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
我翻了个身没理会，它又响，接着是第二遍第三遍。
我老婆推我后背，说谁啊大半夜的，你看看。
屏幕上是陌生号码，本地号。
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声音倒是客气，说哥我是你隔壁车位的，新买那辆白色奔驰，我明天一大早要出差赶飞机，现在收拾行李呢发现车停得靠你那边太近了，麻烦你下来挪一下，我怕早上走的时候蹭着你。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看窗外黑漆漆的。
我们小区是老破小，当年建的时候就没规划正经地下车库，地上那点车位画得窄巴巴的，两辆车并排停中间那条缝瘦点的成年人都得侧身过。
我住七号楼，车位在四号楼和五号楼中间那排，当时物业抽签分的，我那个位置靠墙，右边空了点，左边紧挨着隔壁车位。
隔壁车位空了半年多，上礼拜突然停了辆白色奔驰C级，新车，膜都没撕干净。
车主我见过一回，三十出头，穿件黑T恤，手里捏着奔驰钥匙在车旁边转了两圈，皱着眉头看了看两边车距，也没跟我打招呼就走了。
我老婆当时买菜回来瞅见了，说这人一看就不好相处，新车怕剐蹭，你以后停车注意点。
我没想到他这么晚打电话来让挪车。
我说兄弟，我车停得好好的，在线里呢，你那边要是觉得窄，你往前多揉一把不就出来了。
他说不行，我那是新车，晚上光线不好我看不清楚，万一蹭了我心疼，哥你就下来一趟，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我那天白天在工地上盯了一天混凝土浇筑，晚上回家洗了澡躺下都快十一点了。
说实话不想动。
但转念一想，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这点事闹别扭犯不上。
我说行，你等着。
披了件外套下楼。
十一月中旬的晚上已经挺凉了，路灯昏黄黄的，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就四号楼五楼有户人家还亮着灯。
我走到车位那儿一看，白色奔驰停得端端正正，旁边我的老款哈弗H6，车屁股朝外，两边距离确实不大，但也绝对能开出来。
那男的就站在奔驰旁边，穿着拖鞋，抱着胳膊。
见我来了也没多说话，指指我车，意思是你动吧。
我上车打火，往后倒了半米，又往前提了一把，把车贴得更靠墙那边了些。
下来看看，两边都有富余了。
我说行了，你明天走没问题了。
他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说谢了啊哥。
然后转头就上楼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连句客套的“改天请你喝水”都没有。
我心里堵了一下，大半夜把人折腾下来，连根烟都不递。
但我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七点出门。
走到车位那儿一看，白色奔驰已经不在了，地面干干净净。
我开上我的哈弗出了小区，这事本来也就过去了。
结果第三天下午，我下班回来，发现奔驰又停在那个位置上。
但这次不对劲，我车位的正中间，整整齐齐码了一堆石头。
足球大小的那种毛石，看着像是路边绿化带翻修挖出来的那种，灰扑扑的，块头不小，数了数有十来块，码了两层。
我第一反应是谁家装修堆错地方了。
问旁边小卖部老板，老板说不知道，下午那奔驰车主回来卸下来的，用个小推车一车一车推过来堆那儿了。
我问老板他咋把石头堆我车位上了，老板叼着烟嘿嘿一笑，说那谁知道，你们邻里之间的事。
我当时火气就上来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打过来的号码我存了，备注写的“奔驰”。
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兄弟，你堆我车位上那些石头什么意思。
他说哦哥，我这两天琢磨了一下，你那边墙根空着也是空着，我弄了点石头放那儿，主要是防止你再往我这边靠，我心爱的新车，真蹭了我心疼。
我说你要防剐蹭你装个地锁或者贴个防撞条都行，你堆石头在我车位正中间算怎么回事，我车停哪儿。
他说你那车宽，停不进来就先停路边呗，我这也是临时起意，等我哪天有空了找人拉走。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堆石头看了五分钟。
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边上过路的老头老太太都扭头看我。
我老婆打电话问我咋还没到家，我说你下楼来看看。
她来了之后也气坏了，说你报警。
我说报警有什么用，人家没偷没抢，就堆点石头在自己车位边上，警察来了也顶多批评教育。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了小区外面马路边上。
那个位置没划停车位，第二天早上起来车窗上贴了张罚单，两百块。
我老婆说你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人明显是得寸进尺。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想了半宿。
他吃准了我好说话，知道我不会跟他硬刚。
但那堆石头我必须处理，不然以后我车停哪儿，天天被贴条也不是事。
第二天中午午休，我从工地上借了辆铲车。
公司旁边有个建筑垃圾消纳场，我跟管事的熟，打了声招呼让他帮我留意着点，有人要填地基或者铺路的，我这有石头可以白送。
下午下班我直接开着铲车回了小区。
那堆石头看着多，铲车一斗就端起来了。
我连石头带铲车一块儿开到消纳场卸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完事我把我那辆哈弗开回车位上停好，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老婆，说解决了。
我老婆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结果第二天下午，我们小区物业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有人在群里发了个视频，是监控拍到的，一个铲车开进小区端走了那堆石头。
物业经理在群里问，谁开的铲车进来也不报备。
我没吭声。
紧接着奔驰车主就出现了，他昵称叫“奔驰小张”，平时不怎么说话。
他发了条语音，说物业你们小区治安怎么回事，我放在自己车位边上的东西说没就没了，三吨多石头，都是我从老家拉来的好料子，打算垒个小花坛的，就这么被人偷走了。
群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说三吨石头偷它干啥，有人问谁家铲车这么大气性，还有人艾特物业说要查监控。
我也没说话。
但紧接着，“奔驰小张”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文字，他艾特了全体成员，说各位邻居，我那块车位旁边现在空出来了，我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那堆石头去哪了，或者，有没有人能帮我拉回来，我给运费。
群里没人接茬。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说各位，重点是那堆石头是压着我家下水道检修口的，开发商当初设计那个检修口就在那个位置，我堆石头之前没注意，现在石头没了检修口露出来了，我家这两天卫生间反味儿特别重，物业说那个检修口必须用重物压着才行，不然整栋楼的下水道气味都会往我家跑。
谁能帮我把石头弄回来，我给一千块。
一千块。
群里静了一分钟，然后有人问，你那石头不是自己堆到人家车位上把人挤走了吗。
有人回了个偷笑的表情。
还有人艾特我说，哈弗哥，你那铲车还借吗。
我躺在沙发上看见这条消息，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但我没在群里回。
那个叫“奔驰小张”的接着发，说各位别闹了，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地道，但那石头是我花三百块运费从老家拉来的，现在没了不说，我家下水道反味儿反得实在受不了了，孩子才两个月大，满屋子都是那股馊味儿，我媳妇都快跟我闹离婚了。
他这话一发出来，群里安静了不少。
有个住我楼上的大姐说了句，你当初别往人家车位上堆不就没事了。
他没接话。
过了十几分钟，我手机收到一条私聊。
他加的我好友，通过之后他发了条语音，声音明显比那天晚上软多了。
他说哥，那个石头的事是我不对，我今天去物业调监控了，看见是你开铲车拉走的，那石头是我从老家拉来打算在车位旁边垒个小花圃的，但我不知道那底下有检修口，现在臭得不行，你能不能告诉我石头拉哪去了，我自己去拉回来。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说哥我给你赔礼道歉，你看我这人也确实不懂事，那天晚上让你下来挪车我连句好话都没说，第二天还堆石头堵你，这都是我的错。
但你那石头你要是不想要了，你卖给我也行，我给你转账，你说多少钱。
我还是没回。
我老婆在旁边看见了，说你差不多行了，让他长个记性就行，别把人逼太死。
我说他那天让我半夜下来挪车的时候想过我吗，他堆石头的时候想过我吗，我车停路边被贴罚单的时候他赔我了吗。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回了他。
我告诉他石头在城东那个建筑垃圾消纳场，你去跟管事的说，报我名就行，石头不要钱，你自己去拉。
他千恩万谢，说哥我这就去。
我补了一句，检修口你找物业商量，用水泥板盖上也行，不一定非要用石头压。
他回了个好嘞。
下午我在工地上盯着打桩，手机响了。
是物业群里的消息，“奔驰小张”发了张照片，是一辆小货车停在消纳场门口，车厢里装着那堆灰扑扑的毛石。
配文是：感谢哈弗哥高抬贵手，石头我拉回来了，检修口也封好了，以后再也不干这种缺德事了。
群里有人回了个大拇指。
我老婆把那截图发给我，说人家在群里谢你呢。
我没回。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家，发现我车位旁边的墙根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透明塑料盒，里面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挪车费，请笑纳”，旁边压着两张崭新的一百块。
我把钱收了，纸条没扔。
回家跟我老婆说，这人知道规矩了。
我老婆说那你以后晚上还能睡得踏实了。
我说那必须踏实。
他现在那辆奔驰停得比谁都规矩，离我车恨不得一米远。
后来有天晚上又下雨，我十点多回来，看见他那辆白色奔驰停在车位里，车头朝外。
我车停进去之后两边留了老大缝，一只猫都能从中间穿过去。
我锁车往家走的时候碰见他下楼扔垃圾，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下头，说哥回来了啊。
我说嗯。
他说那我上去了，孩子闹觉。
我说行。
两个人错身过去，谁也没多话。
有些邻居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他恨不得进一丈，你抽他一闷棍他才知道好好走路。
但真正聪明的人，挨了棍子之后知道把路让出来。
至于那三百块石头钱，他没提我也没再要。
有些东西比钱值钱，比如一个清净的晚上，比如不用再半夜被电话吵醒。
后来有一次物业群里有人吐槽自家车位被占了，底下有人接话说你学学人家哈弗哥，该硬的时候别软。
我没回，但看见了。
做人嘛，该让的时候让，不该让的时候，铲车都给你开过来。
这世上总有人觉得老实人好欺负，但你记住，老实人发起狠来，连石头都给你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