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车擦得锃亮,连轮胎缝里的石子都抠干净了。
这辆黑色帕萨特跟了他十二年,二十五万公里,发动机舱里哪颗螺丝松过他都知道。
他从后备箱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在后视镜里整整领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机响了,是老婆刘桂兰打来的。
“老张,你那份工作到底还能不能干? 儿子下个月要交考研辅导班的钱,一万二,我这月工资还完房贷就剩三千了。 ”刘桂兰嗓门大,隔着电话都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答的声音。
“领导明天退休,今晚送他去北京,最后跑一趟。 ”老张压低声音,“回来再说。 ”
“最后一趟? 你说得轻巧! 你五十八了,除了开车还会啥? 人家老刘给局长开了八年车,最后连个保安队长都没混上,还不是被扫地出门。 你有啥关系? 谁会管你? ”刘桂兰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张挂了电话,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
车窗外的市委大院门口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欢送周江海同志光荣退休”。
他认识这六个字整整三十年。
老周提了包从办公楼里出来,黑色夹克,灰白短发,六十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老张下车拉开车门,手挡着车框上方,像过去一万多次那样自然。
“老张,直接上高速,走京港澳。 ”老周坐进后座,把包放在身边,揉了揉太阳穴,“下午三点前得到。 ”
“周市长,您这次去北京是? ”老张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闭着眼睛说:“组织上给安排的,去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 ”
老张没再问。
他开了三十年车,跟了九个领导,带他的师傅刘师傅教他第一句话就是——开车只管开车,耳朵可以听,嘴不能问。
可这三十年他听得多,知道的事也多。
有些领导升上去了,对他客客气气,逢年过节还让秘书送箱水果。
有的领导调走了,连句再见都没说。
老周不一样。
老周当副市长那年,老母亲胃癌住院,是老周托人联系的省城专家,手术费还是老周垫的三万块。
老周说,这钱不急,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后来老张要还,老周死活不要,说就当给老人买的营养品。
老张心里记着,跟老周这十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没让老周迟到过一次。
车子上了高速,老周忽然说:“老张,你跟我十年了吧? ”
“十年零三个月。 ”老张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五十八了? ”老周睁开眼。
“年底五十九。 ”
“有什么打算? ”
老张喉咙发紧。
他有什么打算?
开了一辈子车,除了驾照,没有一技之长。
儿子快大学毕业,想考研,学费生活费一加,一年得四五万。
他和刘桂兰那点工资,连自己养老都悬。
刘桂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他工资四千五,这还是老周特意给他批的待遇。
“走一步看一步。 ”老张挤出四个字。
车子经过服务区,老周让停下来。
老张加了油,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想起前年刘师傅来借钱,说给领导开了二十年车,最后被安排到后勤看大门,工资就两千多。
刘师傅喝多了酒,哭着说:“开了一辈子车,到老了连车轱辘都不如。 ”
老张擦干脸,回到车里。
老周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老张,你跟我这么久,有啥心事可以跟我说。 ”
老张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欲言又止。
算了,说出来也是让老周为难。
老周都要退休了,自己那点破事不值当。
车子继续往北开,窗外田野在快速倒退。
突然,老张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我考研辅导班的钱凑齐了没? 老师说周一必须交,再不交就不给留名额了。 ”儿子声音急。
“知道了。 ”老张说了三个字就挂了。
老周问:“孩子的事? ”
“没事。 ”老张说完两个字。
车子继续开了二十分钟,老周忽然坐直身体,说:“老张,前面路口右转,不去高速了。 ”
老张一愣:“周市长,走高速快,三个小时就到北京了。 ”
“听我的,右转。 ”
老张虽然疑惑,还是打了右转向灯,下了高速,驶上一条省道。
这条路他认识,通往市委组织部。
“周市长,这是去组织部? ”
“老张,你跟我这十年,我调了三次工作,你跟我跑了三个城市。 三十年前你给老刘开车的时候,我还在县里当科员,你还记得不? ”老周的话让老张心里一惊。
“记得。 那年您来县里调研,刘师傅开的车,我第一次见您。 ”老张说。
“三十年了啊。 ”老周靠在座椅上,“老张,你这个人有个毛病,重感情,但从来不开口要东西。 ”
老张眼睛有点酸。
车子到了组织部大门口,老周说:“开进去,直接上后面那栋楼。 ”
老张把车停在楼前,熄了火。
老周下车,走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
老张下了车,看着老周。
老周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老张。
“打开看看。 ”
老张打开文件,密密麻麻的字,有红章。
他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那是市委组织部的任职通知——任命张建国同志为市机关事务管理局车辆管理科科长,正科级待遇,从下发之日起执行。
“周市长,这……”老张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年年底我就让人事部门拟了这份文件,一直在走程序。 我不签字,他们一直压着。 昨天批下来了。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你开了一辈子车,管了一辈子车,车管科正好对路。 六十岁退休没几年了,好歹有个正经去处。 ”
老张的眼泪掉下来。
他五十八岁的人了,这辈子除了开过车,什么都不是。
在单位里,人家叫他老张,叫了几十年。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老周退了,他就回老家种地去。
“可您不是退休了吗? 您还能批这个? ”
老周笑了一下:“退休前最后一天签的字,今天早上正式生效。 下午我去北京,明天党校报到。 你明天去科里报到,办公室主任会安排。 ”
老张站在原地,那张纸被他攥得都皱了。
“上车,还有点时间,送我去北京。 ”老周说完坐回后座。
老张上了车,发动引擎,手还在抖。
他从后视镜里看老周,老周低着头在看手机。
“周市长,谢谢您。 ”老张声音都变了。
“别谢我。 ”老周头也不抬,“你这十年,一百二十多次出差,没一次耽误过事。 我闺女高考那年,我老婆住院,你替我跑了三个部门办事,饭都没顾上吃。 这些事我都记着。 ”
老张没说话,眼泪已经流到嘴角了。
“还有一件事。 ”老周抬头,“你儿子考研的事,我让秘书联系了我在北京一个老朋友,他是那所学校的教授,回头让你儿子把材料寄过去,能帮的忙他会帮。 ”
“周市长,这怎么行,太麻烦您了。 ”老张赶紧抹眼泪。
“麻烦什么。 ”老周又低头看手机,“你放心去报到,退休了我还在这个城市,有事电话。 ”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往北京方向开。
老张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这三十年没白干。
晚上七点,老张把车开回市委大院,停在车库里。
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看着车库里那些停放整齐的公车。
这三十年他换过四辆车,从老款桑塔纳到皇冠再到帕萨特,摸过的方向盘比他摸过的日子还多。
熄灯锁车,出了车库,手机响了。
是刘桂兰打来的,声音焦急:“老张,你啥时候回来? 我给你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
“就回来,今晚咱家有事要说。 ”老张难得笑了笑。
“啥事? 你别吓唬我。 ”
老张深吸一口气:“我被安排到机关事务管理局当科长了,正科级,明天报到。 ”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刘桂兰的哭声传过来,又哭又笑:“真的? 你没骗我? 老张,你这个死鬼,你……”
“真的。 ”老张挂断电话,走出市委大院。
门口的值班保安认出他,打招呼:“张师傅,周市长退休了,以后咋安排? ”
老张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那栋亮着灯的大楼说:“以后叫我张科长。 ”
保安愣了一下,赶紧改口:“恭喜张科长! ”
老张走了,步伐比往常快了半拍。
走出一百米,手机又响,是儿子。
“爸,辅导班的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老张打断他,“明天我让你妈给你打过去。 ”
“真的? 太好了爸! ”
老张挂了电话,想起老周说的那句——你这个人重感情,但从来不开口要东西。
是啊,他这辈子就是不张口。
可老周替他张口了。
回到家,刘桂兰把饭桌摆得满满的。
她端着那盘饺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老张,你这回终于……”她说不下去了。
老张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韭菜鸡蛋的,他妈以前也爱给他包这样的饺子。
他低着头吃了半盘,什么话都没说。
吃完饭,刘桂兰把碗筷收了,老张坐在沙发上翻那份任命文件,翻来覆去看,每一个字都看进眼睛里。
刘桂兰坐过来,小声说:“老张,咱是不是得买点东西去谢谢人家? ”
“不用,老周不是那种人。 ”
“那也得表示表示啊,人家给咱办了这么大的事。 ”
“让你别去就别去。 ”老张合上文件,“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
第二天一早,老张六点半就到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办公楼。
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人很热情。
她领着老张看了办公室,两张桌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南。
“张科长,这是你办公室。 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陈主任递给他一把钥匙。
老张摸了摸那把钥匙,冰凉的,却格外踏实。
中午,老张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下午,老周回了条短信:“正在上课,不方便接电话,有事吗? ”
老张看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
短信发出去,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
这棵树在这站了几十年,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来了又走。
老周走了,他留下来了,还坐进了办公室。
这份恩情,这辈子怕是报不了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开始翻看单位里车辆的档案。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的。
等退休了,就去北京看看老周,带点家里的土特产,陪他喝两盅酒,聊一聊这些年的事——这就是老张能给老周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