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当天早上六点,我在租车行门口把那辆白色七座商务车的车门拉开,第三排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车里一股新皮革混着清洁剂的味道。
租金一天四百八,我押了三千,信用卡刷爆了两张。
我爸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路边,里面装着自家蒸的馒头、六瓶矿泉水、一兜子洗好的黄瓜。
我妈围着那条用了七八年的碎花丝巾,站在车跟前左看右看,嘴里念叨这车够大,够大。
我把他们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我爸坐进副驾驶,我妈拉开侧门坐进第二排。
我刚系上安全带,手机还没连上蓝牙,我妈从前排座椅中间探过头来,手指戳了戳我肩膀。
“先别上高速,绕一下,去你弟那边接上他们一家四口。 ”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弟媳妇前两天还念叨呢,说国庆没地方去,孩子闹着要看草原。 我寻思你这车七个座,正好。 ”
我把车钥匙拧到底,发动机声音很轻。
我爸在旁边翻手机,假装没听见。
“妈,我租这车就是为了咱们仨。 弟弟他们要去,自己开车。 ”
“你这孩子,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油钱能多几个? 你弟那辆破车跑不了长途,你又不是不知道。 ”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的脸,她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那种表情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只要我表现出一点不情愿,她就是这个表情,然后接下来三天不跟我说话,逢人就说养了个白眼狼。
我没发火。
我把车往前开了两百米,靠边停下。
“行,去接。 ”
我妈脸色立刻缓过来,掏出手机给弟媳妇打电话,声音高得很:“晓芳啊,你哥来接你们了,赶紧收拾,别磨蹭。 ”
我调头,往城东开。
国庆的早高峰还没起来,路上车不多,但我把车开得很慢。
我爸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你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到弟弟家楼下,他们一家四口已经站在路边。
弟媳妇手里拎着两个大包,弟弟抱着小的那个,大的那个手里攥着一袋零食。
我妈赶紧下车去迎,把第三排座椅翻起来,招呼他们上车。
弟媳妇一屁股坐进第二排我妈旁边,弟弟把小的塞进第三排,自己坐进去,大的那个挤在他旁边。
七个座,满了。
我妈坐副驾驶去了。
弟弟一上车就开始脱鞋,那股味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
弟媳妇从包里掏出一袋卤鸡爪,撕开分给两个孩子,油手在座椅上蹭。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吃吧吃吧,你哥这车新,没事。 ”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爸,他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脸别向外面。
上了高速,弟媳妇开始跟我妈聊天,说想去草原骑马,说想住蒙古包,说孩子还没见过真正的羊。
我妈满口答应,说都安排好了,你哥出钱。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
我爸把手机音量调大,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在车里回荡。
开了两百公里,到了服务区,我停下车。
“下车,上厕所,二十分钟。 ”
弟弟一家四口下去买烤肠买饮料,我妈也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根烤肠,分给弟弟家的两个孩子,没给我爸带。
我爸自己下车去接了杯热水,站在车旁边喝。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油表还剩半箱。
这车油耗高,一公里一块二。
我刚才出发前加满的,花了五百多。
我妈上车的时候,我开口了。
“妈,这车我租的,一天四百八,油钱过路费我出,没问题,带你和爸出来玩,我愿意。 弟弟一家四口,油钱过路费住宿吃饭,他们自己掏。 ”
我妈脸色变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弟条件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还没还完。 你当哥的帮衬一下怎么了? ”
“帮衬是帮衬,不是应该的。 ”
“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花这几个钱怎么了? 你媳妇也没说什么,你倒计较起来了。 ”
我媳妇没来,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不想掺和。
弟媳妇在旁边嗑瓜子,没吭声,但耳朵竖着。
弟弟在第三排装睡,呼噜声都打上了。
我没再说话。
我把车发动,继续开。
下了高速,进了省道,两边是收完的玉米地,秸秆烧过的黑灰在地里堆着。
再往前开,看到了草原的边界,铁丝网拦着,远处有几匹马在吃草,天灰蒙蒙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绿。
到了订好的民宿,一晚上三百八,我订了两间。
我妈下车就去找老板,说再加一间,儿媳妇和两个孩子得单独住。
老板说国庆满房,加不了。
我妈回头看我。
“你睡车里吧,把房间让给你弟他们。 ”
我爸拎着蛇皮袋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笑了一下。
是真的笑了。
“妈,我开了一天车,你让我睡车里? ”
“你年轻,扛得住。 你弟腰不好。 ”
我点点头,转身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妈以为我要去拿东西,还在跟老板商量能不能在院子里搭个帐篷。
我把车打着火,按了两声喇叭。
我爸快步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妈愣了一下,跑过来拍车窗。
“你干什么? ”
我把车窗按下来。
“妈,你们先下车。 ”
“什么? ”
“车是我租的,油是我加的,路是我开的。 你说一家人别计较,行,那这一家人里头,不包括我。 ”
我妈脸涨得通红,手扒着车窗框。
“你发什么疯? 这大过节的,你把你弟一家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
“前面三公里有公交站,能到镇上。 镇上有旅馆,有饭馆。 他们一家四口,有手有脚,饿不死。 ”
弟媳妇冲过来,手里还攥着那袋没吃完的瓜子。
“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我们大老远跟你出来,你说扔就扔? ”
我看着她。
“你跟我出来,经过我同意了吗? ”
她哑了。
弟弟终于从第三排爬出来,站在车门外,脸拉得老长。
“哥,你至于吗? 不就是几个油钱,回头我给你。 ”
“你现在给。 ”
他掏手机,划拉了半天,没动静。
“回去再给,现在没信号。 ”
“没信号你刚才怎么刷的短视频? ”
他不说话了。
我妈开始哭,站在车门外,声音很大,民宿老板都探头出来看。
她一边哭一边数落,说养我这么大,说我不孝顺,说我不顾兄弟情分,说我媳妇在背后挑唆。
我爸坐在副驾驶,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我没看她,把车窗按上来。
玻璃升到一半,她把手缩回去。
“爸,你下不下? ”
我爸沉默了几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站在我妈旁边,低着头,蛇皮袋放在脚边。
我把车调头,往镇上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我妈蹲在地上,弟弟一家四口站在路边,弟媳妇在打电话,两个孩子还在抢那袋瓜子。
我爸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往下塌。
我没回头。
开到镇上,我找了个加油站,把油加满。
花了四百三。
然后我把车开回租车行,验车,还钥匙,退押金。
工作人员问我怎么提前还了,我说行程取消了。
他退了我两千四,扣了一天的租金和保险费。
我坐进自己的车里,那辆开了六年的轩逸,座椅上还有孩子撒的饼干渣。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了。
“喂。 ”
“你妈让你回来接他们。 ”
“不回。 ”
“你妈在哭。 ”
“让她哭。 ”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弟他们叫了辆车去镇上了,我和你妈还在路边。 ”
“我给你转两百,你和妈坐大巴回来。 到了市里我去车站接你们。 ”
“你妈不肯坐大巴。 ”
“那就让她在那儿等着。 ”
我爸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我发动车,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超市,我停下车,进去买了一袋速冻饺子,一瓶醋。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两毛。
回到家,我烧上水,把饺子下了。
手机一直响,我妈打的,我弟打的,我媳妇打的。
我一个没接。
饺子熟了,我盛出来,倒了醋,坐在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我媳妇发来一条消息:“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们扔在草原上了。 ”
我回:“嗯。 ”
她又发:“干得漂亮。 ”
我笑了一下。
吃完饺子,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机消停了,没人再打。
十点半,我爸发来一条短信:“到家了,你妈气得没吃饭。 ”
我没回。
十一假期还剩六天。
我打算明天去把媳妇孩子接回来,带他们去趟动物园。
门票成人一百二,孩子半价,停车费十块。
至于我妈那边,等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一家人这三个字,不是只用来绑架我的,再说。
有些亲情就像那辆租来的车,你以为加满油就能开到终点,结果半路上才发现,人家只把你当司机,从来没打算跟你平摊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