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刮过挡风玻璃,把路灯的光搅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
我盯着那个车位——17号,白线画得清清楚楚,产权证上写着我的名字——此刻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两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后座绑着一块发白的旧毛巾。
我把方向盘往左打满,车身贴着那辆电动车滑进车位,距离近得后视镜差点蹭到它的车把。
熄了火,我没下车。
雨滴砸在车顶上,闷闷的,像谁拿指关节一下一下敲着。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往上翻:3月2号,第一次,我敲了702的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开的,头发花白,身上有股膏药味。
他说好好好,以后注意。
3月7号,第二次,电动车斜插在车位正中间,我拍了照,又去敲门,他说马上挪,门关上了,车没动。
3月15号,第三次,我留了张纸条夹在他电动车后座上,字写得很客气——麻烦停到公共区域,谢谢,纸条第二天还在那儿,被雨淋成一团纸浆。
3月22号,第四次,我当着他的面说这是私家车位,他点点头,表情诚恳,嘴里说着知道了知道了,第二天照旧。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抬头看了一眼那辆电动车。
后视镜上挂着一顶褪色的蓝色安全帽,带子断了,打了个死结。
我拨了拖车公司的电话。
接线的是个女声,问我什么车型,停在哪儿。
我说电动车,停在私家车位上。
她顿了一下,大概没见过叫拖车拖电动车的。
我说费用我出,你们来就行。
她报了价,我说行。
挂掉电话,雨下得更大了,雨刷停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淌下来,把那辆电动车扭曲成一道灰色的影子。
拖车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小伙子跳下来,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不确定。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没点,弯腰去查看电动车的轮子。
哥,这车旧是旧了点,拖坏了算谁的?
按规定来,我签字。
他没再说什么,招呼司机放下拖臂。
链条哗啦啦响,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辆电动车被一点一点绞上去,后轮离地的时候,车筐里的塑料袋滑出来一个,落在地上,里面滚出两颗土豆,沾了雨水,亮晶晶的。
小伙子捡起来,看了看我。
我接过来,放在一旁的花坛边沿上。
拖车开走了,车位空了。
地上剩一滩水渍,形状像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锁了车,往单元门走,经过花坛的时候,那两颗土豆还搁在那儿,雨水顺着表皮往下淌。
我弯腰捡起来,拿上了楼。
电梯停在七楼,门开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702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站了几秒钟,转身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特意绕到车位看了一眼。
空的。
那滩水渍干了,地上留了一圈灰印子。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起来。
手机响了,是物业的老周。
陈先生,702那个老赵一大早在物业闹呢,说电动车被人偷了,调监控一看是拖车拖走的。您看这事儿……
是我叫的拖车。我说,停我车位上了,说了四次。
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老赵那人吧……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儿子去年出了点事,老伴身体又不好,他每天得往医院跑。电动车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您这一拖,他今天去医院都去不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散开了一点,露出一小片干净的天空。
他儿子怎么了?我问。
工伤,瘫了。在康复医院住着,老赵每天去照顾。他老伴心脏不好,走不了远路。您说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能怎么办?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回来,车位还是空的。
我停好车,上楼,电梯到七楼的时候门开了,我走出去,敲了702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老赵半张脸。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完全打开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
屋子里有一股中药味,混着油烟和旧家具的气味。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药罐子,旁边是一摞病历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着,压着一副老花镜。
车我拖的。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拖车公司在城西,取车得两百块钱。这是地址。我把一张纸条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我知道说了好几次你不当回事。我说,但车位是我买的,我每天下班回来自己的车没地方停,绕着小区转三圈找位置。换你你怎么办?
他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更白了。
我看见他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左脚那只鞋底磨穿了,露出袜子的颜色。
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很轻,我每天早上五点多就得走,回来的时候有时候累得脑子都不转了,就想着赶紧上楼给你婶儿熬药。你那车位离单元门最近,我就……
他没说完,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儿子在哪个医院?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睛浑浊,眼白泛黄。
康复医院,城东那个。
城东到城西,我算了一下,公交车得倒三趟,一个半小时。
电动车我帮你取回来。我说,以后你停公共区域,那边有充电桩,离单元门也不远。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
小陈。
我回头。
土豆你放花坛上了,我看见了。
我没接话,进了电梯。
我去拖车公司取车那天是个周六。
交了钱,办完手续,一个工作人员领着我去后院取车。
电动车停在一排被拖来的轿车中间,显得又小又寒酸。
车筐里的塑料袋还在,后座的旧毛巾被雨淋湿了,搭在那儿像一块抹布。
我推着车往外走,前轮有点歪,骑起来咯吱咯吱响。
我找了路边一个修车摊,让师傅帮忙调了调,又把断了的安全帽带子换了一根新的。
师傅问我要不要换个后视镜,原来的裂了一道缝。
我说换。
修完车已经快中午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
这辆车比我想象的好骑,电门一拧就走,没什么噪音。
经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来,进去买了两斤排骨和一袋土豆。
回到小区,我把电动车停在公共区域的充电桩旁边,拔了钥匙。
然后上楼,敲702的门。
老赵开的门,看见是我,又看见我手里的排骨和土豆,愣住了。
车在下面,充着电。我把钥匙递给他,后视镜换了新的,安全帽带子也换了。前轮调过了,你骑的时候试试。
他没接钥匙,就那么站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多少钱?
不用了。
那不行。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钞票,五块十块的,皱皱巴巴。
他数了两百块递给我,手不抖了。
我接了。
排骨给你婶儿炖汤的?他看着我手里的袋子。
不是。我说,我自己吃的。
他笑了一下,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得很浅,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快就收了。
你婶儿不能吃油腻的。他说,心脏不好,得吃清淡的。
我点点头,拎着排骨上了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接下来一个多月,车位再没被占过。
老赵的电动车规规矩矩停在充电桩那边,有时候我下班回来能看见他在那儿拔充电线,弯着腰,动作很慢。
看见我的车经过,他会直起身来点个头,我也按一下喇叭回应。
五月份的时候,物业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先生,702的老赵让我跟您说一声,他儿子出院了,回家养着了。他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没说。就说谢谢您。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充电桩旁边空着,老赵的电动车不在。
远处的街道上车流来来往往,尾灯拖成一条条红线。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下班回来,看见车位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我下车拿起来,里面是几个粽子,还温着。
粽叶的香味混着酱油和五花肉的味道,袋子底部渗出了一点油。
塑料袋上别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小陈,端午包的,你尝尝。
我把粽子拎上楼,蒸了一个。
咬开的时候,里面包着一颗咸蛋黄,沙沙的,油渗进了糯米里。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粽子。
六月的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停好车,往单元门走的时候,看见充电桩那边蹲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老赵,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水桶和一块抹布,正在擦他那辆电动车。
车身上原来那些灰扑扑的泥点子全没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漆面。
他擦得很仔细,连轮毂的缝隙都用旧牙刷一点点刷。
这么晚了还擦车?我站在他身后说。
他回过头,路灯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深了。
明天要骑远路。他站起来,腰似乎不太利索,撑着膝盖缓了一下,儿子能坐起来了,说想出去转转。我带他去河边看看。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车把上。
电动车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一件被认真对待的旧家具。
这车跟我六年了。他说,以前骑着它送儿子上班,后来骑着它去医院,现在骑着它带儿子出去转转。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吹散。
小陈,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这样?绕来绕去,最后发现最重要的东西一直在身边。
我没回答。
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推着电动车往车棚走,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我跟在他后面,帮他推开单元门。
电梯里,他按了七楼,我按了八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谁都没说话。
到了七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粽子好吃吗?
好吃。
他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他掏出钥匙,那把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晃了两下,消失在门缝里。
七月半,天气热得柏油路面发软。
我休了年假,在家吹着空调哪也不想去。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轮椅后面站着老赵,满头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这是我儿子。老赵说,他说想上来谢谢你。
年轻人冲我笑了笑,脸色苍白,颧骨很高,但眼睛很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
陈哥,我爸说你帮了我们很多。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嘴里掂量过才放出来,这是我妈做的凉皮,天热,吃着爽口。
我接过塑料袋,饭盒冰凉,贴着掌心很舒服。
你恢复得怎么样?我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能坐起来了。他说,医生说再练半年,可能能站起来。
那挺好。
他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节分明,放在毯子上,一动不动。
出事那天,他突然开口,我爸骑着电动车去接我下班。我在厂门口等他,看见他的车灯从街角拐过来,我还冲他挥手。然后……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然后厂里的叉车失控了,冲着我来。我爸扔了电动车跑过来推了我一把。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被叉车撞出去三米远,断了两根肋骨。我被他推开了,但是货架倒下来,砸在我腰上。
身后的老赵咳了一声,声音很粗: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说。年轻人没回头,还是看着我,我爸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第一天就骑着那辆电动车去照顾我。我妈心脏受不了,不能天天往医院跑,他就一个人扛着。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药,熬完药骑电动车去医院,晚上回来再给我妈熬药。那辆车是他唯一的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我知道他占你车位不对。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累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赵。
老赵别过脸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我把凉皮放进冰箱,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老赵接过去一口喝干了,杯子放在茶几上,屁股只沾了半边沙发。
这个坐姿我见过,在我第一次去他家说车位的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的,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
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说一声。我说。
老赵点点头,没说话。
年轻人转着轮椅在客厅里看了一圈,停在阳台门口,看着外面。
陈哥,你家视野真好,能看见河。
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远处那条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像一条被晒干的蛇皮。
等我站起来了,我请你吃饭。他说。
行。
他们走的时候,我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老赵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弹开了。
小陈,那个车位——他顿了顿,谢谢你没叫物业锁我的车。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往下跳。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装凉皮的塑料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裹着知了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第五节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702的门开着。
不是敞着,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本来没想停,但经过的时候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我的名字。
小陈那孩子不错。是老赵老伴的声音,我见过她几次,瘦瘦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你住院那会儿,人家帮你取了车,还修了。你后来跟人家说了没?
说什么?老赵的声音。
说你为什么老停他车位。
沉默了一会儿。
我站在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我陷在黑暗里,没动。
没说。老赵终于开口了,有什么好说的。人家买了车位,我占了,人家不高兴,天经地义。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你是故意停的?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说什么?老赵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跟他说,我每天晚上回来,看见他那辆车停在车位上,就知道他平安到家了?跟他说,他一个人住,没亲没故的,我怕他跟咱儿子一样,哪天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走廊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孩子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的时候整个楼都黑了,就他一个窗户亮着灯。老赵的声音继续从门缝里传出来,我每天早上五点出门,看见他的车在,心里就踏实。要是哪天不在,我一整天都惦记着。
你呀。老伴叹了口气,做好事也不说。
说什么?说了人家还以为我编的。我就是……就是习惯了。停在那儿,早上走的时候看一眼他的车,晚上回来再停那儿,第二天早上再看一眼。他要是嫌烦了,骂我两句也行,起码我知道他还好好的。
我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他叫拖车,我还挺高兴。老赵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点笑意,说明这孩子有脾气,不是那种闷着吃亏的人。一个人在外面,就得厉害点,不然容易被人欺负。
那你后来怎么不停了?
人家都叫拖车了,我再停就是不要脸了。再说……他现在下班早了,我有时候在楼上看见他的车开进来,车灯扫过花坛,就知道他回来了。
声控灯忽然亮了,走廊里一片惨白。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墙根,发出一声轻响。
门缝里的说话声停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脚步很快。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702的门,还是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电梯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里面,看着数字往下跳。
眼眶发酸,我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湿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车位。
空荡荡的,白线在路灯下反着光。
充电桩那边,老赵的电动车安安静静地停着,车筐里还是塞着两个塑料袋,后座的旧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远处河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拖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月初,有一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来,停好车上楼,电梯到七楼的时候门开了,外面站着老赵。
他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睡不着,出来抽根烟。
当时我觉得这人怪怪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走廊里晃悠。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出来抽烟的。
他是听见了电梯响,出来看看是不是我回来了。
八月十五,中秋。
我拎着一盒月饼敲了702的门。
开门的是老赵的老伴,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屋子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中药的苦味,奇怪的是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并不难闻。
小陈来了!她回头喊了一声,然后招呼我进去,正好正好,饭马上好。
客厅里,老赵的儿子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副象棋。
老赵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个炮,半天没落子。
陈哥,你来评评理。年轻人笑着说,我爸悔了三步棋了。
谁悔了?我没悔。老赵把炮往棋盘上一拍,将军。
你那炮什么时候跑那儿去的?
一直在那儿。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父子俩拌嘴,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
阳台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桂花树的甜香。
老赵的老伴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放在桌上,又进去端别的菜。
我去帮忙,被她推出来了,坐着坐着,今天你是客。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中间是一盘月饼,切成了八瓣。
老赵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老伴瞪了他一眼,他说就一杯,中秋嘛。
酒是普通的白酒,入口辣,回味却有点甜。
小陈。老赵端起杯子,看着我,这杯酒敬你。
敬我什么?
他没说,自己先干了。
我也干了。
饭吃到一半,老赵的儿子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河对岸的楼顶上,把河水照成一片碎银子。
爸。他说,明年中秋,我想站起来陪你去河边走走。
老赵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两秒,然后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儿子碗里。
行。他说,爸等着。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凉皮。
还是那个味道,酸酸辣辣的,蒜末放得很足。
吃完饭,我帮老赵把电动车从充电桩那边推过来。
他说明天一早要去菜市场,老伴说中秋第二天排骨便宜。
他把车锁好,拔了钥匙,钥匙圈上那个褪色的平安符晃了两下。
小陈。他叫我。
嗯?
你那车位,以后我要是有急事,还能不能临时停一下?
能。
他点点头,笑了一下。
路灯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很亮。
上去吧。他说,月亮好,我在下面抽根烟。
我进了单元门,电梯到七楼的时候门开了,我走出去,站在走廊的窗户前往下看。
老赵站在他的电动车旁边,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远处,月亮挂在天上,圆得没有一丝缺口。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三月份记的那几条——3月2号、3月7号、3月15号、3月22号。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空了。
我收起手机,转身上楼。
经过702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老赵老伴的声音:老赵,烟抽完了没有?上来吃月饼了!
窗外的月亮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我踩着那片光走回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很稳。
屋里黑着,我没开灯,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老赵已经不在了,电动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充电桩旁边,车筐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河面上,月亮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亮着。
我拿起手机,给物业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哥,702老赵以后要是临时停我车位,你别拦他。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老赵今天塞给我的那个平安符——他说是他老伴去庙里求的,求了两个,一个挂在他电动车钥匙上,一个给了我。
红色的,绸布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塞着一小截桃木。
我把它挂在门把手上,推门的时候会轻轻响一下。
像有人在说,回来了。
平安符在门把手上晃了晃,碰到木门,发出一声脆响。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半边,但光还是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阳台那盆绿萝上。
叶子是新长出来的,嫩绿的,蜷着,还没完全舒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