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外套下摆往里掖了掖,怕它扫到那扇车门。
“姐,又来了。”许小满端着杯子过来,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是一下,跟节拍器似的,“你这是第二十二回了吧。”
展厅的冷气开得足,顺着裤腿往上走,脚底板有点凉。我站的位置是地砖第四十七块,我记得准,因为每回我都站这一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车头那个立标刚好卡在吊灯的影子里,不偏不倚。
“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台车,手插在工服兜里,语气跟问我要不要办张会员卡差不多。头一回听她说这个,我差点被水呛着。第二回我笑了笑。第三回我学会了把杯子转一下,让没印字的那面朝外,说我不买,我就是看看。
今天我没转。
我把手机从外套兜里摸出来,那个揉成球的纸巾跟着带出来了,掉在地上,我拿脚尖把它拨到一边,翻到最上面那个号,按了。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电视机开着,锣鼓敲得密。我爸耳朵背,音量常年开到顶。
“爸。”
“嗯。”他那头顿了顿,“咋了。”
“你有儿媳妇了。”
锣鼓还在敲。我听见他把声音一下一下按小,按了三下。
“在哪个地方。”
“南塘广场,一楼。”
“对方叫什么。”
“许小满。”
他那边静了一会儿,静得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把电话给她。”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小满。她也看着我,眉毛往上抬了一点。
“我爸要跟你说话。”
她接过去,贴在耳朵上,人站直了一点,另一只手把工牌的下边角对齐了。
“叔……是我。……哦。……没有没有,他闹着玩的。……嗯。……行。……好,我记住了。”
她说了七八句,后头都是“嗯”。挂了,把手机递回给我,脸上那点笑收得很干净,像把一件外衣脱下来挂回原处。
“你爸说,”她顿了一下,“让我别给你倒满。说你小时候烫着过一回,现在见了满杯的还躲。”
我捏着杯子,杯壁是热的,热得手心发潮。
“他还说什么了。”
“他问我多大了。”
“你怎么说。”
“我说二十七。他说他闺女三十四,比你大,你得叫姐。”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停了,“你爸挺有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把剩的水一口喝完,杯子递还给她。我身上这件灰外套穿了四年,袖口磨出一圈毛边,用指甲剪修过两回,修得不齐。每回来这儿我都穿它。不是讲究,是我没别的能穿出门。工牌还挂在脖子上,我往领口里塞了塞,上面印着“七号窗口”。
“我走了。”
“姐。”她叫住我。
我回头。
“你爸,”她说得很慢,“是不是那个……坐轮椅的?”
02
我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她坐在消防通道旁边的石墩子上,抽烟。地上搁着一个纸杯,杯口压扁了,里头两个烟头。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个门。”
“你每回都走这个门。”她吐了一口烟,往旁边偏了偏头,“从这儿出去,走到底,右拐,是公交站。”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一天站八个钟头,闲的。”
我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石头是凉的,隔着裤子也凉。
“你爸上个月来过。”她说。
我看着她。
“头一回,他在门口停着,没进来。我们门口保安老周跟我说,有个老头在外头坐着,半天不动,问我要不要赶。我出去看了一眼。”
“他坐了多久。”
“我出去的时候,他坐了得有小半个钟头了。”她把烟按在杯子里,“我问他,大爷您等人啊。他说等闺女。我说您闺女在里头?他说没有,她在家。”
我喉咙里有点发紧,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人是你爸吧。”
“嗯。”
“他说你胃不好。”
“我胃没事。”
“那他怎么说你胃不好。”
“他记错了。”
她笑了一声,没接。
停了一会儿,她说:“他问我这车多少钱。我跟他说了个数。他说哦。就没再问了。我干这行三年,头一回碰见问完价不还价的。”
“他不还价,”我说,“他是问着玩。”
“问着玩能问半个钟头?”
我没答。
她把烟头在杯子里摁灭,杯底那点水滋了一声。
“姐,你到底来干嘛的。”
“我路过。”
“你路过二十二回。”
“这商场是我回家的道。”
“你走正门,你走侧门,你走哪个门都能到公交站。”她看着我,“你偏站那台车跟前,一站十分钟。”
风从通道里穿过来,把她的工服下摆吹起来一角。
“我这个月一台没成。”她忽然说,声音低下去,“曹店长每天早上在群里发排名,发完还得挨个点。点到我这儿,他就发一个句号。”
“句号?”
“就是一个句号。什么都不说,就一个句号。”她把那个压扁的纸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上礼拜他请我们吃烧烤,自己掏的钱,吃完说这个月谁垫底谁请下回。我坐那儿啃了三串鸡翅,越啃越不是味儿。”
她说到这儿停了,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就在手里转。
“我妈昨天打电话,说镇上有个开超市的,人老实,让我回去见一面。我说我忙。她说你忙什么,你忙了三年,忙出个什么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我妈上礼拜给我寄了一罐咸菜。罐子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怕漏。她就是嘴上狠。”
我没接话。通道那头有个保洁推着车过去,轮子有点响。
“每个看了三次以上还不买的客户,我都说那句话。”
“哪句。”
“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她说,“说了这话还站那儿的,就是真有意思。走了的,就是真不买。省得我费口舌。”
“那你怎么筛我筛了二十二回。”
她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看了我一会儿。
“因为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我没说话。她也没催。
“你一个月挣多少。”她忽然问。
“五千三百八。”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姐,那台车……”
她停住了。
“你说。”
“算了。明天再说吧。我今天站了一天,腿肚子都硬了。”
她走了两步,回头。
“你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
“那你来吧。”她说,“明天来。”
03
楼道里的感应灯得跺两下脚才亮。我跺了一下,没亮,又跺了一下,亮了,黄黄的一团。
我家住一楼,进门要过一道纱门,纱门底下破了个口子,用透明胶粘着。我爸坐在桌子边上剥蒜,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蒜皮堆在报纸上,堆成一个小山包。电视开着,声音关得小小的。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锅里还有。”
“我不饿。”
我脱了外套,挂在门后那个钉子上。钉子松了,外套一挂就往一边歪。
“那姑娘叫什么。”
“许小满。”
“名字好听。”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当真了。”他把一瓣蒜上的皮剥干净,扔进碗里,“我这辈子就剩这点乐子,你别给我掐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帮他剥了两瓣。蒜味冲,眼睛有点酸。
“你去见过她。”
他手停了停,又剥起来。
“上个月。”
“怎么去的。”
“摇过去的。两站路。”
“两站路你摇过去。”
“路上有树荫。”他说,“我挑树荫走。”
我把手里那瓣蒜放下。蒜皮粘在指头上,我搓了两下才搓掉。
“你去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闺女天天看的是什么。”
我没说话。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我听着那个声。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话少,修了三十年车,回到家就跟个哑巴似的。我妈在的时候,家里的话都是我妈说的。
我起身去厨房,锅里还有半锅饭,我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水开得大,哗哗的。
我爸在外头说:“那姑娘给我倒了杯水。我坐着,她就在旁边蹲着跟我说话,说了半天。我走的时候她问我,大爷你明天还来不来。”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
“我说不来了,我腿脚不方便。”他说,“她说那您隔一天来。”
我站在水池前面,手泡在水里。我这辈子最会的一件事,就是把想要,说成路过。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在哪儿住,家里几口人。”
“你怎么说。”
“我说两口。我跟闺女。”
我把碗洗了,擦干,扣在架子上。晚上收拾的时候,我蹲下去把爸轮椅边上的旧报纸抽出来,手伸到侧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杯子。
纸的,比家里用的厚,杯口压着一圈波浪纹。
我认得这个杯子。
我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04
那天我休息。上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下午进我爸的屋,想给他换换床单。
柜子底下压着一本相册,塑料膜的,一张一张插着。我爸不爱照相,相册里大半是我小时候的,还有我妈的几张,边角都发黄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没插进去的。
我抽出来看。照片是在展厅拍的,角度有点歪。我爸坐在轮椅上,小满蹲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背景里那台车的车头露出来一半,那个立标截掉了。
背面有日期,还有一个铅笔写的字,就一个字:留。
我看了有一会儿。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柜子底下,位置摆正。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回到堂屋,我拿起抹布擦桌子。第一遍擦灰,第二遍擦水印,第三遍我也说不清擦什么,就是擦。擦到桌角那儿,手停了。
桌上摊着昨天的报纸,蒜皮还在。我把报纸卷起来,蒜皮抖进垃圾桶,报纸叠好放在一边。
碗是早上吃剩的一个,我洗了两遍,第二遍其实已经干净了。抹布洗了晾在窗台上。窗台上落了蒜皮,我又去扫了扫。
然后我给我爸打电话。他在楼下跟人下棋。
“你回来一趟。”
“咋了。”
“你回来一趟。”
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有粉笔灰,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你去过几回。”
他站在门口,把鞋在垫子上蹭了蹭。
“记不清了。”
“你说七回还是八回。”
“我哪记得住。”他往屋里走,“你别站门口,让开。”
我让开了。他去洗手,水开得小,搓了半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关了水,拿毛巾擦手。
“你也没跟我说。”
他擦完手,把毛巾挂好,转过身来。
“你每回回来说路过,我就知道你又去了。”他说,“你一进门那个样子,跟小时候考了满分不肯说一模一样。”
我在桌边站着,桌上还摊着那张叠好的报纸。
“我下回不说了。”
“那你就说你去哪儿了。”他说,“别老说路过。路过路过,你路过二十二回,那地方是咱家开的?”
我差点笑出来,没笑。
晚上我给他倒水,顺手拿了那个纸杯。
“别用那个。”
“为什么。”
“那个是人家姑娘给我的。”他把报纸翻了一面,“我留着。”
05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个钟头假,赶到南塘广场。
那台车不在了。
展台空出一块,地砖上有四个脚垫压出来的印子,浅浅的,方的。
“姐。”
小满从办公区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脚步慢下来。
“车呢。”
“昨天提走了。”她把文件换了个手,“上午办的手续。”
“你昨天想说的就是这个。”
“嗯。”
我站在那四个印子前面。
“我本来想等你今天来再说。”她把文件放在一张桌子上,“后来想想,你来了也留不住。”
我转过身看她。
“你爸来过七回。”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
“头一回在门口坐着,我出去问,他说等闺女,闺女在家。后来他又来,我就给他倒水。”
“他每回坐哪儿。”
她往展厅里头一指,靠里那个位置,一张给人谈事的小圆桌旁边。
“就那儿。他不看别的车,就看这一台。坐半个钟头,走。”
“我第七回问他,说大爷你要不要进去坐坐,我给你开门。他说不了。”她学我爸的语气,学得不太像,“他说‘别给人添麻烦,人家那是新车’。”
我说:“他不是不想坐。”
小满看着我。
“他是怕坐完了,还得下来。”
她没接话。风从自动门那儿进来,她工服的领子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我也低头。
她那双黑布鞋,鞋边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缠了一道,缠得挺整齐。
“你鞋开胶了。”
“早开了。”她把脚往后收了收,“懒得换。”
“我后天就不在这儿了。”她说。
“调哪儿。”
“城北那个店。坐公交得一个小时。”
“你自己要去的?”
“曹店长问谁去,没人应。我说我去。”她把文件抱起来,“反正我租的房在哪儿都是租。”
“我请你吃个饭。”
“这两天得交接。”
“那就今天。”
“今天盘库。”
“明天。”
“明天也盘库。”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后天早上走,六点半的公交。”她笑了一下,“姐,你要真想请,你六点来公交站。”
我说行。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答应。
“我还有个事。”她把文件往怀里按了按,“我抽屉里有张照片。那天我让人帮忙拍,拍了两张。一张给你爸了。”
“另一张呢。”
“另一张我没给。”
“为什么。”
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翻了两下,其实也没翻什么。
“那张你爸没笑。”
“你要的话,我找出来给你。”
“要。”
“行,我找找。”
她抱着文件进了办公区。玻璃门合上,没再出来。
我站到那台车原来的位置,蹲下去看那四个印子。方的,每个角上有一圈浅锈,是脚垫底下的铁钉蹭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两个字:回聊。
06
那天我六点醒了一回,窗帘外头还是灰的。我坐起来,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又躺下了。
七点半起来,我爸说要去巷口吃碗豆腐脑。我推着他出门,走到路口,我说走南边吧,南边有树荫。
南边绕得远,绕开了南塘广场。
我爸那本《汽车构造》,我拿胶带把封面的角粘了一下。那张宣传单页我夹在里头,跟那张铅笔画的纸放在一起。他看见了,没说话。
走到北塘巷口,我爸说停一下。
巷口有个修车铺,卷帘门拉到一半,里头蹲着个师傅在补胎。铺子外面立着一台旧车,漆掉了一半,一个灯没了,就剩一个窟窿。
我爸看着那台车,看了半天。
“这车我修过。”
“哪年。”
“记不住了。运输公司的车,跑长途的,变速箱烧了。”他伸出手,指了一下,“就那个位置,我在底下躺了三天。”
“三天没回家?”
“回了。晚上回。”他说,“车主是个跑线的,急着走,守着我修。修完他请我吃了碗面,加了两毛钱的肉。”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
我推着他接着走。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他肩膀上。
“那姑娘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城北,另一个店。”
“哦。”
走了十几步,他说:“她那水,一直是热的。”
“我知道。”
“你替我谢谢她。”
“行。”
又走了一段,他说:“你那个班,上得怎么样。”
“还那样。”
“还那样你怎么不笑。”
“我笑啊。”
“你笑给谁看。”
我没答。
我把车往阴凉里挪了挪,蹲下来,把他左脚那只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他脚背上有一道很旧的疤,横着的,是换轮胎那年划的,他从没提过。系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把手抬了一下,落在我头顶,按了按,又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