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就在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整,我刚给老婆婆给儿子买了新车,可没想到二叔公发微信骂我偏心眼,我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过去了。
第1章
“赵东升,你要是有良心,这二十万就该先给你堂弟买车!”
二叔公的语音消息是从手机里炸出来的,声音尖得像砂纸刮铁皮。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没换,剩下那根嗡嗡响着,把茶几上那把新车钥匙照得发白。钥匙上系的红绸带还新着,是我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整,刚从4S店交完钱带回来的。
我妈就坐在那把钥匙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眼神里那点东西我太熟悉了——委屈里带着期待,期待里藏着试探。她嫁进赵家三十年,从来都是这样,像是永远在等一个结果,又像是早就知道不会有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撂在茶几上。
“二叔公,堂弟今年三十一了,上班三年没攒下一分钱,他的车凭什么要我买?”
我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捏着遥控器的时候把塑料壳捏得咔吧响。厨房里传来我妈烧水的声音,她站起来又坐下去,壶盖碰出叮当响。
“凭什么?”二叔公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你爸走得早,你堂弟就是赵家唯一的男丁!你一个外姓的,挣了钱不帮衬自家人,你良心被狗吃了?”
堂弟。赵一鸣。我脑子里闪过他的脸,穿着名牌T恤坐在麻将桌前的样子,手指间夹着烟,桌上散着扑克牌,笑得跟个街溜子似的。那辆新车是我妈念叨了半年的东西——她说她这辈子没坐过自家买的四个轮子的车,说冬天下雨去镇上买菜骑电动车太冷。我攒了两年,昨天终于把那辆十万出头的国产SUV开回来的时候,她摸着车头笑了一下午。
然后二叔公这条语音就来了。
“叔公,”我按着手机录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车是我给我妈买的。赵一鸣要买车,找他亲爹去。”
语音发出去不到三十秒,二叔公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屏幕上,二叔公坐在他家堂屋那把红木太师椅上,脸涨成猪肝色,身后站着赵一鸣。这小子歪着脑袋冲镜头呲牙笑,手里还在转手机。屋里大白天开着灯,墙上挂着赵家祖宗的画像,香炉里插着三根快烧完的香。
“赵东升,你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二叔公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赵一鸣凑过来,嘴里叼着根牙签,“我妈说了,你买那车是给我用的,钥匙我都配好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给你用的?”
“我奶说的啊。”赵一鸣嚼着牙签,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妈不是跟我奶说了吗,那车买回来先给我开两个月,磨磨缸。怎么,你妈没跟你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我妈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冒出的白汽糊住了半扇窗户。她没有转身。
“妈,”我喊了一声,“你跟他们说车给一鸣开?”
我妈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个洗了一半的白菜叶,湿漉漉的水滴到地上。她的嘴张了张,眼睛躲着我的视线,最后只挤出一句:“一鸣他……他刚学完车,手生,你叔公说先练练……”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说了这话。”
她的眼睫毛抖了一下:“我……我是想着,反正车在家停着也是停着,一鸣要用就先……”
我闭上眼。
窗外楼下有电动车按喇叭的声响,哔哔了两声又没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敲墙,一下一下,闷闷的。
二叔公在视频里哼了一声:“听见了没有?你妈自己认的。赵东升,你赶紧把车钥匙送来,一鸣下午要去接人。你那二十万在哪挣的我不知道,但赵家的规矩你不能坏——外姓人,挣再多也是赵家的。”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他身后的赵一鸣已经在翻手机查路线了,嘴里叼着牙签,嘴角挂着那种“我吃定你了”的笑。
“二叔公,”我慢慢开口,“这车,我不会给。”
“你说什么?”
“车我写的我妈的名字。钥匙在我这儿。”我拿起茶几上那把钥匙,对着屏幕晃了一下,“赵一鸣想开车,自己去买。我没欠他的。”
二叔公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紫黑色。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手机镜头上:“赵东升!你爸死的时候是谁帮你家操持的丧事?你妈生病那年是谁从镇上叫的大夫?你小时候是谁给你交的学费?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你信不信我去村口广播站喊一嗓子,让全村人都知道你赵东升是个白眼狼!”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来。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办丧事那天二叔公确实来了,坐在灵堂门口收了三天份子钱。我妈生病那年我十六岁,是他骑着摩托车去镇上叫的村医,后来我查过账,那笔医药费我妈还了他双倍。至于学费——那是村里给贫困户的补助,二叔公只是帮我填了张表。
但这些事混在一起搅在嗓子里,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水。她走过来拿我手里的手机,嘴里念叨着“他二叔公你别生气,孩子不懂事”,她的手指碰到我手指的时候冰凉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菜没洗干净的泥。
她对着屏幕挤出笑:“二叔公,车的事好说,好说——”
“说个屁!”二叔公的声音炸过来,“今天下午两点之前,钥匙不到,我就去村委告你们母子忘恩负义!”
视频挂了。
手机屏幕上黑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这张脸方方正正,下巴有点青胡茬,眼角有两条这三年熬夜加班熬出来的细纹。我看见自己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往下压着,眉毛却往上挑,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妈小心翼翼地看我:“东升,要不……”
“妈,”我打断她,“你跟我叔公说那话的时候,想没想过那车是我的钱?”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就是……就是觉得一家人……”
“谁跟谁是一家人?”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硌着掌心的肉,“我二叔公骂我是外姓人的时候,你听见了。我堂弟说我挣的是赵家的钱的时候,你也听见了。妈,你在这个家待了三十年,还没待明白?咱娘俩在他们眼里,就是两棵长了叶子的韭菜,割完一茬还能长一茬。”
我妈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围裙边,眼圈慢慢红了。客厅里那根坏了的灯管又闪了两下,茶几上那把车钥匙的红绸带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赵一鸣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辆新车的行驶证复印件,副本上“所有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我妈的名字,但“使用性质”旁边被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暂借赵一鸣使用,为期两个月。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我妈的签名。
签名是我妈的。笔迹我认得,她写字习惯把“红”字的绞丝旁写得特别大,像一朵摊开的棉花。
我转头看着她。
她没敢看我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脚尖:“一鸣那天来家里……他说就是签个字走个形式,你叔公开口了,我不好不……”
“你签了?”
“……签了。”
我胸口一窒。
那感觉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车是我买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程序是我一步一步跑的——结果一张复印件上一行圆珠笔字再加我妈一个签名,这事就变成“暂借”了?
我拿起手机,给赵一鸣回了三个字:“谁签的找谁。”
他又秒回一条语音,我点开,听筒里传来他嘻嘻哈哈的声音:“哥,你别为难婶子啊。要不这样,你来我家吃顿饭,咱爷儿几个坐下聊聊,你把钥匙带过来,这事就过去了。我奶说了,今晚炖鸡。”
炖鸡。赵家老宅那只芦花鸡,从我记事起就养在后院,逢年过节才杀一只。我小时候去二叔公家拜年,分到过一块鸡腿,结果堂弟哭着说“那是我的”,二婶从我碗里把鸡腿夹走了塞给赵一鸣,我妈当时拉着我的手说“没事,妈回去给你炒鸡蛋”。
炒鸡蛋。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炒了一盘黄澄澄的鸡蛋,油放得比平时多,我吃完了她还问我吃饱没。
我闭上眼。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二叔公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字。我打开一看,洋洋洒洒三百多字,大意是“赵东升有钱了不认亲,给亲妈买车却不帮堂弟,忘本负义,愧对赵家列祖列宗”。底下二婶、三姑、四舅妈挨个儿冒泡,发的大拇指鼓掌的表情包排了一溜儿。
最后一条是赵一鸣发的:“哥,下午两点之前哈。两点之后,我可就自己去拿钥匙了。你家门锁换没换?嘿嘿。”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手机被我按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磕出一声脆响。客厅里只剩下我妈压着嗓子的抽气声,和那根坏灯管的电流嗡嗡声。
窗外太阳正高,十二点半刚过一刻。
我站起来,弯腰从鞋柜底下翻出一个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存折。
封面上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字迹磨得快看不清了。翻开最后一页,余额那一栏的数字不多不少,五十六万七千三百零四块六毛。
这是我这三年在公司跑业务攒下来的全部身家,一分没跟家里提过,因为我妈那张嘴管不住,她说出去的话比泼出去的水还快。上个月提了买车的事,她问我有多少钱,我说八万,跟朋友借了两万凑了个首付——她信了。
她当然信。她这辈子就没怀疑过赵家任何一个人。
我把存折重新放回帆布包塞进鞋柜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拔了那把最长的菜刀,刀身寒亮亮的,在灯下闪了一道光。
我妈看见刀,脸色刷地白了。
“东升!你要干什么!”
“别慌,”我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放回刀架,“我就是想起来,今晚二叔公不是说炖鸡吗。”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对面传来一个男声,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东升哥?咋了?”
“小勇,你那辆二手五菱借我两天。”
“行啊,钥匙在老地方,你自己拿。咋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把新车钥匙,红绸带在昏光里轻轻晃。
“没什么,”我说,“有人想抢我的东西,我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挂了电话,我推开院门走出去。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隔壁王婶正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出来,笑呵呵地问:“东升,你妈那车开出去啦?”
我冲她笑了笑:“车在家呢,下午开。”
王婶“哦”了一声低头择豆角去了,嘴里嘟囔着“新崭崭的真好看”。
我站在门口,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声,大概是家族群里赵一鸣又发什么新动静了。我没看,只把兜里那把新车钥匙掏出来,对着太阳照了照。金属齿在光底下反出一点冷光。
两点之前,是吗。
好。
我把钥匙攥回手心,抬脚往巷子口走去。
身后,我妈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被风撕碎了,像一片薄薄的纸落在水泥地上。
我没回头。
第2章
电话响到第三声,我接了起来。
“赵东升。”周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急不缓的,带着我特别熟悉的那种得体笑意,“你最近忙什么呢?给你发了三条微信都没回。”
我停住脚步,太阳晒在脖根上有一层薄汗。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叶缝漏下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铜钱。
“周秘书,”我说,“你不是应该在……”我没说下去,因为拐角正好走过一个骑电动车的,喇叭按了一声,我侧了侧身。
“在看守所是吗?”他笑了,“让你失望了,证据不足,我出来了。今天上午办的手续,刚刚到家洗了个澡。赵东升,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这件事,咱们没完。”
他说“没完”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笑的,跟以前在公司走廊上跟我打招呼说“早啊东升”一模一样。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在集团公司做了八年行政秘书,上上下下的关系盘得像蛛网一样密,我那封举报信递上去的时候是实名,把所有转账记录、报销单据复印件都附了。我以为这一次稳了。
我以为。
“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掏出兜里的车钥匙捏了捏。
“不是,”周秘书收了笑意,声音压低了一截,“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一个月,特别倒霉?原本谈好的客户突然黄了,项目资金拨不下来,你妈是不是前两天摔了一跤?”
我的手指顿住了。
我妈上个礼拜在厨房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在灶台角上,肿了一块青。我问她怎么摔的,她说地上有水没注意,我也没多想。厨房地砖是我去年重新铺的防滑砖,打翻了水也不会滑倒。
“你怎么知道的?”
周秘书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赵东升,你才上班几年?你知不知道你叔叔赵二河在外面欠了多少债?他儿子赵一鸣搞的那个什么短视频工作室,亏了四十多万,拿你妈的名字做的担保人。你上个月买车用的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是不是你妈去镇上复印店给赵一鸣传了一份?然后你买车的时候你妈就顺手拿给你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买车那天是我妈陪我去的。4S店要复印身份证,她从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张复印件递过去。我当时还在说“妈你咋提前准备了”,她笑着说是“上回办医保多印的”。那张纸折了两道褶,边角有点毛,我没在意。
但那张复印件,是不是之前给赵一鸣用过的那张?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秘书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二叔替你堂弟背的那些担保,上个月已经全部转到了你妈名下。中间做手续的人是我老婆的表弟。赵东升,你妈现在名下有四十多万的连带债务,你那辆新车买回来,明天法院就能查封。”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老槐树上的蝉叫得正凶,一层一层的声浪压过来。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太阳压成短短一团,脚下的水泥地烫得鞋底发软。
“你跟我说这些,是来威胁我的?”
“不不不,”周秘书笑起来,“我是来帮你的。你举报我那件事,我已经摆平了。你二叔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我查了查,发现你老家还挺有意思的。赵东升,你要是现在辞职,把举报信撤回来,写份声明说我无辜——我可以帮你把那些担保债务从你妈名下摘干净。”
手机烫着我的耳朵。
四十多万。我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她上个月还在跟我说“东升,你要是手头紧就先别买车,妈骑电动车也能过”,可她签了担保书。她签了那张纸,然后赵一鸣把债务转到了她名下,她还蒙在鼓里以为只是帮着“签个字走个形式”——跟那份“暂借使用”的复印件一样。
“周秘书,”我说,“你出来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就为了这?”
“对。因为咱们的事好谈,你家里那些烂摊子,我不帮你没人能帮。你二叔那帮人认钱不认人,你妈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扛得住四十万的催债电话?”
我闭上眼。
巷口有人骑车经过,是送快递的,后座摞着几个纸箱子,从我身边掠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夹着隔壁早点铺子炸油条的味儿,混着汽车尾气的腥。
“你让我考虑一下。”
“行,给你一天。”周秘书的声音又恢复了他那种温文尔雅的调子,“东升啊,你是个聪明人,别跟自己过不去。”
电话挂了。
我站在槐树底下盯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周秘书的名字跳了一下变成“通话结束”四个字。背后院门方向传来我妈喊我的声音,隐约的、隔着一整条巷子的“东升——”,被蝉鸣盖过去大半。
我没回头,低头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
响了两声,通了。
“舅舅,”我说,“你帮我查个事。”
电话那头传来他翻笔记本的沙沙声。我舅舅在镇上做了二十年信贷员,哪家贷款哪家担保他心里一本账。我跟他说了说大概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甸甸的:“东升,你妈这事儿我知道。上个月你二叔来过一趟信贷社,拿了一张你妈签字的担保函,要转连带债务。我当时压下来了,说手续不全,但那边走的是线上签章,我没法完全拦住。”
“线上签章?我妈连智能手机都是今年刚学会用的。”
“你妈那张身份证复印件被人反复用了,签章系统识别的是身份证号码和人脸比对。”舅舅顿了顿,“人脸比对怎么过的,你应该能猜到。赵一鸣给你妈拍过照吧?”
拍过。上个月赵一鸣来家里吃饭,拿手机给我妈拍了张照片,说是“婶子笑一个,我发朋友圈显摆显摆”。我妈坐在餐桌前,围裙上还沾着汤渍,对着镜头笑得很局促。
那张照片,原来是用在这里的。
舅舅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东升,你叔公那一家子这几年在外面欠了多少,我是清楚的。你妈心善、耳根子软,被他们哄得团团转。你手里要是留着那张存折,赶紧转走,别放家里。”
“钱的事我自己处理。舅舅,我二叔公那边,今天下午两点要我去送车钥匙。”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你别去。”
“我得去。”
“东升——”
“舅舅,”我说,“有些事躲不掉的。我就是去给他们看看,车钥匙在我手里。”
挂了电话,我转头往回走了两步。院门口,我妈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那条围裙。她的头发在太阳底下白了许多,鬓角那片像落了霜,嘴角往下撇着,眼圈还是红的。
我走回她面前,把手机屏幕翻给她看。
“妈,这张照片,上个月赵一鸣给你拍的,他拿去做人脸识别担保了。你现在名下欠了四十多万的债,你知道吗?”
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最后连额头都失了血色。她的手指松开围裙,攥住了门框,指节捏得发青。
“四十……多少?”
“四十多万。具体数字还没查完,但大概就是这个数。你的身份证复印件,你签的那几个字,他全用上了。妈,你签那张‘暂借使用’的时候,上面的字你都看清了吗?”
她嘴唇抖了抖:“他……他说就是走个形式……你二叔公也在旁边看着,说签了就行了……”
“二叔公在旁边看着。”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一下。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对劲,因为我妈往后缩了半步,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下意识护住了自己胸口。
“东升,你别吓妈……”
“不吓你。”我说,“妈,你记住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有人打电话催债,你一律说不知道,让他们来找我。有人上门,你别开门,给我打电话。赵一鸣再来家里,你别给他倒水,别跟他说话,听见了?”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快,像小鸡啄米,下巴连着脖子一起颤。
我握了握她的肩膀。掌心里她的肩膀很瘦,骨头支楞着,隔着汗衫能摸到肩胛骨的棱角。三十年了,她在这个家里站了三十年,守着这个破院子,守着这间漏风的屋,守着一段早就没有回音的日子。我父亲的遗照挂在客厅东墙上,落了灰也没人擦,她每天烧香但从来不看那张照片——她说看一眼心里就堵得慌。
“妈,”我松开手,“我出去一趟。你中午吃饭别等我。”
“你去哪儿?”
“去二叔公家。”
她拉住我的胳膊:“你别跟他们吵,你二叔公脾气暴——”
“我不吵。”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去跟他们说清楚,车是我的,债是他们的。谁签的字谁还,谁按的手印谁担。”
我妈的手没松开,指甲掐进我小臂的肉里,有点疼。
“东升,你听妈一句劝,一鸣他毕竟是你堂弟——”
“他跟人合伙做假担保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堂哥。”我轻轻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摘下去,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像枝头落了叶。“妈,你进屋去吧,外面热。”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喊了一声“东升”,风把尾音吹散了,我没停。走出巷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五十二分。离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小时零八分钟。
巷子外的马路上车不多,一辆洒水车慢悠悠从路中间开过去,喷出的水雾在太阳底下照出一道短促的彩虹。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从岔路开过来,在我面前刹住,车窗摇下来,露出小勇那张睡得浮肿的脸。
“哥,车开来了。油刚加满,你随便造。”他把钥匙从窗口扔出来,我伸手接住。
“谢了。”
“客气啥。”小勇打了个哈欠,“你用完了放老地方就行。对了哥,你刚才说有人抢你东西?谁啊?要不要我叫几个兄弟——”
“不用,”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皮革被晒得烫腿,“小事,我自己来。”
小勇“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上落了一层灰,仪表盘的里程表停在九万七千多公里。这辆车比我那辆新车早出厂六年,车门开关的时候有嘎吱声,空调出风口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儿。
但能动。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新车钥匙,放在副驾驶座上。金属齿在灰扑扑的座椅皮面上泛着冷光,红绸带歪在一边。然后我把手机支架卡在出风口上,点开了导航。
目的地:赵家老宅,车程二十四分钟。
导航女声刚说完“请沿当前道路直行”,我的微信就震了。是赵一鸣发的一张新照片,画面里他坐在二叔公家那张红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一串钥匙冲镜头笑。配文两个字:“等着呢。”
我看了两秒,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沈总。
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把手机搁回了支架上。
还没到打这个电话的时候。
五菱宏光发动起来,方向盘沉沉的,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座椅底下传上来,整辆车都在微微发颤。我挂挡松离合,车缓缓开出去,驶过洒水车刚洒过的路面,轮胎碾碎了一小段还没来得及消散的彩虹。
后视镜里,我家那条巷子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窄口,被路边的树影吞掉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讯录那一页。“沈总”两个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这个号码的主人三年前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赵东升,你身上有股别人没有的劲儿。以后要是有过不去的坎儿,打给我。”
三年了,我一直觉得没什么坎儿过不去。
直到今天。
第3章
刹车踩下去的时候,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
五菱宏光停在国道边的应急车道上,后面一辆大货车按着喇叭从我左侧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车身晃了一下。我盯着副驾驶座上那部手机屏幕,那五个字刺在眼睛里,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别去赵家老宅。”
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没有存过。我拿起手机回拨过去,响了四声,被挂断了。再打,直接关机。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握了握方向盘。皮革被晒得发烫,手心冒了一层薄汗。国道上的车流不算密,一辆运猪的卡车慢悠悠爬着坡,远远传来猪叫的声音,混在风里又散开。
别去赵家老宅。谁发的?能追踪到我手机的号码,知道我今天的动向,还掐在这个时间点——我已经上了国道,导航显示还有十八分钟抵达目的地。
我坐在驾驶座上安静了五秒,然后重新挂挡,把车开回主路。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路口右转”,我没转。顺着国道继续往前开了一公里,在一个加油站旁边的岔路口掉了头,绕上一条乡道。这条路比国道窄一半,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叶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灰绿色的油光。乡道颠簸,五菱宏光的底盘有时候蹭到凸起的土包,发出哐当的闷响。
如果那条短信是真的,对方在赵家老宅那条路上埋伏了什么东西。如果那条短信是假的——是二叔公或者赵一鸣那边的试探——那我走这条绕远路过去,至少能争取点时间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十五分钟后,我把车停在离赵家老宅两百米外的一处村口打谷场上。打谷场四周堆着几摞干稻草,草垛边蹲着一只黄狗,眯眼看我下车,尾巴摇了摇又趴回去。
我步行过去,贴着路边的院墙走。赵家老宅在村子的最里头,一排三间大瓦房,院墙刷着白灰,大门是新换的朱红铁门,门楣上还贴着去年春节的对联,红纸褪了色,“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只剩模糊的影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靠着墙侧耳听了两秒。二叔公的声音最大,正扯着嗓子数落“现在的年轻人没规矩”“挣了几个臭钱就不认祖宗”。赵一鸣的声音低一些,夹杂着几声笑,偶尔插一句“我哥那人怂,肯定得把钥匙送来”。还有几个女声在厨房方向切菜,叮叮当当的刀碰砧板的声音,混着油锅滋啦的响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灰色T恤,深蓝工装裤,裤兜里揣着那把新车钥匙。另一只口袋里的存折硬硬地硌着大腿。
我没有敲门。
我在路边捡了半截红砖攥在手里,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朱红铁门。铁门吱呀一声敞开来,院里的光景一览无余。
二叔公坐在院子正中央的竹椅上,旁边一张小方桌摆着茶壶茶杯。赵一鸣蹲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捏着手机,脚边放着一把备用钥匙——我那把新车钥匙的模型,3D打印出来的粗糙玩意儿,齿槽都没开齐,一看就是淘宝几十块钱的货。
他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我哥来了。我还以为你吓得不敢来了呢。”
二叔公端着茶杯喝了口茶,眼皮抬了一下又放下,哼了一声:“来了就进来坐。车钥匙带了吧?”
我没动,站在院门口,手里的半截红砖垂在腿侧。
“二叔公,”我说,“车钥匙在我这儿。但今天我不是来给你的。”
二叔公的眉毛拧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来跟你算三笔账。”我把红砖搁在旁边的墙墩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笔,赵一鸣用我妈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照片做人脸识别担保,转了四十多万债务到她名下。这笔账,谁签的字谁负责,跟我妈没关系。第二笔,赵一鸣伪造我妈的签字,搞了张‘暂借使用’的条子,这是伪造文书,今天之内把那张纸给我撕了。第三笔——”
我顿了顿,目光从二叔公脸上移到赵一鸣身上。这小子还蹲在那儿,但手里的手机已经没在玩了,他盯着我,嘴角那种嬉皮笑脸的弧度慢慢收起来了。
“第三笔,”我说,“上个月你让我妈签的那份担保书,上面除了债务担保,还夹了一页房产抵押条款。你们打算拿我家那套院子和宅基地做抵押,对吧?那套房子的产权写的是我妈和我两个人的名字,你们没拿到我的签字,所以那份抵押条款是无效的。但你们打算下午两点让我送钥匙过来的时候,顺便让我在补充协议上摁个手印。”
赵一鸣的脸白了。
二叔公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擦。
“你……你怎么知道的?”赵一鸣站起来,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我有我的门路。”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舅舅在电话里的那句“线上走签章我拦不住”,但那份纸质抵押条款——舅舅提了一嘴,说在信贷社的存档里看到过补充页,页脚有“需产权共有人签字”字样。我不傻,稍微一推理就能猜到他们要干嘛。
二叔公放下茶杯,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赵东升,你没凭没据的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一鸣他爹——”
“他爹欠的赌债,上个月在牌桌上输了多少?八万还是十万?”我看着二叔公的眼睛,“二叔公,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家那三间瓦房早在去年就抵押出去了,现在还欠着信用社二十多万。你们盯上我妈那套院子,是因为你们自家的房子已经快被收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了。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那两个女声也没了动静。太阳在头顶晒着,地上的影子缩成短促的一团,赵一鸣站在石榴树旁边,树荫没罩住他,他的脸在光底下泛着灰白。
二叔公慢慢站起来,从竹椅边抄起一根烧火棍。那是根铁钎子,头磨得尖尖的,平时用来捅灶膛。他攥着铁钎子指向我,声音压得很低:“赵东升,你今天来就是翻旧账的?”
“我来要个说法。”
“说法?”二叔公往前迈了一步,铁钎子尖离我胸口不到一尺,“你要说法?你爸欠我的他都没还清呢!你妈这些年吃赵家的喝赵家的,我跟你算过账吗?你一个外姓的,跑我家来闹——”
“我爸欠你什么了?”
二叔公的嘴张了张,铁钎子尖颤了一下。
“我爸走那年十二岁,丧事上的份子钱是你收的,账本是你管的,后来我妈问你要过三回,你都说‘花完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三万六千四百块,二叔公,我去年翻了我妈箱底的记账本,上面每一笔都记着。那年村里随份子的总额,是你报给我妈的三倍。”
二叔公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赵一鸣在旁边喊了一声“爸——”,喊了一半就闭嘴了,因为二叔公瞪了他一眼。这一眼让赵一鸣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绊到石榴树根,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些钱是操持丧事花掉的!”二叔公的声音高起来,“摆席、搭棚、请唢呐班子、买棺材——”
“棺材是我爸单位送来的,唢呐班子是我舅出钱请的,摆席用的猪肉是村里刘屠户赊的账,后来我妈还了。”我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本存折翻开最后一页,举到二叔公面前,“你管的那笔钱,这笔账在这儿记着。你要不要看看我妈记的账本?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毛都对得上。”
二叔公盯着存折上那串数字,瞳孔缩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数字移到我的脸上,又移回数字上,铁钎子慢慢垂下来,尖头戳进泥地里。
“你……”
“二叔公,”我把存折收回兜里,声音放平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要那三万六的。这钱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回事,我不追究。我今天就三件事:第一,赵一鸣做的那份担保债务,你们自己去撤了,三天之内。第二,那张‘暂借使用’的伪造签字条,当着我的面撕了。第三——以后别让我妈再签任何你们递来的纸。”
二叔公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紫黑到煞白又到潮红,最后停了在一种酱色的僵滞上。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身后厨房的门帘掀开,二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菜刀,表情又慌又怯:“老赵……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二叔公猛地转过头,“轮到你说话了?”
二婶缩回厨房去了,门帘啪嗒落下。
我站在院门口没动。铁门在我背后敞着,外面的村道上有谁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哔”了一声。院子里那只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脚边,尾巴摇了摇,舔了一下我的裤脚。
赵一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的白还没褪干净,但嘴角又挤出那种赖皮的笑:“哥,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什么担保什么签字,我一个开短视频工作室的哪懂这些。你要是有误会,找我爸说去——”
“找你爸?”我看着他,“你爸人呢?去年欠了赌债跑广东打工去了,到现在回都没回来一趟。赵一鸣,你一个三十一岁的人,拿你婶子的身份证去搞担保,你夜里睡得着觉?”
他的笑僵在脸上。
“今天这话我放在这儿,”我说,“三天之后,那些债务要是没撤干净,我就去派出所报案。伪造签字、盗用身份证信息、骗贷,这三条哪条都不轻。你们自己掂量。”
院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榴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二叔公攥着那根铁钎子没再举起来,指节捏得发白,但胳膊垂着,像一根被晒蔫了的藤。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二叔公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赵东升……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说你是赵家的人。”
我停了一下。
门框上方那张褪色的春联“家和万事兴”在我头顶挂着,红纸边缘卷了毛,墨迹模糊得快要辨认不出来。阳光从门楣上方斜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我站在明的那半边,二叔公站在暗的那半边。
“二叔公,”我没回头,“这个家,我早就不算是赵家的人了。你们把我当外姓人,那我就是外姓人。”
我迈步跨过门槛。
走出去十来步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朱红铁门被人从里面摔上了,砰的一声,震得路边的电线杆上的鸟惊飞起来。两只麻雀扑棱棱扇着翅膀掠过我的头顶,飞向玉米地那边去了。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打谷场,拉开五菱宏光的车门坐进去。方向盘被晒得滚烫,我拧开空调吹了一会儿凉风。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停留在界面上,“别去赵家老宅”五个字在太阳反光里显得有些发蓝。
我点开那个号码想再拨一次,想了想没拨,退出通讯录,往下翻到那个存了三年的名字。
“沈总。”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第4章
我的手指停在空调出风口前面,凉风把指尖吹得发白。
“沈总,”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腹摩挲文件边缘。沈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跟我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语速匀称得像刚泡好的茶,连一个多余的音调起伏都没有。
“赵东升,你妈那份担保合同,主债权人不是信用社,是周秘书老婆的表弟。但真正出钱的资方,是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你说什么?”
“你二叔在广东赌输的那笔钱,是周秘书老婆的表弟通过中间人放出去的。后来赵一鸣做担保续期,你妈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人脸照片被人反复使用,这事一开始我不知道,但上个月有人拿着担保函来我这做债权转让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沈清顿了一下,我听见她那边有杯盖合上的清脆声响。
“赵东升,你的名字。加上你妈的照片。你说我能不管吗?我让人把那笔债权收过来,是因为如果我不收,它会被转给另一家催收公司。那家公司的手段你听说过,追债电话打到单位、打到村委会、打到邻居家里。你妈扛不住的。”
我的嗓子眼发干。
“你收了多少?”
“连本带利四十六万八。”沈清的声音平得像湖面,“赵东升,我帮你挡了一次催收爆炸,但债权现在在我手里。我这个人做生意向来公道——你今天把四十六万八打给我,这笔债就消了。你不打,明天我的人也会上门。到时候程序照走,我不插手。”
她的话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下来。
我闭上眼。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皮革浸出一小片深色。打谷场上那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车门旁边,歪着头看我,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沈总,你既然收了这笔债,为什么还帮我挡催收?你直接让他们上门催不就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清笑了一声。
“赵东升,三年前我把你从公司门口捡回来的时候,你身上那件衬衫的袖口磨破了,你蹲在台阶上吃泡面,我问你愿不愿意来我部门做事,你说‘我做销售能吃苦’。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从你身上看到的是什么?”
“什么?”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说,“我不缺四十六万八,但我不希望你这种人被一群催收的按在地上踩。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三天之内还钱,债务清零,你妈什么事都没有。第二,你来我公司上班,用你的业务能力把这笔账抵了。我新开了个分公司,缺个区域经理,底薪加提成,一年左右能还清。你考虑一下。”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太阳已经偏过正午最高的那一点,往西边慢慢挪。玉米地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沈总,你的好心我领了。但这件事我不需要你替我扛债。”
“哦?”
“这笔担保是伪造的,我的律师会直接起诉赵一鸣和二叔公。债权债务关系不成立,你今天收到的那份担保函,上面我妈的签字是被人盗用的。你如果在接手之前做过尽职调查,应该能查出来人脸识别的照片来自一张手机拍的日常照,不是我妈妈本人到柜台办理的。”
沈清没说话。那边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查过了?”
“我今天上午刚查的。”我说,“沈总,你帮我挡催收我感激,但这笔钱我不会还——因为这笔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如果愿意配合我提供债权转让的流程文件,我可以帮你把你这边的损失追回来。你花出去收债的钱,最后会让赵一鸣他们吐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清开口了,声音里笑意淡下去,换了一种认真劲儿:“赵东升,你比以前更不好糊弄了。文件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的起诉赢了,追回来的钱先还我垫出去的那部分。我不赚这笔,但也不亏。”
“成交。”
“行,”她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我让助理把债权转让合同扫描件发你邮箱。赵东升,你这次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赵一鸣那一家子。周秘书今天上午出来,你知道谁把他捞出来的吗?”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你们公司的张副总。你的举报信里涉及的那几笔挪用的钱,张副总也经了手。周秘书一个人扛了所有罪名,条件是张副总保他出来。现在周秘书出来了,张副总还在位子上。你猜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方向盘上的手心里又冒了一层汗。车窗外的阳光晒得柏油路冒出一股热浪,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气里微微扭曲。
“赵东升,你妈这笔担保只是前菜。周秘书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真的要你还钱或者辞职——他是想确认你有没有把举报内容告诉第三个人。你没有吧?”
“没有。”
“那就好。”沈清的语气轻松了一些,“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是稳住你,让你以为事情还能谈。但你今天的举动已经打草惊蛇了——赵一鸣他们肯定已经把你去老宅的事情告诉了周秘书。”
我深吸一口气。
“沈总,你现在帮我,会不会惹上张副总那边的人?”
“我沈清做事什么时候怕过谁?”她笑了一声,“你邮箱等着收文件吧。对了,晚上别关机,有人可能会联系你。好了,我开会去了。”
电话挂断之前,她补了一句:“赵东升,别让人踩你第二次。”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车厢里弹了一下。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导航关掉,挂了倒挡,五菱宏光从打谷场上退出来,车轮压过一片干玉米叶子,碾出咔嚓咔嚓的碎响。
车子开回村道上的时候我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一点五十七分。
还差三分钟两点。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怯和不安:“东升,你二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家中午炖的鸡她给我留了一碗,让我去拿。我没去,我听你的话没开门。她后来在门口放了碗就走了……”
语音停了。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不到十秒:“东升,你啥时候回来?妈给你下碗面。”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去。五菱宏光在乡道上颠簸着往镇方向开,仪表盘的指针过了六十,车厢里嗡嗡地响。窗外的玉米地往后掠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座机号,我看着那串数字觉得眼熟,接起来一听,对面是个男声,公式化的语气:“请问是赵东升先生吗?这里是镇司法所。我们接到一份关于你母亲赵红梅女士的债务追偿申请,需要你和你母亲在三个工作日内来所里签收法律文书……”
“谁申请的?”
“申请方是……”对面翻了翻纸,“周氏咨询服务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是周建国。”
周秘书的全名。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母亲那份债务是伪造担保,我已经委托律师准备起诉了。你们该查谁查谁,别来骚扰我母亲。”
挂了。
车开进镇口,减速带颠了一下,副驾驶座上那把新车钥匙滚下去掉进脚垫里。我趁着红灯弯腰捡起来,金属齿硌着掌心,红绸带散开缠在手指上。
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两秒。
十万出头的车,我妈摸了一下午的车头笑了半天的车。赵一鸣想要,二叔公想拿,周秘书想用这个当筹码逼我闭嘴。一圈人围着这辆车转,就像围着我妈那套院子、那张身份证、那笔存款一样——他们觉得这些东西天然就应该是他们的,因为“赵家的东西姓赵”。
但我不姓赵吗?
不。我姓赵。我爸姓赵,我爷爷姓赵,往上数五代都姓赵。可他们不认。
外姓人。他们喊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在吐一口痰。
红灯变绿,我松开离合,五菱宏光从十字路口穿过去。路右边是镇上那家信用社的三层小楼,白瓷砖外墙被太阳晒得反光。我瞥了一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的。
我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短信——不是陌生号码,是赵一鸣的。
“哥,我爸说今天的事他记着呢。你敢报案你就试试,我妈身份证上写的我奶的地址,你妈那张担保签了字摁了指印,你告到天上去也赢不了。你以为你认识沈清就了不起了?她手伸不到我赵家头上。”
这条短信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无赖的底气。我读了第一遍没回,读了第二遍还是没回,第三遍的时候我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看前方。车子已经出了镇区,两边是连绵的民房和铺面,一家打印店的广告牌上写着“复印照相打字 一元一张”。
打印店。
我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边,我下车走进打印店,跟老板借了台电脑和打印机,登了邮箱。沈清发的文件已经躺在那儿了,附件里三份PDF,我点开扫了一遍,重点信息截图打印。老板在旁边嗑瓜子看电视,没多看我。
一沓纸攥在手里还温热着,我出了打印店坐回车里,把文件摊在副驾驶座上翻看。债权转让合同上写的出让人是周建国老婆的表弟——名字叫吴亮,一个我没见过但听说过的人,镇上开二手车行的。受让人是沈清名下的一家公司。
但合同里附了一份原始担保协议的扫描件,上面我妈的签名确实是她惯用的那种写法,绞丝旁大得像棉花。人脸识别时间戳显示是上个月三号,下午四点半。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我妈那张被赵一鸣拍的照片,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上个月三号下午四点二十分。
差了十分钟。
拍完照片,转头就做了人脸识别认证。
我把证据收好,重新发动车子。拐过两个弯之后,我在路边停了车,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你帮我调一份信贷社那天的监控。上个月三号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的。”我说,“赵一鸣拿着手机照片做认证,柜台那边应该有记录。如果监控拍到他本人操作,那就更好了。”
舅舅在那头顿了一下:“东升,你下定决心了?”
“下定了。”
“好。我去办。不过信贷社监控保存时间有限,我得赶紧找人。”
“谢谢舅舅。”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车厢里闷热,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带一点点尘土味儿。我把遮阳板翻下来,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有一点干裂的皮,额头上一层薄汗。
我妈的语音还停在微信对话框里,最后那条“妈给你下碗面”我还没回。我点开对话框,按着语音键说了句:“妈,我晚点回,你吃了先睡。面留着明天煮。”
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了。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看见屏幕顶端跳出一条新通知:沈清发来的第三条消息,不是文件,是一段文字。
“张副总那边的动静我查了一下。周秘书今天下午约了你们公司在城南的分公司负责人吃饭。你猜他们聊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城南分公司刚成立不到半年,负责的是我们公司今年最大的一个政府合作项目。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原本是我在跟的客户,上个月突然被调走对接了另一组人,我当时以为只是正常的业务调整。
现在想来,大概是周秘书还没来得及进看守所的时候,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发动车子,调头。
导航目的地改成:城南区科创园。
第5章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跟我隔着四辆车的距离,没有打灯,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条贴在水面上的鲶鱼。绕城高速上的车流不算密,它始终保持着那个间距,我加速它加速,我减速它也减速。
我握紧方向盘,把车速降下来,从最左侧车道变到中间。黑车也跟着变了一道,还是隔着四辆。
我妈那边的电话还没挂,听筒里传来她压着嗓子的抽泣声,间或夹着一句“他们说要开走咱家的车”“我把院门闩上了他们踹了两脚”。我能听见背景里有人拍门的声音,咚咚咚,闷闷的,像锤子敲在铁皮上。
“妈,你听我说,”我尽量让声音平下来,“院门别开,你进屋把门反锁,窗户关好。他们不敢硬闯,拍一会儿没人应就走了。我马上回来。”
“可是东升——”
“照我说的做。我二十分钟到家。”
挂了电话,我把油门踩到底。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车身抖了两下,速度指针从七十往上爬。这辆旧车的身子骨不太经得住这么造,但我顾不上那么多。右侧后视镜里,那辆黑车也提了速,轮胎碾过路缝的声音从敞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
绕城高速前方有个匝道口,我打右转灯变到最右侧车道,然后在那辆黑车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猛打方向拐进匝道。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匝道的弯道很急,车身侧倾得厉害,副驾驶座上的文件散了一地。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没有跟下来。
它继续沿着主路往前开走了,尾灯在后视镜里缩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在下一辆货车后面。我吁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皮革滑腻腻的。
他们不是来追我的,就是来家门口吓我妈的。目的很简单——让我慌,让我回头,让我把下午在老宅立下的那些话吞回去。
匝道绕下去是一片城乡结合部的低矮民房,路窄车少,我穿了几条小巷子抄近路往家赶。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看见门口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正叼着烟争论什么。我按了声喇叭,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十分钟后,五菱宏光停在我家巷口。
巷子口的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两道平行的宽胎纹,比我那辆五菱的轮胎宽得多。巷子深处,我家那扇铁皮院门关着,门板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像被人踹了一脚。院门口的地上扔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头,烟屁股上的滤嘴还带着一圈口红印,是被碾灭的。
我下车快步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上的铁环。
“妈,是我。”
门内传来踉跄的脚步,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哗啦声。我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眶红着,头发乱糟糟的,一只手还攥着厨房那把切菜刀,刀刃上沾着几片没来得及洗的葱叶。
她看见我,那把刀咣当掉在地上。
“东升!”
我跨进院子,她把我的胳膊攥得紧紧的,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我小臂肉里都没感觉到。我拍了拍她的背,把她带回屋里。客厅的灯管还是坏了一根,另一根嗡嗡地闪,茶几上那辆新车的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我妈给我倒了一杯水,手抖得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半。
“他们走了多久了?”
“就……就走了没一会儿。”她坐下来,两只手搓着膝盖,“三个人,都穿黑衣服,一个戴墨镜一个叼着烟,说你欠了他们公司的钱,要把车开走抵债。我说车是东升买的,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说‘赵红梅名下的资产都冻结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了,低头用袖子擦眼睛。
我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着。她的手掌很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洗菜做饭磨出来的薄茧,指甲缝干干净净的,刚剪过没多久。
“妈,你听我说。那辆车的行驶证是你的名字,但购车发票是我的银行卡刷的,转账记录我手机里有。他们要是来硬的,你就报警,打110就行。剩下的我来处理。”
她点了点头,点了两下又停了,抬起眼怯怯地看着我:“东升,你跟你二叔公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谈好了。”
“真谈好了?”
“真的,”我站起来,“妈,你把门闩上,我去打个电话。”
我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那棵树的影子已经斜向东边了,下午的阳光把院墙上的爬山虎照得油亮亮的。我掏出手机拨了沈清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东升,你到家了?”
“你消息倒快。”
“你家门口那三个人是我安排的。”
我愣了。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轻轻叩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赵东升,你听我说完。那三个人是催收公司的,但他们今天去你家是演给你妈看的——我知道你肯定会赶回去,你回去了才会让赵一鸣他们觉得你被吓得手忙脚乱了。我刚才让周秘书那边的人以为你在家里焦头烂额地应付追债的,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在城南那边露出马脚。”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所以你是……”
“帮你拖时间。”沈清说,“你妈那边没事,那三个人拍完门就走了。你现在可以把车掉头往城南开了。张副总跟周秘书约了下午三点半在科创园的一家茶餐厅,你到的时候他们应该刚坐下。赵东升,到了那儿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站在石榴树下面,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打在肩膀上。手机壳被晒得有点烫,我翻了个面让屏幕朝下散热。
“谢了,沈总。”
“别谢我,”她笑了一声,“等你追回来的钱先还我垫出去的那部分再说。”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我妈已经把地上的菜刀捡起来放回厨房刀架了,正蹲在茶几旁边擦那辆新车钥匙上的红绸带。她擦得很仔细,用袖口一点点把绸带上的灰尘捻掉,像是怕弄坏了什么宝贝。
“妈,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吃饭。”
她抬起头:“又要出去?”
“嗯,办点事。你在家待着,谁敲门都别开。催债的也好,二婶也好,一概别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钥匙递给我:“你拿着。”
我接过钥匙放进兜里,转身出了院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冲我摆了摆,像以前我每次出门上班那样。她的身影被斜阳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导航重新设成城南科创园。这次没有绕路,直接从国道切过去,一路没再管后视镜里有没有车跟着。
到达科创园的时候正好三点二十七分。
茶餐厅在一栋写字楼的一楼,落地玻璃窗对着街面,能看见里面几桌客人零零散散坐着。我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里,隔着窗户扫了一眼。靠里面的卡座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背对着我,身形微胖,头发梳得油亮,是张副总。对面坐的那人侧着脸,正低头看手机,手里的咖啡杯冒着热气。
周秘书。
我没下车,就在驾驶座上坐着看他们。周秘书放下手机抬头说了句什么,张副总笑起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熟稔的、松弛的笑意,像是聊到一半正在兴头上。
车窗被我摇下来一条缝,外面飘进来咖啡店煮豆子的香味,混着街道上汽车尾气的热浪。我远远看着周秘书那张脸,他在看守所待了一个月,出来之后反而比之前精神了些,头发理得很短,穿着件干净的淡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跟电话里那个说“咱们没完”的人判若两人。
他搁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我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表情变了——先是眉毛抬起来,接着嘴角那条笑纹僵住,整个人往后靠了靠,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隔着玻璃窗往外看。
他看见我了。
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他的视线穿过落地窗、穿过街面的人行道、穿过车前挡风玻璃,直直钉在我脸上。他的嘴巴动了动,大概说了句什么,对面张副总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张副总的脸我太熟了。在公司走廊上打过三年招呼,在会议室里被他点名表扬过两次,上个月还跟我握着手说“东升啊那个政府项目你辛苦一下,等年底给你调薪”。他看见我时,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慢慢融化了,像冰块放在热水里,从边缘开始塌,最后剩下一层僵硬的皮。
我坐在五菱宏光的驾驶座上,隔着玻璃窗跟他们对视了三秒。然后我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那沓文件拿起来,冲他们的方向举了举。
周秘书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地砖,吱嘎一声,隔着窗户都隐约能听见。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跟张副总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从茶餐厅门口走出来。
我没动,坐在车里等着。他们走到我车窗前,周秘书低头俯身凑近缝隙,脸上那层得体笑意又端出来了,只是嘴角有点发僵。
“赵东升,好巧啊。”
“不巧,”我说,“我专程来找你的。”
张副总站在周秘书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挤出一个和气的笑:“东升啊,你这是……来办事?”
“张副总,”我看着他,“周秘书挪用的那笔公款里面,有一百二十万转到了你老婆的账户上。我举报信里写了,但当时只有转账记录的截图,没有显示中间环节。你猜我前天查到了什么?”
张副总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指节不自觉地弯了弯,像是想攥拳又没攥。
我继续说:“那笔钱的路径是公司账→周秘书私人户→一家皮包公司→你老婆的化妆品店。中间走的是四笔五万以下的分散转账,避开了大额监控。今天下午你来这里跟他吃饭,是不是想商量怎么把这条线的证据销毁?”
周秘书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往前跨了半步,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指头敲了敲钣金:“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你举报信里那些东西我已经翻篇了,你现在翻这些旧账,是嫌自己家里的麻烦不够多?”
我看着他搭在车窗框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那块表是浪琴的,表盘上的蓝针在三点的位置轻轻颤动。
“周秘书,”我说,“你请催收公司去我家拍门的时候,想过我也会来敲你的门吗?”
他把手从车窗框上拿开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在我脸上和副驾驶座上的文件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张副总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秘书没理他,只是盯着我,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我把车窗完全摇下来,把手里的那沓文件从车窗递出去,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老婆的表弟吴亮签的债权转让合同。上面有你的签字作为见证人。你老婆的表弟放高利贷,你做中间人抽成,你当我是查不到这条线?”
周秘书伸手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手指停在某一页的签章栏上。
他沉默了很久。
街上有一辆洒水车路过,喷出的水雾从五菱宏光的车头前面掠过,几滴水溅到我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张副总往旁边让了让,皮鞋踩到路沿石上,踉跄了一下。
我靠在驾驶座靠背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周秘书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赵东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压着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说,“第一,你把你老婆的表弟那张担保债务的原始合同交出来,配合我起诉赵一鸣。第二,你写一份书面说明,承认你经手过张副总那笔钱的转移。第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今天来找张副总吃这顿饭的目的,是什么?”
周秘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6章
周秘书的手机铃声在午后的街道上响了四声,他低头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张副总凑过去瞥了一眼,周秘书把手机往自己那边侧了侧,没给他看。然后他按了挂断,把手机揣回裤兜,重新抬眼看我。
“赵东升,”他说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盘着什么,“你今天来这一趟,手里拿的东西不少。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手里这些证据,跟你妈那份担保一样——都是拿到法庭上需要时间走程序的。你妈那边等得起吗?”
“所以我现在跟你谈条件,不谈官司。”我把搭在车窗上的手臂放下来,“你把我刚才说的那两件事做了,我就把你老婆的表弟那笔债权转让的事压下来,不往外捅。你继续当你的周秘书,你老婆的表弟继续开二手车行,大家互不打扰。”
周秘书没说话,垂着眼看地面。阳光斜过来,把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照得棱角分明,法令纹在嘴角两边拉出两道浅浅的弧线。他身后的张副总咳了一声,想开口说什么,被周秘书抬手拦住了。
“赵东升,你说的这些,我要是做不到呢?”
“你做得到。”我看着他,“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两件事,你都已经做过了。债权转让合同上你的签字是你自己写的,张副总那笔钱的转账路径也是经你手操作的。你需要的只是再签一份补充说明,把已经存在的东西拿出来而已。”
周秘书的嘴角绷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过头跟张副总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零散听见“他怎么会”“谁告诉他的”几个短句。张副总那张圆脸上,油亮亮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鬓角。
周秘书转回来面对我,两只手插进西裤口袋里,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书面说明我可以写,但你得保证原件由你保管,不交给第三个人。至于赵一鸣那边的担保合同原始件,吴亮手里有一份,我让他今晚送给你。但你得答应我,拿到合同之后,你跟你二叔家的纠葛你自己解决,别再扯上我这边的人了。”
“可以。”
“还有一条,”周秘书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我跟他能听见,“你刚才说那笔钱转到了张副总老婆的化妆品店——这事我写了说明之后,张副总那边……你自己去跟他说。”
他退回去,跟张副总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副总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擦过汗的手帕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我在驾驶座上坐直了身体,伸手出去:“书面说明,现在写,就在这儿。”
周秘书看了我两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本软皮笔记本,靠着茶餐厅门口的玻璃墙弯下腰。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笔尖上挤出来的,写完两页纸之后他撕下来递给我。纸页上还有他前臂压在笔记本上留下的压痕,字迹工工整整,跟我以前在公司文件上见过他的批注一模一样。
我把纸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内袋,拍了拍口袋外侧。
“合同原件,今晚送到什么地方?”
“送到小勇的五菱车里就行。放副驾驶座,车停在老地方,锁不用锁。”
周秘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跟张副总一前一后回了茶餐厅。落地玻璃窗里头,他们重新坐到那张卡座上,但各自没再碰杯子,只是面对面坐着,偶尔互相说一句什么,目光都不往窗外看。
我发动了车子,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发出一阵闷响,从街边车位里拐出来,压过地上的洒水车水渍,轮胎在湿路面上碾出一道弧形的湿痕。
开出科创园门口的时候,我通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那家茶餐厅。周秘书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一只手捂着听筒,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玻璃。他的身形缩在玻璃后面,像个被框进去的人影。
我没再看,踩了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接到了舅舅的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兴奋:“东升,监控拿到了。上个月三号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赵一鸣本人出现在信贷社柜台前,拿着手机举到摄像头前面做人脸识别。画面很清楚,他穿着那件黑色皮夹克,就是他常穿的那件。你妈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能拷贝一份给我吗?”
“等你回来我拿U盘给你。另外我还查到一个事——赵一鸣在信贷社除了你妈那份担保,还有一笔以他自己的名义借的信用贷,金额不大,八万块,但逾期三个月了。他现在名下的账户全部被冻结,你妈那份担保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你一旦撤掉担保,他那边马上崩。”
“那就让他崩。”
舅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东升,你想好了就行。剩下的我来配合你。”
挂了电话,车正好拐进我家那条巷子。巷口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姐按着喇叭超过去,后座上驮着一袋面粉。我把车停在院门口,熄火之后坐在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条微信通知,我没急着看。车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傍晚那种浅橙色,阳光从斜上方铺过来,把院墙上的爬山虎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绿色。
我推门进院子的时候,我妈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择韭菜。她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浸在水里的韭菜根,她一根一根把老叶子摘掉扔进旁边的塑料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嘴角往上弯了弯。
“回来了?我给你留着面呢,我去煮。”
“先别忙,”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把新车钥匙放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妈,这车你开着。今天下午的事已经解决了,没人再来抢了。”
她看着地上的钥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金属齿的棱角,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还在。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落了一小片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真的解决了?”
“真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妈,以后赵一鸣他们家的人再来找你,你别理他们。谁让你签什么字、拍什么照,你都说不会。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把钥匙攥得紧紧的,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东升,你二婶中午端来的那碗炖鸡……我放在厨房没动,你说怎么办?”
“倒了。”
“倒了?”她有点迟疑,“那好歹是……”
“倒了。以后她们家送来的东西,一概别收。”
我妈“哦”了一声,端着韭菜盆进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门又关上,然后是塑料袋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哗啦一下。
我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竹椅上,掏出手机看刚才没读的微信。
沈清发了两条。第一条是:“周秘书那边动起来了,吴亮刚才打电话给沈总的秘书说晚上送合同。你那边稳住了?”第二条是一个半小时之后发来的:“赵东升,我这边收到一份有意思的东西。有人用匿名邮箱给你妈名下那笔担保债务发了一份异议申请,走的是线上仲裁程序。申请人的签名写的是你的名字,但笔迹是假的。看来有人想抢在你前面把这事办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指头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赵一鸣那边,比我想的跑得快。
我回了一条:“申请编号是多少?”
沈清秒回了一串数字,紧接着补了一句:“赵东升,这人用的是你的身份证号和你妈的银行卡号申请的。你妈的银行卡号,上个月给赵一鸣发过一次红包,对吧?”
我闭上眼。上个月我妈生日,赵一鸣来家里吃饭,我妈给他发了二百块钱红包,说是“给侄子买烟抽”。赵一鸣当时笑着说“婶子你银行账号多少我转你一百块凑个整”,我妈就把银行卡号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他了。
我睁开眼,站起来走进屋里。我妈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水刚刚开始冒小泡。她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鬓角的白发染成暖红色。
“妈,”我说,“你那张银行卡,明天去银行挂失补办,里面的钱取出来换个新卡。号码换了就没事了。”
她从灶膛口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灰:“咋了?”
“没事,防着点。”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添柴,没有追问。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升腾起来,在厨房昏黄的灯下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背对着我,弯腰往灶膛里塞柴火的动作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家还是烧柴的土灶,我妈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她偶尔回头冲我笑一笑,嘴角弯弯的,眼角还没有这么多褶子。
“妈,”我说,“面多下点,我饿了。”
她头也没回:“早就给你备好了,擀面杖都洗过了,面是活好的,就等你回来下锅呢。”
我笑了笑,走回院子坐在竹椅上。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沈清那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我输入了一行字:“那个线上仲裁申请,你能帮我查一下提交的IP地址吗?”
过了不到一分钟,沈清回了一个地址。我一看到那个IP段就知道是哪儿了——镇上那家网吧,跟二叔公家隔着一条街。赵一鸣大概是下午刚从老宅那边出去,转头就去网吧提交了那个假申请。
我站起来,进厨房把手机递给我妈看:“妈,这串地址你记一下,回头要是有人问起来你银行卡的事儿,你照实说就行。”
我妈低头看了两眼屏幕,她看不太懂那些字符和数字,但她认得那个网吧的名字——她每次去镇上赶集都从那门口过。
“这个……”她抬起头看我,灶膛的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两下,“是一鸣常去的那家网吧吧?”
“对。”
她没再说话,把手机还给我,转回去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影,她的睫毛眨了两下,但什么也没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爆了一声,几颗火星蹦到炉口外面又熄了。
我退出厨房,站在院子里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帮我查个事。今天下午在镇上X网吧,有人用我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提交了一份仲裁申请。我需要那边上网记录的时间点。能调出来吗?”
舅舅在那头“啧”了一声:“网吧那边的记录不好调,但我有个熟人在那边当网管,我让他看看当天那台机器的上机记录。你等我消息。”
“好。”
挂了电话,我靠着院墙站了一会儿。夕阳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橘红色,爬山虎的叶子在光里透亮得像打了蜡。石榴树上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子,毛茸茸的小圆球藏在叶丛里,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屋里传来我妈捞面条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我摸了摸上衣内袋里周秘书写的那份书面说明,纸页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热。裤兜里那把新车钥匙的金属齿硌着大腿,存折压在钥匙下面。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条短信,沈清发来的号码提示:刚才那个线上仲裁申请,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受理编号。备注栏里填的申请人联系方式,留的是我妈的手机号。
我妈的手机号。赵一鸣有她的号码,随时能登她的账户。
我走进厨房,锅里的面已经煮好了,我妈正往碗里挑面条,热气腾腾的,葱花撒在面上,香油的味道飘了满屋。她把碗端到餐桌上的时候碗沿烫手,她一边吹着指头一边把筷子搁好。
“东升,来吃。”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没急着往嘴里送。我妈坐在对面,两只手捧着我的手机,笨拙地用指头戳着屏幕,在学怎么看那条短信通知。她把手机凑近眼睛,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冲我笑。
“这个……是这个什么申请的东西?我看不太懂,但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我咬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底清淡,热乎乎的从嗓子眼滑下去,落进胃里暖了一小片。
“妈,明天咱俩去镇上跑一趟。把银行卡换了,把那份申请给撤了。”
“行。”她答得干脆,端起自己那碗面也吃了一口,脸上那层下午的阴霾散了大半,眉宇间松快下来,嘴角沾着一小点葱花。
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最后一道橘色的光从墙头退走,院里的石榴树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深色的剪影。屋里昏黄的灯把两个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一道长一道短,交叠在一起。
第7章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汤微微晃了晃,油花聚成几个圆圆的小点漂在表面。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嚼着面,含含糊糊地问了句“咋了”。我没答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舅舅的声音在厨房里扩开来,比刚才清楚了几分。
“东升,我让那网管查了机器号,那台机子是下午两点十分开的,两点四十五退的机。登记身份证扫出来是吴亮的。网管说他记得那个人,戴着个帽子低着头进来,走的时候挺急的,连充的网费都没退完就走了。”
“确定不是赵一鸣?”
“确定。网管说那人比他矮一截,走路有点跛,左腿不太利索——吴亮前年出过车祸,你是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吴亮出车祸这件事是去年听人提过一次,说他开二手车行的那辆试驾车在国道上翻了,左腿打了钢板,走路确实有点跛。赵一鸣走路是甩着膀子往外撇的八字步,两个人体态完全不一样。
所以那份线上仲裁申请,是吴亮亲自去网吧提交的。
吴亮是周秘书老婆的表弟,是那份债权转让合同的出让人,是赵一鸣做担保的中间环节。他现在跳出来替我申请仲裁,替我把那张伪造的担保往前推了一步。他想干什么?想抢在赵一鸣撤债之前把法律程序走实了,让这笔债务板上钉钉?
“舅舅,监控画面能看清他的脸吗?”
“网管说那台机子正对着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他把资料捋好了,明天我去拷贝一份存着。”
“好。我明天下午去拿。”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妈已经吃完了面,把碗捧在手心里喝汤,目光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卡车驶过的闷响。
“妈,”我开口,“明天上午咱俩先去银行办新卡,再去镇上司法所撤那个申请。”
“行,”她把空碗放下,“那用不用叫上你舅舅?”
“不用。咱俩去就行。”
她点点头,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哗哗的水声从水池那边传过来,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我坐在桌边,脑子里把今天下午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吴亮替赵一鸣做了担保流程,赵一鸣骗我妈签字拍照,周秘书从中间给吴亮提供资源做债权转让,张副总从公司挪钱走周秘书的通道。这条链从公司到乡镇、从职场到家庭,像一根绳子把我围了一圈。
但绳子打了结。现在周秘书写了书面说明,赵一鸣那边撤了担保,张副总被我堵在茶餐厅门口,吴亮自己跳出来用我的名义做了一次假申请。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沈清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吴亮用我的名义和身份证号申请了线上仲裁。他今天下午两点多亲自去了网吧操作。他想把担保债务的追偿程序前置,防止赵一鸣反悔撤债。你那边有没有办法拦截这个申请?”
沈清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四个字:“我来处理。”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赵东升,你这边的证据链已经齐了。明天你去找司法所之前,先把你妈名下那张新卡办好,旧卡注销。吴亮那边不管用什么名义发起什么操作,旧卡一销他就没抓手了。我去查查吴亮今天下午去网吧之前还接触了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厨房里传来我妈关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她擦灶台的声音,抹布蹭过瓷砖,一下一下的,绵长而规律。
第二天早晨七点,我跟我妈出了门。
镇上的农业银行八点开门,我们是头一批进去的。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帮我妈把旧卡注销、办了新卡,把原账户里的两万八千多块钱转进新卡,又把绑定的手机号改成了我的号。我妈全程坐在柜台前面填表,表情认真得像参加一场考试,一笔一划把名字写上去。
出了银行大门,她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银行的招牌。
“以后一鸣再让我发红包……”
“不发。”
她点点头,拢了拢外套的前襟,顺着台阶往下走。早晨的阳光还很淡,镇上的街道刚热闹起来,早餐铺子飘出油条和豆浆的味儿,一辆三轮车驮着满车蔬菜慢悠悠从路上驶过去。
司法所在镇政府的二楼,楼梯是水磨石的,磨得边角发亮。我们到的时候门刚开,值班的工作人员接过我们的申请书和证明材料翻了一会儿,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聚精会神。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你们这份材料挺全的。不过线上仲裁那边已经受理了,撤诉要走一遍程序,我得先跟那边沟通。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最快后天出结果。”
“可以,”我把材料收回来叠好,“麻烦你了。”
下楼的时候我妈走在我前面,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鞋底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像踩着一串节拍。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她回头问我:“东升,你说他们真的会把那个什么申请撤掉吗?”
“会的。手续走完就撤了。”
她“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那你二叔公那边……以后咱还来往不来往了?”
我看着她。早晨的太阳从镇政府那栋楼的背后升上来,光芒漫过楼顶的边沿泼下来,照在我妈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上。
“不来往了。妈,亲戚这东西不是谁跟你姓赵谁就是一家人。谁护着你、谁替你想后路、谁在你出事的时候往你这边站,谁才算数。那些踩着你去填自己坑的,不叫亲戚,叫催债的。”
她没说话,抬起一只手挡了挡太阳光,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
“东升,”她忽然说,“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二,那么小一个孩子,啥事都要自己扛。妈那时候觉得你二叔公好歹是长辈,顺着点总没错……我错了。”
“过去了。”
“嗯,”她放下挡太阳的手,攥了攥我胳膊,“那回去吧,妈中午给你包饺子。”
我们走回镇口,五菱宏光停在路边,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着未读通知。我拉开车门坐下来点开,沈清的消息已经在列表里排了三行。
第一条是早晨七点半发的:“吴亮昨天下午去网吧之前,去了趟赵一鸣家。待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纸。”
第二条是八点一刻:“我让人查了赵一鸣家的监控,那张纸上写的是你妈旧银行卡号和身份证号。吴亮应该是从赵一鸣那里拿到了这些信息。”
第三条是刚刚发的:“不过现在旧卡注销了,什么都动不了。赵东升,你这步走在了前面。”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搁回支架上,发动车子。我妈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拍了拍外套口袋里那张新银行卡,嘴角压着一点没藏住的松快劲儿。五菱宏光从镇口拐出去,迎着早晨越来越亮的光开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的玉米地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在风里闪着细碎的光点。我妈把车窗摇下来一小半,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撩,就那么偏着头看窗外。
到家的时候,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小轿车。不是昨天那辆追债的车——这辆干净整洁,牌照是省城的号段。我跟我妈对看了一眼,把车停好走过去。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有人在里面说话。
我推开门。
石榴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女的,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黑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她正站在石榴树旁边仰头看那几颗青色的小果子,听见门响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
“赵东升?”
“你是……”
“沈清让我来的。”她把文件袋递过来,“我叫林晓,是沈总的助理。她说你这边可能用得上这个。”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页打印纸,写着“关于吴亮违规使用他人身份证件进行线上仲裁的情况说明”,底部附了一张监控截图打印件。画面上一个戴帽子、低头的人坐在网吧电脑前,身形微跛,特征很明显。
“沈总说,这份东西你可以直接交给司法所。有了这个,那边的仲裁撤诉流程会快很多。”
我把文件收好,冲她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沈总。”
“话我带到了。”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沈总说,你那笔债追回来之后,她的那份先还上。剩下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还有,她让你保持联系。”
林晓走了。黑色轿车在巷口调了个头,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平顺地远去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韭菜,看看远去的车尾又看看我:“东升,那是你老板那边的人?”
“算是。妈,咱们的事差不多了。”
她“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擀面杖滚在案板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节奏地咕噜咕噜转着。石榴树上的青果被早晨的阳光照得透亮,几个小麻雀落在枝头扑棱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翻开那沓文件,又合上,塞进裤兜。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舅舅发的消息:“东升,吴亮那边的监控我拷好了。你啥时候来拿?”
我回:“下午两点。”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厨房走。案板上我妈已经在擀饺子皮了,面粉飞起来一小团白雾,她的袖子挽到手肘,围裙系得牢牢的,嘴角带着一点忙起来的专注劲儿。
我挽了挽袖子走过去:“妈,我跟你一块儿包。”
她没抬头,把擀好的皮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馅儿在盆里,你手洗干净了再捏。”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凉水冲过指缝,把昨天一天沾在手上的灰和汗都冲走了。窗外的太阳越来越高,光从厨房的窗户透进来,把案板上的面粉照得白亮亮的。
昨天中午十二点半到现在,二十四小时出头。二十四小时里,我被人骂过外姓人、被人骗过签字、被人堵过门、被人拿假申请算计过。但最后坐在案板前面捏饺子皮的人是我妈,站在院子里收到证据文件的人是我,桌子对面那些纸页上写着我名字的人变成了我。
有些路不走到底,永远不知道哪一段是你自己的。昨天之前,我还想着“都是一家人,忍一忍就算了”——忍了三十年,忍到他们把刀架在我妈那张担保书上才明白。忍出来的不是和气,是别人觉得你软、好捏、可以随便翻你的存折和身份证。
我捏好一只饺子放在案板上,饺子褶捏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站住了没散。我妈看了一眼,笑着说:“你捏的这叫啥啊,跟个蛤蟆似的。”
“能煮熟就行。”
她没再挑刺,低头继续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转,面粉簌簌地落在台面上。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厨房里韭菜鸡蛋馅儿的香味卷起来,飘了满屋。
我低头捏第二只饺子的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学得最慢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知道谁是你真正的家里人。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家人”的人,往往最会拿这两个字来绑你;而那些默不作声站在你背后的人,才是真的。
我妈把擀好的皮子摞成一沓推到我手边,又去揉新的一团面。她的侧脸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鬓角的白发被照得发亮,嘴角噙着一丁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饺子还没下锅就已经在想着吃的时候烫嘴的样子了。
我接过皮子继续包。窗外石榴树上那几颗青果在风里晃了晃,阳光从叶缝中间漏下来,碎碎的打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