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岁中年爸爸心声存款三万，驾龄十二年旧车，女儿未来只能靠她，这番话背后藏多少辛酸

油门踩下去的时候，仪表盘上的发动机故障灯又亮了。黄志国没理它。那盏黄色的小灯亮了快两年，第一次亮的时候他还专门跑了一趟修理厂，师傅插上电脑看了看，说是氧传感器老化，换一个要八百六。他想了想，说再等等。后来灯时亮时灭，像某种他已经习惯了的慢性病，不致命，只是偶尔在夜里亮起来的时候，映在他脸上，黄黄的一小片。他把车停在学校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没熄火。空调早就坏了，夏天的时候车里像蒸笼，现在是十一月，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炸鸡店飘过来的油味。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周小敏的羽绒服。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死活不穿，说教室里有暖气，穿上脱下的麻烦。他追到楼下，她已经骑共享单车走了。十六岁。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周燕发的。“到了吗？”他打了两个字：“到了。”又删掉，重打：“刚到。”周燕没再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前挡风玻璃外面，学校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白底红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我校高三（3）班张晓雯同学荣获省级数学竞赛二等奖”。横幅的右下角被风吹卷了边，露出一截断掉的塑料绳。那辆桑塔纳是他三十三岁那年买的。当时周小敏刚上幼儿园，周燕说接送孩子不方便，买个车吧。他们在二手车市场转了三个周末，最后花两万八买了这辆零八年的桑塔纳。过户那天周燕摸着车门上一道划痕说，这车行吗。他说行，能开就行。现在那道划痕还在，锈了。车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旧皮革混着汽油，再掺上点什么东西捂久了的潮气。周小敏小时候晕车，在后座上吐过一次，洗了好几遍，味道还是没散干净。后来她长大了，不晕了，但每次上车都皱着鼻子说爸你这车什么味儿啊。他也不解释，就把窗户摇下来。有一回周燕说，要不换一辆吧。他没接话。那时候他们刚吵过一架，具体为什么吵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为了钱，好像是为了别的什么。周燕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很大，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没接。她把碗放进沥水篮里的声音很重，瓷碰瓷，叮的一声。后来她就说了那句，要不换一辆吧。她没看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后来灭了。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换一辆。拿什么换。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小敏。“爸你到了吗我还有十分钟。”他回：“在门口。”又加了一句：“羽绒服在后座。”她没回。他把手机放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校门口陆续有学生走出来，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有人上了等在路边的车，关车门的声音砰砰的，很好听，很闷，很沉，是那种铁皮厚实的车才有的声音。他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回周燕娘家。老丈人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脸膛红红的，问他，志国啊，你那个车多少年了。他说十一年了。老丈人没说什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旁边的连襟开着辆哈弗，两年新的，停在外头，黑色的，洗完车还挂着水珠。周燕在厨房帮丈母娘洗碗，水流声隔着墙传过来。他那天喝了不少，出来的时候冷风一吹，胃里翻了一下。周燕扶着他，没说话。他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发动机吭吭了两声才着。周燕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路，突然说了一句：“爸不是那个意思。”他说：“知道。”车开出小区，上了国道，路灯间隔很远，亮一段暗一段。周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匀了。他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忽然说：“小敏说她想报那个画画的班，一学期三千六。”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答应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一道一道地划过她脸上。她眼睛还是闭着的。他说：“报吧。”她没睁眼。也没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后来还是没报。黄志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羽绒服。白色的，帽子边上有一圈绒毛。周燕去年冬天在天猫上买的，双十一，抢券抢了好几天，最后一百出头拿下。拿回来的时候她很高兴，拆开快递让他摸，说你看这质量，跟商场里三百的一样。他摸了一下，软软的，绒毛蹭过手指，痒痒的。手机亮了。周小敏出来了。他拔了钥匙下车，站在车门边上等她。风比刚才大了些，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那件夹克穿了五六年，袖口的皮筋已经松了，风灌进来，手腕凉飕飕的。周小敏从校门里出来，背着个大书包，低着头看手机，刘海遮住半边脸。她走路不看人，绕过几个同学，往车子这边走。走到跟前才抬头，喊了一声“爸”，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也坐进去。关门的时候要用点力，不然关不严。砰的一声，周小敏缩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他把塑料袋递到后座去。“穿上。”“不冷。”“穿上。”她接过去，窸窸窣窣地套上。羽绒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盖住半只手。她把手缩进去，继续看手机。他发动车子，挂挡。方向盘打死的时候会有嘎吱一声，很尖，像什么东西在硬撑。他松开离合，车子慢慢往前移，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红灯。他停住，手搭在挡杆上。挡杆的皮革套磨破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周燕用黑胶带缠了两圈，现在胶带也开了，翘起来一小截，他按回去，过一会儿又翘起来。周小敏在后座开口了，眼睛还是盯着手机。“妈说下个月想给我报个数学补习班。”他嗯了一声。“一节课两百。”他又嗯了一声。“她说让我问你。”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短促的一声。他挂挡，松离合，车子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重新打火。发动机咳咳咳地响，像是嗓子眼卡了一口痰。他拧钥匙的手停了一下，又拧。着了。车子慢慢开起来。周小敏从后座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他说：“报。”过了一会儿，后座飘过来一句：“可是你那个车……”她没说完。车里安静下来。外面的车喇叭声、电动车铃声、路边商店门口音响放的流行歌，全都涌进来，挤满这个小小的空间。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呼呼的，细长细长。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辆白色SUV的尾灯，很亮，两个红色的光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司机是个女的，他能看见她扎起来的马尾辫，搁在座椅头枕上，不动。“车怎么了。”他说。周小敏没吱声。“车能开就行。”他换了个挡，发动机抖了一下，又稳住了。后来谁也没说话。车子在车流里慢慢往前挪，走走停停。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的颜色被吃掉了一些，没刚才那么显眼了。他把近光灯打开，前头亮了一小片，照见路面上的白线，一道道地往后跑。从学校到家大概四十分钟。堵车的话一个小时。这条路他开了六年，每天两趟，加起来多少公里他没算过。周小敏初中就在这个学校，高中还是这个学校。第一天上初中是他送的，她坐在后座，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一路没说话。到了校门口他停好车，她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挥挥手，她没回应，转身跑进了校门，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六年了。那时候发动机故障灯还没亮。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银行的扣款短信。ETC扣了十九块钱，余额还剩两百三。他想起前几天周燕跟他说的事。她大姐的女儿，今年考上大学，在南京，学医。学费一年两万多，住宿费另算。她大姐在家族群里发了女儿宿舍的照片，四人间，上床下桌，墙上贴着粉色的墙纸。周燕把手机给他看，说你看人家这条件。他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手机还给她，继续吃碗里的面。面是昨天剩的，热了第二顿，坨了，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他往里倒了点开水，搅了搅。周燕把手机放在桌上，筷子在碗里拨弄了两下，挑起一根面，没往嘴里送。她说：“小敏后年也高考了。”他说：“知道。”“她那个成绩……”她没说完。她知道他知道。周小敏成绩中等。不是不努力，就是提不上去。期中考试成绩单发下来那天，她回来没吃饭，关了房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周燕端着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门，说小敏，吃饭了。里面闷闷地传来一声“不饿”。他把成绩单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遍。数学八十六。英语一百零二。物理最差，五十九。他把成绩单折好放回去，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周小敏房间门口，站了大概三四秒钟。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细细窄窄的一道，照在他的拖鞋上。他听见里面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很重，像在撕什么东西。他端着水杯回了客厅。电视开着，在播一个相亲节目，台上一个女孩笑着说她的择偶标准是有房有车。周燕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一会儿蓝一会儿红。“大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喝了口水。“她说让咱们也早点做打算。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他把杯子放下。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她说最好给孩子存点钱，别到时候什么也拿不出来。”周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看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也不知道划什么。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墙上挂着的钟走得很响，哒、哒、哒。“存了，”他说，“不是存了吗。”周燕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三万。”她吐出这两个字，很快，像吐掉一根鱼刺。他没接话。钟继续走。电视继续播。相亲女孩又换了一个，这次的择偶标准是有上进心。三万。黄志国打了转向灯，右拐进小区那条巷子。巷子窄，两边停满了车，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左边开，对面的电动车挤过来，他停了，让对方先过。周小敏在后座动了一下，把书包抱在腿上。她小时候坐车就这个姿势，大了还是这样。书包从她上初中就用了，背带断过一次，他用针线缝上了，针脚很粗，黑色的线缝在灰色的背带上，像一道疤。巷子深处那栋楼就是他们住的小区。老小区，六层的板楼，没有电梯。他们住五楼，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买的时候是零九年，那会儿房价还没涨起来，首付两成，贷了二十年。现在还了快十五年，还差五年。每个月还一千八。他把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拉手刹，拔钥匙。发动机哆嗦了两下，停了。像一个人叹了口气，然后不动了。车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周小敏拉开车门，书包甩到背上，一只袖子耷拉着。她往楼道里走，羽绒服的白色在黑暗里很显眼。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外面，不知道谁家在做饭。炝锅的味道飘过来，葱姜蒜的香，混着油烟，很浓，很暖。楼上传来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噔噔噔，很脆，很快。有人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响稀稀拉拉的，像是细碎的金属雨点。他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钥匙串上挂着三把钥匙，一个指甲刀，一个掏耳勺，还有一个塑料的皮卡丘挂件。皮卡丘周小敏上小学的时候买的，买的时候是黄色的，现在颜色掉得差不多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色，尾巴也断了半截。他握着钥匙下了车，锁车。按了两下遥控器，中控锁弹下去的声音很轻，咯哒一下。他不放心，又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上了。每次都是这样，拉一下。哪怕后来装了报警器，锁上了会叫一声，他还是会拉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他摸黑上楼，扶着墙壁，墙壁凉凉的，有些地方的墙皮鼓起来了，手指按上去会嘎吱响。上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腿有点儿软。站了大概十几秒，继续往上走。四楼的灯亮着。他们家门口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下联的角翘起来了。他伸手把那个角按回去，没用，手一松又翘起来。开门进去，周燕在厨房。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铲子，锅里翻着什么。他没看见周小敏，她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透出灯的光。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周燕没回头。“今天堵车。”她说：“嗯。”“小敏说那个补习班的事。”她的铲子停了一下，又在锅底刮了一下。“我说报了。”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然后又转回去。“钱呢。”他把夹克脱下来，搭在餐椅的靠背上。餐桌上有半盘剩的土豆丝，一个碗，碗底还有一点酱油渍，筷子搁在碗沿上。他坐下来，拿起碗，收进厨房，放进水槽里。水槽里泡着几个碗和盘子，水面漂着一层油花，薄薄的，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他说：“再说。”周燕把火关了。油烟机又轰了一阵，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槽里水龙头没关严的水滴声，滴、答、滴、答，隔几秒落下一滴，砸在不锈钢槽底。她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西葫芦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边缘焦了，金黄色的蛋块儿上带着褐色的边。西葫芦切成薄片，有几片厚了，看起来不够透亮。“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呢。”她说。他坐在餐桌边上。周燕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周小敏常坐的位置上。她冲里面喊了一声：“小敏，吃饭。”门开了一条缝。周小敏走出来，换了睡衣，头发披散着。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着头，在西葫芦里挑鸡蛋。周燕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她皱了皱眉，没说别的。黄志国端起碗，吃了一口饭。米是散装的东北大米，超市搞活动的时候周燕囤了两袋，煮出来米粒有点硬，嚼着嚼着有股子淀粉化开的甜。电视开着，在播新闻。房价的事。他听了两耳朵，没听进去。周燕突然说：“我问了，那个班一学期二十节课，一节课两百，总共四千。”他嚼着饭，嗯了一声。“分两次交，一次两千。”他又嗯了一声。“大姐说她可以先借咱们两千。”他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一块西葫芦，在半空中，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把西葫芦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不用。”他说。周燕看着他。“不用。”他又说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柜子第二层抽屉，拉开来，里面有几本证件，一串旧钥匙，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绿色的，农业银行的，卡面上的烫金已经磨掉了大半，边角也翘了。他把卡放在餐桌上。“这里面还有一万二。”周燕看着那张卡。周小敏也看着。电视里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大。周燕说：“那是……”“先用。”他没让她说完。周燕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菜，慢慢嚼。那顿饭吃了大概二十分钟。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细碎。电视的声音像一层白噪音，铺在整个屋子里。洗碗的时候周燕在厨房，他在客厅。他把电视关掉，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沙发是布面的，坐了好几年了，中间那块凹下去了，弹簧有点硌人。他往里挪了挪，找到一个不那么硌的位置，闭上眼，让身体陷进去。他想起二零零八年。那年他在一个建材市场帮人送货，开一辆破面包，每天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周燕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五。周小敏刚上幼儿园，学费一学期三千八。他把攒了两年多的钱取出来，凑够首付买这个房子。搬进来那天，房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他们打地铺睡了一晚。周小敏在地铺上滚来滚去，咯咯笑。周燕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一张大床。他说，好。后来床买了。后来车也买了。后来日子就这么过过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电视关了，厨房的灯也关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黑着，周燕应该是睡了。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客厅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红点，像一颗不会闪的星星。他起来走到周小敏房间门口，门缝里还亮着灯。他抬手想敲门，手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沙发上。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窗帘花纹的影子。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第二天是周六。他醒来的时候，听见阳台上有动静。周燕在晾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起来，洗漱，换好衣服。周小敏还在睡，周六她能睡到十点。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周燕把一件T恤抖开，挂上，又拿起下一件。“我今天去趟修理厂。”他说。周燕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车？”“嗯。那个灯。亮了好久了。”周燕没说话，把一条裤子抻平，夹在衣架上。裤腿滴着水，啪嗒啪嗒落在地砖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拿车钥匙。皮卡丘在钥匙串上晃了一下。下楼，坐进驾驶座。熟悉的味儿。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发动机哒哒哒地响了一阵，着了。他等水温上来一点，踩离合挂挡，车子慢慢从楼前空地挪出去。阳光挺足的，白花花的，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他把遮阳板扳下来，上面夹着一张照片，周小敏初中毕业时候拍的，穿着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照片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回去。那张照片夹了快两年了。修理厂在城东，开过去差不多半小时。他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条街，门口一辆待修的捷达横在路边，底盘锈得厉害。他把车停在门口，厂长老刘正蹲在门边抽烟。老刘看到他，把烟头往地上一碾，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那个灯又亮了？”老刘问。“嗯。”老刘绕到车头，打开引擎盖，弯腰看了看。他的手在发动机上面探了探，拉出一根线，看看，又插回去。“老黄，”他直起腰，“我跟你说实话。这车，修不修意义不大了。”黄志国站在他旁边，看着打开的引擎盖。发动机上面覆着一层灰，不厚，但也够旧了。几根管子上有油渍，黑黑的，油亮亮的。“能开就行。”他说。老刘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插进驾驶座下面的接口。仪表盘上跳出一串数字，他把那些数字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清故障码是吧。”他说。黄志国嗯了一声。老刘操作了一会儿，发动机故障灯灭了。他把那个黑方块拔下来，丢回工具箱。哐当一声，跟一堆铁家伙撞在一起。“八百六，”他把工具箱合上，“换了就不亮了。”黄志国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支。老刘接过来，两个人点了，站在车旁边抽。阳光从修车棚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一束一束的，灰尘在里面飘。“跑了多少了？”老刘吐了口烟。“十六万。”“差不多到头了。”老刘把烟灰弹掉，“你这车也十二年了。”“还能开。”他把烟叼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就是接送孩子。”“换一辆吧。现在二手车便宜，三四万块钱能买个不错的。”他没应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头上的灰颤了一下，掉在地上，碎成一小撮。烟抽完了。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碾得很慢，左拧，右拧。然后弯腰把碾扁的烟头捡起来，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多少钱？”他问。“清个码，给五十算了。”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五十。老刘冲他摆摆手，转身又蹲回门口，重新点了支烟。他坐回车里边儿，发动。仪表盘干干净净的，那个小黄灯没了。发动机的声音好像也顺了一些，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他把车倒出来，上了大路。阳光还是白花花的。透过前挡照进来，方向盘烫手。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烤红薯的焦甜味。他忽然拐了个弯，没往家走。他把车停在周燕她们超市门口。周燕上午班，十点到下午三点。他在车里坐了一根烟的工夫，看她从超市门口出来了，穿着超市的红色工装马甲，头发扎在脑后，正低头翻手机，大概是刚打卡。他按了一下喇叭。周燕抬头，愣了一下，走过来。车窗摇下来。“你怎么来了？”她问。“上车。”周燕上车，坐在副驾驶上。那个位置她坐了很多年，座椅靠背上有一块印记，是她长期靠着留下来的，颜色比旁边深一点。“灯修好了？”她看了看仪表盘。“嗯。”他没说是清码。她也没再问。车子拐上主路。“去哪儿？”周燕问。他没答。开了大概十分钟，他把车停在商场门口。周燕看了一眼那个商场，又看了他一眼。“来这儿干嘛？”他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头。“想跟你说个事。”她安静下来。车窗外面有人拎着购物袋走过，小孩子踩着滑板车，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妈妈，嘴里喊着慢点慢点。“那个补习班，报吧，”他说，“钱我来想办法。”周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手指绞在一起，搁在腿上。指甲剪得很短，贴着肉。“怎么想办法？”“老赵欠我一笔工钱，年底能给。先刷信用卡垫上。”“又刷信用卡。”“还差多少？”“就两千。大姐那边……”“不用大姐那边。”他打断得很干脆，不重，但很硬，像落下一块石头。周燕抿了抿嘴，没再说。商场的音响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不知道谁唱的，旋律软软的，被风吹得时断时续。“回头我去看看老赵。他说年前能结。”他补了一句。周燕看向窗外。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和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影叠在一起。过了半天，她说：“小敏昨天跟我说，她想去学设计。工业设计。她说同济有个专业挺好的。”同济。她的声音很轻，说到“同济”两个字的时候，轻得几乎被车窗外的音乐吞掉。像是怕这两个字太重，说出来会把什么东西压碎。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上海啊。”他说。“嗯。”车子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周燕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几乎是苦笑。“她问我咱们家存款够不够。我说够。”她停了一下。“我说够。”她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但发音有点变形。她把脸转向窗外，不看他。他看着仪表盘。那个清掉的小黄灯暂时没亮。里程数停在十六万三千多。油表还剩两格。过了很久，他说：“先考。考上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在说一件明天就能办的小事。周燕没转头。她的手伸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护手霜残留的黏腻感，草莓味的，超市货架上九块九的那种。然后就收回去了。她打开车门，下了车。红色的工装马甲在阳光底下很扎眼。她站在车外，弯腰冲车窗里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什么？”“我说，”她把声音放大了一点，“晚上我做饭。别买外面的了。”他嗯了一声。她转身往超市走，步子不快。马甲后面印着超市的名字，金色的字，有几个笔画已经脱落了。他坐在车里没马上走。把遮阳板上的照片重新按了按，还是翘。他从手套箱里翻出半卷透明胶带，撕了一小截，把照片的角贴住。贴得不太好看，但起码不翘了。手套箱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张过路费的发票，一个手电筒，半包拆过的纸巾，周小敏小时候画的一张画，折叠了好几道，纸张已经泛黄。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手拉手。他画在最左边，比周燕和周小敏都矮。头发画了三根，翘在脑袋上，像三根草。他把那张画展开看了看，又原样折好放回去。关上手套箱的时候要用力，卡扣有点松，不用力关不严。车子重新发动。他去了老赵那儿。老赵在建材市场开了个小门面，卖瓷砖的。他进去的时候老赵正在跟一个客户说话，看见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等一会儿。他站在门口等，看外面搬运工扛着瓷砖进进出出。那些瓷砖捆在木架子上，沉得很，扛的人肩膀压得很低，步子又碎又快，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想起自己二十来岁的时候，也是这么扛的。现在不行了，腰不行了。客户走了。老赵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一次性纸杯，水太烫，他搁在桌上没喝。“志国，”老赵点了支烟，“你是来问那笔钱的吧。”“嗯。”“年前。放心，年前肯定给你。”他端起纸杯，吹了吹，喝了一口。茶叶是很便宜的茉莉花茶，香味冲鼻，尝着没什么味道。“能先给一部分吗？”他说。老赵看了他一眼。弹了弹烟灰。“急用？”“嗯。”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点了点，递过来。“三千。先拿着。剩下的年前结。”他接过信封，没点。直接塞进夹克内兜里。纸信封贴着胸口，四四方方一小块，微微发硬。“谢了。”他说。老赵摆摆手。然后又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往天花板上看。“志国，”他突然说，“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黄志国站起来，把纸杯里的茶喝完。杯子捏扁，丢进门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满了，杯子掉出来，他又弯腰捡起来，塞进去，往里摁了摁。“不知道。”他说。老赵笑了一声，嘴里的烟跟着颤。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散在天花板下面那盏日光灯周围，光被烟雾裹住，变柔了。“我也不晓得。”老赵说。黄志国出了建材市场。阳光还是白花花的，但是比刚才偏西了一些，照在脸上不那么烫了。他坐进车里，把信封掏出来，数了一遍，三千。整整齐齐三沓十张的，橡皮筋捆着。他把信封放进手套箱里，关上，用力按了两下才卡住。手套箱的卡扣已经不太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坏掉。他想，回头拿螺丝刀拧一拧。那天晚上吃饭，周燕做了三个菜。西葫芦炒肉片，凉拌黄瓜，还有一个鸡蛋汤。鸡蛋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虾皮是最小的那种，几乎看不见，只能在嚼的时候感觉到一点腥味和咸味。周小敏今天心情好了一些，端着碗看手机，周燕说了一句“吃饭别看手机”，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顶嘴。她夹了一块肉片，嚼着嚼着说，妈，我们班李思琪她爸给她买了个iPad，画画用的。周燕说，哦。周小敏说，那个可好用了，用笔画就行，不用纸也不用颜料。周燕给她夹了块鸡蛋，说，吃饭。黄志国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碗底的米粒粘着，他用筷子刮了两下，没刮下来，也就算了。洗碗的时候他跟周燕说，老赵给了三千。周燕在水龙头底下冲碗的手停了一下。水从碗沿漫过来，流到她手上，再流进水槽里。“明天我去给小敏报那个班。”她说。“嗯。”“剩下的两千，交水电，再留点过年。”“嗯。”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篮里。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灶台上方的灯泡是以前的白炽灯，光黄黄的，照在脸上显得暖。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洗完了。你去歇着吧。”他去了客厅。沙发还是那个凹下去的位置，他坐进去，打开电视。新闻播完了，现在是个抗战剧，枪声啪啪地响。他把声音调小，小到只听见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像远处在下雨。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活期账户，三万零几百。他退出APP，把手机放下。沙发扶手旁边的台灯灯泡闪了一下，他伸手拧了拧，稳住了。灯下头压着一本周小敏的草稿本，翻开的那页画满了东西，不是作业，是些潦草的素描。一个水杯，一把椅子，一个侧脸的人。他认出来那个人是他自己，坐在沙发上歪头睡着了的样子。画得不怎么像，但那个姿势他认得，沙发扶手磨出来的弧度也画进去了。他把草稿本合上，放回原处。又过了几天的傍晚，他开车去接周小敏。车子刚开出小区，仪表盘上那个小黄灯又亮了。他盯着它看了两秒钟。黄黄的，指甲盖大小，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不急不躁，像是在说，我还在呢。他把视线移回路面。换了个挡，继续往前开。风从窗缝钻进来，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很硬了，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划过。他没关窗，让风吹着。后视镜里，太阳正往下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那颜色映在后视镜里，小小的一块，像是镜子本身在发着微弱的、暖洋洋的光。学校门口的那条路，他又开了六年。路上每一个坑他都知道在哪儿，不用看，方向盘自己会躲。六年了。六年。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前方的路延伸进暮色里，路灯还没亮起来，天与地之间有一道模糊的分界线。小黄灯安静地亮在仪表盘上，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他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主持人说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歌了。前奏响起来，是那种老式录音带里才有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旧报纸。一个女人开始唱，调子很慢。他没听过这首歌。但他没换台。那首歌继续唱着，声音混在发动机的嗡嗡声里，混在窗外的风声里，混在远处偶尔传来的喇叭声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前方学校的大门口，横幅还在。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在跟风较劲。门口已经有家长在等着了，车一辆接一辆地靠边停下，亮着尾灯，红色的光连成一小片。他也在路边停好车。没熄火。等着。后座上，周小敏的羽绒服还在塑料袋里搁着。手套箱里的三千块还在信封里。前挡风玻璃上那张照片也不翘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校门口。天快黑了。路灯马上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