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妈刚把十万块转进我账户,手机还没熄屏,赵铭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说看中一辆正好十万的电动车,销售催着扫码付定金,让我立刻把钱转过去。我握着手机,听着那头嘈杂的展厅背景音,忽然笑了。在一起三年,他连给我买杯奶茶都要AA,现在倒好,我妈的钱还没捂热,他就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去处。
01
我盯着屏幕上的银行到账短信,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十万块钱,我妈攒了大半辈子,说是给我应急用的。
她电话里声音哑哑的,说最近厂子效益不好,她可能要提前退休了,这钱让我别乱花,留着防身。我嗯嗯啊啊地应着,鼻子有点酸。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手机还没放下,赵铭宇的电话就挤了进来。
“蔚然!你在哪儿呢?赶紧的,我在万达这边那个新能源体验店,看中一辆车,正好十万零八百,销售说今天付定金能送充电桩!”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你妈不是刚给你转了十万吗?正好!快扫码付一下,销售催着呢,说是今天活动最后一天。”
展厅的嘈杂声透过话筒灌进我耳朵里,有人在讲价,有小孩在尖叫,还有那种电子音提示音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赵铭宇的声音混在里面,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兴奋。
我喉咙发干,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我收到钱了?”
“你妈给你转账的时候我不是坐你旁边嘛,瞥了一眼。”他嘿嘿笑,“快点儿快点儿,别磨蹭了,我把付款码发你微信。”
我闭了闭眼。
在一起三年,赵铭宇什么都好——长得周正,工作稳定,说话也温柔。唯一的毛病就是精,太精了。吃饭AA就算了,连去超市买包纸巾他都要算清楚。我过生日他送我一支口红,第二天就能找借口让我帮他冲三百块油卡。去年我说想换台新电脑,他翻着白眼说“你那台还能用”,转头自己换了台顶配iPhone。
可现在呢?我妈的血汗钱刚到我账上,他连三分钟都没忍到。
“赵铭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钱是我妈给我应急的,不是给你买车用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随即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点撒娇的味道:“蔚然,咱俩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我的不就是你的吗?我买车以后不也是接你上下班?再说了,十万块又不是什么大数目,你妈给你的不就是咱俩的吗?”
“咱俩的?”我笑出了声,“那你上个月工资发了多少钱?我看看咱俩的账户余额。”
他卡壳了。
我知道他上个月发了八千多,还完信用卡和花呗,卡里剩不到两千。他爸他妈每个月还要他往家里打两千,说是帮他存着娶媳妇用。实际上那钱进了他妈的口袋就没出来过,他弟今年上大三,生活费都是从他工资里扣的。
“蔚然,你别这样……”他开始软磨硬泡,“我真的特别想要那辆车,试驾了好几回了,今天好不容易说服销售给优惠。你就当借我的行不行?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你拿什么还?”我语气冷了下来,“你上个月还欠我两千六呢,说好发工资还的,到今天连个影儿都没有。”
电话那边沉默了。
展厅的广播忽然响起来,好像是催促客户去参加什么抽奖活动。赵铭宇的声音变得有点急促:“那不一样!那个钱是日常开销,这个是正经大事!我买了车,以后咱们回老家也方便,见你妈也体面……”
“我妈不需要你体面。”我打断他,“我妈只希望我过得好。”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手指还在抖,屏幕上赵铭宇的微信头像闪了一下,他发来一个二维码,后面跟着一串语音。我没点开,直接退出了聊天界面。窗外天阴沉沉的,四月的昆明忽然刮起冷风,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吹得簌簌响。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三年了,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其实也不是“变成”的。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从前没往深处想。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请我吃顿饭都要算着优惠券,我以为是节俭,是过日子的人。后来他跟我说,他爸妈从小就教他要精打细算,钱是省出来的。我还觉得他挺靠谱,比我那些月光族的闺蜜强多了。
现在想想,精打细算和算计,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他妈王秀兰打来的。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蔚然啊。”王秀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慈祥,带着一股子长辈的关切,“小宇说他看中一辆车,你那儿方便的话先帮他垫一下呗?阿姨知道你手头紧,这不是你们俩以后过日子嘛,车总归是要买的。”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阿姨,”我尽量客气,“那钱是我妈给我的,她马上要退休了,厂里效益不好,这钱是她养老用的。”
王秀兰那边静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哎哟,你们年轻人呀,就是太见外了。什么你的我的,以后结了婚都是一家人。你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小宇的钱?再说了,小宇他爸前阵子刚做了个小手术,家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要不然我们当父母的肯定给儿子买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意思无非就一个:这十万块就应该拿出来给赵铭宇买车,不然就是我不懂事,不顾大局。
我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说“我再想想”,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站在阳台上了好久。楼下有个小姑娘牵着条泰迪在遛,狗跑得欢,小姑娘在后面追,笑得咯咯响。多简单啊,喜欢就是喜欢,高兴就是高兴。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累了?
晚上赵铭宇没再打电话来,微信上也安静了。我点开朋友圈,看到他半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展厅里那辆锃亮的电动车,配文是:“今日份心动,努力搞钱拿下!”
下面他几个兄弟在评论:“宇哥冲!”“让你媳妇儿赞助点啊!”“哈哈哈哈哈。”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夜里十一点多,苏晚晴给我发了条消息:“听说你家赵铭宇要买车了?找你拿钱?”
我回了个“嗯”。
她秒回:“傻逼吧他。”
我笑了一下,回她:“我也觉得。”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想睡个懒觉,结果七点半就被赵铭宇的电话吵醒了。
“蔚然,起了吗?我今天去店里交尾款,你陪我一块儿去吧,顺便把定金付了。”
我懵了两秒,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付定金了?”
“哎你别闹了,”他声音带笑,像是根本没把我的拒绝当回事,“昨天咱俩就是电话里没说明白,今天见了面慢慢聊。你在家等我,我过去接你。”
“赵铭宇,”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我说得很明白了,那钱是我妈的,我不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叹了口气:“蔚然,你到底什么意思?咱俩在一起三年,我什么时候跟你红过脸?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妈的钱给你就是你的了,你现在又不急用,我拿去买车怎么了?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你!等年底我发了年终奖,连本带利还你行不行?”
我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腔调,脑子里忽然冒出昨天他妈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什么“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小宇的”——敢情他们娘俩早就商量好了。
“你年终奖多少?”我问。
他又卡壳了。
我知道他年终奖顶多两万,去年才发了一万八。而且他们公司今年效益不行,据说年终奖要砍半。这点钱他拿什么还我十万?
“你别管多少,反正我说了还就一定会还。”他有点不耐烦了,“你就说今天帮不帮我这个忙吧。”
“不帮。”
电话“嘟”地一声断了。
我盯着屏幕,心跳咚咚的,手心都是汗。在一起三年,我没跟他吵过这么大的架。之前他再怎么抠搜,我也只是心里不舒服,嘴上从来不说。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动的是我妈的钱。
我妈这十万块,来得太不容易了。她在服装厂做了二十多年车工,手指关节都变了形,每个月工资扣完社保到手就三千多。这十万是她一分一分省出来的,她说给我应急用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我现在想起来都鼻酸。
赵铭宇不懂。他从小被他妈捧在手心里长大,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吃穿用度从来没短过他。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别人的钱不能动”这个概念。
我起来洗了把脸,手机又在震。这回是苏晚晴。
“出来喝茶,老地方,我请你。”她说。
我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苏晚晴是我大学室友,本地人,家里开了个茶楼,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我一到,她就把一杯普洱推到我面前:“说吧,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听完,手里的茶杯“哐”一声磕在桌上。
“林蔚然,你可千万别心软。”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赵铭宇他们家这种操作我见多了。他妈电话都打到你那儿了,摆明了就是全家商量好的,就等着你妈这笔钱呢。”
“我知道。”我低着头转茶杯。
“你知道还犹豫什么?直接拉黑得了。”
“三年的感情……”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苏晚晴翻了个白眼:“三年感情值十万?你算算他这些年从你身上薅了多少羊毛。上次你说他借你两千六还没还对吧?还有去年他说要换手机找你借了三千,后来是还了还是没还?”
“……还了一千。”
“哦,还了一千,剩下两千直接赖掉了是吧?”苏晚晴冷笑,“林蔚然你是不是傻?这种人你留着过年啊?”
我张嘴想替赵铭宇说两句好话,可想了半天,一句都说不出来。
苏晚晴说得对,我就是傻。
三年了,我一直在骗自己。他抠门,我告诉自己那是节俭;他算计,我告诉自己那是会过日子;他从来不在我身上花钱,我告诉自己那是他家里条件不好,他得顾着弟弟。可事实上呢?他给他妈买按摩椅的时候眼都不眨,三千多直接刷卡。他弟过生日他送了一双限量球鞋,小两千。唯独对我,永远是一句“咱俩都这么熟了,不用那些虚的”。
我用他的理论反推了一下:不花钱就等于不重视,不重视就等于不爱。
好像也没毛病。
苏晚晴看我脸色不好,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逼你分手,我就是心疼你。你想想,这才十万块,他就已经这样了。将来真结了婚,你妈那点养老钱他能放过?你工资卡他能放过?”
我喝了口茶,喉咙里又苦又涩。
正沉默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铭宇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话,我点开看:
“蔚然,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是真的太想要那辆车了,你知道我从去年就开始看,看了快一年了。好不容易遇到合适的,价格也在预算内,结果就差这点钱。我不是故意跟你吵,我就是着急。你再考虑考虑行不行?算我求你。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写借条,利息按银行算都行。”
末尾还加了个委屈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心里有点松动了。苏晚晴凑过来瞄了一眼,嗤笑一声:“借条?他连欠你两千六都能赖掉,你还信他的借条?”
“晚晴……”
“行了行了,你自己掂量吧。”她摆摆手,“反正我话撂这儿了,你要是真把钱给他,以后被他卖了可别来找我哭。”
我咬了咬嘴唇。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铭宇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一贯的讨好语气:“蔚然,我知道我平时对你不够好,但我心里有你。这辆车就当是我为咱俩的未来买的,以后我天天接你下班,周末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苏晚晴在旁边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脑袋嗡嗡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铭宇的话。其实他说的那些“未来”“一起”之类的话,我以前是信过的。大三那年跟他在一起,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去吃饭,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笑得特别干净。那个时候我觉得这男孩真好,朴实、真诚、不油嘴滑舌。
后来毕业、找工作、租房子,日子一天天过下去,那些好的东西慢慢就淡了。剩下来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计较和拉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累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台可以随时提款的ATM。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摸到沙发坐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赵铭宇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消息只有几个字:“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行,我知道了。”
然后是第三条:“林蔚然,你真行。”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闭上眼睛。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重又乱。
03
周日一整天,赵铭宇没再联系我。
我本来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吵完架隔天就当没事人一样来找我吃饭、看电影。可这次没有。微信安安静静,电话一个都没有。
我坐在家里,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十遍,心里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堵得慌。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钱收到没有,吃饭了没有,工作累不累。我一一回答了,尽量让声音听着正常。我妈耳朵尖,最后还是问了一句:“蔚然,你是不是有啥事儿?”
“没有,妈,我能有啥事儿。”
“你是我闺女,我还能不知道你?”她顿了顿,“是不是跟小宇闹别扭了?”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没有,真没有。”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说:“不管啥事儿,你自个儿高兴最重要。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趴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没忍住。
我妈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下午苏晚晴拉我去逛商场,说散散心。我俩在负一楼吃了碗米线,她一边吃一边骂赵铭宇,骂完又开始给我出主意:“要不这样,你把那十万存个定期,存三年,让他彻底死心。”
“存了也能取。”
“那你就买个理财,封闭期一年的那种。”
“那万一我真有急用呢?”
“你有个屁的急用。”苏晚晴白了我一眼,“你一个月工资七千,房租两千,吃喝花两千五,还能剩下两千五。你跟我说你缺钱?”
我被她逗笑了。
其实苏晚晴说得对,我确实不怎么缺钱。虽然谈不上富裕,但日子过得下去。我妈给我的这十万,我本来打算攒着以后买房付首付的。昆明的房价虽然涨得厉害,但加上我自己的存款,再攒个两三年,勉强能凑个老破小。
赵铭宇不知道我这打算,我也没跟他说过。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辆十万块的电动车。
商场里人挤人,我挽着苏晚晴的胳膊,看什么都提不起劲。走到三楼家电区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蔚然?”
我抬头一看,是赵铭宇他妈王秀兰,旁边还跟着个年轻男孩,高高瘦瘦的,我认出来是赵铭宇的弟弟赵铭轩。
王秀兰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马甲,头发烫了小卷,脸上堆着笑:“哎哟真巧,你也来逛商场啊?这是你朋友?”
我点点头,介绍了一下苏晚晴。苏晚晴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眼神在我和王秀兰之间来回扫。
赵铭轩站在他妈后面,低着头玩手机,全程没抬头看我一眼。我记得他今年大三,学了个什么设计专业,赵铭宇隔三差五就给他转生活费。
“蔚然啊,昨天小宇回去心情可不好了。”王秀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独有的“我这是为你好”的劲儿,“你说你们俩,处了这么久了,为了点儿钱闹成这样,值当吗?”
“阿姨,”我尽量心平气和,“那是我妈给我的钱,我不能动。”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王秀兰拍了拍我的胳膊,“小宇他不是不还你,就是先借用一下。你们俩以后结婚了,他的车不就是你的车?你坐他开的车不是一样?”
“那等他买了车我再坐也不迟。”
王秀兰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们当老人的也管不了。不过蔚然啊,阿姨说句不好听的,女孩子家家的,别把钱看得太重。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才是正经,你说对不对?”
我还没说话,苏晚晴在旁边笑了一声:“阿姨说得对,找男人确实得找知冷知热的。可要是男人光知冷知热,就是不出钱,那不还是画饼充饥嘛?”
王秀兰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苏晚晴一眼:“这位是……”
“我闺蜜。”我拉了拉苏晚晴的手,示意她别说了。
王秀兰干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改天来家吃饭”之类的客套话,就拉着赵铭轩走了。赵铭轩全程没说话,被拽走的时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等人走远了,苏晚晴立刻凑过来:“你看见没有?她身上那件马甲,牌子货,新款,我前天逛的时候看过,打完折还八百多。”
“她自己的钱吧。”
“信她个鬼。”苏晚晴撇撇嘴,“赵铭宇一个月往家里打两千,她老公不是刚动了手术吗?还舍得买新衣服?八成是赵铭宇给买的。”
我没接话,心里却沉了一下。
赵铭宇给他妈买东西从来没含糊过,可轮到我,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贵的。
晚上回到家,赵铭宇终于又联系我了。
这回是直接打的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蔚然,”他声音哑哑的,像是喝过酒,“你今天碰到我妈了?”
“嗯。”
“她说你对她的态度不太好。”
“我没有对她态度不好,我只是没答应给你付钱。”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赵铭宇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我从来没听过的陌生语气:“林蔚然,咱俩在一起三年,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妈给你十万,你立刻跟我划清界限,一分都不让我沾。可你想想,去年你发烧住院,是谁在医院陪了你三天三夜?你搬家的时候,是谁一趟一趟帮你搬箱子?你工作上受委屈了,是谁听你哭到半夜?”他的声音越说越高,“这些事儿你都忘了是吧?”
我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
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去年我急性肠胃炎住院,他确实请了假在医院陪我。我搬家的时候他也确实出了力。我每次跟同事闹矛盾,他也是第一个听我抱怨的人。
可是——
“赵铭宇,”我慢慢说,“你陪我看病、帮我搬家、听我吐槽,这些事我都记得。可你不能因为这些事,就把我妈的养老钱理所当然地当成你的购车款。这两件事不挨着。”
“怎么就不挨着了?我对你好,你帮帮我,这不就是互相的吗?”
“互相?”我笑了,“你对我好,我帮你,这叫互相。可你对我好一次,就指望我拿十万块来回报你,这算哪门子互相?”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赵铭宇说了一句:“林蔚然,你心里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
我愣住了。
“我知道我没本事,赚得不多,家里条件也一般。你嘴上不说,可我感觉得出来。你那些朋友,一个个穿名牌、开好车,跟你在一块儿,我连插嘴的份都没有。”他声音在发抖,“我买这辆车,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在你面前抬得起头。”
我握着手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了。
在一起三年,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蔚然,”他的声音又软下来,“你就帮我这一次,就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提钱的事。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我闭上眼,听着电话那头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心里在天人交战。
04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赵铭宇那通电话像个鱼钩,牢牢挂在我脑子里。他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循环——他说他买那辆车是为了在我面前抬得起头,说他不想让我看不起他。
说实话,我确实从来没想过他会有这种自卑。他平时笑嘻嘻的,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我以为他活得挺自在的。
可转念一想,三年了,他确实从来没在我那些朋友面前真正自在过。苏晚晴开玩笑叫他“赵抠抠”,他虽然跟着笑,可眼神明显黯下去一瞬。还有去年公司年会我带他去了,他坐在那桌同事中间,全程没怎么说话,只低头喝饮料。
那时候我以为是性格内向,现在想想,大约是觉得融不进去。
问题是——这些跟我妈的十万块有什么关系呢?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点开和赵铭宇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多。这三年来,我们俩聊天的内容大部分都是日常琐碎:吃什么、几点下班、周末去哪儿。涉及到钱的话题,基本都是他找我帮忙——帮他充话费、帮他垫房租、帮他买生日礼物送给他妈。
我一条一条翻,越翻心越凉。
去年中秋节,他说要给家里寄月饼,找我借了五百。后来过了一个月还了两百,剩下三百再没提过。前年冬天,他说他爸腿疼要做理疗,借了两千。那两千到现在我都没见着影。还有平时的电影票、外卖、打车费,零零碎碎的少说也有四五千。
加起来,他欠我的钱已经过万了。
而我呢?我那次生病住院,他一共花了多少钱?我翻了下医院的账单,他给我垫了三千八的押金,后来医保报销完退了两千六,那两千六他直接揣兜里了,跟我说“算补给你之前垫的房租”。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他帮我垫了三千八,最后兜兜转转又拿回去两千六,等于只出了一千二。我在医院住了三天,他请了两天假,第三天是周末。公司不扣他全勤,他拿的还是满勤工资。
这账算得真明白。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同事跟我说话我反应慢半拍,领导开会我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赵铭宇那句“你是不是心里一直看不起我”。
到下午四点多,赵铭宇给我发了条微信:“蔚然,我晚上去接你下班,咱俩好好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句“好”。
五点半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等他。他开着那辆他弟淘汰下来的二手福克斯,车窗摇下来冲我招手,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杯奶茶,热的,三分糖,是我平时爱喝的那家。
“特意绕路去买的。”他说。
我接过奶茶,杯壁温温热热的,手心也跟着热了一点。我没喝,放在手边,问他:“你想聊什么?”
他把车开到一个路边停着,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车里空间小,他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那种几十块钱的劣质古龙,浓得呛人。
“蔚然,”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昨天我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我从来没跟你讲过这些,因为我觉得丢人。可是昨天你挂了我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那辆车,心里特别空。”
我看着他。
他眼睛有点红,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头发也乱糟糟的,看着确实像熬了一宿。我心里有点发软,可又有个声音在提醒我——别心软,别又被他几句话糊弄过去了。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他接着说,“我总是跟你算钱,让你觉得我小气。可我家里就这条件,我妈我爸指着我养,我弟上学也要钱,我没办法大手大脚。我不是不疼你,我是真的没那个能力。”
“赵铭宇,”我看着他,“你每个月给你妈两千,给你弟一千五,你自己花两千,剩下的工资还完信用卡就没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钱花在哪儿了,我也没问过。可你花在你家里的时候,你从来不算账。唯独到了我这儿,你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算旧账,”我说,“我就是想让你自己想想,你心里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蔚然,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这辆车是我给自己定的一个目标,拿下它,我就觉得我配得上你了。你帮帮我,就这一次。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工资卡都交给你管,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真诚,真诚到我差点就要点头了。
可就在我张嘴准备说话的那一瞬间,他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我也跟着瞥了一下。
屏幕上那条消息的发信人是“妈”,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钱拿到了吗?拿到了今天就去把车定了,妈等着看。”
我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赵铭宇脸色变了,迅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蔚然,你别误会,我妈就是随口一问……”
“你妈随口一问,问的是钱拿到了吗。”我慢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赵铭宇,你昨晚跟我说那么多掏心掏肺的话,原来是连夜跟你妈对好台词的?”
“不是!蔚然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拉开车门,外面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解释你和你妈配合得多默契?”
“蔚然!”
我下了车,重重关上车门。他推开车门追下来,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裹紧外套快步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我混在人流里,眼泪掉下来又被风吹干。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知道是他在打电话,我没接。
走出一条街,苏晚晴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我声音还在抖。
“你咋了?”她立刻听出来了,“赵铭宇又欺负你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深吸了一口气:“晚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那十万块,我一分都不会给他。”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欢呼了一声:“这才是我认识的林蔚然!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攥着手机,心口那个地方,又酸又疼,又轻又重。
05
我没回家。
我在外面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找了家麦当劳坐下来,要了一杯热可可,坐在角落里发呆。
手机一直亮着,赵铭宇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关了静音扣在桌上。
热可可渐渐凉了,我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其实苏晚晴说得对,赵铭宇从来就没变过。他只是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他的真面目展示给我看。而我呢,像个温水里的青蛙,总觉得“再给他一次机会”“再忍一忍就好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我妈的养老钱。
我想到我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语气,想到她手上变形的关节,想到她说“这钱你留着应急用”的时候那种又骄傲又忐忑的声音。她这辈子没求过谁,也没管过谁要过一分钱。她给我的这十万,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而我差点就把它拱手送给了那个给我买杯奶茶都要算计的男人。
想到这里,我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
晚上九点多,我还是回了出租屋。一进门就看见赵铭宇坐在门口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快餐。
他抬头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蔚然,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一晚上电话……”
“赵铭宇,”我站在他对面,隔着两步远,“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他往前迈了一步,“你听我说,那条消息真的只是我妈随口一问。我今天来找你,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和好的。”
“和好?”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赵铭宇,你跟我说实话,你和你妈到底有没有商量过,怎么让我把这十万块掏出来?”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
“赵铭宇。”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看着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妈就是提了一句,说你妈给你转了钱……让我趁这个机会……提一下买车的事。”
“提一下。”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想笑,“提一下就是让你昨天一早就打电话催我扫码?提一下就是你妈今天在商场堵着我跟我说女孩子不要把钱看得太重?提一下就是你晚上声泪俱下跟我表白心迹,与此同时你妈还在问你钱拿到了吗?”
赵铭宇的脸涨得通红:“蔚然,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妈也是为咱俩好……”
“为咱俩好?”我终于笑了出来,“为咱俩好就是算计我妈的养老钱?为咱俩好就是让你来演一出苦情戏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急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是真的觉得配不上你,是真的想抬得起头,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那你为什么要跟你妈串通?”
他张了张嘴,哑了。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塑料袋里的快餐哗哗响。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垮着,眼睛红红的。
我看了他三秒,终于彻底心冷了。
“赵铭宇,”我说,“咱俩分开吧。”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咱俩分开吧。”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
“林蔚然你疯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为了十万块钱你就跟我分手?咱俩三年的感情你就这么不要了?”
“三年的感情,”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值多少钱?你帮我算算。”
他的手指僵住了。
“你欠我的钱,加起来快两万了,你从来没主动还过。你帮我垫了三千八的住院费,转头又拿走了两千六的报销款。你给我买了多少礼物,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从来没有跟你计较过这些,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钱不是最重要的。”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和你妈已经盯上了我妈的十万块。赵铭宇,你让我怎么继续跟你在一起?”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我退后一步,拉开了门:“你走吧。东西我明天收拾好给你寄过去,钥匙你留门口就行。”
“蔚然……”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确实有难过、有慌张、有失落。可我也看到了更多的东西——那种被戳穿之后的局促,那种如意算盘落空之后的茫然。
他不是难过要失去我。他是难过他没算计成。
“不给了。”我说,“我给你的机会够多了。”
然后我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蔚然你别这样”,又好像是别的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因为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往外涌。
胸口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闷疼闷疼的。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手机屏幕还在一闪一闪,苏晚晴发来好几条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我回了一条:“分了。”
她秒回:“我在楼下,开门。”
我愣了一瞬,站起来拉开窗帘往楼下看。苏晚晴的车停在路灯下面,她人靠在车门上冲我挥手,笑得特别灿烂。
我鼻子一酸,又哭又笑地跑去开了门。
她冲上来一把抱住我:“行了行了,哭吧哭吧,姐带了纸巾和烧烤,够你哭一宿的。”
我趴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傻子。
烧烤的香味混着眼泪的咸味,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我心里清楚,从关上门那一秒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得苏晚晴的车顶一层毛茸茸的亮。我擦了把脸,问她:“你说我是不是傻?”
“傻。”她递了串鸡翅给我,“傻人有傻福,恭喜你及时止损。”
我接过鸡翅,咬了一口。辣得呛嗓子,眼泪又掉下来一串。
赵铭宇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门口那两盒快餐也不见了。我坐在沙发上跟苏晚晴吃烧烤喝可乐,电视里放着个无聊的综艺,我俩谁都没认真看。
手机安安静静的,赵铭宇再没发消息来。
我把那块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晚上十点零三分发的,只有两个字:“行吧。”
我看了那两个字很久很久,然后按了删除聊天记录。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四月的风暖洋洋地吹进来。苏晚晴在我家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睡相难看。
我靠在床头,把这三年的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心里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就像是背了太久的东西忽然卸下来,肩膀酸归酸,可整个人都轻了。
那十万块还安安静静躺在我卡里。
我妈问我收到没有的语音,我点开又听了一遍,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笑:“姑娘,妈就这点本事,你拿着应急,别乱花啊。”
我对着屏幕回了一句:“不乱花,存着呢。”
然后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周一,太阳照常升起来。我不用再替谁算账了,也不用再听谁的算计了。
真好。
【悬念:凌晨三点,赵铭宇的弟弟赵铭轩忽然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姐,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还是觉得该告诉你。我哥在外面欠了钱,不止十万。”】
06
我盯着赵铭轩那条消息,足足看了三遍。
凌晨三点十二分,一个平时连微信都不怎么回我的男孩,忽然半夜发来这么一句话。我第一反应是他喝多了,或者手机被赵铭宇拿走了故意跟我玩什么把戏。
可不对。赵铭轩虽然跟他哥感情好,但性格偏内向,不是那种会配合演戏的人。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回了一句:“什么欠钱?”
消息发出去,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了四五次,最后只发来一行字:“我哥借了网贷,他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他让我帮忙收了个快递,我拆开看见是催收函,欠了八万多。”
我脑子“嗡”的一下。
八万多?赵铭宇?网贷?
他平时看着除了抠一点、精一点,哪有半点像欠了网贷的人?他工资虽然不高,但也没见他穷到揭不开锅。每个月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出去跟朋友聚个餐。
我坐起来,打字的手有点抖:“你确定是他借的?”
“确定。函上写的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拍了照,发你看看。”赵铭轩说完,真的发来一张照片。我点开放大,确实是正规催收机构的函件,抬头是赵铭宇的名字,欠款金额八万六千四百块,逾期天数九十三天。
我盯着那个数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欠了八万六,然后转头跟我妈那十万块的主意。他不是想买车,他是想拿我的钱去填他的窟窿。
苏晚晴被我翻身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问:“咋了?做噩梦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揉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卧槽”一声弹起来:“赵铭宇欠了八万多网贷?”
“小点声。”我捂住她的嘴,嗓子又干又紧。
苏晚晴把手机拿过去仔细看了半天,放下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所以他说买车是假的?他就是想骗你十万块去还债?”
“应该是。”
“那个电动车也是假的?”
“车子应该是真的,”我说,“他可能去看过车,但那十万块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妈的钱来的。他想着用买车做幌子,把十万骗到手,转头去填网贷的坑。至于车子,等网贷还完了再说,到时候拖着说钱不够不买就是了。”
苏晚晴愣了三秒,然后狠狠拍了一下枕头:“他妈了个巴子的!这人也太他妈能演了!昨天在你家门口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他是真舍不得你呢!”
我靠在床头,心里翻江倒海。
赵铭轩那条微信之后又发来一段文字:“姐,我不是想替我哥说话,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真相。他上个月开始就到处借钱了,借了好几个朋友的钱都没还。我妈也知道这事,但她说让我别管,说你有钱能帮他解决。我……我觉得这样不对,所以还是告诉你了。”
我看完这段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在商场碰见王秀兰,赵铭轩全程低着头玩手机。他不是没礼貌,他是心虚。他知道他哥在打什么算盘,他也知道他不该掺和,可他不敢说。
最后能鼓起勇气半夜给我发消息,对他来说大概已经用尽了全力。
我回了他一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我不跟你哥说。”
他回了个“嗯”,然后又补了一句:“姐,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喉头发酸。
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他从头到尾什么错都没犯,不过是摊上这么一个妈、一个哥罢了。
苏晚晴在旁边已经开始骂街了,骂赵铭宇不是东西,骂王秀兰老狐狸,骂自己当初怎么没早点劝我跑。我听着她骂,一句没插嘴,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赵铭宇骗我说买车,其实是为了还网贷。王秀兰知道这件事,不仅不拦着,还配合儿子一起演戏来坑我。这家人从上到下,没一个真正把我当人看。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张行走的银行卡,能刷就刷,刷爆了拉倒。
可有一点我想不通——他欠了八万六,我妈的十万全骗到手,他还剩一万四呢。那一万四他打算干嘛?继续还别的债?还是真去把那辆电动车定下来?
不管他想干嘛,这十万块钱,我已经给不了了。
因为我已经删了他的微信,拉黑了他的电话,连他放在我这儿的一件外套我都打包好准备寄到他公司了。
可现在有了新问题:他知道我拉黑了他,也知道我不可能给他钱了。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是就此认栽,还是换个路子来找我?
苏晚晴骂累了,转头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报什么警?”我摇头,“他骗我的钱还没骗到手呢,构不成诈骗。而且真闹大了,我妈那十万块钱的来源也得说清楚,我不想让我妈掺和进来。”
“那你就这么算了?”
“先等着看。”我说,“他欠着八万多网贷,逾期九十多天,催收不会放过他的。他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骗我,被我识破之后,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我不给他钱,他要么自己去借钱,要么就得找他妈。他妈手里有钱,那件八百多的马甲不还穿着呢么?该让她儿子掏的时候,她得掏。”
苏晚晴瞪大眼睛看着我:“林蔚然,你是不是被他气聪明了?”
我没接话,只是心里有点发苦。
以前我跟赵铭宇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事都不想计较,什么账都不想算。可现在我被迫学会了算账,被迫学会了往后看两步。
这大概就是心死之后的清醒。
我犹豫了一下,又给赵铭轩发了条消息:“你哥欠网贷的事,你妈知道多久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知道两个月了。刚开始我哥找她要钱,她没给,说让他自己想办法。后来我哥说你妈给了你十万块,她就让他来找你了。”
果然。
王秀兰从一开始就知道儿子的网贷窟窿,但她舍不得拿自己的钱去填,所以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她配合赵铭宇演这一出“买车”的戏,从商场堵我到深夜的电话,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
这家人,我算是彻底看透了。
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催收函的照片存好。然后又把赵铭轩的聊天记录截了屏,存进了私密文件夹里。
苏晚晴看我操作完,问:“你真不打算跟他撕?”
“撕了有什么好处?”我说,“我越撕他越来劲,他知道我怕丢人怕麻烦。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冷着他,他自己就慌了。”
“那你妈那边呢?你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我想了想,摇头:“先不说。我妈心脏不好,知道了得气出病来。等这事彻底过去了,我再慢慢跟她讲。”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四月的清晨凉丝丝的。我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已经在支摊子了,蒸笼冒出的白汽一团一团飘上去,混着晨光,看着暖和又实在。
我忽然特别想吃她家的包子。
“晚晴,”我回头喊了一声,“走,下楼吃包子去。”
苏晚晴裹着被子滚过来:“现在?才六点!”
“饿。”
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爬起来套上外套跟我下楼了。
包子铺的老板娘看见我,热情地招呼:“小林啊,好久没见你了!还是老规矩?”
我点头:“两个肉包一个菜包,再来碗豆浆。”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打包好递给我,我接过来,热气扑了一脸。苏晚晴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等会儿要不要去公司请个假?你今天这状态上班也够呛。”
“不请,”我说,“上班比在家待着强。在家容易胡思乱想。”
她没再劝,拍了拍我肩膀:“行,那今天下班我再来找你,带你去吃好的。”
我点点头,咬了一口包子。肉馅鲜香滚烫,烫得我舌尖发麻,可那股热乎劲儿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再没响起过。
我把它揣进口袋,迎着晨光往地铁站走。身后苏晚晴在喊:“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上班要迟到了。”
07
连着三天,赵铭宇没有任何动静。
我以为他会来我家堵我,或者去公司楼下等我,可他什么都没做。微信拉黑了,电话打不通,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苏晚晴说这不正常,以赵铭宇的性格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
我说:“他可能在憋大招。”
第四天中午,我正跟同事在食堂吃饭,前台小周跑过来说:“蔚然姐,楼下有个阿姨找你,说姓王,是你男朋友的妈妈。”
我筷子顿了一下。
同事好奇地看我,我笑了笑说:“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出了食堂坐电梯到一楼,远远就看见王秀兰站在大厅门口。她今天穿得朴素多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也没烫,素着脸,看着比上次苍老了十岁。
她看见我,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蔚然!蔚然你可算下来了!阿姨打你电话打不通,只能跑来你单位找你了。”
我轻轻抽回手:“阿姨,你怎么来了?”
她眼圈立刻红了:“蔚然,阿姨知道你生小宇的气,可有些事阿姨必须跟你说清楚。那辆车的事是阿姨出的主意,不怪小宇。他本来不想找你开口的,是我逼他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小宇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欠了钱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他已经逾期了,催收天天打电话来,他爸接了两回吓得血压都高了。我没办法呀蔚然,我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想着你妈给你的钱先借出来应应急……”
“阿姨,”我打断她,“你说这主意是你出的?”
“对对对,都是阿姨不好,阿姨鬼迷心窍了。你要怪就怪我,别怪小宇。他是真心喜欢你的,这几天在家不吃不喝,瘦了一圈了……”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演戏。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的动作,都太“恰到好处”了。哪一秒该抹眼泪,哪一秒该握住我的手,哪一秒该声音发抖,每一个细节都踩在点上。要不是我已经从赵铭轩那儿知道了真相,我真有可能被她这通表演打动。
“阿姨,”我笑了笑,“你说是你出的主意,那你告诉我,赵铭宇到底欠了多少钱?”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蔚然,这个……”
“八万六,对吧?”我轻声说,“他借了网贷,逾期九十多天了。”
王秀兰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她愣了好几秒,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告诉我,你说这主意是你出的,可是赵铭宇跟我说的可是他自己想买车。你俩到底谁在撒谎?”
王秀兰的嘴张开又合上,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回头看我们。我往旁边让了让,压低声音:“阿姨,事情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你儿子欠了网贷还不上,你想让我拿我妈的钱去填窟窿。所谓的买车只是一个幌子,从头到尾你们一家都在合伙骗我。”
“不是……蔚然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了。”我说,“你回去吧。转告赵铭宇,让他不要再联系我了。至于他那八万六的债,那是他自己闯的祸,他自己扛。”
王秀兰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蔚然!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你跟小宇好了三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现在走投无路了,你就不能帮他一把?”
“帮他一把?”我看着她攥着我手腕的手,“阿姨,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他帮我什么了?”
“他……”
“他连给我买杯奶茶都要算清楚,逢年过节从来不送礼物,借我的钱从来没主动还过。他用在我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是算过的,精得跟做生意似的。现在他自己欠了网贷,倒让我拿我妈的养老钱去填?你觉得这公平吗?”
王秀兰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真的掉下来了:“蔚然,阿姨求求你了……小宇要是不还钱,人家就要告他了,他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那是他活该。”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说话,从来不会对长辈说这么重的话。可此时此刻,我心里不觉得愧疚,反而有一种痛快的释然。
王秀兰被我这句话噎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平:“阿姨,你回去吧。我跟赵铭宇已经分手了,以后没有任何关系。他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有那功夫来求我,不如想想怎么帮自己儿子还债。”
说完我转身就走。
王秀兰在身后喊了我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有回头,径直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抹着眼泪,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电梯上行,光洁的不锈钢门映出我的脸。眼角有点红,但没哭。这一次,我终于没哭。
回到食堂,同事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是我前男友的妈,来找我复合的。同事们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没多问。
下午上班的时候,苏晚晴发来消息:“听说他妈去你单位了?没事吧?”
“没事,被我怼走了。”我回。
“牛逼。”她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晚上请你吃火锅庆祝。”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指尖在键盘上敲着字,一行一行,顺畅极了。
下班的时候天色还早,春天的傍晚亮堂得很。我和苏晚晴约在万达见面,吃那家我们常去的重庆火锅。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举着可乐跟我碰杯:“敬及时止损。”
“敬及时止损。”我也举起杯子。
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我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油碟放进嘴里,脆嫩鲜香,烫得我直哈气。
苏晚晴看着我笑:“你看你这多好,有工作有朋友有妈疼,要那个抠门男干嘛。”
“你说得对。”我点头,“我以前脑子进水了。”
“现在流出来了。”
我俩笑成一团。
吃到一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本来没想看,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瞥见发信人的名字,手上的筷子停住了。
是赵铭轩。
“姐,我哥今天去我学校找我了。”他说。
我放下筷子,点开消息。
“他问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没有。他不信,翻了我手机,看见聊天记录了。他现在特别生气,说要去你单位找你。”
我眉头皱起来。
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立刻沉了:“他要来找你?”
“赵铭轩说的。”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可能今晚就来。”
苏晚晴“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他敢来?他来了我跟他干。”
“你别冲动。”我按住她的手,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赵铭宇知道我单位地址,但他白天没来,说明王秀兰回去之后跟他说了什么,让他暂时没敢动。可赵铭轩那边露了馅,他知道他弟弟把底都透给我了,就坐不住了。
他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他欠网贷的事要是被他公司知道了,工作肯定保不住。他来找我,无非就是两个目的——要么求我别说出去,要么破罐子破摔来威胁我。
我决定提前做好准备。
我回了赵铭轩一句:“谢谢你告诉我。别担心,我自己能处理。”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吃火锅。
苏晚晴还在义愤填膺,我给她夹了块肥牛:“吃你的,他来了再说。”
她看我一脸淡定,反而愣了一下:“你咋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我笑了笑,“他有把柄在我手里,又不是我有把柄在他手里。他欠债、骗人、伙同他妈演我,真要撕破脸,他比我惨多了。”
苏晚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林蔚然,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只会哭,现在你会算账了。”
我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嘴角弯了弯。
是啊,我会算账了。
08
火锅吃完已经快九点了。苏晚晴开车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俩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周杰伦的老歌。
到了楼下,她没熄火,探出头来问:“要不要我上去陪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关。”
“知道了。”
我冲她摆摆手,转身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昏黄黄的。我爬到三楼,抬头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个人影,正低着头玩手机。
赵铭宇。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楼道灯光照在他脸上,憔悴得不像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蔫茄子。
“蔚然。”他站起来,声音沙哑。
我站在两级台阶下面看着他,没动。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说,“可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你说。”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欠网贷的事……是真的。我骗你要买车,也是真的。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打你妈那笔钱的主意。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配不上你。”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半天没抬起来。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弓着的背、垂着的头,心里有点发堵。以前我多心疼他这个样子啊,他一低头我就心软了。可今天我不会了,因为我知道他低头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让我心软。
“然后呢?”我问。
他抬起脸,眼眶红红的:“然后我想求你最后一件事——你能不能不要把网贷的事告诉我公司?我……我这工作要是没了,我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哀求、有狼狈。唯独没有愧疚。
他不觉得骗我是错的,他只是怕被拆穿之后的后果。
“赵铭宇,”我说,“我不会告诉你公司的。”
他眼睛亮了一瞬。
“不是因为我想包庇你,”我接着说,“是因为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的工作保不保得住,你的债还不还得上,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我都会录下来。”我说,“如果你以后再来骚扰我,或者去我单位闹,这段录音会发给你公司领导、发给你那些朋友、发到你们家族的群里。你听明白了吗?”
赵铭宇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我这句话撞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神从哀求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蔚然……”他嘴唇翕动,“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跟你学的。”我笑了笑,“你教会了我怎么算账、怎么留后手、怎么防着身边最亲近的人。赵铭宇,谢谢啊,这些本事以前我不会,现在全会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我家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局促得像个被抓住的小偷。
过了很久,他终于低声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等等。”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我从包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递给他:“你家的钥匙,还你。我的那把回头你寄给我,或者扔了都行。”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好几秒,伸手接过去,指尖冰凉。
“蔚然,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告别的话,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祝你幸福。”
“你也保重。”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一阶一阶远去。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最后楼下传来一声关门响,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我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上坐下,把手机里那段录音保存好,加密存进了私密文件夹。
然后我靠着沙发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场仗算是打完了吧?
不,还没完。
赵铭宇那边消停了,可王秀兰那边呢?以她的性格,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她今天被我怼回去了,明天说不定又要换花样来找我。还有赵铭宇欠的那八万六,催收函上的日期越来越近,万一他真的还不上了,会不会狗急跳墙?
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还没真正结束。
可我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打开微信,翻到赵铭轩的聊天框,给他发了一条:“你哥刚才来找我了,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以后你不用再替我传话了,好好上学,别掺和大人的事。”
他很快回了:“姐,对不起,连累你了。”
“你没有连累我,你帮了我大忙。”我回,“以后有难处可以找我,别跟你哥学。”
他回了个“嗯”。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可眼神是亮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轻声说:“林蔚然,你终于长大了。”
然后我关了灯,回卧室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要去银行给我妈那十万块办个定期存单,大后天跟苏晚晴约好了去看房子。
日子会继续往前走,而且会比以前更好。
09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赵铭宇再没出现过。他像是彻底从我的生活里蒸发了,微信拉黑着,电话屏蔽着,连共同朋友那边也没听到他的什么消息。苏晚晴替我侧面打听了一下,说他好像把那个二手福克斯卖了,换了辆车把家里的钱凑了凑,还了一部分网贷。剩下的怎么还的,没人知道。
王秀兰也没再来找过我。也许是赵铭宇回去跟她说了什么,也许是她也觉得没脸再来了。总之,那家人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妈那十万块钱,我去了银行存了三年定期,利率不高,胜在稳妥。办完手续那天,我拍了张存单的照片发给我妈看,她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里带着笑:“存上就行了,别乱花啊。”
“不乱花,留着给您养老。”我说。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蔚然,妈再跟你说件事。”
“嗯?”
“你跟小宇分手的事,妈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你苏阿姨告诉我的。”我妈说,“她是晚晴的妈,你们俩不是好闺蜜嘛。晚晴跟她妈说了,她妈就跟我说了。我听了之后没吱声,想着你自己想通了就好。”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妈,你不怪我?”
“怪你啥?”我妈笑了一声,“你自己说的,他找你要钱,你没给。那就行。妈给你的钱是让你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拿去填别人窟窿的。你不给,妈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妈……”
“行了行了,多大姑娘了还哭。”我妈语气轻松起来,“那十万块钱你想怎么用都行,买房也好、存着也好,妈不管。妈就是希望你过得好,找对象也得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那种精打细算的,咱不要。”
“嗯,不要了。”
挂了电话,我在银行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四月底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点热了。路边的蓝花楹开了满树,紫色的花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行人肩膀上。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有工作,有存款,有朋友,有妈疼。虽然没有男朋友,可也不缺什么。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清清静静的,不用操心谁又算计谁了。
苏晚晴说我这是“失恋后的贤者时间”,过几天就会耐不住寂寞了。
我说那也得等我寂寞了再说,现在还早着呢。
她翻了个白眼没继续怼我,转头拉着我去看房子。我俩跑了两个周末,最后在城东看中一套小户型,四十多平,一室一厅,总价不到八十万。首付加上各种税费大概要三十万,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加上我妈那十万,再找苏晚晴借几万,勉强能凑够。
“你疯了?”苏晚晴瞪着我,“你刚分手就背房贷?”
“总比把钱借给前男友强。”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牛逼。差多少我借你,利息按银行算。”
“不用利息,你请我吃一年火锅就行。”
“成交。”
签购房合同那天,我坐在中介办公室里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响。签完最后一页,我放下笔,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真正的大人。
晚上回家,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刷到一条朋友圈,是赵铭宇发的。他把我屏蔽了,但苏晚晴没屏蔽他,截图发给我看。
截图里是一张电动车的照片,就是之前他在店里看的那款。配文是:“最终还是拿下了,靠自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确实买了那辆车。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二手,不知道是全款还是分期,也不知道他那八万六的债到底还清了没有。
苏晚晴在截图下面附了一句:“看来你前男友最近混得还行?”
我回了一句:“跟我没关系了。”
然后我把截图删了,继续刷别的内容。
五月第一个周末,我妈从老家来昆明看我。她说想看看我买的新房子,虽然还没交房,但看看地段也行。我去火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她拖着个旧行李箱站在出站口,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妈!”我跑过去接过她的箱子。
她看见我,笑得眼睛眯起来:“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天天吃火锅呢。”
“尽瞎花钱。”
我挽着她的胳膊去坐地铁,她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跟小时候领我过马路一样。地铁上人挤人,她靠在我身边,小声跟我说:“蔚然,那十万块钱的事你做得对。妈虽然老了,但有些事比你看得清楚。小宇那孩子,我早就觉得不靠谱,可当初看你喜欢,我就没多嘴。”
“妈,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听啊。”她拍拍我的手,“人都是要自己摔过跟头才长记性的。你现在摔过了,以后就不会再摔第二次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心里又酸又暖。
晚上我带她去苏晚晴家开的茶楼喝茶,三个女人坐在临窗的卡座里,我妈跟苏晚晴聊得热火朝天,聊苏晚晴的婚事、聊我妈厂里的事、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茶香袅袅的,窗外的灯亮起来,昆明的夜景一片璀璨。
我端着茶杯坐在旁边听她们聊,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真的。
不用演戏,不用算计,不用看谁的脸色。
苏晚晴给我续了一杯茶,低声说:“怎么样,单身的日子爽不爽?”
“爽。”我真心实意地说。
她举起茶杯:“那敬单身?”
我笑了,也举起杯子:“敬单身。”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笑得一脸无奈:“两个傻姑娘。”
我们仨碰了杯,茶水温温热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菜单的纸页,哗啦啦翻过去几页。
我伸手按住菜单,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苏晚晴说:“对了,你上次说你们公司新来了个男同事,长挺帅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苏晚晴眼睛一亮:“怎么?有兴趣?”
“随便问问。”我低头喝茶,耳朵尖有点发热。
我妈在旁边偷偷笑了。
10
五月中旬,我搬了家。
新房子虽然还没交房,但我把出租屋换了一个单间,离公司更近,房租便宜两百块。搬家那天苏晚晴来帮忙,我俩搬着几个纸箱子爬上五楼,累得气喘吁吁。
“林蔚然你就不能找个搬家公司?”苏晚晴瘫在沙发上。
“省钱。”我把箱子拆开,开始整理东西。
箱子里翻出不少旧物件,大部分是这三年跟赵铭宇有关的——电影票根、餐厅小票、他送我的那支口红(颜色巨丑,我从没用过)、一沓他写的小纸条(大多是“今晚加班,你自己吃”之类的内容)。我翻出来看了两眼,全部扔进了垃圾袋。
苏晚晴凑过来看:“扔了?”
“扔了。”
“不心疼?”
“心疼什么?”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旧的扔了,才能腾出地方放新的。”
苏晚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林蔚然,你彻底好了。”
“早好了。”我冲她笑了一下。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傍晚了。五月的天黑得晚,窗外霞光满天,橙红色的云一层一层铺开,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我站在窗前往外看,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亮闪闪的。
新租的房子不大,但窗朝南,光线好。我把几盆绿萝摆上窗台,浇了水,叶子绿油油地伸展开来。苏晚晴给我订了个小蛋糕,插了根蜡烛,说庆祝我“乔迁新居兼重获新生”。
“你这仪式感也太足了。”我笑着说。
“必须的。”她把蜡烛点亮,“快许个愿。”
我看着跳动的小火苗,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然后我吹灭了蜡烛。
苏晚晴问我许了什么愿,我没说。其实愿望很简单,就六个字——以后好好生活。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赵铭轩发来的消息:“姐,我哥把车卖了,债还清了。他说他要去外地找工作,可能不回来了。他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什么波澜。
赵铭宇去了外地,王秀兰没了儿子的帮衬,赵铭轩还在念书。这家人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我不恨他们,也不感激他们,他们只是我人生中翻过去的一页,翻完了就结束了。
我回赵铭轩:“好好上学,照顾好自己。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他回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和苏晚晴两个人分着吃那个小蛋糕。奶油有点甜腻,但配上茶刚刚好。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工作、聊房子、聊她新认识的那个男孩。
“你说我是不是也该谈个恋爱了?”苏晚晴忽然问。
“你之前不是说不婚主义吗?”
“那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她咬了口蛋糕,“要是遇到像你说的那种——不算计我的,对我好的,长得也还行的——那谈一个也行。”
“那祝你早日遇到。”
“也祝你早日遇到。”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灯火亮起,一窗一窗的暖光。我靠着窗台,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晚,心里安安静静的。
冰箱里塞满了菜,阳台上晾着刚洗的衣服,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排着。明天早上七点起床,去楼下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走路十分钟到公司,开完晨会开始一天的工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了。
普通、踏实、安宁。
没有惊天动地的反转,没有撕心裂肺的报复,没有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爽文情节。只有一个人从泥潭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总能走到亮处去。
我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转头对苏晚晴说:“走,下楼转转?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请你。”
“你请?”苏晚晴挑眉,“你以前不是最抠门吗?”
“以前是以前,”我拿起外套,“现在是现在。”
她笑着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得我俩的影子长长短短地叠在一起。
楼下奶茶店放着轻快的歌,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笑盈盈地问我们要喝什么。我看了看菜单,点了杯少糖的果茶,苏晚晴点了杯全糖的奶茶。
“你不怕胖?”我问她。
“怕什么,”她吸了一大口,“单身又不给其他人看。”
我俩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晚风温温柔柔地吹着。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人经过,狗尾巴摇得欢快。
我喝了一口果茶,酸甜适中,冰冰凉凉的,从喉咙一直舒坦到胃里。
“林蔚然,”苏晚晴忽然说,“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以前你老是皱着眉,好像总有操不完的心。现在你眉间那块地方,平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好像确实是平的。
“因为不用替别人操心了。”我说,“以后我只替自己操心。”
苏晚晴举起奶茶杯:“那敬你只替自己操心。”
我也举起杯子:“敬以后的日子。”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果茶和奶茶混在一起的甜味儿飘在空气里,混着夜风,混着路灯光,混着这座城市温柔的晚春。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家睡觉,明天周一,还得上班呢。”
“这么早?”
“早睡早起身体好。”我说,“以后我要做个健康的人,不再熬夜了。”
苏晚晴跟着站起来,翻了个白眼:“你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了。”
“这次是真的。”
她不信,我也不争辩。反正日子长着呢,我用行动证明就行了。
我俩在路口分开,她往左我往右。我走回新租的房子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是暖黄色的光,我走之前特意没关。
门口信箱里插着一张传单,我抽出来看,是楼下健身房的开业广告,年卡打折,附赠十节私教课。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晚晴:“要不要一起去办卡?”
她秒回:“你终于愿意运动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早该动了,一直拖着。”我回,“一起呗,互相监督。”
她说好。
我拿着那张传单上了楼。打开门,暖光涌出来,把门口的鞋柜照得清清楚楚。我换了拖鞋,把传单贴在冰箱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水汽氤氲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灯火蜿蜒,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太阳会照常升起来,包子铺的老板娘会照常出摊,地铁会照常拥挤,工作会照常堆在桌上。
一切都没有变。
变的只有我自己。
我端着水杯回到沙发上坐下,翻开一本买了很久一直没看的书。手机安静地躺在旁边,没有人催我扫码付定金,没有人跟我哭穷卖惨,没有人算计我卡里那十万块钱。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四月的尾巴,五月的开始。
一切刚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健康的婚恋观与财富观,倡导女性独立自强、理性对待感情与金钱。文中涉及的人物、事件、公司名称等均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所引用的生活案例和情感冲突仅为剧情服务,不构成任何现实生活指导或建议。请读者理性看待,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