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2岁,是个女网约车司机,跑车的第53天,今天不跑了:心里有点扛不住了。早上一睁眼,外头下着雨。雨点子不大,可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万根针。我躺在床上,浑身酸得像被人拆过。腰那一截,又僵又痛,连翻身都得先用胳膊撑着。我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五分钟。以前再累,我也会硬撑着爬起来,洗把脸,灌几口凉水,出门接单。可今天,我不想跑了。真的不想跑了。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像一块死气沉沉的铁片。我拿起来,点开那个橙色的软件,又把屏幕关了。心里头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起来,今天下雨,单多,能多挣几个。另一个说,你又不是驴,总得歇一天。我闭上眼,眼泪就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凉丝丝地钻进头发里。我知道,我扛不住了。
我开网约车,是两个月前的事儿。在这之前,我在一家服装厂干了十一年。厂子不大,在城郊结合部,几十个女人踩缝纫机。我手快,一天能出不少活。可今年开春,厂子效益不行了,老板拖欠了三个月工资,最后把机器一卖,人跑了。我去要钱,厂门口围着一大群姐妹,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坐在地上不起来。我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扇锁得死死的铁门,忽然觉得这十一年的光阴,像被一阵风刮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家里男人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闺女刚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不能闲。可我去找工作,人家都嫌我四十多了,学历又低。超市收银要年轻的,饭店服务员要会电脑的。我试了几处,都不成。后来听人说开网约车能挣钱,只要有个驾照,有台车,能吃苦就行。我回来跟男人商量。他说,你哪会开车。我说,结婚前我开过小货车,后来家里穷,把车卖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试试吧。我们东拼西凑,把我妈的养老钱都借了两万,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车很旧了,方向盘磨得发亮,座椅上裂着几道口子。我给它套了套新座垫,又从家里拿了条旧毛毯铺在后座。第一天出车,我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像给新嫁娘梳洗。我坐进驾驶座,握了握方向盘,心跳得厉害。
那天的第一单,是个小姑娘,从超市出来,拎着两袋东西。我开到她跟前,她冲我笑了笑,说,阿姨,麻烦开下后备箱。我应了一声,下车帮她放东西。她的手细细白白的,指甲上涂着淡紫色。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粗又糙,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上还有缝纫机磨出的茧子。车子开起来,她坐在后头打电话,跟朋友说晚上吃什么。我听着,心里有点酸,也有点暖。酸的是,我像她那个年纪的时候,也这么没心没肺过。暖的是,我总算有活干了。那天我跑了十几个小时,到晚上收车,打开手机一看,挣了二百三十块。我高兴得给男人打电话,说,我挣到钱了。他在电话那头笑,说,别太累。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连盒饭都没顾上吃。我就坐在车里,吃了两个早上带的冷馒头,就着矿泉水。那馒头硬邦邦的,可我觉得香。
头一个月,我像上了发条。天不亮就出门,夜里十一二点才回。中午就停在路边,吃口干粮。我舍不得去餐馆,也舍不得买瓶装水。车上的水,都是我从家灌的。那阵子,单子好跑,平台有奖励,我一天能挣三百多。我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几个月就能把借的钱还上。我甚至开始做起了梦,想着等攒够了钱,给闺女买个新书包,再给男人买件厚点的棉袄。可日子哪有想得那么好。跑着跑着,就遇上了各种人。
有喝多了吐在车上的。那是个晚上,三个男人从烧烤店出来,满身酒气。他们一上车,后座就被塞得满满当当。我开出去没多远,其中一个突然“哇”地吐了。那酸臭味一下子弥漫开来。我靠边停车,扭头一看,后座上、脚垫上全是秽物。我脑袋嗡地一下,心都凉了。那几个人还骂骂咧咧,说我不稳。我咬着牙,什么也没说。等他们下了车,我找了片空地,拿卫生纸一点一点擦。擦着擦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我一边擦一边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可第二天,我又出车了。因为那晚上我还是收到了平台给的一百二十块车费,还有八十块洗车费。钱不多,可足够让我把那些恶心和委屈咽下去。
有半夜从KTV出来的年轻女孩,穿着短裙,踩着小高跟,一上车就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是哭。我递了包纸巾过去,她接过去,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说,失恋了。我“哦”了一声。她问我,阿姨,你有过喜欢的人吗。我笑笑,说,有啊,你叔就是。她哭得更凶了,说,还是你们那个年代好,一牵手就是一辈子。我听了,心里怪不是滋味。我们那个年代就好了吗?我跟我家那个,结婚十几年,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也闹过,也打过。可我从来没想过散。不是因为我们多相爱,是因为知道,散了也找不着更好的。这世上的婚姻,大多就是搭伙过日子。可就是这搭伙,也不容易。
我跑得越久,心里越沉。我见过太多人。有在车上跟情人打电话的,有跟老婆对骂的,有抱着孩子赶去医院的,有送老人最后一程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成了一个移动的树洞,装满了别人的秘密。可我的秘密呢?只能憋在肚子里。我没地方说。我家那个,就知道干活,回来倒头就睡。闺女呢,小,还不懂。我有时候开着开着车,就突然想哭。路上那么多人,没一个认识我。我把车开得飞快,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嗡嗡响。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控制不住。
真正让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是昨天。昨天早上,我接了个去火车站的单。乘客是个中年男人,拎着个黑色皮箱,一上车就打电话。我听出来,他是要赶去外地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他让我快点,我应了。路上车多,我开得小心翼翼。可到一个路口时,前面的车突然急刹,我也跟着刹。还好,没碰上。后座那男人一个趔趄,手机掉在地上。他捡起来,脸色很难看,冲我喊,你会不会开车!我连忙道歉,说对不起。他哼了一声,说,女司机就是不靠谱。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又说,要不是赶时间,我肯定换车。我咬着嘴唇,没说话。等把他送到站,他下车时把车门重重一摔。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那一声响,像一记耳光,抽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我开了两公里,把车停在路边。然后我给平台客服打电话,说,我想休息了。客服说,好的,已为您收车。我挂了电话,趴在方向盘上,哭得浑身发抖。
其实我知道,那男人没有错。他赶时间,他着急。可我也有我的不容易。我每天一上车就是十几个小时,腰疼得跟断了似的。上厕所都要憋着,因为找不到地方。有时候一单接一单,连口水都不敢多喝。遇到不认路的,我得赔着笑。遇到不讲理的,我得忍着。我这么拼,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给家里多挣几个钱吗?可这钱,挣得太难了。像从石头缝里抠水一样。每一滴,都带着血丝。
我哭够了,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她在学校,没接到。我又给男人打。他也没接。我知道,他在工地上,电话响了他也听不见。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我发动了车,回了家。家里空荡荡的。我煮了碗面,没放鸡蛋。就着咸菜,慢慢吃。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碗里。我对着自己说,明天不跑了。真不跑了。
今天早上,我果然没跑。我躺在床上,听雨声。听了很久。后来,我起来了。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什么,是因为我听见手机响。是闺女打来的。她问我,妈,你在家吗。我说,在。她说,我今天没带伞,你能不能来接我。我连忙说,好,你等着。我披了件外套,拿了伞,下楼。我的车还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我坐进去,车子发动的那一下,我忽然不那么难过了。我打开雨刷,看着它们一下一下地摆,像在给这灰蒙蒙的天擦眼泪。我开着车,去接我闺女。路上雨下得很大,我把车开得很慢。到了学校门口,我看见她站在传达室屋檐下,朝我挥手。我停下车,她跑过来,拉开车门,叫了声妈。我冲她笑,说,饿不饿。她摇头。我发动车,往家走。她坐在后座,跟我说学校里的趣事。我听着,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了些。原来,我不是不想跑车了。我是跑得太远,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晚上,我打开手机,又点开了那个软件。我没有收车。我想,明天,我可能还会跑。不是我不累,是我还想再撑一撑。为了后座上那个叫我妈的孩子,为了那个在工地上晒得脱皮的男人。也为了我自己。这日子,就是一边扛不住,一边硬扛。扛过去了,就又能多跑一天。跑一天,离光亮就近一点。我没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人不能停。一停,那口气就泄了。我得留着这口气,慢慢开,往前开。开到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