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送饭,陪到八点。
小周那几天照样坐我的车。
有一天我说我今天得去医院,不能送你到家门口。
他说:“没事姐,你把我放在路口就行。”
我把他放在路口。他下车的时候说:“姐,明天还是老时间啊。”
我说嗯。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我婆婆睡着了,手上的针管一鼓一鼓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周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十一月十六号,星期二。那天我加班到八点。
出电梯的时候,地库的灯只开了一半,一半明一半暗。
我走到B区37号,远远就看见车里有个人。
副驾上坐着小周,脚搭在仪表台上,正低头玩手机。
我站了两秒。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姐,你可算来了,我都等睡着了。”
他收回脚,把靠背立起来,动作挺自然。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烟味,混着一点香水味。
“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七点半吧。反正也没事。”
我把钥匙插进去。
那天一路上我们没说几句话。到我们小区门口,他下车,说了句“姐明天见”。
我把车开进地库,停好,熄火。
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仪表盘的灯暗下去以后,整个车里就剩一点顶灯的余光。我想起陈志强那句话。
“修了仨月?”
那天晚上回家,陈志强在厨房。
锅里的汤在咕嘟,白气往上冒,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他把火关了,转过身来。
“吃饭了吗?”
“没有。”
他从锅里盛了碗汤,端到桌上,又去拿了双筷子。
汤是排骨玉米的,我喝了两口,舌头烫了一下。
他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我把下午的事说了,说得挺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周今天七点半就到地库了,坐我车里等我,脚搁在仪表台上。”
陈志强没说话。
他伸手把桌上的盐罐往里推了推,推到贴着墙。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车回来了。”
他“哦”了一声。那个“哦”很轻,落在地上就没了。
我喝完汤,去洗碗。水是凉的,我没开热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醒了两回。
第二回醒的时候,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起来看,陈志强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巴。
“你不睡?”
“睡不着。”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十一月十七号,星期三。
早上我照常出门。
小周在地库等我,站在车边上跺脚,说今天真冷。
我开门,他上车,把靠背放到底。
一路上他在打电话,跟客户扯价钱,嗓门挺大。
到了公司地库,他推门下车,说了句“姐,下午见”。
我看着他走进电梯间,背影一晃就没了。
那天上午事不多,我把上个月的发票理了一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看见小周,他正跟人打牌。他冲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下午四点半,我把最后一份合同归档。
五点二十,我收拾东西下楼。
电梯到B2,门开了。
地库的风还是横着走的。
我往B区走,鞋跟敲在地上。
走到三十七号位,我站住了。
副驾上坐着一个人。
穿一件旧羽绒服,深蓝色的,袖口磨白了。
是陈志强。
他坐在副驾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挡风玻璃。车没开灯,地库的顶灯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头顶照得发亮。
我站在车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他也没转头。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里有一股味道,是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和一点点烟。
我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前面。
“没事。”
就两个字。
我拧了钥匙。
车出地库,收费杆抬起来。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红灯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副驾的靠背是往前调的,调得很靠前,膝盖几乎顶着储物箱。
那个位置,是我平时调回来的位置。
但他个子比我高,坐这个位置肯定不舒服。
他没调。
到家,他先下车,去开楼道门。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熄火。
副驾的座椅还是那个角度,往前,靠前。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扳手,没动它。
十一月十八号,星期四。
早上我出门,进地库,走到B区37号。
车边上没人。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副驾。靠背还是昨天那个角度。
我发动车,开出去。
一路上我看了三次后视镜。
到公司,停车,上楼。
小周的工位空着。
上午十点,他来了,从后门进来的,低着头。
他没往我这边看。
中午我去食堂,他坐在最里面那桌。
下午两点,我手机响了一下。
是小周的微信。
“姐,我买车了,明天开始自己开。”
我看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他再没跟我说过话。
下班的时候,我在地库没看见他。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我在电梯里碰到他。
他叫了声“姐”,就再没说话。
电梯到了,他先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陈志强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
“你昨天怎么去我们公司了?”
他把一件衬衫抖开,搭在胳膊上。
“路过。”
“你公司在城北。”
他没接话。
他把衬衫叠好,放在筐里,又去拿下一件。
阳台上晾着朵朵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叠衣服。
“陈志强。”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叠。
“没事,睡吧。”
事情是从一张地铁票开始的。
十一月二十号,星期六。我洗车,把脚垫拿出来抖。
副驾的脚垫底下,掉出来三张地铁票。
蓝色的,小小的一张。
我捡起来看。
日期是十一月十号、十一号、十二号。
都是从城北到我们公司那一站。
出发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我捏着那三张票,在车边上站了很久。
城北,是他公司的方向。四点半,是他以前下班的时间。
我忽然想起来,那几天他都是六点多才到家。
从我们公司到家,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从城北到我们公司,要三站。
我把那三张票放回脚垫底下。
我又翻了翻,在储物箱里翻出一张小票。
是超市的,买了一盒酸奶,一包饼干。
酸奶是朵朵爱喝的那个牌子。
日期是十一月十六号,晚上七点零三分。
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婆婆。
那天他一个人去的超市。
我把票和小票都放回原处。
我上楼,陈志强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
他穿了件旧的毛衣,后腰那儿起了球。
“陈志强。”
“嗯。”
“你们公司最近忙吗?”
刀停了一下。
“还行。”
“还是四点半下班?”
“……嗯。”
他把切好的菜拨到盘子里,端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
他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
那天晚饭他吃了两碗饭。
我一口没吃下去。
十一月二十二号,星期一。
我下班,在地库开车门。
副驾的座椅是往前调的。
我站在车外,看着那个座椅。
那个位置,是他坐的。
我没动它。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开回家。
一路上副驾空着,座椅靠前,安全带垂在那儿。
到家我把车停好,没调座椅。
第二天早上,我上车,座椅还是那个位置。
我开了一个月,那个座椅一直是往前调的。
小周再没坐过我的车。
他买的那辆车是辆二手飞度,银色的,停在地库C区。
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到他,他说:“姐,我那车挺好开的。”
我说:“那就好。”
他说:“油钱我算过,一个月六百。”
我说:“嗯。”
电梯到了,他出去了。
十一月二十四号,星期三。
那天晚上吃完饭,朵朵在写作业,我在客厅叠衣服。
陈志强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
我把一件毛衣叠好,放在筐里。
“陈志强,你说吧。”
他抬起头。
“说什么?”
“你想说的那个。”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客厅里只有朵朵写字的声音,铅笔在纸上沙沙的。
过了很久,他说:“我调岗了。”
“什么时候?”
“十月二十六号。”
“调哪儿了?”
“仓库。”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工资呢?”
“少两千。”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怕你……”
后半句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看着他。
他今年三十六,头发两边已经有了白的。那件毛衣的后腰上,起了球。
“所以你每天四点半下班。”
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你坐地铁去我公司。”
他又点了一下头。
“坐在车里等我。”
“……嗯。”
“你为什么不上楼?”
他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上去了,你就得跟同事介绍我。”
我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能介绍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
“你那同事天天坐你车,他都不知道你结婚了。”
我的手指头凉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朵朵在里屋喊:“妈,这道题不会。”
我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志强还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电视没开,客厅的灯是暖黄的。
我进了屋,给朵朵讲题。
讲了两遍她才听懂。
我出来的时候,陈志强已经不在客厅了。
阳台上有烟味。
我走过去,他站在那儿,烟夹在手里,烟灰很长了没弹。
我没说话,站在他旁边。
楼下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子,啪嗒啪嗒地拍。
“你那同事,”他说,“他坐你车,坐多久了?”
“三个多月。”
“他给你油钱了吗?”
我没答。
他把烟在栏杆上按灭。
“我不是心疼那点油钱。”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上班。
到了公司地库,我把车停好,熄火。
副驾的座椅是往前调的。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座椅。
那天中午,小周在食堂坐到了我这一桌。
他端着盘子,坐下,扒了两口饭。
“姐。”
“嗯。”
“那天晚上,你老公在车里。”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哪天?”
“前天。”
我看着他。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我七点多下来的,想在你车里等一会儿。”
“然后呢?”
“我拉开车门,看见他坐那儿。”
他把筷子放下。
“他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
“没有。”
小周端起盘子,站起来。
“姐,我明天自己开车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盘子里还剩半份青菜。食堂里人声嗡嗡的,打饭的窗口在冒白气。
那天下午我没怎么干活。
我把表格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五点二十,我下楼。
地库的风还是横着走的。
我走到B区37号,拉开车门。
副驾的座椅,往前调着。
我坐进去,发动车。
出地库的时候,我往C区看了一眼。
那辆银色的飞度停在那儿,车头朝里。
我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家,陈志强在厨房。
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是西红柿炒蛋。
我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他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的毛衣有点扎人。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的饭。
朵朵说学校里的事,说个没完。陈志强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吃饭。灯光照在他的头发上,白的那几根很明显。
后来日子就照旧了。
我还是每天开车上下班。
副驾的座椅,一直是往前调的。我没调回来。
有时候我上车,会先看一眼那个座椅。
十一月过完,十二月来了。
天冷了,早上地库的玻璃上有一层雾。
小周的车停在C区,银色的飞度。我们偶尔在电梯里碰到,他会叫一声“姐”,我应一声。
电梯到了,各走各的。
陈志强的新岗位,干了两个月,他慢慢也就习惯了。
他下班还是四点半。
有时候他会坐地铁到我公司楼下,给我发条微信。
“下来吧,我在门口。”
我就下楼,上车,副驾上坐着他。
他会把靠背调到合适的位置。
那个位置,我记住了。
有一次我问他:“那天你为什么不上楼?”
他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上去干什么。”
“你能干什么。”
“我能跟他说,那是我媳妇的车?”
他笑了一下。
“那也太没出息了。”
我没说话。
前面红灯,车停下来。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
他的手很糙,指头上有茧。
绿灯亮了,我把手抽回来,挂挡。
他也没说什么。
婆婆的身体后来慢慢好了。
那个平安符还挂在后视镜上。绳子是我重新系的,系了个死结。
有一回小周坐我车的时候,嫌它晃眼,把它拨到一边。
我后来把它拨回来了。
现在没人拨它了。
它就在那儿挂着,跟着车一晃一晃。
十二月里下过一场雪。
那天早上我出门,地库的地上有点滑。
我走到B区37号,拉开车门。
副驾上放着一杯豆浆,热的。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陈志强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先走了,豆浆趁热喝。”
我把豆浆拿起来,杯子烫手。
我坐进车里,喝了一口。
豆浆是甜的。
那天我开车上班,一路上太阳很好。
到了地库,我把车停好。
副驾的座椅,是往前调的。
我没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