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民政局她电话就来了,催我晚上给她爸张罗寿宴,我系上安全带:让你游戏里那个老公去......
01.
手机震的时候,我刚把离婚证塞进包里。
拉链还没拉上,屏幕亮了,备注写着妈。
我盯着那一个字看了两秒,接起来。
她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在交代一件跟买菜差不多的事。
小昭啊,晚上你爸寿宴,你早点过来。蛋糕我订好了,你去取一下,六寸的,我让他们多放了一层芒果。你爸血压高,别拿太甜的。还有那个酱牛肉,你上次做的他爱吃,你再做一份带过来。
我把包放在副驾驶,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
车窗外面是个大晴天,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还有人在拍照,红底白衬衫,笑得挺好看。
还有啊,你跟屿安说一声,让他别又空手来。去年就带了两瓶酒,还是人家送的,你爸念叨了半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
戒指摘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比周围的皮肤白一点。
妈,我说。
她还在讲,说买了新桌布,说我上次买的那个太素了,说她换了个枣红色的,喜庆。
说让我早点去把凉菜摆了,说她腰不好站不了太久。
我把安全带拉过来,咔哒一声扣上。
让你游戏里那个老公去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发动了车,挂了蓝牙,挂挡,松手刹。
车子从停车位里慢慢滑出去的时候,手机里才传来一声什么。
我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掉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副驾座上。
车子开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方向盘有点烫手。
我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等了好久,久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02.
我跟陈屿安离婚这件事,他妈不知道。
不是瞒着她,是没来得及说。
前天去办的申请,昨天他回家拿东西,今天上午领的证。
前后三天,快得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妈不知道也正常。
陈屿安那个人,什么事都不跟他妈讲。
工作上的不讲,家里的事不讲,我们俩的事更不讲。
他妈的电话永远打到我这里,问他在哪儿、吃了没、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开始觉得这是信任,后来才明白这是转包。
她不是把我当儿媳妇,是把我当他的外挂配件。
结婚四年,她从来没直接跟陈屿安商量过任何一件事。
小到周末吃什么,大到过年回谁家,全是我在中间传话。
传好了是应该的,传岔了是我的问题。
有一回我加班,没接到她电话,她打了七个。
等我回过去,她说没什么事,就是问我陈屿安明天想不想吃鱼。
我说您直接问他呀。
她说我问你不一样嘛,你跟他近。
你跟他近——这四个字我听了四年,后来才琢磨过来,她的意思是,我是她伸向儿子生活的一只手。
手是不需要有想法的。
我把车开上高架,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噪大了些。
手机又震了两下,我没看。
下了高架拐进云栖路,路边有个菜市场,我习惯性地打了转向灯,想拐进去。
开到门口了才想起来,不用买了。
不用做酱牛肉,不用挑芒果,不用想哪个菜他爸能吃哪个不能。
我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会儿,后面有车按喇叭,我又开走了。
以前总觉得,拒绝别人需要理由。
后来发现,不拒绝才需要理由。
03.
到家之后我把包放下,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接了。
小昭,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游戏里的老公?你什么意思?
她语气比刚才急了一点,但也不是那种炸开的急,是那种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压着的急。
妈,我说,叫完又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对了,但一时也改不过来,我跟陈屿安今天办了离婚。
电话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离婚?你们俩?为什么呀?
就是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了?是不是他惹你生气了?他那个脾气我知道,嘴上不饶人,心里是好的。你多担待一点,男人都这样——
不是。
那是什么?你们才结婚四年,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小昭,我跟你说,夫妻之间不要动不动就提离婚,伤感情的。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你爸当年也——
妈。
我又叫了一声。
这次叫完,自己都觉得别扭。
我们已经离了。证领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那你晚上还来不来?你爸的寿宴,亲戚都通知了,你不来,我怎么跟人家说?
我握着杯子,看着厨房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叶子蔫了两片,黄的,我忘了浇水。
陈屿安从来不管这些,他说养花是女人的事。
我不去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菜都买了,桌也订了,你二姨她们都问了好几回了,说小昭做的酱牛肉好吃,点名要吃的。你现在说不来,我怎么交代?
她说到交代的时候,我突然就明白了。
她担心的不是我离不离婚,她担心的是怎么跟亲戚交代。
在有些长辈眼里,面子破了,比家散了还严重。
您就说我有事。
有什么事比爸的寿宴重要?
我想了想,说:我自己的事。
04.
她后来又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
第三个是陈屿安打的。
我接了。
我妈说你不去?
嗯。
她挺生气的。
嗯。
要不你来一趟?就吃个饭,吃完就走。反正证都领了,就当最后一次。
我听着他的声音,平平的,跟以前商量水电费怎么交一个语气。
他永远这样。
什么事到他嘴里都是就怎样怎样,好像加了就字,事情就变小了。
陈屿安,我说,你跟你妈说了吗?游戏里那个事。
他不说话了。
半年前我发现他在手游里跟人结了侠侣。
天天晚上在客厅沙发上挂着耳机,我以为他在开会,其实他在副本里喊人家老婆。
那个女的叫他屿安哥哥,他应得挺自然。
我没吵。
我把截图存了,没发。
我也不知道存了干嘛,可能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后来发现根本没有合适的时机,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拿出来,他妈都会说男人嘛,玩玩而已,你别当真。
所以我不当真了。
我直接离了。
你跟她说了吗?我又问了一遍。
说什么呀,那都是虚拟的,又不是真的。
那你让她给你爸过寿去。
我挂了。
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眼睛下面一圈青的,昨晚没睡好。
昨晚我在想,明天领完证要不要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一个人去。
洗完脸出来,我打开衣柜,把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拿了出来。
他妈买的,去年过年给的,说喜庆。
我穿了一次,她说显胖,我就再没穿过。
我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
又翻出几件她给的东西,一条围巾,一双棉拖鞋,一个保温杯。
全装好,扎紧袋口,放在门口。
有些东西收着不是念旧,是还没想好怎么还回去。
05.
傍晚的时候,我收到了二姨的微信。
小昭啊,听你妈说你不来?怎么了?跟屿安吵架了?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大姑姐也发了消息。
她是陈屿安的表姐,平时不怎么联系,逢年过节见一面。
她说:听说你们离了?什么事啊闹成这样?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我还是没回。
手机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劝和,有人问原因,有人说太冲动了。
我一条都没回,但也没删。
我就看着那些消息弹出来,像隔着玻璃看雨。
七点多的时候,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冰箱里剩的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把挂面。
煮出来一大碗,端到茶几上吃。
电视开着,放了个什么综艺,嘻嘻哈哈的,我没看进去。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是他妈发的一条长消息。
小昭,我不知道你跟屿安到底怎么了,但今天是你爸六十六岁生日,你就这么不来,让亲戚们怎么想?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从来没亏待过你。你就算跟屿安离了,咱们的情分还在吧?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我发了句:妈,酱牛肉的方子我发您。
然后我把方子打出来发过去了。
用料、步骤、火候,写得很细。
这个方子是我跟我妈学的,我妈跟我姥姥学的。
我嫁过去四年,每年过年做两次,他爸爱吃,他妈说太咸,陈屿安不吃牛肉。
发完之后,她又回了一条:我不是要方子。
我没再回。
把碗端去厨房洗了,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了一水池。
我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
有些关系,不是断了,是终于承认它本来就没连着。
06.
第二天早上我睡到九点才醒。
醒来之后躺在床上没动,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天花板上。
我听见楼下有小孩在跑,咚咚咚的,不知道是哪家的。
躺了大概十分钟,我起来洗漱,换了身衣服,去门口的快递柜取快递。
前两天买的一本书到了,讲绿植养护的。
那盆绿萝再不管真要死了。
取完快递回来,我把门口那个袋子拎下去,叫了个上门取件,寄回给陈屿安他妈。
地址填好,付款,快递员说下午来取。
回到屋里,我给绿萝换了水,把黄叶子剪了。
根还好的,茎也是绿的,应该能救回来。
手机响了一下。
是陈屿安。
我妈说收到你寄的东西了。
嗯。
她说你把她拉黑了?
没有,就是没回消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游戏我删了。
我蹲在花盆前面,把土松了松。
删不删是你的事。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的声音,好像是在外面,有车过。
那盆绿萝,他说,你拿走了吗?
我看了看手边的花盆。
拿了。
那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电话就那么挂断了。
我把绿萝放回窗台上,浇了一点点水。
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顺着叶尖往下滚,滚到一半停住了。
阳光照进来,正好照在那片叶子上。
日子是自己的,不用跟谁交代。
快递员下午三点来的,把袋子取走了。
我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
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晚上可以炒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