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钱的婚姻
银行卡余额:8.00元。
周成站在4S店的收银台前,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像一把刀。销售小姐还保持着双手递POS机的姿势,嘴角那抹职业微笑僵在半空。
“先生,可能是绑定卡的问题,您要不要换张卡试试?”
周成没说话。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刷新,数字没变。八块钱,就他妈的八块钱。这张卡是他跟赵晓梅的夫妻共同账户,每个月的工资他留两千块吃饭抽烟加油,剩下全部打进这张卡。七年,整整七年。
“周哥,车都洗好了,临牌也打出来了,咱今天直接开走?”销售小刘从展厅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晃着两把崭新的车钥匙,“嫂子没跟你一块儿来?这么大事儿也不来盯着,嫂子心真大。”
周成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插进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小刘,车先不提了。”
“啊?”
“我家里有点急事。”周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那五千块定金先别动,我下午回来处理。”
出了4S店大门,三月的风裹着柳絮扑了他一脸。他站在路边给赵晓梅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赵晓梅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有电视的杂音。
“卡里的钱呢?”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回来再说吧。”
“我现在回去。”
周成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问他去哪儿,他说了地址就再没吭声。车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虚假,像一整面贴上去的墙纸。他脑子里就一个数,八块钱。
他们家存了七年的钱,具体多少他没细算过,但每个月他交出去一万二,加上赵晓梅自己六千多的工资,除去房贷和日常开销,卡里少说也应该有六七十万。这笔钱他是要买车的,家里那辆二手桑塔纳已经开了九年,发动机跟哮喘似的,今年终于攒够钱换一辆。他知道赵晓梅平时给她妈打钱,他没管过。那是她妈,天经地义。
但八块钱不叫打钱,叫搬。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周成没坐电梯,从安全通道一口气上了五楼,推开家门的时候赵晓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电视里放着相亲节目,一个秃头男嘉宾在说自己有三套房。
“钱呢?”周成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赵晓梅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把瓜子壳放进茶几上的塑料盘里,动作很慢。
“我妈拿走了。”
“拿走了是什么意思?”
“给我弟买了辆车。”赵晓梅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上个月提的,宝马X3,落地四十八万。”
周成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四十八万,他看中的那辆国产SUV落地才二十五万六。他攒了七年的钱,他丈母娘拿走给他小舅子买了辆宝马。
“赵晓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那是我们所有的钱。”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像一口井,“我弟要结婚,没车女方不点头。再说了,钱存着也是存着,我弟又不是外人。”
“四十八万,你说拿就拿,跟我商量过吗?”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赵晓梅笑了一下,“周成,你这个人我最清楚了,你肯定说再等等,等我们把车换了再说。可我等不起,我弟等不起,人家姑娘那边就这个条件。”
周成走到电视柜前面,把电视关了。
“那是我跟你攒了七年的钱,赵晓梅。我一个月到手一万四,我给自己留两千,剩下全给你了。七年,我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冬天骑电动车手冻得跟萝卜似的,我说啥了?我就想换辆车。你告诉我钱没了,给你弟买了宝马。”
“不就一辆车吗?你那破桑塔纳不是还能开吗?”
“你开一个我看看。”周成把钥匙扔到茶几上,瓜子壳震了一地,“那车今年修了三回,上个月在高速上水箱爆了,我差点没下来。我跟你说过没有?”
赵晓梅没说话,低头开始捡地上的瓜子壳。
“你妈拿钱的时候,你就没想过拦一下?”
“我妈说了,这钱算是借的,等弟弟缓过来就还。”
“借条呢?”
“一家人要什么借条?”
周成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跟他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他突然觉得她很陌生,像另外一个物种。他知道赵晓梅家里条件一般,老丈人走得早,丈母娘一个人把小舅子拉扯大,惯得不成样子。结婚这七年,赵晓梅隔三差五往娘家拿钱,三千五千的,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他总想,那是她妈,她弟弟,她不容易。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连锅都得被端走。
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了。他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他上周找律师朋友帮忙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上周会去弄这个东西,可能是冥冥之中吧。
他走出来的时候赵晓梅已经把瓜子壳捡干净了,正用手在抹茶几。
“你干嘛?”她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袋,停下了动作。
“离婚吧。”
赵晓梅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像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周成,你至于吗?”
“至于。”他把协议书放在她面前,“车归你,房子归你,存款没了就没了。我净身出户。”
赵晓梅没接,盯着他看。
“你想清楚了?”
“签字。”
“我不签。”赵晓梅把协议书推回来,“你发什么疯?我妈借的钱又不是不还,等弟弟手头宽裕了,别说四十八万,就是八十万也还你。你就这么小心眼?”
周成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赵晓梅在身后说:“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他穿好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后悔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应该是那个装瓜子的塑料盘被砸到了墙上。
周成下了楼,给兄弟张涛打了个电话。
“涛子,我今晚去你那凑合一宿。”
“咋了?跟嫂子吵架了?”张涛的声音里带着股刚睡醒的慵懒。
“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一声炸雷:“我操!不是刚说好提车吗?”
“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周成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手指尖冰凉。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银行短信。
余额:8.00元。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妈的,七年的婚姻,最后就值八块钱。
张涛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乱得跟被抄过家一样。周成进门的时候,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罐和一把螺丝刀,电视机顶盒的线被拔出来挂了一半。
“先坐,我给你整口水。”张涛从冰箱里拿了瓶冰可乐扔过来,“到底咋回事?前两天还好好的。”
周成接住可乐,没打开,放在手里转了两圈。
“她把钱全给她妈了,给她弟弟买了辆宝马。”
“多少?”
“卡里还剩八块。”
“我操!”张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眼睛瞪得溜圆,“这他妈是人干的事?你平时不吱声就算了,她知道那钱是你要买车的吧?”
“知道。”
“那她还给?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你吗?”
周成没接话,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有点苦。
“那你现在咋打算?真离?”
“真离。”
张涛叹了口气,点了一根烟。“离了也好,赵晓梅这人,不是我说,从结婚那天我就觉得她不对劲。她心里只有她那个家,你永远排不上号。但是哥,你净身出户太亏了。那房子首付你出的多,月供也是你还大头,凭啥给她?”
“懒得扯了。”周成靠在沙发背上,“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搭进去就是一辈子。”
“可你连车都没有了。你那破桑塔纳呢?”
“还在4S店。”
“我明天陪你去把定金退了,再把车开回来。”张涛吐了口烟,“离婚协议她签了吗?”
“还没签。我说了要离。”
“她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起诉。”
张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周成的脾气,平时闷不吭声,什么都好商量,但真到了某个点上,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周成没怎么睡。张涛把沙发铺了条毯子,他躺在上面听隔壁传来的鼾声,眼睛睁得老大。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蔓延到墙角。他想起七年前跟赵晓梅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墙上的裂缝比这还大,赵晓梅拿彩纸剪了好多星星贴在上面,说以后等有了自己的房子,要买一盏最亮的水晶灯,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后来他们买了房,赵晓梅如愿以偿装了水晶灯。可那盏灯从装上的第一天起,周成就觉得刺眼。
第二天一早,张涛陪他去4S店退定金。销售小刘一脸为难,说定金退不了,只能转成维修保养券或者留作以后购车抵用。周成说那就留着吧,然后去维修区把那辆破桑塔纳开了出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突突响,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张涛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门把手。
“哥,这车你确定还能开?”
“能开。”周成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地驶出了4S店大院。
开出去不到两公里,周成的手机响了,是赵晓梅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挂断。过了十几秒,又打进来。他关机了。
张涛问:“咋不接?”
“不想听。”
他把车开到了张涛楼下的路边停车位,刚熄火,赵晓梅就发来一条短信,应该是打不通电话才发的。短信很短:我妈知道了,她说你有病。我弟让我问你,你那车还要不要了,不要他开走。
周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张涛。
张涛看完,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家人,绝了。”
周成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痕。
接下来三天,周成没接赵晓梅任何电话和短信。他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张涛家。赵晓梅给他发了上百条消息,有骂他的,有质问他到底想怎样的,也有长篇大论说他“不懂感恩”的,说她妈这些年多不容易,她弟就是她的命根子,他作为姐夫帮一把怎么了。
最后一条是昨天半夜发的:周成,你现在回来,我给你一次机会。不回来,这个家你就别想再踏进半步。房子和车都在我名下,你以为你能拿我怎么样?
周成看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张涛凑过来想看一眼,被周成挡了。
“别看了,你帮我一件事。”
“啥事?”
“帮我找个离婚律师,要最便宜的那种,能走程序就行。”
张涛愣了一下。“哥,你是认真的。”
“我不像是在开玩笑吧。”
第二天,周成去找了张涛介绍的律师。律师姓马,五十来岁,在城北一个旧写字楼里租了间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锦旗。马律师听完周成的陈述,扶了扶老花镜。
“兄弟,你这个案子不难,但有个问题——你们的钱已经不在账户上了,你有没有证据证明那笔钱是你丈母娘拿走的?”
“有短信。”
周成把手机打开,把赵晓梅发的那几条消息给律师看。马律师一条一条翻过去,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她亲口承认了。但如果你想追回这笔钱,就得起诉你丈母娘和妻弟,那是另一场官司。”
“先把婚离了。”
“行。”马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你先填一下基本信息,我给你起草诉状。不过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法院判离婚一般第一次不一定能判离,除非有充分证据证明感情破裂。你这个情况——”
“有协议。”周成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
马律师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你这份协议不太规范,不过有签字吗?”
“我签了,她还没。”
“那你先起诉。如果她不同意离婚,法庭调解阶段多半还会折腾一阵。你做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
周成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外面的天阴了,风裹着雨腥味。他掏出手机开机,未接来电和短信一涌而入,他扫了一眼,最后一条是赵晓梅发的,只有四个字:你会后悔。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风里。
周成暂时住在张涛家,白天上班,晚上跟张涛一起打打游戏,喝点啤酒。表面上看他一切如常,但张涛能看出来,周成瘦了不少。
日子过了将近两周。有一天傍晚,周成刚到家,张涛就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阳台上。
“赵晓梅去你单位了,你知道吗?”
周成皱了皱眉。“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小舅子的妹夫的姐姐在你们公司行政部,她给我说的。赵晓梅找到了你们部门经理办公室,待了快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周成坐在阳台的塑料凳上,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赵晓梅去他公司这事,他一点都不意外。她那个人,从来都是要把事情闹到最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委屈。
“她还跟你那些同事说了。”张涛压低声音,“说你在外面有人了,嫌弃她,要跟她离婚。”
“有人?”周成笑了一声,“我有个屁。我连条狗都没有。”
“哥,这不是玩笑。你单位那些人信了咋办?”
“爱信不信。”
正说着,张涛的手机响了。他一看屏幕,眼睛亮了一下。
“是赵晓梅。”
“你接。”
张涛按了免提。
“张涛,周成是不是在你那儿?”赵晓梅的声音尖而急促。
“嫂子,这——”
“你让他接电话,别装死。”
张涛看了周成一眼,周成摇了摇头。张涛会意,对着电话说:“他不在我这儿。嫂子,你们啥事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他丢下一张破纸就跑了,人影都找不到,连法院传票都发到家里来了,这叫好好说?”
法院传票到了,周成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
“张涛,你转告他,如果他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别怪我把他那些破事都抖出来。他以为他干净吗?结婚七年,他给过我一分钱吗?他自己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我在家里——”
“够了。”
周成从张涛手里拿过手机,把免提关了,放到耳边。
“赵晓梅。”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周成!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半个月不闻不问,你知道外面人怎么看我吗?我告诉你,我现在就住在我妈那儿,你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
“离婚协议你签了没?”
“签你妈!我凭什么签?我告诉你周成,这婚我不会离的,我拖也要拖死你!你以为离了婚你就能过得好了?你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条件,四十岁的人了,兜里连八块钱都没有,你拿什么跟我离?”
周成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等赵晓梅骂完,才开口,语速很慢。
“你拿走的那些钱,是我们共同财产。律师说可以追回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你不签协议,我就连你妈和你弟弟一起告。”
电话里传来一声冷笑。“周成,你吓唬谁呢?钱是我妈‘借’的,有本事你就去告。我弟说了,一分钱都不会还你,有证据你去法院说啊!”
“好。”
周成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张涛。
“她怎么说?”张涛问。
“不签,不还,还要拖死我。”
“那你咋办?”
周成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告。”
张涛愣了半天,然后用力拍了拍周成的肩膀。“行,我陪着你。”
日子又过了几天,周成正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同时委托马律师准备起诉赵晓梅的母亲和弟弟,追讨被擅自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马律师告诉他,这种案子如果证据充分,胜算很大,但周期可能比较长。
“我现在手头能打的牌已经全打出去了。”马律师说,“接下来就是等。”
等待的日子里,周成的生活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每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那辆桑塔纳彻底报废了,发动机拉缸,修理厂说修不如卖废铁。他把车卖给了回收站,拿回来两千八百块。
周成用这笔钱的一部分在张涛家附近的一个小馆子订了个包间,请张涛和他几个帮过忙的朋友吃了顿饭。酒过三巡,有个叫老胡的朋友举着杯子问他:“周哥,离了婚你有啥打算?”
“挣钱,先把欠张涛的房租补上。”周成说。
张涛踹了他一脚。“滚,谁他妈收你房租。”
满桌人都笑了。周成也笑,但笑完之后眼里空落落的。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一点多,几个人从馆子里出来,周成让张涛他们先走,自己想一个人走走。他沿着路牙子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彩票站,门口的红蓝灯箱一闪一闪的。他想起赵晓梅以前总爱买彩票,每次买完就把票塞进那个水晶吊灯下面的玻璃碗里,说等哪天中了大奖,她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弟弟买套房,第二件事才是换车。周成当时听了只是笑,他知道赵晓梅心里她弟弟永远排第一。
但他以为至少那笔钱是他们的。
四月中旬,法院安排了第一次调解。周成和赵晓梅在法院门口碰了面。赵晓梅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不少,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新大衣,手里挎着一个名牌包。周成扫了一眼那个包,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调解室里,中间隔着一张长桌。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挺和善的,问他们想不想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周成说。
“我也不会跟他过了。”赵晓梅冷着脸,“但我不会签那个协议。房子和车必须归我,这是对我七年的补偿。”
周成看向她。“房子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了五年多。你现在跟我说补偿?”
“我在家里伺候你吃伺候你喝,这些不是付出?周成你有没有良心?”
“伺候我吃喝?”周成笑了一下,“赵晓梅,你摸着良心说,结婚七年,家里的饭你做过几顿?去年一年你点外卖花了多少钱需要我翻记录吗?”
赵晓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她转向调解员,“阿姨你听听,他这个人就是这么斤斤计较。我在家什么活不干?他只会当甩手掌柜。”
调解员抬了抬手,示意双方冷静。
“两位,今天不是来翻旧账的。我就问一句,你们还有没有共同生活的可能?”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调解员叹了口气。“那就谈分割吧。房子、车子、存款,还有债务,你们分别说说各自的想法。”
赵晓梅先开口。“房子我要,车子给他。存款没了,债务没有。”
“存款没了?”调解员翻了翻材料,“这上面写你们有一笔夫妻共同存款,具体多少?”
“花完了。”赵晓梅面不改色。
周成没说话,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短信记录和银行流水,递给了调解员。
调解员翻看了半天,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她抬头看了赵晓梅一眼,又看看周成。
“赵女士,这笔钱是你转走的?”
“我妈转的,我不知情。”赵晓梅一口咬定。
“那你发给周先生的这些短信里明确说了‘我妈拿走了,给我弟买了辆车’——”
“那是我气头上乱说的。”
调解员摇了摇头,合上材料。
“情况我了解了。这样,双方都回去再想想,下次调解定在下周三。”
从法院出来,周成站在台阶上,赵晓梅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
“周成,你就这么绝情?”
他侧过头看她。“赵晓梅,你拿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绝情?”
“那是我妈!我弟!他们不是别人!”
“我也不是别人。”周成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次调解比第一次更不愉快。赵晓梅带了她妈和她弟一起来,在调解室门口就把周成堵住了。
丈母娘姓刘,周成叫她刘姨。六十出头的年纪,染着一头黑发,嗓门特别大。
“周成!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女儿跟了你七年,你就这么对她?你还敢告我?我养她这么大就是为了让她跟你受气的?”
赵晓梅的弟弟赵刚站在他妈身后,三十岁的人,穿一件印满字母的卫衣,脖子里挂着根金链子。他一句话不说,只拿眼睛斜周成。
周成没理他们,径直走进了调解室。身后刘姨还在嚷嚷,被法警拦住了。
调解室里,调解员看着赵晓梅,又看了看门外,表情很无奈。
“赵女士,今天是调解,你带家人来是没用的,他们不能进来。”
“那是我妈,她有权知道。”
调解员没接这个话,翻开材料。
“周先生,你的诉求是离婚,并要求赵女士配合分割财产,对吗?”
“对。另外我已经委托律师另案起诉刘秀英和赵刚,要求返还被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
赵晓梅猛地站起来。“周成你真告了?!”
“我说的。”
“那是我妈!你怎么能——”
“坐下。”调解员提高了声音,“赵女士,这是你丈夫的合法权利。你现在要做的,是决定签不签这份协议。”
赵晓梅慢慢坐回去,呼吸急促。
“我不签。我凭什么签?要离可以,房子归我,存款的事不许再追究。”
周成看向调解员。“我不同意。房子我可以不要,但存款必须追究。四十八万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什么四十八万!那是借的!”
“借条都没有,你跟我说借?”
调解室里的空气像凝成了固体。调解员看着这对夫妻,叹了口气。
“这个案子我会如实写报告。如果调解不成,就只能等法院判决了。”
那天离开法院之后,周成知道事情已经不可能有回旋的余地了。
但他没想到赵晓梅的下一步会那么绝。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周成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一直亮。他瞄了一眼,是公司人事部的座机号。他挂了,过了一会儿又打进来。他觉得不对劲,低着头从会议室里溜了出来。
“喂?”
“周成,你来一下人事部。”
到了人事部,他看见部门经理和人事总监都在,桌上放着一叠打印纸。人事总监的表情很严肃。
“周成,有人实名举报你,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回扣,还拿了公司的客户资料做私活。”
周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举报的?”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但是举报材料里附了一些聊天记录截图和转账记录,我们需要你解释。”
周成翻看了一下那些所谓的证据,聊天记录是伪造的,头像和昵称都跟他一样,但内容他从来没发过。转账记录更离谱,收款方的账户名是他的名字,但他根本没有那个账号。
“这全是假的。”他说。
“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按照公司规定,在调查期间你可能需要暂时停职。”
“停多久?”
“快的话一两周。”
周成从人事部出来,回到了工位上。同事们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他什么都没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知道是谁。他太知道了。
他给赵晓梅发了条短信:你在哪?
赵晓梅秒回:怎么样,被停职的感觉还好吗?
周成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他拨通了马律师的电话。
“马律师,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调取赵晓梅近三个月的微信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
“这个需要申请法院调查令。”
“那就申请。我要把她的底牌全部翻过来看。”
周成拿着手机站在公司大楼门口,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赶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闹市里,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
但他必须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晓梅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周成,你以为你能赢?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什么都得不到。趁我还没生气,把离婚协议撕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否则,你连工作都保不住。”
周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那我陪你到底。”
发完这条短信,他把赵晓梅拉进了黑名单。
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路面上,溅起一层水雾。周成没躲,就站在雨里,仰起脸来。
雨很大,但他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雨更烫。
赵晓梅开始出手了,他不能再被动挨打。
这婚,非离不可了。
周成被停职之后,时间变得很慢。
他每天窝在张涛家的客厅里,翻法律条文,整理证据。那些银行流水、短信截图、通话记录,他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马律师帮他申请了调查令,要调取赵晓梅和她母亲、弟弟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周成知道,光凭一句“气话”是站不住脚的,但只要银行流水能对得上,赵晓梅就脱不了干系。
可等待调查令的时间比他想的要长。
这期间,赵晓梅那边也没闲着。周成从几个共同的朋友那里陆续听到了些风声。赵晓梅到处跟人说周成这个人已经疯了,在外面有人,还想霸占她的房子,她逼不得已才把钱先转走“保护”起来。又有人说周成收了供应商黑钱被公司停了职,是个不干净的人。
最让周成意外的是,他爸妈也知道了。
周成的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上啃一根玉米。
“儿子,妈听人家说你跟晓梅闹离婚?还要上法院?到底怎么回事?”
“妈,没事,就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就不过了?”周成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都快四十了,离了婚还能找到什么样的?晓梅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吗?”
周成叹了口气,把玉米放在窗台上。
“妈,你儿子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要是能过下去,我不会走到这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成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而有力。
“她打小在咱们家,我就看出她不实诚。你妈还说我多心。儿啊,你做啥决定,爸都支持你。就是有一条,别把自己身体气坏了。至于你那些叔叔婶子们,我来堵他们的嘴。”
周成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紧。“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他把玉米拿起来继续啃。张涛从厨房里探出头。
“你爸妈知道了?”
“嗯。”
“不反对?”
“我爸支持我,我妈还有点转不过来。”
张涛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递给周成一罐。“来,干一口。你最近可是比上个月瘦了不少。”
周成接过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涛子,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不较真。”张涛挨着他蹲下,“四十八万,她当是纸钱?你七年辛辛苦苦,她说拿就拿,这种女的不治她,以后还得更过分。她现在想把你工作都搅黄了,这已经不是你俩的事了,是她在跟你玩命。”
周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又过了几天,法院的调查令终于下来了。马律师拿着调查令跑了银行和通讯运营商,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把所有材料都调齐了。他给周成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周成,有了!银行流水清清楚楚,你老婆在过去两年里分七次往她妈账户转了累计四十二万。你老婆的账户上,每个月还有大额取现记录,取出来的钱也都是存进了她妈或者她弟的卡里。加起来差不多就是四十八万。”
“证据够了?”
“够够的。而且我这里还查到一个事,你老婆的弟弟赵刚,去年年初因为赌博被拘留过十五天,他根本没有买宝马车的记录。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还不好说。”
周成听到“赌博”两个字,眉头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那辆宝马X3可能是编的?”
“不好说。也许买了,也许根本就是拿钱去堵赌债了。不过这些等到了法庭上都可以查。你只管把事情交给我。”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成表面上很平静,但内心像有一团火在烧。他白天跑法院、见律师、整理材料,晚上就在张涛家的小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像他那些被浪费掉的岁月。
六月初,法院正式开庭。那天周成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色夹克。赵晓梅也来了,身后跟着她妈和赵刚。丈母娘一见到周成就想冲上去骂,被赵晓梅拦住了。
法庭上,马律师出示了银行流水、短信记录和法院调取的通讯记录。赵晓梅的律师是个中年男人,在证据面前显得很被动。他反复强调“这是家庭内部经济往来,不构成转移财产”,但法官没有采信。
赵晓梅在庭上的情绪很激动,几次想要打断周成说话,被法警警告了两次。最后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不愿意。”周成说。
赵晓梅的律师看了赵晓梅一眼,然后说:“我的当事人愿意调解,但前提是周成必须撤诉,并且保证不再追究这笔钱。”
“这不可能。”马律师当即回应。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择日宣判。
从法庭出来,周成站在门口等车。赵晓梅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周成!你到底要怎样?非要把我逼死是不是?”
周成甩开她的手。
“到底是谁在逼谁?”
赵晓梅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我知道我错了还不行吗?钱我们慢慢挣,房子也还给你,行不行?你别告我妈和我弟了,他们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你让他们怎么办?”
周成看着她,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他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
“赵晓梅,你拿钱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吗?你举报我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吗?现在你问我你妈怎么办、你弟怎么办?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算个什么东西?”
赵晓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算了。”周成转身上了出租车。
七月,判决下来了。
法院认定周成与赵晓梅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房产归周成所有,但需补偿赵晓梅折价款。同时,法院认定赵晓梅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四十八万元,应向周成返还二十四万元。另外,赵晓梅的母亲刘秀英和弟弟赵刚作为共同被告,对这二十四万元中的相应部分承担连带返还责任。
周成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觉得累,从头到脚都被抽空了一样的累。
他给张涛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判了,离了。”
张涛在电话那头嗷嗷叫了两声,然后说:“今晚必须庆祝,我请客,老地方!”
“今天不想出门。”周成说,“改天吧。”
“别啊哥,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改天。”
挂了电话,周成在路边找了个小公园的长椅坐了下来。他把判决书卷起来握在手里,看着眼前的儿童滑梯上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又尖又亮,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感到解脱。
也许是因为他明白,赵晓梅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晓梅上诉了。
她的上诉状写得声泪俱下,说她一个弱女子被丈夫算计,房产分割不公,那笔钱是她母亲急需治病用的,被周成曲解为转移财产。她还把周成告到了他公司,说他伪造证据,要求公司继续调查他的“经济问题”。
公司方面虽然暂时恢复了周成的职位,但人力资源总监私下跟他说,有人反复举报,他最好还是低调一点。
周成冷笑。赵晓梅是要跟他鱼死网破。
二审的等待比一审更煎熬。周成重新上了班,每天两点一线。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同情的,有看戏的,还有人偷偷议论他是不是真的收了黑钱。他不去解释,也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张涛看不过去,非要拉他出来喝酒。两个人坐在大排档里,周成闷头吃串,张涛一杯一杯地灌他。
“哥,你这样不行,你得打起精神来。你赢了官司,工作也保住了,怎么还跟个活死人似的?”
周成抬头看他,笑了笑。
“我没事。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他妈没意思。”
“没意思也得过。”张涛给他倒了杯酒,“你想想,你才三十九,男人四十一枝花,你现在离婚就是东山再起。以后挣了钱,再换辆好车,找个年轻漂亮的,不比在那棵树上吊死强?”
周成把酒喝了,辣得直咧嘴。
“我不是放不下她。我是觉得这七年白活了。”
“那不叫白活,那叫成长。”张涛说这话时一本正经,把周成逗笑了。
“你从哪儿学的这种鸡汤?”
“我最近网上看的,专门治你这种离婚后遗症。”
周成笑着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酒干掉。
“行了,喝完这杯就回家。”
“回谁家?”
“你家啊,我还能去哪。”
张涛眼睛一亮。“哥,你就住着,住多久都行。”
周成没说话,心里却生出一丝暖意。人在落难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朋友。
二审在八月底开庭。赵晓梅那边提交了一份所谓的“医疗诊断证明”,说她母亲患有严重心脏病,那笔钱是救命钱。但马律师当庭指出,这份证明的开具日期在一审判决之后,且医院盖章存疑。法官要求补充证据。
赵晓梅在庭上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说周成心太狠了,非要把她全家逼上绝路。旁听席上的人窃窃私语,周成始终没有转头看他们。
二审维持原判。
从法院出来,赵晓梅走到周成面前,把那份判决书撕得粉碎,用力扔在了他的脸上。纸片纷纷扬扬,像一场雪。
“周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周成拍了拍肩上的纸屑。
“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原谅了。”
赵晓梅转身走了。刘姨跟在她后面,回头恶狠狠地看了周成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张涛开车来接周成,问他怎么样。
“判了,维持原判。”
“太好了!”张涛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今晚总该请我吃饭了吧?”
周成笑了。
“请,必须请。”
那天晚上,周成喝醉了。他趴在饭店的桌子上,一遍一遍地说:“结束了,都结束了。”张涛拍着他的背,说他妈的终于结束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真正让一切转折的,还在后面。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周成刚加完班,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是周成吗?”
“你哪位?”
“我姓钱,是个二手车商。我这里有一辆宝马X3,车主是你前妻的弟弟赵刚。他两个月前把车押给我了,现在到期不来赎,我想联系一下他家人。”
周成捏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说赵刚押了一辆宝马X3?什么时候押的?”
“七月份,就在你们离婚案终审之后没几天。押了三十万,我查过,这车是全款买的,手续齐全。他说他急用钱,过两个月就赎。现在人联系不上了。”
周成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七月,终审刚结束,赵刚就把车押了。这说明车确实买了,也确实在赵刚手里。可赵晓梅在庭上明明说钱是给她妈治病用的。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这辆车是用我的钱买的。我已经通过法院向赵刚追讨了。”
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这车还能不能动了?”
“最好不要动。这车有争议,你要收了,可能惹麻烦。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信息,赵刚可能在躲赌债。”
“赌债?”钱老板声音明显慌了,“他欠我一堆钱呢!他要是跑了,这车我留着卖不掉可砸手里了啊!”
周成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钱老板,你先别急。明天我去找你,把情况当面聊一下。如果赵刚不赎车,也许我们可以做个协议。你按押款价把车给我,我来解决后续问题。”
“你真要这车?”
“这本来就是我该得的东西。”
第二天周成见了钱老板,看了实车。那辆白色的宝马X3几乎还是全新的,里程表上不到五千公里。他确认了车架号和赵刚的押车协议之后,跟钱老板签了转让合同,以押款金额三十万的价格把车接了过来。
钱是周成借的。张涛出了十万,另外二十万是从他爸的积蓄里拿的。老周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钱是小事,你要买车,爸支持。”
周成开着那辆宝马X3离开钱老板车行的时候,心里很复杂。
他从来就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开上这辆车。
十月,周成通过马律师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要求赵晓梅、刘秀英和赵刚返还判决确定的二十四万元及相应利息。
法院的执行法官去查了赵刚的账户,余额是一百三十二块。又查了刘秀英的账户,里面剩了七千多。赵晓梅的账户更干净,只有几十块钱。
执行陷入了困境。
周成不急。他知道那辆宝马车在他手里,这已经追回了三十万。剩下的缺口,他相信总有办法。
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
那天他开着那辆宝马X3停在张涛楼下,刚熄火,就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一个人。是赵刚。
赵刚瘦了不少,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那件印满字母的卫衣也脏得不成样子。他看见周成从车上下来,猛地站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然后是恐惧。
“姐夫,这车……你在开啊?”
“别叫我姐夫。”周成锁了车,往楼道里走。
赵刚拦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你听我说。那车你不能要,我押给别人了,你拿了会惹麻烦的!”
“我已经接过来了。手续齐全。现在这是我的车。”
赵刚的嘴张了张,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过了好一会儿,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哥,我求你了!那车是我拿来还债的最后一根稻草,你现在拿了,那帮人要砍死我!”
周成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小舅子,如今像条丧家犬一样跪在自己面前。
“你欠了多少钱?”
“五……五十万。”
“所以那四十八万根本不够你赌的?”周成的声音很平静。
赵刚低下了头。
“你姐知道吗?”
“她……她只知道一部分。”
“呵。”周成笑了一声,“赵刚,你姐为了你,把家都拆了。你倒好,拿了钱反手就送给了赌场。你现在有什么脸来求我?”
赵刚跪在地上不肯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我要是不还钱,那帮人真的会杀了我。这样,你先把车还我,我卖了把钱还上,剩下的钱我分期还你,我打工还!我什么都干!”
周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赵刚,我不会把车给你。这车是我用判决书换回来的。至于你那些赌债,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绕过赵刚,走进了楼道。背后传来赵刚绝望的哭喊声,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但周成没有回头。
又过了几天,赵晓梅给周成打来电话。周成接了起来。他觉得现在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了。
“周成,赵刚来找过你没有?”
“来过。我让他走了。”
“你知道他被人追债吗?他房子都被人泼了漆,我妈吓得住了院!”
周成沉默了两秒。“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把车还给他,他就能把债还了。那车说到底也是你的钱,你拿回来天经地义,但你现在不能用这种方式把他逼死!”
“赵晓梅,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的问题?”周成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他赌博欠债,你替他隐瞒,拿夫妻共同财产去填坑。现在坑填不平了,你反过来怪我不帮他?我欠他的吗?”
电话那头赵晓梅哭了。
“周成,我求你了。就当我最后求你这最后一次。我妈躺在医院里,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说想见你。”
周成握紧了手机,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颤了一下。
刘姨对他是不好,但那是他妈。
“在哪家医院?”
赵晓梅说了地址。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为了做一个了断。
到了医院,周成在病房门口看见了赵晓梅。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眼睛红得跟桃子一样。看见周成来了,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周成没有回应,推门进了病房。刘姨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她比上次见时瘦了太多,两颊都凹下去了。看见周成进来,她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周成在床边站住,弯下腰。
“刘姨,你叫我?”
刘姨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慢慢地抓住了周成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像冬天的水。
“周成……是妈……是姨不对……”
周成没说话。
“你是个好孩子……我这些年……亏待你了……”
刘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一句喘三下,但手始终没有松开。
“钱……我让赵刚还你……砸锅卖铁也还……就是那车……能不能……能不能先给他……他要是出了事……我活不了……”
周成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她在替儿子求情。到了这一步,她心里装着的还是赵刚。
他轻轻抽出手。
“刘姨,你好好养病。钱的事,法院会处理。车的事,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刘姨的眼里滚出两行浑浊的眼泪。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周成在病房里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出来。赵晓梅拦在门口。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把车给赵刚。”
“你答应了吗?”
“没有。”
赵晓梅的脸色变了。“周成,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我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松个口吗?那辆车对你来说就是一个代步工具,可对赵刚来说,那是命!”
“那也是我的命。”周成看着她,一字一顿,“你为了你弟弟,可以把我的命不当回事。但我不能。”
他说完就走,没有再看赵晓梅的表情。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张涛打来的。
“哥,出事了!”
“什么事?”
“我刚听人说,赵刚那小子去找那帮放贷的人了,说要拿你的车抵债,把他们带到了咱楼下!你赶紧回来!”
周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马上回来。”
他发动了车子。宝马X3在夜色中划出白色的光,像一把刀切开了城市的黑暗。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账,不是法院的判决就能算清的。
赵刚那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周成也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什么事都忍气吞声的周成了。
夜色越来越浓,他的车灯在路面上拉出两道冷白的光。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晓梅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别伤害赵刚。
周成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咬了咬牙。
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他绝不会再退让半步。
这辆车,是他用七年婚姻换来的,是他拿回来的第一样东西。
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
车子拐进了张涛家所在的那条老街。远远地,周成就看见楼下围了一群人影,几辆摩托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车灯把半条街照得通亮。
他握紧了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
车缓缓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