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车是我三年前买的。
二手,白色捷达,手动挡,跑了六万多公里。
车况还行,就是空调不太凉,夏天得开窗。
我上班在城东开发区,住城西老小区,每天来回四十公里。
没车不行。
单位有班车,但六点十分发车,我起不来。
买了这车以后,早上能多睡四十分钟。
多睡四十分钟,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事。
我妈说这车太旧,开出去丢人。
我说丢啥人,四个轱辘能跑就行。
她给我张罗过换车,说隔壁王婶家儿子换了辆新的,十一万。
我没搭茬。
我手里就五万来块,换新的就得贷款。
我不想背贷款。
背了贷款,每个月两千多,干啥都得算计。
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我对象叫小慧。
我俩处了两年多。
她在城北一家药店当店员,一个月挣三千八。
她住店里宿舍,四个人一间,洗澡得排队。
她说过好几回,说想搬出来住。
我说再等等,等我攒够首付。
她就不说话了。
小慧人好。
脾气好,不跟我吵。
我加班晚了,她给我发消息说别着急。
我有时候忘了回,她也不生气。
第二天见面,她跟我说,你昨天没回我消息。
我说忙。
她就说,哦。
就一个字。
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也就是一会儿。
她妈——我喊婶子——在老家种地,偶尔来城里看她。
婶子人挺和气,就是爱打听。
打听我一个月挣多少,打听我家几套房,打听我爸妈干啥的。
我照实说。
我爹在建筑队,我妈在超市理货。
我家就一套房,老小区,七十多平。
婶子听完,脸上没啥表情。
小慧在旁边拽她袖子,说妈你别问了。
婶子说,问问咋了,我又没说不愿意。
我其实知道婶子啥意思。
她嫌我条件一般。
我没法说啥。
人家闺女养这么大,想找个条件好的,正常。
02
那天下午四点多,小慧给我打电话。
她说她头有点疼,让我去接她。
我说行。
我正搁单位呢,手头还有俩表没填完。
我说你等会儿,我弄完就过去。
她说好。
声音有点蔫。
挂了电话,我接着填表。
填到一半,领导过来催,说这个月的数据赶紧报。
我又填了半个钟头。
看看表,五点二十了。
我给小慧发消息说马上出发。
她没回。
我以为她在忙。
从单位到城北药店,走环路,不堵的话半小时。
那天环路有点堵,前面出了个小事故,俩车追尾,占了一条道。
我跟着车流慢慢挪,心里有点急。
小慧那人不爱催,但我知道她头疼的时候就想赶紧回家躺着。
她宿舍那床又窄又硬,她说过好几次,睡不好。
我一边挪一边想,要不这个月发了工资,给她买个枕头。
她脖子不好,老说落枕。
买个记忆棉的,也不贵,一两百。
想着想着,车流动了。
我踩油门往前窜了一段,又踩刹车。
就这样走走停停,过了那个事故点,路才顺畅起来。
下环路,拐进城北那条主街,药店在路东,门口有个小广场,能停三四辆车。
我拐过去的时候,看见小慧站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薄羽绒服,手插兜里,低着头看手机。
她没看见我。
我按了下喇叭。
她抬头,看见我的车,笑了一下,往路边走。
我把车靠边停下,副驾驶那边的窗户降下来。
我说,上来。
她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
一股冷气跟着她进来。
我说,等多久了。
她说,没多久。
我瞅她脸,有点白。
我说,头疼厉害不。
她说,还行,就是晕。
我说,回去躺着。
她说,嗯。
我挂挡起步,准备掉头。
这条路是单行道,得往前走一段,找个路口掉。
刚起步,速度还没起来,就听“砰”一声。
车身往右一歪。
我下意识踩刹车。
小慧往前一栽,又弹回来。
她“哎呀”了一声。
我扭头看右边后视镜。
一辆银灰色车怼在我右后门上了。
角度不对,是我往左打方向的时候,右边蹭上来的。
我熄火,拉手刹。
小慧问我,咋了。
我说,撞了。
03
我下车。
冷风灌进脖子里。
那辆银灰色车停在我右后方,车头贴着我右后门。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右后门凹进去一块,不算太严重,但漆面花了,底漆露出来了。
银灰色车的左前保险杠蹭掉一片漆,大灯旁边裂了一道缝。
银灰色车的司机也下来了。
是个女的。
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扎着,戴着口罩。
她下车先看自己的车头,蹲下去摸那道裂缝。
然后站起来,看我。
我说,咱挪一下,别挡道。
她说,行。
我俩各自上车,把车往前开了一段,靠边停。
我下来拍照,前后左右,碰撞部位,都拍了。
她也拍。
拍完,我说,你看咋弄,报保险还是私了。
她没接话。
她站在车头前面,盯着我的车看。
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去看她自己的车。
然后她又走回来,站在我车旁边,歪着头看右后门那块凹陷。
我说,你看啥呢。
她说,你这车……
我说,咋了。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小慧。
我从药店门口接上来的那个小慧,还坐在我副驾驶上呢。
我扭头看副驾驶。
小慧坐在车里,窗户没关,正伸着脖子往外看。
她看见我瞅她,问,咋了。
我又回头看那个女的。
她把口罩全摘了。
是小慧。
另一个小慧。
不,不是。
长得像。
太像了。
眉眼像,鼻子像,嘴唇的厚度也像。
但仔细看,不太一样。
眼前这个,眉毛粗一点,左边眉毛尖上有个小疤。
小慧没有那个疤。
眼前这个,脸上没化妆,但嘴唇有点干裂。
小慧嘴唇不干,她总涂唇膏。
我愣在那儿。
副驾驶上的小慧也下来了。
她走到我旁边,看了看那个女的,又看了看我。
她说,这谁啊。
我说,我不认识。
那个女的说话了。
她说,我也不认识你。
04
三个人站路边,一辆白捷达,一辆银灰车,来来往往的车从旁边过,带起一阵一阵的冷风。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
副驾驶小慧——不对,我得说清楚。
跟我处对象的是小慧,药店上班的那个。
我车上那个是小慧。
站在我对面那个,我不知道是谁。
小慧拽我袖子,说,走吧,报保险。
我说,等会儿。
我问那个女的,你叫啥。
她说,我姓方。
我说,方啥。
她说,方慧。
我脑子嗡了一下。
小慧也愣了一下。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女的。
我说,你哪的人。
她说,本地的。
我说,你这车谁的。
她说,我的。
我说,你啥时候买的。
她说,去年。
去年。
我盯着她。
她盯着我。
小慧在旁边不说话了。
去年,我花了一万八,给小慧买了辆车。
也是二手,银灰色,比亚迪F3,手动挡。
当时小慧说,她上班远,宿舍在药店后面,但药店要搬,搬到城北新开发区那边去。
搬了以后,她每天得走四十分钟。
我说,我给你买辆便宜车,你开着。
她说,你有钱啊。
我说,攒的。
她说,那你自己不换车了。
我说,我这车还能开。
我攒了半年,加上年终奖,凑了一万八,在二手车市场挑了一辆银灰比亚迪。
车况一般,但能跑。
我过户的时候,写的是小慧的名字。
我说,写你的,省得以后麻烦。
她当时说,你傻啊,写你的就行。
我说,写你的,你开着踏实。
那辆车,牌照尾号是372。
眼前这辆银灰车,牌照尾号也是372。
05
我绕到银灰车后面,蹲下来看牌照。
冀A·7Q372。
没错。
是我买的那辆。
我站起来。
那个方慧站在车头旁边,抱着胳膊看我。
小慧站在我身后,没跟过来。
我走回去,站在方慧面前。
我说,这车,哪来的。
她说,我买的。
我说,你从谁手里买的。
她说,二手车市场。
我说,哪个市场。
她说,城东那个,旧机动车交易市场。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去年秋天,十月份。
去年十月份。
我把车给小慧,是去年三月份。
中间隔了七个月。
我说,你花多少钱买的。
她说,一万六。
比我买的时候便宜两千。
我说,你有手续吗。
她说,有啊。
我回家给你拿。
我说,行。
小慧在后面说话了。
她说,你到底在说啥。
这车咋了。
我回头看她。
她脸更白了,嘴唇有点抖。
她不是装的。
她不知道我在说啥。
方慧看了小慧一眼,然后又看我。
她说,你俩认识?
我没接话。
我问她,你买车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姓孙,叫孙小慧。
方慧想了想。
她说,好像是。
卖车的是个女的。
但她没自己来,是托人办的。
我说,托谁。
她说,我不知道。
我就跟一个男的签的合同。
我说,那男的叫啥。
她说,我忘了。
合同上好像有。
我说,合同你带着吗。
她说,没有。
搁家里了。
我说,你家在哪。
她说,城北,丽景花园。
06
小慧拽了我一把。
她把我拽到车另一边。
她说,你干啥呢。
你查户口呢。
我说,这车是我给你买的那辆。
她说,你看清了?
我说,牌照尾号372,我蹲那儿看了三遍。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咋会在这儿。
我说,我也想知道。
她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二手车牌照能过户,尾号一样也正常。
我说,我买的时候,是我挑的牌照。
372是我生日。
三月七号,二号……不对,372,三和七和二。
我生日三月初七,二是我妈的排名,她在家老二。
我故意挑的。
小慧看着我,没说话。
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她想了想,说,那会不会是我把车卖了,我忘了。
我说,你卖车?
你卖车我能不知道?
过户得本人去吧。
你身份证丢过吗。
她说,没有。
我说,那咋过的户。
她没话说了。
方慧在那边等不住了。
她走过来,说,你俩到底咋回事。
你要不报保险就算了,我自己修。
你赔我点钱拉倒。
我说,你先别走。
她说,我凭啥不走。
我说,这车可能有问题。
她说,有啥问题,我手续齐全。
你要不信,跟我回家看去。
我说,行。
小慧拉住我。
她说,你别去。
你去了算啥。
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这车是我的。
她说,是你的,也是你买给我的。
你写我名了。
我说,对,写你名了。
但现在车在她手里。
你不知道咋回事,我也不知道。
我得弄明白。
小慧看着我。
她眼睛有点红。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把车卖了。
我说,我没这么说。
她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
07
方慧站在旁边,有点尴尬。
她把口罩又戴上了,就露俩眼睛。
她说,要不你们先商量。
我先走。
我车能开。
我说,你别走。
你给我留个电话。
她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
我报了我的号,她拨过来。
我存上,名字写的“方慧银灰车”。
她说,那我走了。
我说,你明天有空吗。
她说,咋了。
我说,你把手续带上,我看看。
要是没问题,保险该咋赔咋赔。
要是有问题……我没往下说。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行吧。
明天下午,你打我电话。
她上车,发动,走了。
银灰车拐上主路,汇进车流里,尾灯亮着,越来越远。
我站在路边,冷风吹得耳朵疼。
小慧站在我旁边,手插兜里,不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你还接我走吗。
我说,上车。
她坐上副驾驶。
我上车,打火。
空调没开,车里冷。
我把暖风开到最大。
嗡嗡响了一会儿,出来点热乎气。
我挂挡起步。
掉头,往回走。
路上俩人没说话。
到她宿舍楼下,她开门要下去。
我说,小慧。
她停住。
我说,车的事,我肯定得弄清楚。
但我没怀疑你。
她说,你嘴上没说。
我说,我心里也没想。
她说,你刚才那个眼神,就是想了。
我说,哪个眼神。
她说,你回头看我的那个。
你从那个女的身边走回来,看我的时候,就跟看外人一样。
我说,我没注意。
她说,我注意到了。
她下车,关上门。
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敲窗户。
我把窗户降下来。
她说,头疼药我宿舍有,你上去拿点不。
我说,不用。
你赶紧歇着。
她说,那你回去路上慢点。
我说,嗯。
她转身上楼了。
我在车里坐着,暖风呼呼吹,前挡玻璃起了一层雾。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
外面黑乎乎的,路灯亮着,树影子在地上晃。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方慧的号。
存的名字是“方慧银灰车”。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
08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去年十月份,方慧从二手车市场买了那辆银灰比亚迪。
卖车的是个男的,合同上签的。
小慧不知情。
那车是怎么从她名下过的户?
我到家,我妈正在看电视。
她看我一进门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车蹭了一下。
她说,严重不。
我说,不严重。
她说,那你脸咋拉这么长。
我说,累的。
我进屋,把门关上。
坐床上,给我一个哥们儿打电话。
这哥们儿叫大勇,在车管所门口干代办,专给人跑手续。
我问大勇,车过户,本人不去行不行。
大勇说,看情况。
正规过户得本人到场,或者有委托书。
委托书得公证。
我说,要是没有委托书呢。
他说,那过不了。
除非……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说,除非啥。
他说,除非有人使了路子。
或者,身份证原件在别人手里,人脸识别能糊弄过去。
你问这干啥。
我说,我车的事。
他说,你车咋了。
我说,回头跟你说。
你先帮我查个东西。
他说,查啥。
我说,冀A·7Q372,查查过户记录。
车主是谁,啥时候过的户。
他说,行。
明天给你信。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
天花板上有个裂纹,从灯那儿一直裂到墙角。
我看着那个裂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小慧。
方慧。
银灰车。
372。
一万六。
一万八。
去年三月。
去年十月。
男的。
合同。
翻了个身,又想起来小慧下车前说的那句话。
你看我的时候,就跟看外人一样。
我是不是真那样了。
09
第二天上午,大勇给我回电话了。
他说,查到了。
我说,说。
他说,这车去年三月上的牌,车主孙小慧。
去年九月过的户,新车主方慧。
过户是在城北那个二手车交易市场办的。
手续齐全,有孙小慧的身份证复印件,有委托书。
我说,委托书谁签的。
他说,签的孙小慧的名。
但……他说到这儿又停了。
我说,但啥。
他说,但那个委托书,公证处没记录。
我托人问的,说那份公证编号对不上。
我说,啥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那份委托书可能是假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在东闻西闻,老头拽着绳,慢慢走。
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楼顶上,黄乎乎的。
我说,那过户咋过的。
他说,那就不清楚了。
可能有人打了招呼。
也可能……他说,兄弟,这事儿你别深究了。
车又不是你的了。
你较这个真干啥。
我说,车是我买的。
他说,你买的时候写谁名了。
我说,孙小慧。
他说,那不就结了。
法律上就是她的车。
她愿意卖给谁卖给谁。
我说,她没卖。
他说,你咋知道她没卖。
我说,我就是知道。
大勇叹了口气。
他说,行吧,你要查就接着查。
但我帮不了太多了。
这种事,水底下啥样,谁也看不见。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
我妈喊我吃早饭,我说不吃了。
她问咋了,我说单位有事,早点走。
我下楼,上车。
打火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攥了攥方向盘,深呼吸了一口。
09
我先去了城北那家药店。
小慧当班,穿着白大褂站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太太拿降压药。
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老太太走了以后,她过来,隔着柜台问我,你咋来了。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好好想。
她说,啥事。
我说,去年九月份,你有没有丢过身份证。
她想了想。
她说,丢过。
我心里一沉。
她说,九月二十几号,我回老家待了几天,回来发现身份证找不着了。
我以为落老家了,让我妈找,没找着。
后来我去派出所补了一个。
我说,补证之前,有没有人拿你的身份证办过啥。
她说,我不知道啊。
身份证丢了,谁知道别人拿它干啥。
我说,你丢证那几天,谁在你身边。
她说,就我自己。
我回老家了。
我说,老家谁在。
她说,我妈,我弟。
我说,你弟叫啥。
她说,孙小勇。
我说,他在哪。
她说,在县城,跑运输。
我说,你跟他关系咋样。
她说,还行吧。
他有时候找我借钱。
咋了。
我说,你借给他过吗。
她说,借过几回。
不多,三千五千的。
我说,最近一回啥时候。
她说,去年秋天,九月份。
他说他车坏了,要修,借了五千。
九月份。
她丢身份证的九月。
车过户的九月。
我说,你弟认识方慧吗。
她说,方慧是谁。
我说,买你车的人。
她说,我哪知道。
我弟认识的人多了。
10
中午我没吃饭,开车去了城北丽景花园。
小区挺旧,门口有个修车摊,一个师傅蹲地上补胎。
我把车停路边,给方慧打电话。
响了四五声,她接了。
我说,我到了。
她说,你等会儿,我下来。
过了七八分钟,她从单元门出来。
还是黑色羽绒服,头发扎着,没戴口罩。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走到我车旁边,把纸袋递给我。
她说,都在里头。
我打开,抽出几张纸。
有二手车销售统一发票,有登记证书复印件,有行驶证复印件,有买卖合同。
合同上卖方签的“孙小慧”,买方签的“方慧”。
卖方那栏的签名,我看了半天。
那个“慧”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下,带个勾。
小慧写“慧”字不带勾,她写得方方正正的。
我说,你买车的时候,见过这个孙小慧吗。
她说,没有。
就一个男的跟我办的。
我说,那男的长啥样。
她说,三十来岁,不高,胖乎乎的,穿个黑夹克。
我说,他说他跟孙小慧啥关系。
她说,他说他是她表哥。
表哥。
小慧没有表哥。
她舅家的孩子都还小,最大的才上初中。
我说,你给他多少钱。
她说,一万六,现金。
我说,没走银行。
她说,他说走现金方便,不用等。
我说,你当时没觉得不对劲。
她说,我看手续全,车也能开,就买了。
我也没想那么多。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张纸。
风吹过来,纸哗哗响。
方慧看着我,说,这车到底咋了。
是不是偷的。
我说,不是偷的。
她说,那是咋。
我说,我还没弄清楚。
你先别跟别人说这事。
她说,行。
反正车我开着呢,手续我也有。
你要查是你的事,别牵扯我。
我说,不牵扯你。
她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把那些纸又看了一遍。
卖方签名那个“慧”字,越看越不对劲。
11
下午我给小慧打电话。
我说,你弟电话多少。
她说,你找他干啥。
我说,有点事。
她说,啥事。
我说,车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弟把车卖了。
我说,我没说。
她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你把电话给我。
她叹了口气。
她说,138……你记一下。
我存了号,拨过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接了。
那边挺吵,有发动机的声音。
我说,孙小勇?
他说,谁啊。
我说,我是你姐的对象。
他说,哦,咋了。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去年九月份,你是不是拿你姐身份证办过啥。
那边发动机声音小了,好像他把车停了。
他说,你啥意思。
我说,那辆银灰比亚迪,是你卖的吧。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姐让你问的?
我说,我自己问的。
他说,车是我姐的,她愿意咋处理咋处理。
我说,你姐不知道这事。
他说,她知道。
我说,她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是我知道。
我说,合同上那个签名不是她签的。
他沉默了。
我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
过了半天,他说,你别管了。
车卖了就卖了,钱我花了。
你要咋的。
我说,钱你花了。
一万六,你花了。
他说,咋的。
我说,那是你姐的车。
他说,我姐的车就是我家的车。
我卖了咋了。
她又不咋开。
我说,你姐不知道。
他说,你别跟我姐说。
我挂了。
1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把车停在药店门口,等小慧下班。
九点半,她出来了,看见我的车,走过来。
拉开门坐进来。
她说,你咋又来了。
我说,你弟把车卖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去年九月,他拿了你的身份证,办了委托书,把车过到别人名下。
卖了,一万六。
钱他花了。
小慧低下头。
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白大褂的下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咋知道的。
我说,我查的。
她说,你查这个干啥。
我说,车是我的。
她说,你写我名了。
我说,我写你名,是因为我想让你开着方便。
不是让你弟卖的。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他卖了?
她说,我不知道。
但我猜到了。
我扭头看她。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说,九月那阵子,我弟老给我打电话,问我车咋样,问我开不开。
我觉得不对劲。
后来身份证找不着了,我补了证,也没往那想。
再后来,我发现车钥匙少了一把。
我问他,他说他不知道。
我信了。
我说,你为啥不跟我说。
她说,我咋说。
我说我弟把你买给我的车偷着卖了。
你咋想。
我说,我该咋想就咋想。
你瞒着我,我才瞎想。
她吸了吸鼻子。
她说,那现在咋办。
我说,钱得要回来。
她说,他不会给的。
我说,他给不给是他的事。
要不要是我的事。
她说,你要报警?
我说,还没想好。
她看着我。
她说,你要是报警,我弟就完了。
我说,他卖车的时候咋没想这个。
她说,他是我弟。
我说,车是我买的。
俩人不说话了。
车里暖风开着,玻璃又起雾了。
我拿袖子擦了一下,外面黑乎乎的,路灯照着药店门口的牌子,绿底白字,有点晃眼。
13
过了两天,小慧给我打电话。
她说,她弟要来城里,想跟我见一面。
我说,行。
在哪。
她说,他说来我宿舍楼下,明天中午。
我说,我过去。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小慧宿舍楼下。
一辆蓝色小货车停在那儿,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
一个男的站在车旁边,穿着灰夹克,牛仔裤上全是灰点子。
个子不高,圆脸,眉毛粗,跟小慧长得不太像,但眉眼之间有那个意思。
他看见我,没说话。
小慧从宿舍楼里出来,站我俩中间。
她说,这是我弟,孙小勇。
这是我对象。
孙小勇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非要查这个干啥。
我说,车是我的。
他说,你写我姐名了。
我说,我写你姐名,是让她开的。
他说,那也一样。
她的车,我卖了咋了。
我说,你姐不知道。
他说,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你把钱还回来。
他说,花了。
我说,花哪了。
他说,修车,还账,花了。
我说,一万六全花了。
他说,嗯。
我说,你姐丢身份证那会儿,你拿的。
他说,嗯。
我说,合同上签名你签的。
他说,嗯。
我说,你知道那是假签名吗。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这是啥行为吗。
他说,你别跟我讲法律。
我不懂。
车我姐的,我卖了,钱我花了。
你要咋的,你说。
小慧在旁边站着,低着头,手指头绕着白大褂的带子。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孙小勇。
我说,钱我不要了。
孙小勇愣了一下。
小慧也抬头看我。
我说,但你得写个东西。
把这事写清楚。
哪天拿的身份证,哪天过的户,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
你签个字,按个手印。
他说,写那干啥。
我说,我不报警。
但这个事,你得认。
他想了想。
他说,行。
我从车里拿了纸和笔。
他就着货车斗写的。
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写完了,签了名,我让他按了手印。
小慧站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
写完了,孙小勇把纸递给我。
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你走吧。
他上了货车,发动,走了。
车斗里的水泥袋子晃了晃。
小慧站在原地看着货车拐出巷子。
我说,你回吧。
她说,你恨他吗。
我说,不恨。
她说,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为啥还要那张纸。
我说,那是你弟欠你的。
不是我欠你的,也不是你欠我的。
是他欠你的。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请了半天假。
你陪我走走。
14
那天下午,我俩沿着城北那条主街走了很远。
从药店门口走到一个公园,又从公园走回来。
天挺冷,路上人不多。
她把手插在我羽绒服兜里,我攥着她的手。
她说,那车你真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
她说,一万八呢。
我说,钱花了再挣。
你弟那人,你管不住。
我报警也没用,他没钱还。
写个东西,他心里有个数就行。
她说,你心里有数没。
我说,有啥数。
她说,你以后还给我买东西不。
我说,买。
她说,你不怕我再弄丢了。
我说,弄丢了再买。
她笑了。
这是撞车那天以后,她第一次笑。
她说,你嘴硬。
我说,我嘴不硬,我心软。
她说,我知道你心软。
你就是脸上挂不住。
我没接话。
俩人走到公园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
我买了俩,一人一个。
红薯烫手,我左手倒右手,她看着我笑。
吃红薯的时候,她说,我妈知道了。
我说,知道啥了。
她说,车的事。
我跟我妈说了。
我说,你妈咋说。
她说,我妈骂了我弟一顿。
然后说,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说,不用。
她说,我妈还说,你人不错。
我说,就这?
她说,就这。
你还想咋的。
我说,我没想咋的。
她咬了一口红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车的事,就算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
她说,你真不生气。
我说,生气。
她说,那你还说过去了。
我说,生气跟过去是两码事。
我气你弟,不气你。
你弟的事过去了,你的事没过去。
她说,我啥事。
我说,你以后有事别瞒我。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嗯。
15
那辆白捷达我没修。
右后门那块凹陷,我用锤子从里面往外敲了敲,敲出来个大概。
漆没补,露着底漆,远看像块疤。
我妈说难看,让我去修修。
我说,开着吧,又不耽误跑。
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凑合。
我说,凑合能过就行。
小慧后来搬出了宿舍。
在药店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七百。
我帮她搬的东西,两箱子衣服,一袋子书,一个电饭锅,一个枕头。
枕头是我给她买的,记忆棉的,灰蓝色。
她说,你啥时候买的。
我说,撞车那天就想买了,没顾上。
她把枕头搁床上,拍了拍。
她说,挺软。
我说,你试试。
她躺上去,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开车慢点。
我说,嗯。
她说,别老踩刹车。
我说,嗯。
她说,你别光嗯。
我说,我记住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
她说,那个方慧,你还联系吗。
我说,不联系了。
她说,车的手续还在她那。
我说,她开着吧。
车是好车,就是空调不太凉。
她说,你心疼不。
我说,心疼啥。
她说,那车是你攒了半年买的。
我说,半年攒的钱,换你一个枕头,值了。
她拿枕头砸我。
我接住,扔回床上。
她笑了,笑得挺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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