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公里,我开了11个小时,我哥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下高速时他掏出一封信,说“别告诉妈”
导航说还有四百七十公里的时候,我哥在后座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下个服务区停一下。”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着车窗,脸朝着外面,玻璃上倒映着他半张脸,眼窝陷得很深,颧骨那儿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老年斑,上个月还没有。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捏得起了毛。
“憋不住了?”我问。
“不是。”他说,“想抽根烟。”
我哥戒烟九年了。九年前他四十八岁,体检报告上写着肺部有阴影,复查之后是良性的,他当天就把剩下的半包中华扔进了垃圾桶,从此再没碰过。我妈为这事念叨了好几年,逢人就夸她大儿子有毅力。
我没吭声,打了右转向灯,变道进了服务区。车停稳,他推开车门下去,走得很慢,腰微微佝着。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走向便利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敲了敲我的车窗。
“忘了带火。”他说。
我从扶手箱里摸出打火机递给他。他接了,没点烟,只是把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两下,揣进了兜里。
“算了。”他说,“上车吧。”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出头,离我妈住的县城还有四百多公里。我们从南方那座城市出发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二十,天还是黑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哥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我老婆本来要跟着来,我哥说不用,两个人回去就够了。
我妈八十六岁,独居,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楼道里永远有一股陈年油烟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起来之后走路就不太利索了,要扶着墙或者推着那种四个轮子的助行器。我哥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我离得远,一年回去两三趟,每次待个三四天。平时是我姐在照应,她住得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
这次是我哥给我打的电话。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妈不太好”。
我问怎么不好。
他说姐打电话来说妈这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了,前天开始连粥都不喝了,就喝几口水,人瘦得脱了相。
“那你回去吗?”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开车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去”。
我哥没有车。他年轻时候在运输公司开过大货,后来公司倒了,他出来自己干,倒腾过水果,开过小饭馆,都没挣到什么钱。五十岁那年他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直干到去年退休。他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平时很少出门。
我凌晨两点半到他楼下,他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一个旅行包,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盒保健品和一兜橘子。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得出是刚洗过。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但鞋底磨得很薄了,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有点往外撇。
“走吧。”他把包扔进后座,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就没再说话。
从我们那座城市到我妈那儿,导航显示九百八十六公里,预计开十一个小时。我开的是我那辆开了七年的国产SUV,去年换过一回轮胎,跑长途还行。出了城上高速,车很少,远光灯打出去,路面上偶尔有被压扁的易拉罐或者塑料袋,一闪而过。我哥在后座,一开始还坐着,后来就歪着靠着车窗,脸一直朝着外面。我几次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眼睛是睁着的,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开了三个多小时,天开始蒙蒙亮。我在一个服务区加了油,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头,说“不饿”。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接过去,包子吃了半个就放下了,豆浆喝了两口。剩下的我吃了。
“你昨晚没睡?”我问。
“睡了。”他说,“睡不踏实。”
然后又补了一句:“做了个梦,梦见妈在蒸馒头。那种老式的,用碱发的面,蒸出来黄黄的,她手上全是面粉。”
他说完就不说了。我也没接话。我妈以前确实蒸馒头,每年过年前蒸一大锅,冻在阳台的缸里,能吃到正月十五。后来年纪大了,揉不动面了,就不蒸了。我哥那会儿还在跑运输,每次出车回来,我妈都给他留几个,他蘸着白糖吃,能吃四五个。
中午十一点多,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我吃了碗泡面,他坐在车里没下来。我吃完回去,看见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但没拆开。
“什么东西?”我问。
“没什么。”他把信封塞回夹克内兜里,“妈的信。”
我愣了一下。我妈识字不多,只念过三年小学,平时连短信都不发,怎么会写信?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他说,“姐带来的,说妈让她捎给我,让我自己看。我一直没看。”
“为什么?”
他没回答,把脸又转向了窗外。
我发动车子,重新上了高速。离老家越近,路两边的景色就越熟悉。那些灰扑扑的村庄,那些种着杨树的河堤,那些写着“化肥”“农药”的破旧广告牌。我哥在后座动了一下,从前面的椅背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
“小勇。”他叫我的名字。
“嗯。”
“妈这次要是真不行了,后事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我姐在电话里跟我提过,说妈自己攒了八千块钱,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一块蓝布包着,说是留着办后事用的。我姐说这点钱肯定不够,还得我们兄弟俩凑。
“姐说妈有八千块。”我说。
“我知道。”他说,“我说的不是钱。”
他顿了一下。
“我说的是,到时候谁摔盆。”
摔盆是我们老家的规矩,老人走了,出殡的时候长子摔瓦盆,盆摔得越碎越好,说是这样老人在那边才有饭吃。我爸走的时候是我哥摔的,那年他三十二岁,瓦盆摔在水泥地上,碎成八瓣。他跪在那儿,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出一块淤青,半个月没消。
“当然是你。”我说,“你是长子。”
他沉默了很久。
“要是我先走呢?”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你说什么胡话。”
“没说什么。”他把头靠回车窗上,“开你的车。”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们下了高速。收费站出口那排水泥墩子上贴着褪色的标语,旁边的杨树刚抽了嫩芽,灰绿色的,毛毛糙糙的。我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烧荒草的焦味和泥土的潮气。我哥在后座直起身子,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
“别告诉妈。”他说。
“什么?”
“这封信。别告诉妈我看过。”
“你到底看不看?”
他没回答。车拐上了那条通往棉纺厂家属院的旧柏油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是红砖围墙,墙根堆着碎砖头和枯树枝。有几个老头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看我的车经过。我减了速,车轮碾过一个水洼,溅起一点泥水。
到了楼下,我把车停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旁边。三楼阳台的窗户开着半扇,晾着一件蓝布衫和一条灰裤子,在风里轻轻晃。我熄了火,回头看我哥。他还坐在那儿,信封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上去吧。”我说。
“等一下。”他说。
他低下头,把信封翻过来,用拇指挑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三折,格子本上撕下来的那种,纸边毛毛的。他展开,看了很久。我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脸被那张纸挡住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拿纸的手在抖,不厉害,但一直在抖。
大概过了一支烟的工夫,他把信折回去,塞进信封,揣进内兜,拉上拉链。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梧桐树下,抬头往三楼看。
“走吧。”他说。
我拎着包跟在他后面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只有三楼那盏还亮着。我哥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栏杆,走得很慢。到二楼半的拐角,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个打火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三楼的门虚掩着,我姐听见脚步声,从里面把门拉开了。她眼圈红红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身上系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蓝布围裙。
“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哥嗯了一声,侧身进了门。
屋里有一股中药味和爽身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盒、一个搪瓷缸、半包抽纸。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毛毯,毯子边上脱了线,拖出一截线头。我妈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黄光。
我哥站在客厅中间,没往里走。他转头看了看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小米粥,已经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膜。旁边的碗里有一块腐乳,只动了一小角。灶台边的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瓶,还有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枸杞,水已经发浑了。
“她早上喝了两口粥。”我姐说,“刚才睡下了。”
“醒过吗?”我问。
“醒过一会儿,问你们到了没有。”
我哥走到我妈房门口,把手搭在门把上,没拧。他的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他在那儿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过身,走到阳台上去了。
阳台很小,堆着几个纸箱和一把旧椅子。我哥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我跟过去,站在他旁边。楼下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慢慢走,轮椅上坐着一个更老的老头,腿上盖着毯子。
“我算了一下。”我哥忽然说。
“算什么?”
“从咱们出发那个服务区开始,到咱们下高速,我数了,一共过去了四百三十七辆车。大货车三百零二辆,小轿车一百二十一辆,还有十四辆是那种长途客车。”
我看着他。
“你数这个干什么?”
“没事干。”他说,“数着数着,就下高速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看了看,又揣回去。
“妈在信里说,”他开口,声音很低,“她说她这辈子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就留了句话。她说她知道我这些年不容易,让我别怪自己。”
我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我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她背着我走了八里地去公社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到现在还有一个疤。她说她背我的时候就想,这个儿子以后不管有没有出息,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我哥说到这儿停住了。他的手抓着阳台栏杆,指节泛白。楼下那个推轮椅的老太太走远了,拐进了隔壁单元的门洞。
“她不知道我要来。”我哥说。
“姐没跟她说?”
“说了。”他说,“但她不知道我今天到。”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我姐正在厨房里热那锅小米粥,看见他进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他摇头,走到我妈房门口,这回他拧开了门把手。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走进去,听见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大概是他坐在了床边。然后是很长的安静。我姐在厨房里搅粥,勺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我哥小时候的,黑白的,边角发黄,他穿着一件棉袄,站在雪地里,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哥从房间里出来,轻轻带上门。他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又摸出那个打火机,并排摆在一起。
“她瘦了好多。”他说。
我姐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粥放在了茶几上。那碗粥冒着热气,小米粒一颗一颗的,熬得开了花。
“你吃点。”我姐说。
我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他放下碗,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有十分钟。喝完他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点点,他用勺子刮了刮,刮干净了。
“姐。”他叫了一声。
“嗯。”
“这粥熬得好。”
我姐别过脸去,拿围裙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哥睡在我妈房间里的那张折叠床上,那张床平时是收在阳台上的,今天专门支起来了。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我妈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我从门缝里看见我哥坐在折叠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我妈睡在床上,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两粒药,还有一把木头梳子。
我哥没看见我。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信封贴在额头上,就那么贴着。
我退回客厅,躺在沙发上,再也睡不着了。隔壁传来我姐翻身的动静,弹簧床垫吱呀一声,又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我哥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嘴里的牙掉得差不多了,笑起来嘴角往里瘪着,但眼睛是亮的。
“来了。”她说。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来了。”我哥说。
“开车来的?”
“嗯。小勇开的。”
“累不累?”
“不累。”
我妈伸出手,我哥握住了。她的手很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我姐说她每周给妈剪一次指甲,剪完还用锉刀磨一磨,怕她抓痒的时候把自己抓破。
“饿不饿?”我哥问。
我妈摇头。
“喝点粥?”
她又摇头,然后说:“你姐熬的粥,我喝了。”
我哥没再问。他就那么握着我妈的手,坐在床边。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我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像是又睡过去了。但她握着我哥的手没有松。
上午的时候,我姐去社区医院拿药,我在厨房收拾。我哥在房间里陪我妈。我听见他在说话,声音很低,隔着门听不太清。我凑近了一点,听见他说:“妈,你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发高烧不?你背我去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
我妈的声音更小,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我记得。”我哥说,“你膝盖上那个疤,现在还有。”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我不怪你。”我哥忽然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就压下去了。“我从来没怪过你。”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姐回来之后我问她,妈当年做什么了。我姐愣了一下,说:“你不知道?”
我摇头。
我姐叹了口气,说:“你哥十二岁那年发高烧,妈背他去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把腰摔坏了。后来腰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棉纺厂的正式工也没转成,就一直是临时工。你哥总觉得是他害的。后来他跑运输,有一回翻车了,腿压断了,也是妈在医院伺候了他三个月。那会儿妈自己的腰都直不起来,还天天给他送饭。”
我姐说到这儿,把药盒一个一个码在柜子上,码得很整齐。
“你哥这人,心里装事,嘴上不说。妈也是。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了半辈子。”
下午三点多,我妈又醒了。这回她精神好一些,让我姐把床摇起来,靠着坐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哥,说:“你们俩都在,好。”
我哥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但始终没拿出来。
我妈说:“老大。”
“嗯。”
“你那个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我妈说,“天冷就疼,我知道。”
我哥没说话,把脸别到一边去。
我妈又说:“我柜子里那个蓝布包,你拿了吗?”
“拿了。”
“够不够?”
“够。”
我妈点点头,像是放心了。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你爸走的时候,我四十九。今年我八十六,比你爸多活了三十七年。够了。”
我哥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我跟过去,看见他站在那儿,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从兜里摸出那个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就是他在服务区说想抽的那种。烟叼在嘴里,没吸,就那么点着,看着它一点一点烧下去。烧到过滤嘴了,他才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烟灰掉下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什么都明白。”他说。
那天晚上,我哥把信拿出来,在客厅的灯下又看了一遍。我坐在旁边,他没有避开我。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大,笔画之间有很明显的停顿,像是写一个字要想很久。我只看清了几句:“老大,妈对不住你。”“你小时候受苦了。”“妈这辈子没本事,就养了你们三个。”“别怪自己。”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小勇开车慢,你别催他。”
我哥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漆已经掉了大半。那是厂里发的,我记事的时候就在家里了。
“我本来不想来的。”他说。
“为什么?”
“怕。”他说,“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他停了停。
“在服务区那会儿,我想抽根烟。火都借了,没点。我怕点了烟,就忍不住想掉头回去。”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他看着我妈的房门,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信里说,让我别怪自己。”他说,“可我怪不怪自己,跟她想不想我,是两码事。”
第二天早上,我哥起得很早。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一看,他在熬小米粥。他用的是我妈那个老式高压锅,锅盖上有个小阀门,噗嗤噗嗤地转。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小米是他昨天晚上让我姐去楼下粮油店买的,新米,黄澄澄的。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进我妈房间。我妈醒了,靠在床头。他坐在床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妈嘴边。我妈张嘴吃了,咽下去,又吃了第二口。吃了小半碗,她摇摇头,不吃了。
我哥把碗放下,用毛巾给她擦了擦嘴角。
“妈。”他说。
“嗯。”
“信我看了。”
我妈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怪你。”他说,“真的。”
我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你瘦了。”她说。
那天下午,我姐把我叫到阳台上,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妈其实上个月就开始不怎么吃东西了,开始还能喝点粥,后来粥也不喝了,就喝几口水。社区医院的医生来看过,说年纪到了,身体的零件慢慢就关了,没有病,就是老了。医生打了个比方,说就跟机器一样,用久了,零件磨损了,修不好了。
“医生说,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我姐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三月三号。”
那天是三月十四号,第十一天。
我姐还说,妈那个蓝布包里,除了八千块钱,还有一张存折。存折上是三万二,是妈这些年攒下来的,每个月存一点,存了十几年。存折密码是我哥的生日。
“她早就准备好了。”我姐说。
我把这事告诉我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用一块布擦那双旧皮鞋。他擦得很仔细,鞋面、鞋帮、鞋跟,连鞋底的泥都用牙签剔掉了。他把鞋擦干净,摆在门口,鞋尖朝外,并排放着,像等着谁穿。
“三万二。”我说。
他嗯了一声,继续擦鞋。
“你知道?”
“知道。”他说,“姐跟我说了。”
“那你……”
“我不用她的钱。”他说,“留着,给她办后事,剩下的给姐。姐这些年出力最多。”
他把鞋擦完了,放在门口,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跟过去。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还没长全,枝枝丫丫的。有个小孩在树下骑小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弯着腰扶着车座。
“我算过一笔账。”我哥说。
“什么账?”
“从咱们家到我那儿,是九百八十六公里。我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来回就是一千九百七十二公里。我工作三十八年,回来大概七十六趟。加起来是十五万公里。”
他说完,看着楼下。
“十五万公里,绕地球快四圈了。可我每次回来,待两三天就走。跟她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一百个小时。”
他顿了顿。
“一百个小时,除以二十四,是四天多一点。我跟我妈这辈子,真正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可能就四天。”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红印,是那种老式印章,看不清是什么字。
“这封信我揣了十一天。”他说,“从姐给我的那天起,我就揣着。一直不敢拆。我怕拆开看了,就得回来。”
“那你现在看了。”
“看了。”
“后悔吗?”
他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小孩已经骑远了,老太太直起腰,捶了捶背,慢慢往楼里走。
“不知道。”他说,“没空想。”
三月十五号凌晨两点多,我姐来敲我的门。她声音发紧,说妈不太好了。我爬起来跑到我妈房间,我哥已经在那儿了,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我妈的手,另一只手拿着那块湿毛巾,在给我妈擦额头。我妈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急,喉咙里有一种细细的声音。
社区医院的医生来了,量了血压,听了心跳,跟我哥说:“准备吧。”
我哥问:“还有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一两天。”
医生走了之后,我哥让我姐去睡一会儿。我姐不肯,他就说:“你听我的,去睡。这儿有我。”
我姐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我留在房间里。我哥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一动不动。小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他今年五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很重,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他长得像我妈,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偏长的单眼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小勇。”他叫我。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你坐这儿。”他让了让,把床边的椅子拖过来。“我出去一下。”
他走出去,我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石头。她的呼吸很急,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往上翘。
我哥在阳台上。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屋里,手扶着栏杆。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他在那儿站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然后他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擦了擦脸,走进来,坐在床边,重新握住我妈的手。
“妈。”他叫了一声。
我妈没有回应。
“妈。”他又叫了一声。
我妈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从急促变成缓慢,从缓慢变成很轻很轻。天快亮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我哥一直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天刚蒙蒙亮,梧桐树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若隐若现。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哥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别告诉妈。”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封信的事。他看了信,但他不想让我妈知道他看了。或者,他不想让我妈知道他看了之后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姐听见动静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往下掉。我哥转过身,看着她,说:“姐,打电话吧。”
丧事办了三天。我妈的娘家人来了几个,老棉纺厂的几个老姐妹也来了,还有楼下的邻居。灵堂设在客厅里,那张黑白照片选的是我妈六十岁那年照的,头发还没全白,笑着,露着牙。我哥跪在灵前,有人来烧纸他就磕头。他跪了三天,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出殡那天早上,他捧着瓦盆,站在灵车前。瓦盆里烧着纸钱,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举起瓦盆,往地上一摔,瓦盆碎成几瓣,纸灰飞起来,像一群灰蛾子。
他没哭。
至少我没看见他哭。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姐在厨房收拾,我和我哥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个蓝布包,包里的钱和存折已经取出来了,存折上的三万二加上八千现金,一共四万。我哥把四万块钱分成两份,一份三万,一份一万。他把三万推给我姐,一万留给自己。
“这钱我不能要。”我姐说。
“你拿着。”我哥说,“这些年你出力最多。我在外面,什么忙都没帮上。”
我姐还要推,我哥把钱塞进她围裙兜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
第二天我哥要跟我回南方。走之前他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我妈房间的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床头柜收拾干净,药瓶扔了,梳子留了一把,放在抽屉里。他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把梳子放在一起。
“放这儿?”我问。
“放这儿。”他说。
他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床腿压在地板上,压出四个浅浅的印子。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他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四个印子上。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印子。然后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
“走吧。”他说。
我开车,他坐在后座。出了县城,上了高速,他一直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往后退,一块一块的麦田往后退,远处的村庄往后退。我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他的夹克内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他带走了。
车又开过一个服务区,我没停。导航显示还有七百多公里。我哥在后座动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九百八十六公里。”他说,“开了十一小时。”
我没接话。
他又说:“下次回来,不用开这么久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已经把脸转回窗外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远处的麦田里,有一个人弯着腰在干活,小小的,像一个黑点。
我把车速稳在一百一十码,往南走。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我哥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让我哥揣了十一天不敢拆。他看了,也说了,但他到底有没有真的放下,我不知道。我妈到底知不知道他看了信,我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我宁愿相信她是安心的。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什么话,是到了最后也没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