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市区就逼我给他转800车费,我直接把车开到服务区让他下车,气得他破口大骂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三叔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市区就逼我给他转800车费,我直接把车开到服务区让他下车,气得他破口大骂

三叔坐我的新车回老家,刚出市区就逼我给他转800车费,我直接把车开到服务区让他下车,气得他破口大骂-有驾

第1章

“先给我转八百块钱,算你三叔这一路给你当司机的工钱。”

赵明远的手刚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导航还没输完,后座就传来这句话。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三叔赵国强靠在真皮座椅上,两条腿翘着,皮鞋底蹭着门板内衬的皮革,手机屏幕亮着,收款码已经举到了前排两个座椅中间。

“三叔,这是我买的车。”赵明远的声音很平。

“我知道是你买的。”赵国强晃了晃手机,“但开回老家这三百多公里,我不坐你车你也得开,我坐了,你这车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车了。你想想,我这一路给你指路、陪你说话、万一你困了还得替你盯着路况,八百贵吗?你在市里雇个代驾跑三百公里试试,哪个不要一千往上?”

赵明远沉默了两秒。副驾上放着两箱给奶奶买的牛奶和水果,后备箱里是他爸托他带回老家的几件冬衣。今天是周六,凌晨四点他就起床洗了车、加了油,因为这辆车是他工作第三年攒下来的第一台车,虽然只是国产SUV,落地不到十三万,但洗车的时候他拿毛巾把轮毂缝里都擦了一遍。

赵国强见他没说话,又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别磨蹭啊,趁还没上高速赶紧转,上了高速信号不好。”

“三叔,这车是我分期买的,每个月还三千四。我上个月加班费才拿了七百。”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赵国强皱起眉,“我又没让你白给我,我是给你当司机。你看看你三叔这把年纪,在老家谁坐我的车不得给我递包烟?你倒好,亲侄子,让你出个油钱你还跟我算账。”

赵明远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转过半个身子。他看见三叔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深灰色羊毛衫,领子立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在服务区匝道的路灯底下晃着一点碎光。

“三叔,你自己不会开车吗?”

“我开车要你管?我今天是给你面子,怕你一个人路上闷。”

“那你下车吧。”

赵国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赵明远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我说你下车。这车我自己开回去,不用你陪。”

“你他妈疯了吧赵明远?”赵国强的嗓门一下劈开了,后排的空间太小,他的膝盖顶在前座靠背上,整个人往前探,“我是你亲三叔!你爸亲弟弟!你让我在服务区下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让我上哪儿去?”

赵明远已经推开了驾驶座的门。九月底的清晨,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高速公路上潮湿的沥青味。他绕过车头拉开后座的门,冷风直接灌进车厢。

“下车。”

赵国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盯着赵明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怪,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动,像在脸上贴了个表情。“行,赵明远,你有种。你爸知道你这么对你三叔吗?我告诉你,你今天让我在这儿下车,你回老家试试,我看你爹会不会拿鞋底抽你。”

“我爸让我给你带回去的衣服在后备箱,你自己拿。”赵明远说,“车费我没有,你要是愿意坐大巴,我帮你查一下最近的服务区班车。你要是愿意走路,前面三公里有个出口。”

赵国强从车上下来了。他下来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赵明远,羽绒服的袖子擦过赵明远的下巴。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服务区水泥地上,眼睛半眯着打量着这辆白色SUV,像在丈量什么。

“赵明远,你这车买了不到仨月吧?”

“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赵国强拍了拍车门,手掌在车漆上按出一个淡淡的油印,“你这么牛逼,你爸知道吗?你爸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你妈在你妹那儿带孩子,你在城里开个破车牛逼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三叔在老家是什么人?你让我在服务区下车,你信不信我让你今天到不了家?”

赵明远没说话。他绕回驾驶座,关上门,点火。中控屏上导航重新规划路线,提示前方三公里处有出口。他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冷风把副驾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后备箱你自己拿。”他说。

然后他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赵国强站在服务区的白线外,两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矮矮胖胖的身影在晨曦里缩成一个深色的点。赵明远开出去两百米,看见后视镜里那个人影开始掏手机。他知道三叔在给谁打电话。可能是他爸,可能是奶奶,可能是老家那几个常年跟三叔一起喝酒的堂兄弟。

车载蓝牙连着手机,三分钟之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来电——爸。

赵明远没接。

手机响了五声,挂断。又过了两分钟,微信弹出一条语音,三秒。他点开,他爸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手机凑在嘴边说话时的气音:“你把你三叔扔服务区了?你脑子有病是不是?赶紧给我开回去接上他!”

赵明远把语音条删了。车速维持在八十,服务区的灯光在左后方越来越远。他看了一眼副驾的牛奶箱,箱子上印着一行小字——生产日期2026年8月,保质期六个月。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提车那天,他爸在电话里问了一句“多少钱”,他说落地十二万八,他爸沉默了半天说“还行,还行”。然后他爸又说:“你三叔要是想坐你的车,你别不让他坐,他毕竟是你长辈。”

当时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只说了句“知道了”。

现在他把他三叔扔在了服务区。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他爸,是微信群。那个群名叫“赵家一家人”,群里三十几口人,平时一年到头没人说话,只有过年抢红包的时候热闹十分钟。此刻群里弹出一段语音,赵国强发的,时长五十七秒。

赵明远没点开。但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扫了一眼锁屏上的预览。

“明远这孩子怎么回事啊?”

“国强哥你没事吧?在哪个服务区?”

“我打电话给他爸了,他爸说他也不接电话。”

“明远你看见群消息了吗?赶紧回去接你三叔!”

赵明远把手机扣在中控台旁边的杯架里,屏幕朝下。他盯着前方的高速公路,早晨七点,车流量不大,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阴影。他想起三叔坐在后座说的那句话——“我坐了,你这车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车了。”

他当时没接话,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接。他工作了三年,每个月存两千五,加上公司年终奖,凑了五万首付,剩下八万分了三十六期。交完首付那天他卡里还剩四百二十块,那个月的最后十天他每天吃公司食堂,早饭两块五,午饭不要钱,晚饭十二块。他没跟他爸说。他爸要是知道,肯定会说“那你别买了呗,买个车把自己逼成这样”。

可是他想买。

副驾上那两箱牛奶是特仑苏,一箱六十五。后备箱里给他爸带的冬衣是他在商场打折时买的,一件羽绒服折后三百九,一条加绒裤一百二。他没买贵的,也没买便宜的,他挑的是他爸穿出去不会丢面子、也不会心疼他花钱的价钱。他盘算好了,到家之后他爸要是问起车的事,他就说首付是他妈偷偷给他的——他妈在他妹那儿带孩子,手头其实比他还紧。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就是老家那个县城。

赵明远没接。他把车窗升起来,开了空调,暖风从出风口扑在脸上。九月底的早晨其实没那么冷,他只是觉得手有点僵。

服务区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两公里处。他还没到下一个出口。导航显示剩余里程二百八十七公里,预计十点半到达。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四分。距离他把三叔扔下车,过去了十一分钟。

微信又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语音,是文字。他爸发的,只有六个字:

“你奶奶知道了。”

赵明远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他把手机重新扣进杯架,屏幕朝下。

车继续往前开。服务区的出口早就看不到了,前方的路笔直,中央隔离带的冬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羽绒服。他爸让他带回去的那件冬衣,他放在后备箱里了。他让三叔“自己拿”,但三叔当时站在车门外,他关上门就走了,后备箱根本没开。

那件羽绒服还在后备箱里。

他爸这个冬天没有厚衣服穿。

赵明远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到一百一。

他不知道到了老家之后会面对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手机在杯架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提示音,连续的,急促的,像有人在那头不停地输入又发送。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前方三公里,下一个出口。

出口匝道的路牌是绿色的,上面写着——县城方向。

他没有变道。车直直地开过去了。

出口在左后方消失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他妈打来的电话。

赵明远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他还没按下去,屏幕就暗了。

那通电话只响了四声。

第2章

赵明远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打开的时候,仪表盘上的灯光晃了他一下。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几秒,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号码归属地就是老家的县城。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打了两个字——三叔。

他没回。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上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赵国强”。赵明远点开,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后备箱内部,镜头凑得很近,他爸那件灰色羽绒服的袋子放在最外面,袋口是敞开的,露出里面叠好的衣服。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地砖,是服务区洗手间门口那种灰白色的防滑砖。

赵明远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确认那袋衣服还在,袋口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三叔拍了这张照片,意思很明确——后备箱打开过,东西还在,但他没拿走。准确地说,他拍了照,然后把后备箱关上了。羽绒服现在还在车里。赵明远想通了这点之后,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他重新点火,踩油门,从应急车道并入主路。车速稳定在九十。他拿起手机拨了老家的座机号码,那是奶奶家那台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式电话机,号码他从小记到大,从来没存过通讯录。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

又拨了他爸的手机。嘟了一声就通了,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赵明远等了三秒,他爸先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儿里:“你奶奶心脏病犯了。现在在县医院。”

赵明远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头偏了半米,他赶紧扶正。“什么时候的事?”

“你三叔打电话回来,你奶奶在旁边听见了。你三叔说你把他扔在半路上,还骂了几句难听的,你奶奶一听就不行了。”他爸停了一下,“她问你到哪儿了。”

“她问的?”

“问我。她说她想看看你的新车。”

赵明远盯着前方的路,眼睛有点酸,但没湿。他爸又说了句:“你三叔让你那个堂弟赵磊开车去服务区接他了,这会儿应该快到了。你到了县医院直接上五楼,心内科,我在门口等你。”然后他爸把电话挂了。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杯架里,开了一百一。高速上的车渐渐多起来,他超了两辆大货车,又并回行车道。副驾那两箱牛奶在过弯的时候蹭了一下座椅,发出一声纸箱摩擦皮革的闷响。他想起那两箱牛奶是买给奶奶的。他奶奶血糖高,喝不了含糖的,他特意挑的零蔗糖款,怕她嫌没味儿还多买了一箱原味的备着,万一复查说血糖稳了就能喝。

后备箱里那件羽绒服还在。他爸没有厚衣服穿。他三叔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然后把后备箱关上了。

他把油门踩到底。

十点二十三分,赵明远进了县医院的地下车库。他停好车之后坐在驾驶座上缓了五分钟,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套洇出一块深色的湿印。他把两箱牛奶拎出来,锁了车,电梯上五楼。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他爸坐在心内科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他爸听见电梯响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赵明远走过去的时候,他爸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牛奶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爸”,他爸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奶抢救过来了。医生说观察两天,没事就能回家。”

“我进去看看。”

“等会儿。”他爸伸手拦了他一下,“你三叔在里面。他说了几句话,你得听着。”

赵明远站住了。他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措辞,最后只说了句:“你三叔让赵磊去接的他,赵磊开的车是你小叔的车。你三叔到了县医院就上楼了,在病房里跟你奶奶说了二十分钟话。他说的什么我没听全,但有一句我听见了,他说你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三千多,还不上就得让人把车拖走。”

赵明远没说话。

他爸又看了他一眼:“是真的吗?贷款买的?”

“是。”

他爸点了下头,像早就猜到了。然后他退后半步,让开了病房门口的路:“进去吧。你三叔就在里面。”

赵明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顿了顿。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里面传出来赵国强说话的声音,语调比早上在服务区的时候低了几分,像在哄谁似的:“……我不是生气,妈,我生气的是这孩子不懂事。你说我陪他开几百公里路,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把我撂服务区,我这脸上挂得住吗?我在老家这么多年,谁不喊我一声三哥?我侄子把我扔高速上了,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赵明远推门进去。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隔夜饭混在一起的味道,靠窗的床上躺着他奶奶,戴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边挂着一袋还没滴完的药。赵国强坐在床尾的圆凳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是刚才拍那张后备箱照片的界面。

赵明远走近了两步。奶奶的眼睛是睁着的,看见他的时候瞳孔动了动,嘴角像是想往上扯,但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赵明远把牛奶箱放在墙角,走到床边蹲下来:“奶,我来看你了。”

奶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干瘦的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指尖凉冰冰的,搭在赵明远的手腕上,轻轻地拍了拍。赵国强在后面咳了一声:“明远,你把你三叔扔服务区这事,你还没跟奶奶解释呢。”

赵明远没有回头。“三叔,你让我转八百块钱车费的时候,奶奶在边上吗?”

赵国强顿了一下。“那跟奶奶没关系。”

“那车是我自己买的,首付五万我自己攒的,贷款我自己还。你坐在后座上,上来就让我给你转八百,理由是你要给我当司机。”赵明远站起来,转过身,声音不大,病房的空间太小,每个字都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我让你下车,是因为我不想花钱雇我亲三叔给我当司机。”

赵国强从圆凳上站起来,羽绒服的拉链还是没拉,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从领口滑出来,在日光灯底下晃了一道亮光。他比赵明远矮半个头,但体型壮,往那儿一站像堵矮墙。“赵明远,你说话给我注意点,这儿是病房,你奶还躺着呢。”

“我问你一句,你拍我后备箱那张照片,什么意思?”

赵国强脸上那点假笑绷了一下:“我看看你给我爸带的东西还在不在,不行?”

“你拍了照,把后备箱关了,你没拿。”

“我凭什么帮你拿东西?你把我扔那儿了,我凭什么给你拿行李?”

赵明远看着他的眼睛。赵国强的眼珠是棕色的,眼白有点发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赵明远忽然觉得他三叔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脖子上那根金链子的颜色不太对,日光灯底下泛的是一种暗澄澄的光,不像真金的亮。

“你那个八百块钱,”赵明远说,“是要干别的吧。”

赵国强没说话。病房里安静了三秒,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赵明远看见他三叔的右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指头攥着什么东西,在兜布底下鼓出一个硬硬的轮廓。不是手机——手机在床头柜上。

他奶奶忽然哼了一声,氧气面罩里传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赵明远转头去看,老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摆了摆,食指点了点床头柜的方向。赵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橘子,一包饼干,还有一本红色的存折。

赵国强也看见了那本存折,他往前挪了一步,被赵明远挡了一下。赵明远拿起那本存折翻开,封皮上印着老家的农村信用社,开户名是他奶奶的名字,里面的数字他匆匆扫了一眼——余额两千一百块。存折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是他奶奶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抖得像蚂蚁爬:“明远买车差钱,奶给你攒了一千。别跟国强说。”

赵明远把存折合上,放回床头柜。他转过身看着他三叔,发现赵国强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还在兜里攥着那个东西没拿出来。

“三叔,你兜里是什么?”

赵国强猛地抽出右手,手心空空,什么也没有。但他抽手的动作太急了,羽绒服兜口翻出一角白色的东西——是叠好的纸币,一百块一张,大概三四张,用皮筋捆着。

赵明远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磊发来的微信。赵磊是他堂弟,赵国强的儿子,今年刚上大二。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哥,别跟我爸计较。他打牌输了三千多,我妈还不知道。”

赵明远把手机屏幕扣过去,抬眼看他三叔。

赵国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窗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

“你奶奶存折里那一千,”赵国强说,“是留给我的。她上个月说过的。”

赵明远没理他。他弯腰凑到奶奶耳边,老人的呼吸透过氧气面罩扑在他脸颊上,温热而急促。她的嘴唇动了动,赵明远听见了两个字,气若游丝,但他听清了——她说的是:“回家。”

赵国强又往前迈了一步,手机忽然响了。他从床头柜上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彻底变了。

他按掉了那个电话。

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钟,赵明远看见了来电备注——三个字。

“放贷的”。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他爸探进来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房里的情形。赵国强背对着门站着,手机攥在手里没放下,指关节泛白。赵明远的奶奶在病床上翻了个身,氧气面罩歪了,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他爸什么都没问。

他爸只看了一眼赵国强手里的手机,然后说了句:“老三,你出来一下。”

赵国强没动。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起伏了一下。

第3章

病房的门被他爸关上了。那扇门合拢的时候,门框顶上有一块松动的白漆掉下来,碎在地砖上,轻飘飘的一声,像谁弹了个响指。赵国强背靠窗台站着,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放贷的”三个字暗下去,锁屏了。他没有接他爸递过去的信封,只是盯着那信封边缘露出的红色一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哥,你这是干什么?”赵国强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跟你说了不用你管。”

他爸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那本存折旁边。“老三,你上个月问我借两千,说是明远他小姑家盖房随礼,我没问你就给你了。这个月你又打电话给明远,让他给你转八百。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去打牌了?”

赵国强没吭声。他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太太,他妈的氧气面罩重新戴好了,眼睛闭着,呼吸变得均匀,好像睡着了。他才转回来,压着嗓子说:“哥,你当着孩子面说这些干什么?有什么事咱俩出去说。”

“不用出去。”赵明远开口了。他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手心里攥着他自己的手机。那条赵磊发来的微信还亮着——“他打牌输了三千多。”他没有拿出来给他爸看,但他看着赵国强说:“三叔,你兜里那几百块钱,是刚才谁给你的?还是说,本来准备找谁拿?”

赵国强的脸僵了两秒。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兜口,那叠用皮筋捆好的百元钞票把羽绒服的兜布撑出一个弧形的凸起。赵明远看见他三叔的手指在那个凸起上面停了一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我自己的钱。”赵国强说。

“你出门的时候兜里有钱吗?”赵明远问,“你早上坐我车的时候,兜是瘪的。你坐在后座的时候两只手插着兜,我看见的。”

赵国强往前迈了一步,赵明远没让。他挡在床尾和他三叔之间,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赵国强的羽绒服拉链头蹭到赵明远夹克的胸口,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音。赵国强低下头,鼻子差点撞上赵明远的下巴,他仰着脖子瞪他:“赵明远你今天是非要把你三叔的脸踩在地上是不是?你奶奶还在床上躺着,你爹在这儿站着,你在长辈面前抖什么威风?”

“你兜里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赵明远重复了一遍。

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很重,门板撞在墙上的挡门器上,啪的一声。赵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运动卫衣,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上来的。他手里攥着手机,目光先越过他爸赵国强,然后落在赵明远身上,嘴唇动了动:“哥。”

赵国强看见他儿子来了,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变成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你上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车里等着吗?”

赵磊没看他爸,直接走到赵明远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姓名是“刘某某”,金额三千二,备注栏写着“六和路棋牌室”。转账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赵磊指着那条记录说:“哥,这是昨天晚上我爸用我手机转的账,他说他要还朋友钱,让我帮他操作一下。我后来查了一下那个刘某某,是县城六和路开棋牌室的。我问了那个刘某某,他说我爸昨天在他那儿玩了一下午,输了这个数。”赵磊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他说我爸还欠他八百没结,今天中午之前不转过去,他就上家里来找。”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赵明远低头看着那条转账记录,然后抬头看他三叔。赵国强的脸白得像那块脱落的白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又撞在窗台上,这次撞得狠了,窗台的金属框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想去拽赵磊的胳膊,赵磊往旁边闪了一下,躲开了。

“你他妈跟你哥说这些干什么?”赵国强的嗓子劈了,“老子是你爹!”

“奶奶住院了。”赵磊的声音忽然大起来,“我妈在医院走廊上哭了一早上你知道吗?她不敢进来,怕奶奶听见她哭。她说你昨天晚上半夜才回家,回家就翻箱倒柜找东西,她问你找什么你不说。她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她的金项链不见了。”

赵明远脑子里响起三叔脖子上那根项链在日光灯底下晃的那道光。他转过头去看赵国强的领口,那根金链子还在他脖子上挂着,从深灰色羊毛衫的领口里露出来一小截,暗澄澄的。

“你脖子上那个,”赵明远说,“不是真金的吧?”

赵国强的左手猛地捂住领口。他的右手还插在兜里,但手指在动,隔着兜布能看见他在捏那叠钞票。赵磊看了一眼他爸的脖子,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信封,嘴唇抖了两下,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跑了出去。门没有关,走廊上传来赵磊的脚步声和抽鼻子的声音。

他爸站在门边上,一直没有动。赵明远看见他爸那只拿着信封的手垂在身侧,指头慢慢松开了,信封掉在地砖上,露出里面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扎带捆着,一万整。他爸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声音很平:“老三,这个钱本来是我攒着给明远添车用的。明远买车我没出一分钱,我过意不去,攒了半年。现在你告诉我,你欠的是三千二,还是更多?”

赵国强没说话。他的左手还捂着领口,右手从兜里抽出来,那叠用皮筋捆着的钱被他捏在手里,皮筋崩断了,几张大票飘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赵明远看着他三叔蹲在地上,羽绒服的下摆拖在地砖上,蹭过那块掉下来的白漆碎片,把白漆片粘走了。赵国强捡了四张一百的,攥在手里站起来,领口被他自己拽歪了,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红痕,是金链子勒出来的印子。

“我是欠了。”赵国强说。他看着地砖上的白漆碎屑,没有看任何人,“加起来五千多。我昨天本来想找妈借那个存折上的钱,但妈说那钱是留给明远的。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翻她柜子,翻到那条金项链,我就拿了。”他顿了一下,“那条是假的。她当年买的一百多块的装饰链子,她戴了好几年自己都不知道是假的。我早上出门去金店想换点钱,人家验了说是铜的。”

赵明远看着他三叔垂着眼皮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四百块钱,脖子上的假项链歪到一边去。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很怪的东西涌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可怜,是累。他今天凌晨四点起床洗车,开了三百公里,在病房里站了四十分钟,像打了一整天的仗,但他什么都没赢。

他爸弯腰把那个信封捡起来,重新折好,塞进裤兜里。“老三,你欠的五千多,我给你补两千,剩下你自己想办法。今天这事,谁也别往外传,妈还不知道金项链的事。你跟赵磊说一声,别让他告诉他妈。”

赵国强点了点头。他把四百块钱塞回兜里,从窗台上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把假金链子塞进毛衣里面。他的脸色仍然灰白,但眼睛刚才那股凶光散了,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截,矮了一寸。

病房门被护士推开了。护士端着药盘进来,看了一眼屋里三个男人,皱了皱眉:“家属出去等吧,病人需要休息。”赵明远往外走的时候,他爸跟在他身后,走廊尽头的座椅上坐着赵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妈的背影站在走廊拐角,赵明远看了一眼,看见她肩膀在抖。

他爸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走吧,下楼。把你车上的东西拿下来,那件羽绒服还在后备箱吧?”

赵明远点了点头。

他跟着他爸往电梯走,赵磊在他身后站起来喊了一声“哥”。赵明远回头,赵磊追上来两步,停在一米远的地方,眼圈是红的:“哥,你别怪我爸。他是被人做了局,那个棋牌室刘某某专门拉熟人打牌,先赢后输,我爸从去年开始搭进去快两万了。”

赵明远还没说话,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带着县城口音:“是赵明远吗?你那个白色SUV,停在县医院地下车库负一层B区对吧?我是物业的,有人拿螺丝刀在你驾驶座车门上划了一道,从头到尾,挺深的。监控我调了,那人穿深色羽绒服,矮胖,你给我认一下是不是你家属。”

赵明远挂了电话,转头看着他爸。

“怎么了?”他爸问。

“没事。”赵明远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先下去看看车。”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赵磊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他爸在他身后也跟了进来。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赵明远想起一件事——三叔蹲在地上捡钱的时候,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那四百块钱,皮筋断了。但他左手里还有一个东西,他捡钱的时候用左手挡住了,赵明远没有看清。

他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爸说:“你三叔今天早上坐你车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赵明远说:“他让我转八百。”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下车了。”

他爸沉默了很久。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来。赵明远走出来,远远地看见他的白色SUV停在B区靠墙的位置,驾驶座那侧的车门上,一道深色的划痕从门把手一直延伸到门边,露出的底漆是灰白色的,像一道伤口。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道划痕,手指沿着凹陷的纹路滑下来。他转过身正要跟他爸说话,余光忽然瞥见驾驶座脚垫上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被人从窗户缝塞进来的。

赵明远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他三叔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明远,那八百是翻本用的,不是车费。我输了,我认。你车上的东西我动了一样,在你副驾座椅底下,你自己看。别告诉你爹。”

赵明远拉开副驾的门,弯腰伸手探到座椅底下。他的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绒布首饰盒,盒面上沾着灰。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条金项链,比三叔脖子上那条细一些,锁扣上刻着一行小字——老凤祥足金。

他爸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

赵明远把首饰盒扣上,塞进自己夹克内兜里。

“没什么。”他说,“三叔落的东西,我回头给他。”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赵磊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你妈在几楼?”

第4章

赵明远把那条金项链的内兜拉链拉好,夹克里层贴着胸口的位置鼓出来一个硬硬的小方块。他爸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门那道划痕上,指腹沿着凹陷的纹路摸了一遍,没说话。赵明远把副驾的门关上,绕到驾驶座那边,弯腰看了看那道划痕的走向——从门把手正下方开始,斜着往下拉到门边,力度均匀,中间没有断点,像是用螺丝刀一路划下去的。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地下车库的监控摄像头。B区靠墙这个位置正好在两根柱子的夹角里,最近的一个摄像头在十米开外,角度是斜的,应该拍到了人但拍不清细节。

手机又震了。赵磊那条语音他没再点开,但屏幕上弹出了新消息,还是赵磊发的,一串文字:“哥,我在一楼大厅找到了,她在厕所里蹲着哭。我叫她她不理我,我怎么办?”

赵明远打字回他:“你在那儿陪着你妈,别让她一个人待着。我上去。”

他爸靠在后备箱上,两手交叉着抱在胸前,看着赵明远把手机揣起来。地下车库的冷风从通风管道里灌下来,吹得头顶的日光灯管轻轻晃动,光线在车顶上晃出一片明暗交替的波纹。

“你三叔那个事,”他爸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条金项链。他放你车上的那条。”

赵明远的手停在夹克拉链上。他看着他爸的眼睛,他爸的眼神很平静,嘴唇抿着,下巴上的胡茬有几根白了。他爸今年六十三岁,退休两年,每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攒了半年攒够了一万,今天早上说要给他添车用。赵明远想起那沓崭新的、用银行扎带捆着的钱,他爸什么也没买过自己。

“那条项链不是三叔的。”赵明远说。

“我知道不是他的。”他爸从后备箱上直起身来,“那是你奶奶的。她那个真金的是你爷爷当年买的,你三叔脖子上挂的那个是假的,但这根真的她藏了好多年,谁也不知道放哪儿。你三叔翻她柜子的时候把这根也翻出来了,他没舍得拿给金店换钱,塞你车上了。”

赵明远的手从拉链上放下来。他脑子里响起奶奶在病床上说的那句“回家”,她当时气若游丝,嘴唇动了动,赵明远还以为她是想回家休养。现在他忽然反应过来,她说的回家,可能是让他回去找什么东西。

“我爸,”赵明远的嗓子干了一下,“那条项链多少钱?”

“你爷爷当年买的时候四百多,现在金价涨了,我估摸着快两万。”他爸说,“你奶奶这辈子就留了这么一件值钱的东西,她本来是想留给赵磊他妈压箱底的。但你三叔不知道,他以为那是他妈的私房钱。”

赵明远靠在驾驶座车门上,后腰硌着那道划痕的边缘,有点疼。他夹克内兜里揣着一条快两万的金项链,那是他奶奶的,现在在他这儿。他三叔把项链塞进他车里,是怕自己拿走了就还不回来,还是怕被别人发现?或者,那条项链从一开始就不是三叔翻出来的——是奶奶让他拿的?

“爸,”赵明远说,“奶住院之前,三叔去看过她吗?”

他爸沉默了两秒。“昨天晚上去的。你三叔八点多到的你奶家,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你奶昨天精神还好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我,说老三在她屋里翻东西,她没拦。”

赵明远点了一下头。他拿出手机,翻到赵磊的对话框,把刚才那条“你妈在几楼”删了,重新打了一行:“你妈现在在哪?”

赵磊秒回:“一楼厕所。她进去了,我站门口。”

“你让她接电话。”

“她手机没拿。”

“那你进去叫她。”

过了十几秒,赵磊发来一条语音,赵明远点开,里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清晰:“明远,你三叔是不是把奶奶的项链拿走了?”

赵明远把语音又听了一遍。他拿出夹克内兜里的首饰盒,打开盖子,那条细金链子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锁扣上的“老凤祥足金”小字清清楚楚。他把盖子扣上,对着手机话筒按住了录音键:“婶,项链在我这儿,三叔放我车上了。你别急,我回头给奶奶送回去。”

他松开手指,发送。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婶,三叔欠的那个钱,你家里还有多少?”

过了两分钟,赵磊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的床头柜抽屉,打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一块钱的纸币和几个硬币,躺在抽屉底的绒布上。

赵磊又发来一条文字:“我妈说家里就剩这些了。我爸把存折上的钱上个月就取光了,我妈不知道。”

赵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爸。他爸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薄外套的兜里,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支棱出来。赵明远的心口忽然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疼还是堵,只是觉得那件羽绒服还在后备箱里没拿出来,外面这么冷,他爸穿了件这么薄的。

“爸,你把羽绒服换上吧。”赵明远拉开后备箱,把那袋灰色羽绒服拎出来递过去。他爸接过来,拆了袋口,抖开衣服穿上了。拉链拉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流畅的金属摩擦声,他爸缩了缩肩膀,尺寸刚好。

“走吧,上去看看你婶。”他爸说。

两个人从地下车库上了电梯,回到一楼大厅。赵磊蹲在女厕所门口,背靠着墙,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看见赵明远和他爸走过来,撑着腿站起来。他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红了,但他擦了擦脸:“我妈还在里面,我叫她她没声音了,我不敢进去。”

赵明远敲了敲女厕所的门:“婶,是我,明远。你出来吧,项链在我这儿,我没拿给任何人。”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锁扣转动的声音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赵明远看见他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眶肿着,头发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见赵明远,嘴唇抖了抖:“明远,你三叔他……他没把项链换掉吧?”

“没有,婶,项链完好,锁扣都在,我检查过了。”

他婶推开门走出来,整个人缩着肩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小腹前面,手指绞在一起。赵磊走上前想扶她,她轻轻甩开了,自己站着。她看着赵明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三叔昨天晚上回家,跟我说他在你车上落了东西,让我今早提醒他去拿。我没当回事。今天早上他出门找你坐车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把我那条假的戴走了,把奶奶那条真的一起带走了。他不是要拿去卖,他是想把真的藏你那儿,怕我跟他闹。”

赵明远说:“他跟我说那八百是翻本用的,不是车费。他欠了五千多,昨晚上输的。”

他婶闭了一下眼睛。“昨天下午他跟赵磊说要转三千二,赵磊傻乎乎地帮他转了。昨天晚上他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兜里没钱了,他说他赢了,赢了八百,明天还能再赢。我半夜听见他在翻柜子,我没起来,我怕跟他吵。”

赵明远的手从夹克兜里拿出来,他掏出那盒金项链,递给他婶。他婶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抖,盒子在她掌心里托着,像托着一小捧滚烫的沙子。她打开看了一眼,扣上盖子,又递还给赵明远:“你拿着,你拿着给奶奶送回去,就说我替你奶奶收的。”

赵明远推了一下,他婶固执地把首饰盒塞回他手里,指尖冰凉,攥了他一下:“明远,你三叔这辈子就这副德行了,改不了。你奶的东西放在你那儿最安全,放在我那儿,他早晚还得翻出来。”

赵磊在旁边站着,忽然说了一声:“妈,我们回家吧。”

他婶点了点头。赵磊搀着她往外走,走到大厅玻璃门那里的时候,赵磊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推开门带着他妈走出去了。

赵明远和他爸站在大厅里。挂号窗口前排着五六个人,旁边急诊科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一阵一阵的冷风灌进来。他爸把羽绒服的领子立起来,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走吧,上去看看你奶醒了没。”

两个人重新坐电梯上五楼。心内科走廊上的塑料椅还是那几把,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车轮在瓷砖上发出咯咯的声响。赵明远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那块小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奶奶醒了,氧气面罩摘了,换成鼻导管吸氧,正在半坐半躺地喝一个纸杯里的水。

赵明远推门进去。老太太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牛奶箱。赵明远把两箱牛奶搬过来放在她床脚,撕开一箱零蔗糖的,拿了一盒放在床头柜上。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那盒牛奶的包装,然后抬起眼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词,赵明远没听清。

他俯下身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奶,你说什么?”

老太太的手搭在他手腕上,还是凉的,指尖慢慢用了点力。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气音断断续续的:“项链……在你那儿没?”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老太太的眼睛。她的眼珠浑浊,但瞳孔里那点光很定。

“在我这儿。”他轻声说。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她看了一眼门口,他爸站在门框边没进来,背过身去了。老太太又把赵明远拽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别给你三叔。给他就没了。”

赵明远把首饰盒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老太太的枕头底下。老太太的手伸过去按住了枕头,然后把那盒牛奶拉到枕头边,挡在上面。

他爸这时候走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老太太松开赵明远的手腕,闭上眼睛,嘴角弯着。赵明远直起身来,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但他认得前缀——是赵国强那个号。

短信只有五个字:“车上还有东西。”

赵明远握着手机,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五秒钟。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奶闭着眼睛微笑的脸,又看了一眼他爸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的背影。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按着他三叔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那头没有说话。赵明远听见风声,像站在空旷的地方。

“三叔,”赵明远说,“你在我车上还放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国强说:“你副驾脚垫下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那是我跟你爸借的两千块钱,我没花。你替我还给你爸。还有,你车门那道划痕——”

赵国强的话断在这里。赵明远听见那头猛地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动静,和一声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撞上金属的闷响。

电话断了。

赵明远站在走廊上,耳边只有忙音的嘟声。

他的另一只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他三叔那个号,通话时长显示为——十五秒。

“嘟——嘟——嘟——”

他重新拨过去。

无法接通。

第5章

赵明远跑下五楼的时候没等电梯。楼梯间里水泥台阶在脚底砸出闷响,每一层拐角的风扇叶片嗡嗡转着,扇出来的风把他额头的汗吹凉了又捂热。他从二楼半的平台跳下来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但他没停,推开一楼的防火门冲出去,医院门口的出租车排着队,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句“去石河村,大下坡那个急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出县城的路赵明远很熟。小时候每年过年跟他爸回奶奶家,过了石河桥就是那段山路,村口那个急弯当地人叫“老鹰嘴”,一边是山体,一边是两三米深的干沟。司机开得稳,但在最后一个弯道减速的时候赵明远已经看见了——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头斜着栽进沟里,保险杠翘起来卡在排水渠上。面包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蹲在地上,另一个弯着腰在打电话。

赵明远付了车钱下车。沟边上的野草被车轮碾得东倒西歪,他走到近处看见蹲在地上的是赵磊,卫衣袖子上蹭了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碎了一道。弯着腰打电话的是个穿橘色马甲的路政工人,正在对着手机说位置。赵明远蹲下去拍了一下赵磊的肩膀,赵磊抬头看他,眼眶是干的,但嘴唇上有一道咬破的印子,血痂已经黑了。

“他人呢?”赵明远问。

赵磊朝沟里努了一下嘴。赵明远探头看下去,银灰色面包车侧翻在沟底,驾驶座那一侧的门开着,里面没人。路政工人挂了电话说:“人自己爬上来的,身上没大伤,就是头撞了一下,他说头晕,非要自己走,顺着那个坡下面那条小路下去了。我拦了没拦住。”

赵磊站起来,指着沟下面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我爸就从那儿走的,穿着那件羽绒服,走路有点晃,我叫他他不理我。”

赵明远顺着那条土路看下去,路通向一片低洼的核桃林,九月底的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地上落满了青皮核桃,踩上去会滑。他把夹克拉链拉到头,迈腿下了沟。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蒿子,叶子蹭过他的裤子留下一道道绿痕,他走了一百多米,看见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赵国强靠着一棵核桃树坐着。

赵国强背对着他,羽绒服的帽兜扣在头上,只露出后脑勺一截短茬的灰白发根。赵明远走近了才发现他在发抖,羽绒服后背有一大片泥渍,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像在地上滚过一遭。他绕到赵国强面前蹲下来,赵国强的额头右侧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嘴唇裂了口子,目光有点涣散地落在远处的什么位置上。

“三叔。”赵明远叫他。

赵国强的瞳孔动了一下,慢慢聚焦到赵明远脸上。他看了好几秒,像在辨认,然后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笑,更像肌肉抽搐:“你来了啊。”

赵明远在他旁边坐下,核桃树底下铺了一层落叶,坐下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腐熟的植物气味。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只有一格。赵国强也摸自己的手机,摸了一遍羽绒服口袋,兜里是空的,手机还在沟边上。

“你那个副驾脚垫下面,”赵国强哑着嗓子说,“信封你拿到了吗?”

“我还没回车上。接到赵磊电话就赶过来了。”

赵国强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捂着额头。赵明远看见他三叔的手指在发抖,指节上全是泥。“那个信封里两千块,我跟你爸借的,我说我三天还他,没还上。那钱你替我还给你爸。还有,你车门上那道印子——”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是我划的。我拿钥匙划的。我气不过。”

赵明远说:“我知道。”

“你那个车,”赵国强没抬头,“花多少钱买的?”

“十二万八。”

“每个月还多少?”

“三千四。”

赵国强哼了一声,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三千四……你一个月挣多少?”

“税前六千二。”

赵国强不说话了。他捂着额头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羽绒服的袖口翻出一道白色的衬里,沾着泥和草叶。他盯着自己那双皮鞋,鞋面上全是灰泥,一只鞋的鞋底脱了半截,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

“三叔,”赵明远说,“你刚才电话里说‘对不住’,是对谁说的?”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核桃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的引擎声。他抬起头,朝赵明远的方向偏了一点,目光落在赵明远夹克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内兜位置上。

“对不住你奶。”他说,“我翻她柜子找钱,把她那条真的也翻出来了。我当时想的是,反正她也不知道放哪儿了,我拿走去换点钱,把账平了,后面再慢慢还她。我把那条真金链子塞你车上,是因为我拿出去怕被人认出来,放你这儿最保险。但我没想到你婶打电话给你了。”

“我婶没打我电话,她跟赵磊说的。”

“赵磊那个傻小子,”赵国强嘴角又抽了一下,“尽坏老子的事。”

他撑着核桃树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赵明远伸手扶他,被他甩开了。赵国强站在核桃林里,朝着沟上方公路的方向张望,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在沟里露出一截车屁股,保险杠碎了一块挂在排水渠上。

“车是你小叔的,”赵国强说,“修车还得给人家交代。”

赵明远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手机,信号还是只有一格。他想打电话给他爸说一声人找到了,拨出去两次都没接通。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赵国强旁边:“三叔,你跟那个刘某某的事,赵磊都跟我说了。他说你去年开始搭进去快两万了。”

赵国强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赵明远站着,羽绒服上那片泥渍在日光底下干了,变成一块深褐色的印子。“那是个局。”他说,“头两回赢了几百,后面就全是输。越输越想翻,翻了就借,借了又输。刘某某那边我欠的还不止那些,他说今天中午之前不结清,他就要上门。我早上让你转那八百,是想从他那儿把本翻回来。”

“你翻不回来。”

“我知道。”赵国强转过来看着赵明远,他那张灰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表情,“我今天早上从服务区走出去的时候,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让我下车是对的。我坐你车的时候脑子就没转过别的,只想着怎么从你那儿刮出八百来。你让我下车,我走在那条路上,风吹了我十几分钟,我才想起来我是你三叔,我他妈在干什么呢。”

赵明远没接话。他转头朝沟上方看了一眼,路政工人正从面包车里拖出一个工具箱,赵磊蹲在沟边上往下面张望。他三叔的手机摔碎了屏幕扔在路边,但手机背面壳子上沾了一片核桃叶,叶子还绿着。

“你电话里说的‘对不住’,是跟我说的?”赵明远问。

赵国强背过身去。“……不是跟你说的。”他声音含混,“我摔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要翻车了,那一瞬间脑子里闪了好几个人。你奶,你爸,你婶,还有赵磊。我没闪到你。你别往心里去。”

赵明远说:“我不往心里去。”

赵国强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着青皮核桃滑了一下,赵明远这次没扶他,让他自己站住了。赵国强稳住身子之后,从裤兜里掏出那四百块钱,皮筋早就断了,钞票皱巴巴地叠成一卷。他把那卷钱塞到赵明远手里:“这四百还给你,早上让你转八百我不该开口。剩下四百你甭给了,我自己想办法。”

赵明远把四百块钱揣进兜里。他看着赵国强矮胖的背影站在核桃林里,头发灰白,羽绒服上泥渍斑斑,鞋底脱了半截翘在地上。这个人从小就是他三叔,过年回家给他发十块钱红包的三叔,喝酒喝多了会搂着他脖子说“明远以后出息了别忘了你三叔”的三叔,昨天坐在他新车后座上让他转八百块钱车费的三叔。这些影子叠在一起,赵明远忽然觉得看不清楚。

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这次有信号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他爸发来的:“你奶要出院,她非说回家。医生同意了,我在办手续。你三叔人呢?”

赵明远回了一句:“找到了,在核桃林。没事,就是擦伤。”

他发完消息抬起头,发现赵国强已经在往回走了。他三叔走在前面,一瘸一拐的,右手扶着路边的树干借力,脚底那双开了胶的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赵明远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三叔羽绒服后背那片深褐色的泥渍在树影间明暗交替。

两个人爬上沟回到路边的时候,路政工人已经把面包车拖正了,车头保险杠裂了条缝,但发动机还能打着。赵磊跑过来扶他爸,赵国强没躲,让他儿子扶着坐进了面包车的副驾。赵明远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定位,然后走到面包车副驾窗边敲了敲玻璃。

赵国强把车窗摇下来。

“三叔,”赵明远说,“你塞我车上那个信封,我回去就拿,那两千块钱我替你还给我爸。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从今天起,你别再去那个棋牌室了。”

赵国强靠在副驾座椅上,头仰着,眼睛看着车顶棚。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行。”

赵磊从前排探身过来叫他爸系安全带,赵国强伸手去拽安全带的时候,从羽绒服兜里掉出来一个小东西,落在副驾脚垫上。赵明远弯腰捡起来,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一颗金色的转运珠,用红绳穿着,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链扣上刻着一个“赵”字。

赵国强看见那个转运珠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想去拿,赵明远已经看清了——那颗转运珠成色发暗,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年。

“这是奶的?”赵明远问。

赵国强把转运珠从他手里拿过去,攥在自己掌心里:“是我小时候你奶给我打的,我戴到十八岁摘了。昨天翻柜子翻出来的,顺手揣兜里了。”他顿了一下,“这真的是我的。”

赵明远站在面包车窗外,看着他三叔把转运珠重新塞进羽绒服内兜里,拉链拉好。赵磊发动了车,引擎抖了两下稳住了。赵国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明远,你车门那道划痕,修一下多少钱?我赔。”

“不用。”

“不行,得赔。”

“等你把刘某某的账还清了再说。”

赵国强没再争。面包车慢慢开走了,后轮碾过沟边的碎石,车屁股上那块碎了的保险杠一颠一颠的。赵明远站在路边看着他三叔的车消失在弯道后面,才转身往公路上走。他走了十几步,手机响了,他爸打来的:“出院手续办好了,你奶在车上等你,说想坐你的新车回家。”

赵明远站在公路边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九月底的太阳正当头照着,光线从核桃林的黄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听见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听筒远远的:“明远,开车慢点儿啊。”

他答应了。

然后他挂掉电话,沿着公路往回走。

那辆白色SUV还停在县医院地下车库负一层的B区,车门上有一道划痕,副驾脚垫下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克内兜里还剩他奶的四百块钱。

他走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他三叔最后把车窗摇上来的时候,那颗转运珠攥在掌心里,指缝间漏出来一点红绳的颜色。他三叔说那是他小时候他奶给他打的,戴到十八岁。他从来没有听他三叔提起过这件事。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内容只有一句话:“赵国强欠刘某某的剩余三千四百元,今日已由他人代为结清。代付人姓名——赵明远。”

赵明远站在公路中间,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他没有这个钱。他没有转过任何账。

他抬起头,公路尽头,他爸那辆旧摩托正突突突地开过来,后座上坐着裹着厚毯子的奶奶,风吹着她的白发往后飘。

第6章

后来赵明远才知道,他爸那辆旧摩托后座上的奶奶,毯子底下裹着的其实不止她一个人。那条真金项链当天晚上就回到了老太太枕头底下,是他爸趁她睡着的时候塞回去的。而他爸给刘某某转账那三千四,用的是他攒了半年那一万块钱里的——他当时在病房门口听见赵磊说数字了,什么也没说,下楼就去银行柜员机转了账。转账的那个时间点,赵国强还躺在核桃树底下的落叶上,跟赵明远说“我自己想办法”。

赵明远知道这些,是他爸在一个月后告诉他的。那时候已经是十月底,老家的柿子熟了,他爸在电话里说:“你奶身体好多了,天天在院子里晒柿子饼。你三叔那个事你别再提了,他自己上个月找了个活,在县城建材市场给人搬货,一天一百二,累是累点,但没再去那个棋牌室。”赵明远在电话这头听着,手里握着方向盘,正在公司楼下停车。他的新车门上那道划痕已经修好了,自费的,花了六百二,他没告诉他爸。

那件事之后,赵明远没有再回过老家。不是不想回,是公司十月份排了十几个夜班,他攒调休,想把年假和元旦凑在一起多待几天。他的手机里存着赵磊发来的几张照片,有一张是赵国强在建材市场搬货的背影,穿着深蓝色工装裤,弯腰扛一袋水泥,后腰上有一块膏药贴的白色方印。还有一张是他婶在院子里晒柿子饼的竹匾,匾里的柿子切成花瓣一样的形状,在阳光下晒得半透明,像一片片琥珀。

但真正让他决定写点什么的,是十二月初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见本地论坛上一条帖子,是《亲戚坐你的新车开口要钱怎么办》。发帖的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说自己买了辆二手朗逸,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堂哥非要坐他的车,一上车就让他请客加油,他不愿意,堂哥在高速上跟他吵了一路。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有的说“直接怼回去别惯着”,有的说“亲戚之间还是忍忍算了”,有的说“你那个堂哥就是看你年轻好欺负”。赵明远翻着评论翻到凌晨两点,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关了灯。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户外头是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长的亮斑。他想起那天早晨服务区的风,想起三叔坐在后座举着收款码的样子,想起核桃树底下那卷皱巴巴的四百块钱,想起他爸在头盔底下眨的那一下眼睛。他忽然觉得那条帖子底下所有评论都少了点什么——少的是那个八百块钱后面的东西。那个钱不是车费,是翻本;那个要求不是贪,是已经陷进去了;那个“气不过”不是针对他,是针对自己。

他爬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他写了很久,窗外的夜光从一道变成两道的分界线——路灯灭了,天快亮了。他写的不算长,两千多字,把那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包括那道车门划痕,包括那颗转运珠,包括他爸替他还了钱却瞒着他奶。他没有写结论,也没有写建议,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话:“有些事儿,你当时以为过不去了,其实后来回头看看,那天早晨的风不算大。”

他发在了那个帖子的回复区里。发完之后他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消息提示挤满了通知栏。那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底下跟了几百条留言,有人问“后来你三叔怎么样了”,有人说“看哭了兄弟”,有人说“你爸这个当大哥的够意思”。但有一条私信他看了两遍,是一个陌生ID发来的,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案,昵称是“石河村老赵”。私信只有一句话:“明远,你写那个我看见了啊,写得不赖。三叔现在搬砖一天一百二,攒了两个月,够还你爸了。过年回来给你包个大红包。”

赵明远对着那条私信笑了一下。他没回,把手机收起来去上班了。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他又翻了翻那个帖子的评论区,发现那条回复底下最后一条留言是一个匿名用户写的,点赞数也很高。那个留言只写了一句话:“我爷爷当年也有颗转运珠,他说那是他妈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后来他输没了,到死都没敢告诉他妈。”

赵明远把那句话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后来他过年回去的时候,三叔确实包了一个红包给他。红包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包,封口用透明胶粘了两道,里面装了八百块钱,崭新的连号钞。赵国强把红包塞给赵明远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这是车费。”赵明远说行,我把红包收下了,但我车里那个副驾脚垫下面的牛皮纸信封我还没拆呢,里面有两千是你欠我爸的,你自己去还他。赵国强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转身去找他哥了。

那件事之后又过了半年,赵明远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婶打来的,说他三叔在建材市场干了八个月攒了一万多块,把之前欠的所有账都清了,包括刘某某那个棋牌室的利息。赵明远说那就好。他婶又说,你三叔最近在学考驾照,说要买辆二手的面包车,以后自己跑跑短途拉货。赵明远沉默了一下,说那挺好的。他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说了,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坐他的车,他保证不提钱的事。”

赵明远在电话这头也笑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楼群之间的天空,十月份的太阳在云层后面透出一圈毛边的光。他想起那天早晨在服务区的时候,他把三叔扔下车,踩油门开走的那一瞬间,后视镜里那个矮胖的人影站在晨曦里缩成一个深色的点。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做了个很决绝的事,后来才发现那个点没有消失,只是在往后倒,等他又走了一段路之后,那个点重新出现在他的后视镜里了——在他爸的旧摩托后座上,在他婶在院子里晒的柿子饼中间,在他写下那篇回复的每个字里。

那条金项链后来被奶奶收进了她床底下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她跟赵明远说,等以后赵磊结婚,她把这个当贺礼。赵明远说好。老太太又问,你那个车油耗高不高?赵明远说还行,一公里六毛多。老太太说那挺贵,你少开,多坐高铁。赵明远说行,听你的。

那年冬天他回了老家两趟,一趟是元旦,一趟是年三十。第二趟回去的时候他带了一箱牛奶,放在后座上,他爸坐副驾,三叔坐后座。三叔在后座上摸了摸座椅的真皮面,说:“你这车不错,就是后排腿部空间有点挤。”赵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坐副驾?”三叔说:“不用,你爸坐那儿我看他顺眼。”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车开出县城上了高速之后,三叔在后座上忽然说了一句:“明远,高速费我出,但说好了啊,我只出单程的,回来你自己掏。”

赵明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三叔的脸。赵国强说那句话的时候嘴是咧着的,眉毛挑起来,眼神里那股劲儿跟那天早晨在服务区举着收款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赵明远这次看出来了不一样的地方——三叔的左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百块钱,折了两折,边缘磨得发毛,塞进了前排杯架下面那个缝隙里。

“单程的高速费,”赵国强说,“收了你的车费那次我没付,这回补上。你别嫌少。”

赵明远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只是把车速提到了最高限速,后视镜里他三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翘着。他爸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把羽绒服的领子立起来,车窗外面是冬日早晨的白雾,太阳刚刚从高速路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把整条路照得白晃晃的。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收了的水,只要你想,还能重新倒进壶里烧开。

结婚前,先看看对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人。买车前,先想想你最在乎的亲戚坐在后座上的时候,你会不会舍不得那八百块钱。等你哪天真的舍不得了,你就知道那八百块钱买来的是什么。

那个早晨,那个服务区,那扇被关上的车门,那天之后的所有事。

赵明远把车开进老家的院子时,奶奶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剥着一颗柿子,看见他的白色SUV开进来,眯着眼睛笑了。

她没问那八百块钱的事,她只问了一句话:“车洗了没?看着挺亮的。”

赵明远说:“洗了,早上四点起来洗的。”

老太太把剥好的柿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吃吧,甜。”

赵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柿子的蜜汁沾在他手指上,在冬日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透亮的琥珀色。他靠在车门上吃那半个柿子,他爸从后备箱里搬东西,三叔从后座下来伸了个懒腰,赵磊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哥”。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头挑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地挂在蓝天的底子上。

赵明远把柿子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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