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公公在早饭后把车钥匙放到我面前,说:“下午你跟我们去一趟车行,签个字。”
我正在给女儿削苹果,刀尖停在果皮上。
“签什么?”
阿衡低头喝粥,咳了一声:“没什么,哥那辆车的手续,缺一个共同担保人。你签一下就行。”
“你哥那辆二百八十万的新车?”
我问得很轻,婆婆手里的勺子碰到碗边,叮了一下。
公公说:“你听他讲得吓人,都是一家人,手续上的事,不会真让你承担什么。”
我把苹果皮削断了,断在半截,挂在刀背上。
我在单位做人事,平时也接触一点合同流程。谁在什么位置签了什么字,后面会出现什么麻烦,我不敢说全懂,至少知道“共同担保人”不是在车行顺便签个名字。
阿衡看我:“你别先往坏处想。”
“我没往坏处想。我在问签什么。”
“就那张。”
“哪张?”
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碗底压住一块掉下来的葱花。
“去了再看。”
我笑了一下。这个笑我练得很熟,家里来了客人、婆婆说饭咸了、公公夸我懂事,都用这个笑。笑得嘴角有点酸,别人看不出来。
女儿在客厅喊我,说她的彩笔找不到了。我说在电视柜下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她爬过去,半天没动静,后来拿着一支没有笔帽的绿色彩笔跑回来。
婆婆把一小碟咸菜推到我面前。
“你哥那边也是没办法,他做事要用车,家里老人又得顾着。你们年轻人手头宽一点,帮一下,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妈,”阿衡说,“别说那么多。”
婆婆没理他,夹了一筷子咸菜给公公。
公公皱眉:“今天怎么又咸了。”
“盐没变,是你嘴淡了。”
他说:“我嘴一直这样。”
他们说着这些,我低头看苹果。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像小区门口那条没修平的路。我突然想起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前两天女儿说不好吃。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不是时候。
我把苹果切成四块,没递出去。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是一条清理家电的广告。我划掉。
阿衡看着我:“下午别穿得太正式,去看一下就回来。”
“我平时也没穿得多正式。”
“你那件灰外套,像去开会。”
“那我穿什么,睡衣?”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把苹果放进盘子,推给女儿,又把刀洗了一遍。其实刀上已经没东西了。
下午两点,公公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婆婆拿着一个旧布袋,里面露出半截蓝色茶杯。我看了一眼,她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我给阿衡发消息,让他把合同提前发给我。
他没有回。
车到楼下的时候,他才说:“都在我爸手里,到了再说。”
我坐进后排,安全带卡了两下才扣上。公公从后视镜里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把目光挪开。
路过一家卖窗帘的小店,门口挂着一串塑料风铃。风不大,响个不停。
公公说:“小宁,你签了这个,咱们家都记着你的好。”
我说:“爸,先看字。”
他没再说话。
02
车行的接待室里放着三盆绿植,两盆叶子发黄,一盆长得特别高,顶到了窗帘。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没碰桌上的热水。
公公把材料递给我:“就是这一页,名字写上,按个手印。”
“我先看全部。”
“全部也没什么。”
“那就全部给我。”
他愣了一下,还是把文件夹推过来。
阿衡坐在我旁边,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
“别让人等。”
我侧过脸:“谁在等?”
“车行的人。”
“他们不急。”
对面的工作人员赶紧说:“不急,您慢慢看。”
公公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袖口缝过一块同色布,针脚歪歪扭扭。
我翻到第二页,看到“共同担保人”几个字,后面是我的姓名和身份证信息。
“我的信息是谁给的?”
阿衡说:“我给的。”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没问过我。”
“我想着这也不是多大的事。”
“二百八十万,不是多大的事?”
他抿了下嘴。
工作人员低头整理纸张,假装没有听见。
公公说:“车是你哥工作上的安排,不是拿来享受的。你哥这几年也帮过我们,家里那套旧房子的维修,都是他在操心。你们住得近,阿衡工作也稳定,写个名字不至于怎么样。”
“我知道大哥帮过家里。”
“那你还……”
“我没说不帮。我说我不能不看内容就签。”
婆婆坐在门边,手指慢慢抠着布袋上的线头。她没带茶杯,只带了那个袋子。蓝色杯子露在里面,杯口缺了一点。
公公的声音低下来:“小宁,你嫁进来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把你当外人。”
我翻页的手停了停。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很沉。沉得我差点顺着它把名字写上去。
阿衡说:“爸,先让她看。”
公公看他:“你媳妇看你也不信?”
阿衡没接。
我把文件合上。
“我打个电话。”
“给谁?”
“我们法务部。”
公公的眉头皱起来:“家里的事情,问外人干什么。”
“法务不是外人。”
我走到门边,拨了部门座机。接电话的是小孟,刚入职两年,平时说话特别快,今天听到我的问题,停了好几秒。
“共同担保人?姐,你先别签。”
“我知道。”
“不是,你把材料拿全,看清楚主合同和补充条款。要是涉及配偶共同责任,也别只看这一页。”
“我知道。”
“姐,你是不是已经在车行了?”
“嗯。”
“那你先把电话挂了,别在现场争。你就说要带回去看。”
公公在旁边听见了,脸色有点难看。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
阿衡问:“法务怎么说?”
“让你们把材料给我带回去。”
公公说:“车行怎么可能让你带走。”
工作人员立刻说:“可以复印,您带回去看也行。”
公公没说话。
婆婆忽然开口:“那就带回去吧。小宁不放心,今晚看完,明天再决定。”
公公回头看她:“你也跟着添什么。”
“她签字,总得她看明白。”
婆婆说完,低头把那只缺口茶杯塞进布袋,动作很慢。她塞了两次,杯柄卡住,最后用手掌压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布袋,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婆婆把一套新茶具拿出来招待阿衡的哥哥一家,给我用的是这只缺口杯。那时我装作没看见,自己去厨房拿了个玻璃杯。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记得这些小事。记得倒不代表一直介意,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会硌一下。
阿衡把文件夹拿回来,放进我的包里。
“晚上我跟你解释。”
我说:“不用现在解释?”
他看着窗外:“这里不方便。”
接待室的空调太冷,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有一道压痕,不知道是谁捏的。
回家的路上,公公突然问:“小宁,你们单位是不是很看重这个?”
“看重什么?”
“法务。”
“看合同。”
“那你们平时也管家里的事?”
我说:“不管。”
他说:“我就随便问问。”
阿衡在前面开车,导航反复提示前方路口拥堵。婆婆靠着车窗睡着了,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念菜名。
我打开文件夹,看了第一页,又合上。
阿衡从后视镜看我:“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说:“我现在还没开始想。”
03
那天晚上没有人吃好饭。
我炒了西葫芦,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端上桌才发现有一块特别咸。女儿说像海水,我让她别瞎说,海水她也没喝过。
阿衡把那块夹到自己碗里。
“你别吃。”
“没事。”
“你不是说没事最多的人吗?”
他说完就低头了。
我没有接话。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地响。婆婆在阳台晾袜子,晾了一只,突然回屋拿剪刀。她问我剪刀在哪,我说抽屉里。她打开抽屉,站着看了半天,说:“算了,不剪了。”
公公在客厅看电视,节目里有人教人折纸鹤。他跟着折,折出来像一只没睡醒的鸟。
这些细节都不重要。
我把合同摊在餐桌上,看了很久。里面有一些词我不完全懂,专门术语像一锅煮过头的面,黏在一起。我在几个地方画了线,又觉得自己画得太多,把纸弄得乱七八糟。
阿衡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水滴在地板上。
“你能不能先把头发擦了。”
“等会儿。”
“地板滑。”
“嗯。”
他站在餐桌另一头,看着那几页纸。
“我哥说只要你签个字,手续就能往下走。”
“你哥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确实需要那辆车。”
“他需要,不等于我需要签。”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页。
“你工作的地方,什么都要按流程。家里也按流程,谁还像一家人。”
“家里更应该说清楚。”
“我没想害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我哪样?”
他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明早要给女儿找校服。校服袖口又短了一截,去年买的时候她还嫌领子扎脖子。小孩长得太快,衣服刚洗两次就不能穿了。我站起来去柜子里翻,翻出一只单独的袜子,蓝白条纹,找不到另一只。
“你去哪儿?”
“找袜子。”
“现在找什么袜子。”
“明天要穿。”
“明天不是周末吗?”
我停了一下。
“那就不找了。”
我回到桌边,坐下。
阿衡用手指敲了一下纸角。
“我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没说他是哪种人。”
“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没数才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没真正进这个家。”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像自己也后悔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是透明的,杯底有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
我把画线的纸翻过去。
“我现在是在问担保。”
“你可以不签。”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说什么一家人。”
他把水杯放下:“我只是觉得你不用这么防着。”
“我防的不是你。”
“那你防谁?”
我想说很多人,又觉得说出来很小心眼。
我防公公说“我们记着你的好”,防婆婆说“别让人觉得你不愿意”,防你哥在家里坐下时自然地叫我弟妹,防自己每次听到这些称呼时还要笑。
我说:“我防我自己签完以后,天天想着这件事。”
阿衡皱了下眉,像听不明白。
“签完就签完了,哪有天天想。”
“你当然不想。”
“我也有压力。”
“我知道。”
“我爸最近总说胸口堵,我妈晚上睡不好,家里好多事情都压在我哥身上。你让我怎么办,站在旁边看着?”
他没有说那些身体和药品之类的话,只说睡不好。我也没追问。
“那你就自己签。”
他不吭声了。
电视里的折纸节目换成了做面条。主持人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阿衡起身去关电视,走到门口又回来。
“我不是不愿意签。”
“你签了,我就不用签?”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得先看看。”
我差点笑出来。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可以问。”
“问谁?”
“问你们法务。”
我盯着他。
他把脸转开,脚尖碰了碰桌腿。
“你下午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突然知道要问法务。”
他没有回答,拿起那只透明水杯,又放下。放下时碰到了合同,纸页往旁边滑了一截。
楼下有人按喇叭,按了两声,停了。女儿在房间里说她的橡皮找到了,问我是不是她藏的。我说不是,让她早点睡。
阿衡小声说:“你别把我跟我哥分开看。”
“我一直分开看的。”
“没有。”
“那你希望我怎么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合同重新收好,起身去擦桌子。桌上只有几粒米,我擦了三遍,抹布拧得太干,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
擦到第四遍时,我突然问:“明天吃面吗?”
阿衡说:“都行。”
“你不是不喜欢吃面。”
“偶尔也吃。”
“那就面。”
我洗抹布,水开得很大,溅湿了袖口。阿衡站在厨房门口,没走,也没再劝我签字。
04
第二天上午,公公把文件夹放在我枕头旁边。
我醒来时,阿衡已经去上班,女儿坐在床尾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公公说:“我没动你的东西,阿衡让我放这儿。”
“他什么时候让你放的?”
“昨晚。”
我看着文件夹,没说话。
公公又说:“你要是有意见,就说出来。别拖着。”
“我没拖。”
“那你什么时候能给个准话。”
女儿回头问:“妈妈,今天还吃面吗?”
“中午吃。”
“有肉吗?”
“没有。”
“那我不吃。”
她转过头去,继续看动画片。
公公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把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小鱼,鱼眼睛掉了一只。
“你哥这辆车,不是给他一个人用的。他那个小门面,最近接了几个远地方的活,旧车总坏。你大嫂也在上班,孩子放学没人接。车买回来,能让他们一家省不少事。”
“那为什么要我签?”
“因为……手续需要。”
“需要谁签?”
他没吭声。
我把被子叠起来。床单有一条褶子,怎么抹都抹不平。我又抹了两下,女儿说动画片里的小猪摔倒了,我说它没事。
公公看着我:“阿衡说你单位有法务,懂这些。我们想着,让你看一眼,也放心。”
“只是让我看一眼?”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拐弯。”
“我没拐。”
他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你大哥托我问的。他不太好意思自己来。上次装修家里,他找人帮忙,确实花了不少心思。那会儿阿衡刚换工作,家里也帮不上他。现在轮到他有点难处,我们不能不管。”
我没有马上回答。
公公这人说话总留一半,像衣服扣子扣不到最上面。他年轻时在厂里做维修,退休以后还爱修家里的小东西。水龙头、门锁、女儿的玩具,他都修。修好的东西不一定能用,坏掉的东西也不一定真坏。
他拿起我的拖鞋,看了看鞋底。
“这鞋该换了。”
“还能穿。”
“你们年轻人就知道省。”
“这不是省。”
“那是什么。”
“舍不得。”
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这话奇怪。公公没问我舍不得什么,只把拖鞋放回原处。
中午我煮面,煮糊了一锅。女儿捞了两根就说不要,婆婆在旁边把面条剪短,说这样好入口。她剪得太碎,女儿又不吃了。
我站在水池前洗锅。
锅底有一圈白色的面糊,冲不下来。我用海绵反复擦,擦到手指发麻。婆婆说:“别擦了,泡一会儿。”
“马上就好了。”
“你这锅买了多少年?”
“不记得。”
“我那口用了快二十年,底都鼓了,还能用。”
“那你留着。”
“留着占地方。”
她说完,自己端着一摞碗走了。
我继续擦锅。
阿衡下午回来得早,手里提着一袋小番茄,进门先问女儿在哪儿。女儿在房间搭积木,他把小番茄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
“我看过了。”
“看过什么?”
“文件。”
“看懂了?”
“没全懂。”
“那你还让我签。”
“我没让你现在签。”
“你爸妈都来了。”
“他们不是来逼你。”
“那他们来做什么?”
他低头捏小番茄,捏破了一个。汁水流到指缝里,他拿纸巾擦,擦完又拿了一张。
“我哥说,车先挂在他名下,手续那边要有一个共同担保人。爸妈觉得你在单位接触过合同,应该没问题。”
“你也觉得没问题。”
“我一开始觉得,应该没问题。”
“现在呢?”
“现在想让你别签。”
我看着他。
“你自己说的?”
“法务说的。”
“你什么时候问的?”
“今天上午。”
“用谁的电话?”
“我的。”
“你问的谁?”
“你们部门那个小孟。”
我笑了一下。
“他没权限替我做决定。”
“他说让我们先别签。”
“我们?”
阿衡没说话,把小番茄推到我这边。
我没有吃。
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发黄,婆婆拿剪刀剪掉了。剪完她嫌不好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
公公在客厅喊:“阿衡,明天还去不去?”
阿衡回:“不去了。”
公公走过来:“你说了算?”
“她不签。”
“她不签,你也可以签。”
“我知道。”
“那你签。”
“我先不签。”
屋里一下子安静。
公公没有生气,只是把那串钥匙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他的拇指在塑料小鱼上来回蹭,蹭到鱼身发白。
“你哥那边,我怎么回话。”
阿衡说:“实话实说。”
“实话是什么?”
“她不愿意。”
我手上的海绵停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公公却看了他一眼。婆婆从阳台回来,手里拿着那把剪刀,问:“晚饭吃什么?”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小番茄要不要切开?”
女儿在屋里喊:“我要吃整的。”
婆婆说:“整的会滚。”
“我不怕它滚。”
我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盆。锅底那圈面糊还在,没擦干净。
05
车行那边后来没有再催。
这件事像一只没关严的抽屉,谁路过都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却没人伸手去关。公公不提,婆婆偶尔问一句“你们看得怎么样了”,阿衡说“还没定”,我说“还在看”。
大哥周川来过一次,带了两盒自家做的酱菜。
他进门先把鞋摆整齐,摆完发现方向反了,又重新摆了一次。
“嫂子,那个事你别有压力。”
我接过酱菜:“我没压力。”
“你看,你又这么说。”
“那我应该怎么说?”
“随便说。”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笑得很短。
周川比阿衡大五岁,头发剪得很短,耳朵后面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粉笔印。我不知道他去哪里沾上的,也没提醒他。
婆婆从厨房端出茶,给他用的是完整的白瓷杯,给我还是那只缺口的蓝色杯子。
她把杯子放下时,像没看见杯口的缺口。
我也没说。
周川看着桌上的文件夹:“爸是不是把事情说复杂了。”
阿衡说:“你自己说。”
“我那车不是给我买的。”
我抬头。
他立刻改口:“不是,不是这个意思。车是我用,但不是我一个人用。那边有个合伙的安排,具体我也说不清,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们想的哪样?”
“就……觉得我想把风险推给家里。”
“你有没有推?”
他捏着杯盖,没喝茶。
“我问过阿衡,能不能用你们的名字先挂一下。后来他答应了,我才让爸妈去找你。”
阿衡说:“我没答应让她签。”
“你那天说可以先问问。”
“问问不等于让她签。”
“我知道,后来我也知道了。”
两个人都看向我,好像这事的中心不应该是他们。
周川又说:“嫂子,我不是不想自己扛。那边的人要求手续齐全,我手里还有几件没处理完的事。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再去跑。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
我说得很快,快到像在挡什么。
周川点点头:“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摊开又收回去。不是信,也不是合同,看起来像停车位置的号码。他看了两眼,塞回口袋。
“车先不提了,”他说,“我把那边的安排再改改。”
公公从里屋出来:“改什么改,你不是都定了吗?”
“没定。”
“你昨天不是说……”
“昨天是昨天。”
公公看了看我,没再说。
婆婆忽然把那只蓝色茶杯端到自己面前,拿抹布擦杯口。擦了两遍,她说:“这个杯子缺口越来越大了。”
我说:“换一个吧。”
“家里还有。”
“那就换。”
“你喜欢哪个?”
我没想到她会问,随口说:“都行。”
她打开柜门,里面有六只杯子,三只花的,两只白的,还有一只印着旧图案的。她挑了半天,拿出一只白的递给我。
“以后用这个。”
我接过来。
公公在旁边嘟囔:“那蓝的还能用。”
婆婆说:“你用。”
“我不用,我喝碗里。”
“那你别管。”
她说得平常,像在说菜要不要加醋。
阿衡端起新杯子看了一下杯底,又放回我面前。
晚上,周川走后,我把白杯子洗了三遍。杯底有一小块没烧匀的灰点,洗不掉。我拿指甲抠了一下,没抠下来。
阿衡靠着门说:“他其实挺难的。”
“我知道。”
“他不是故意让你为难。”
“我也知道。”
“那你还不高兴。”
“我没有。”
“你总说没有。”
我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那你要不要我说有?”
他想了一会儿:“不用。”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把那只白杯子摔到水池里,又觉得杯子没错。于是我拿起旁边的旧抹布,擦了擦已经干净的台面。
第二天早上,公公又把文件夹拿出来。他没有推给我,只放在自己面前。
“你哥说不用你签了。”
阿衡正在穿袜子,听见这话,脚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
“他为什么没跟我说?”
“他说你睡了。”
“我没睡。”
“他说你看着像睡了。”
阿衡把袜子穿反了,脚趾那边鼓在脚背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换。
我问公公:“那份材料呢?”
“还在。”
“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没有立刻递过来,先把文件夹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抽出一张,又放回去。
“没什么好看的。”
“您不是说不用我签了吗?”
“现在不用,看看也没坏处。”
他把文件夹推来。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担保人那一栏,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个已经写了一半的名字。字迹不像阿衡,也不像周川。
公公的手压住了纸角。
“这张印错了。”
“谁的名字?”
“印错了。”
“爸。”
阿衡叫了一声。
公公把文件夹合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他收了一件女儿的粉色外套,又收了一条自己的毛巾。毛巾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两下,挂回去。
婆婆在厨房切萝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不快。
她忽然说:“那天你爸先拿的是我的名字。”
公公在阳台停了一下。
“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问呢。”
“我没问。”
婆婆看了我一眼:“后来阿衡说不行,才换成你的。”
我手里的纸页没有动。
阿衡转过身:“妈,你别说了。”
“本来就是。”
“你们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没人回答。
婆婆把切好的萝卜装进碗里,盖上一个塑料盘。她说:“我不想签。你爸说大哥急。我说我年纪大了,签了也看不懂。后来他说,找你嫂子,她懂。”
公公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妈不是不愿意帮,她是手指头不利索,按印也按不稳。”
“我手指头好着呢。”婆婆说。
“那你签。”
“我不签。”
这一次,公公没有接话。
阿衡站在门边,袜子还是穿反的。他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先找过妈。”
“你知道我就会签吗?”
“不会。”
“那你还把我叫去。”
“我以为……你至少会听我说完。”
“我听了。”
“你听的是法务。”
“法务说别签,我就不签。你想让我听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一句软话。最后只说:“我也不想让你签。”
这句话来得太晚,晚到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半。
公公坐下,拿起那只旧蓝杯子喝水。杯口缺了一点,他喝得很小心。婆婆把完整的白杯子拿给我,自己拿了一个搪瓷碗。
厨房里萝卜味很重。
我忽然问:“中午还吃萝卜吗?”
婆婆说:“炖汤。”
“我不想喝汤。”
“那你吃面。”
“又吃面。”
阿衡说:“我来做。”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算了,别把厨房烧了。”
他说:“我没那么笨。”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公公看着文件夹,半天没翻开。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折了一下,放回去。
里面那个写了一半的名字,到底是谁的,我没有再问。
06
车没有买成。
至少那天没有。
周川后来把事情改成了别的安排,具体怎么改的,我没弄清。他来电话时,阿衡正在阳台晾衣服,接起来只说了几句。
“嗯,知道了。”
“你自己决定。”
“爸妈这边我说。”
“嫂子不用再问。”
他说完挂了电话,把一只夹子夹在衣服下摆,夹反了,又重新夹了一次。
我坐在客厅削梨。
女儿趴在地毯上拼一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拼了很久,把车头装到后面。她说这样也能跑。我说那你试试。她推了一下,车没动。
“妈妈,你骗人。”
“我没说它能动。”
“你说试试。”
“试试又不代表能动。”
她把玩具车塞到沙发底下,拿出一本旧画册。画册封面卷了边,是我结婚前买的,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的小票。我翻到那页,没看内容,随手合上。
这本画册放在哪儿,我以前找过很多次。现在找到了,也没什么用。
婆婆坐在旁边择豆角,择下一根,放进盘子,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这个有虫眼。”
“扔了吧。”
“削掉还能吃。”
她拿小刀把虫眼削掉,削得很厚,豆角只剩一半。
公公在门口修伞,伞骨卡住了。他说:“这伞还能修。”
“不能修就扔了。”婆婆说。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看着麻烦。”
阿衡从阳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湿袜子。
“妈,萝卜汤还做不做?”
“不做,改炒豆角。”
“家里没肉了。”
“那就不放。”
“爸不是要吃吗?”
公公说:“我不吃。”
婆婆说:“你刚才还说要吃。”
“现在不想吃。”
他们说完都不吭声。
我把梨切成小块,女儿过来拿了一块,咬一口,又放回盘子里。阿衡看见了,把那块吃掉。
“你怎么什么都吃。”
“她咬过的我也吃过。”
“我不是嫌弃。”
“我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说话还是慢,还是不太会解释。只是文件夹不再放到我面前,也不再说“你别想复杂”。这算不算变化,我不清楚。人有时候只是换了个说法,事情没换。
晚饭前,公公把钥匙圈上的塑料小鱼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女儿玩。”
女儿马上跑过来:“真的?”
“嗯,鱼眼睛掉了一个,不好看。”
“我喜欢。”
她拿起来,在地板上推。塑料鱼一会儿倒,一会儿歪,她还是推得很认真。
婆婆把那只蓝色缺口杯放进橱柜最里面,拿出一个搪瓷缸给公公。
“你不是说喝碗里吗?”
“今天想用缸。”
“你事真多。”
她说着,把热水倒进去,递给他。
我站在水池边洗梨盘,阿衡过来接。
“我洗吧。”
“你洗不干净。”
“那你教我。”
“盘子有什么好教的。”
“你不是总说我不会。”
“我没总说。”
“你说过几次。”
“我忘了。”
“那你再说一遍。”
我把盘子递给他:“先冲水,别开太大。”
他照做,水还是开大了,溅到他衣服上。
我拿毛巾递过去。
“你看,还是得我来。”
“嗯。”
他擦了两下,忽然问:“那个名字,你还想问吗?”
我正在擦第二只盘子,没抬头。
“哪个名字?”
“文件最后那张。”
“你不是说印错了吗?”
“我爸说是印错了。”
“那就印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当时也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我,如果她签不了,是不是你就能签。”
水声盖住了他后面的话。
我把盘子竖在架子上,发现架子上有一只小黄鸭,是女儿洗澡时拿来的,嘴里卡着一根头发。我拿下来,把头发扯掉,放回浴室。
阿衡还站在水池边。
“你别把什么都告诉我。”我说。
“为什么。”
“听多了也累。”
“那不告诉你,你又说我瞒着。”
“我说过?”
“说过。”
“那你记性还挺好。”
他笑了一下,很快就收了。
“明天我陪你去单位,找你们法务问清楚。”
“不用。”
“我想去。”
“你去了也只能坐着。”
“我坐着。”
“你工作不忙吗?”
“忙。”
“那就别去。”
“我请半天假。”
我没有再劝。
婆婆在客厅喊:“小宁,明早你上班前,能不能帮我看看那本旧本子。”
“什么本子?”
“厨房抽屉里的,蓝皮的。”
“看什么?”
“就看一下。”
“现在不能看?”
“现在豆角还没择完。”
我说:“明早再说。”
她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豆角。择下一根,又放回去,像是忘了自己已经看过。
阿衡洗完最后一只盘子,放到我旁边。盘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白釉。
“这个也要换吗?”他问。
“还能用。”
“你刚才不是让妈换杯子。”
“杯子是杯子,盘子是盘子。”
“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他说:“那就都留着。”
我把手上的水甩进水池,没有擦。
女儿在客厅喊:“妈妈,鱼不见了。”
公公说:“在沙发底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它滚过去了。”
我弯腰去拿,手伸进去够了半天,只摸到一只袜子、一颗积木,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纸片。
“找到了吗?”阿衡问。
“没有。”
“用扫把。”
“等会儿。”
我站起来,把那只袜子放到沙发扶手上,纸片塞进抽屉,积木放回盒子。
婆婆端着豆角从厨房出来,问:“明早你几点走?”
“八点。”
“那我七点半叫你。”
“不用,我自己醒。”
“我知道,我就是顺口说。”
“嗯。”
她把菜盘放在桌上,转身又进厨房。
我拿起抹布,擦了一下桌边。
阿衡在客厅里说:“小宁,明天我不穿那件灰外套了。”
我说:“随便你。”
他停了一下。
“我穿蓝的。”
“蓝的袖口破了。”
“那还是灰的。”
我把抹布放回水池边,打开橱柜,拿出婆婆早上说的那本蓝皮旧本子。封面上沾着一点面粉,边角卷了起来。
她在客厅问:“找到了?”
我说:“找到了。”
“那你先放着,明早再看。”
“好。”
她没再说话。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没有翻开。阿衡蹲在沙发边拿扫把,扫了两下,塑料小鱼从底下滚出来,撞到他的拖鞋。
他捡起来,递给女儿。
女儿接过去,问:“鱼眼睛还能装回去吗?”
阿衡说:“明天试试。”
我去厨房关了水龙头。
婆婆在外面又问了一遍,明早要不要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