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总额近千万,我作为业绩冠军,偏偏只领两百块,我三分钟办完离职,冷面女总裁冲出来拦住我“你先听我说个明白!
01
我是在年终会结束后,收到那笔两百块的。
财务总监把转账截图发到群里,下面跟着一行字:林静,感谢你这一年的辛苦付出。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有人发了一个笑脸,又撤回。
我点开工资卡,余额多了两百零一块三毛。那一毛三是利息,两百块是奖金。
年会上,顾岚说过,今年公司奖金总额接近一千万。
她坐在台上,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手边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她说,项目部是公司最重要的一把刀,谁把刀磨得最亮,公司不会亏待谁。
我坐在第三排,听见身边的赵姐小声说,林静拿到手的,少说也得一百五十万。
我当时低头剥了一颗薄荷糖,糖纸没有撕开,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现在,糖纸还在我的外套口袋里。
我盯着那两百块看了三分钟,起身去了人事部。
人事经理苏婉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到我,嘴角动了一下。
“林经理,有事你坐。”
“离职。”
她拿口红的手停在半空。
“现在?”
“现在。”
“奖金的事,你可以先问问财务。年底离职流程比较麻烦,审批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定。”
“我知道。”
我把离职申请打印出来,签字,递过去。
她看了眼金额,装作没看懂。
“你确定是个人原因?”
“确定。”
“有没有可能再考虑一下。你是业绩冠军,突然离开,对公司影响不小。”
“影响是公司的事。”
她把离职申请压在文件夹底下。
“林静,你别意气用事。两百块可能是系统发错了。”
“系统不会自己选中业绩冠军。”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又很快压下去。
我把手机放到她面前,转账记录亮着。
“我三分钟办完离职。第一分钟写申请,第二分钟签字,第三分钟等你盖章。你现在只差一个章。”
苏婉没有动。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顾岚站在门口。
她看了看我手边的文件,又看了看苏婉。
“林静。”
我没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听我说个明白。”
我把手机锁屏,拿起包。
“顾总,没必要。”
“有必要。”
“奖金总额近千万,我作为业绩冠军只领两百。这个明白不需要听,财务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的脸还是冷的,只有右手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那是她很少有的动作。
以前我以为她是冷,后来才知道她紧张时会掐自己的指甲。
她看着我。
“你辞职可以,离职申请也可以递。但今天不能盖章。”
“为什么。”
“因为这两百块,不是你的奖金。”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
“是他们想让你拿走的钱。”
我看着她,没听懂。
她没有解释,只说:“跟我去会议室。”
我笑了一下。
“顾总,我没有兴趣陪公司演下一场。”
“你不去,明天就会有人替你解释。”
我提着包走出人事部。
经过走廊时,墙上的电子屏正循环播放年会照片。顾岚站在中央,我站在她左边,手里捧着业绩冠军奖杯。
照片里我笑得很体面。
那天拍照前,顾岚曾对我说,别笑得太用力,像刚拿到钱一样。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会议室的门关上以后,她把一只没有拆封的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
我没有动。
“这是什么。”
“你去年三月签过的客户归属确认单。”
我看见纸袋右上角有一行手写字:林静亲启。
那不是我的字。
顾岚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现在听我说。”
我看着那只纸袋。
“顾总,你最好一次说完。”
她抬眼。
“我也希望一次说完。”
**“一个人要离开公司的时候,最先被拿走的,往往不是工资,是她对自己判断的信心。”**
02
我没有拆纸袋。
顾岚也没有催。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有人在门外反复走动。
“你知道年终奖是怎么分的吗。”她问。
“按照部门绩效、个人业绩和岗位系数。”
“这是对外说法。”
“那内部说法呢。”
“先看谁能签字。”
我抬头看她。
她把一份奖金分配表推过来,表格里有很多名字,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最后一栏写着:项目特别奖励,合计九百八十六万元。
我的名字不在里面。
“这是什么。”
“你做的项目。”
“我的名字不在里面。”
“你的客户,被归到了远航事业部。”
远航事业部是副总经理周成负责的部门。去年三月,我带着团队熬了两个星期,拿下了一个大客户。合同签完后,周成找过我一次。
他说,公司准备调整客户归属,项目要挂在事业部名下,算团队协作。
我当时没有反对。
因为客户是我谈下来的,团队里确实有三个人陪我加班。那份确认单,我只记得自己签过一页,没记得内容是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说,“大项目挂事业部,奖金按部门发。”
“正常到你拿两百。”
“那九百八十六万呢。”
“被分给了二十七个人。”
“包括周成?”
“包括。”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串电话号码。
“顾总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发出去。”
“因为我需要让钱先走。”
“你需要让我的钱先走。”
“不是你的钱。”
我看着她。
她把那张分配表翻到背面,背面有一枚红色印章,边缘缺了一小块。
我认识那枚章。财务部的旧章,去年九月就说作废了。
“这份表是假的。”
“现在还不能说是假的。”
“那是什么。”
“是一份能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的表。”
我笑了。
“顾总,你们有钱人的游戏,能不能别把我的工资卡当棋盘。”
她没有反驳。
过了会儿,她说:“你去年三月签的确认单,原件在周成手里。复印件在财务。你手里的那份,是我让人从档案室调出来的。”
“你要我做什么。”
“证明你没有同意把个人奖金全部转给事业部。”
“我不记得那份文件写了什么。”
“你可以不记得,但文件会记得。”
我拆开纸袋。
里面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客户归属确认单,上面我的签名下面,盖着部门章。第二张是项目奖金确认表,空白的金额栏后面有一条很浅的划痕。第三张是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六个字:金额确认,另行通知。
那不是我的字。
但我认得周成的笔迹。他写“另行通知”时,最后一个字总会往右拖。
“这张便签是谁写的。”
“周成。”
“你怎么拿到的。”
“他自己放在文件里。”
“他会这么粗心。”
“人得意的时候,容易把自己当成规则。”
我把纸放回去。
“你把我叫来,不是为了给我解释。”
“我希望你留下。”
“留下继续等通知。”
“留下,把该拿的拿回来。”
“然后呢,拿回奖金,继续替你们把刀磨亮。”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不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拇指甲被掐出一个白色的小月牙。
她平时很注意这些,指甲边缘从来没有倒刺。今天却有一小块皮翻着。
“林静,你离开,公司会重新做一份解释。你今年的业绩会被写成团队贡献,奖金分配会变成历史流程,所有人都没错,只有你太冲动。”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怕。”
她抬头。
我把纸袋折好。
“怕别人说我拿了那么多资源还不知足,怕离职以后找不到同样的收入,怕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忍一年。可我更怕我明明做了这些事,最后还要谢谢你们给我两百块。”
她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
“离职申请还在苏婉那里。”
“我知道。”
“我今天要走。”
“你可以走。”
她说完这句,忽然把那两张纸按住。
“但你要先听我说完。”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拦你,不是为了让你替公司留证据。”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别把自己卖得太便宜。”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声音。
她没有看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杯水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我拿起包,没接她的话。
她也没有追。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说:“明天上午十点,董事会会审这件事。”
我停了一下。
“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今天签了离职,明天他们会说你是因为奖金不满,离职后反咬公司。”
“他们现在也会这么说。”
“所以我让你留下。”
“留下就不一样。”
“留下,你是当事人。”
我回头。
“顾总,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保护公司。”
她看着我,脸上的冷意没有散。
“目前还分不清。”
**“体面不是别人给的台阶,是你站在台阶上时,仍然敢问一句,这是谁的台阶。”**
03
第二天十点,我去了董事会。
顾岚让我坐在她右手边。
这是一个不太舒服的位置。左边是周成,右边是顾岚,财务、人事、法务依次坐在对面。我一进去,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像酒店前台看一件没有预约的行李。
周成朝我笑。
“林经理,昨天情绪还好吧。”
“还行。”
“年轻人遇到问题,容易把奖金和个人价值混在一起。”
“你年纪也不小了。”
他笑容没变。
“你看,还是这么直接。”
顾岚翻开文件。
“开始。”
财务总监先说话,念了一遍奖金总额和分配原则。声音很稳,手却一直摸桌上的钢笔帽。
“林静所在项目,去年三月完成客户签约,后续由远航事业部负责交付,所以按照公司项目归属制度,奖金进入事业部奖金池。”
我问:“制度在哪一页。”
财务总监看向周成。
周成说:“制度一直有。”
“我问的是哪一页。”
“会后可以给你。”
“现在不能给?”
“会议不是审计现场。”
我把包里的文件拿出来。
“那为什么昨天给我两百。”
人事经理苏婉接过话。
“那是系统统一发放的基础激励,不代表最终奖励。”
“我在群里看到的是年终奖金。”
“群通知写得不够严谨。”
“那能不能把通知撤回。”
她顿了一下。
“这个需要走流程。”
我看着她。
她昨天补的口红颜色比平常深一点,嘴唇边缘有一小块没涂匀。
顾岚说:“继续。”
法务开始讲客户归属确认单。
他说我在文件上签了字,说明项目奖金由事业部统筹。
我问:“文件里的金额为什么是空的。”
“金额会在项目结算后确定。”
“为什么便签写着金额确认,另行通知。”
“内部工作备注。”
“谁写的。”
法务看了周成一眼。
“这不影响文件效力。”
我把那张便签举起来。
“如果不影响,为什么它夹在原件里。”
周成靠在椅背上。
“林静,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想证明我没有同意拿两百块。”
“没人说你只能拿两百。”
“可钱已经到了。”
“是暂发。”
“那为什么别人拿的是完整金额。”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周成抬起手。
“你对奖金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流程。没必要在董事会上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哪句难听。”
“你把公司说得像故意克扣。”
“事实还没查清,你已经开始替它解释了。”
顾岚抬眼。
“周成,先回答问题。”
周成看她。
“顾总,你也知道项目后期是我们部门做的。林静只负责签约,真正落地的是团队。”
“团队里有谁。”
“远航事业部。”
“名单。”
“名单会后提交。”
“现在。”
周成脸上的笑淡了。
顾岚把手伸向财务总监。
“把奖金明细给她。”
财务总监没有动。
周成说:“顾总,奖金明细属于内部机密。”
“她是项目第一负责人。”
“她已经提交离职。”
“还没批准。”
“这不代表她有权限。”
顾岚看向我。
“你离职申请签了吗。”
“签了。人事没盖章。”
“那她目前仍是公司员工。”
周成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顾总,不能为了一个员工破坏流程。”
顾岚忽然笑了一下,很浅。
“流程是谁定的。”
没有人接话。
我看见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公司早年合影。照片里她还不是总裁,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头发有点乱。那时她看起来比现在容易说话。
财务终于把明细推过来。
我一行一行看。
项目奖金池九百八十六万。周成,三百二十万。远航事业部负责人,九十万。财务协同奖励,六十万。客户维护,四十万。其余分给十八名员工。
我的名字没有。
我把明细放回桌上。
“我负责签约,客户是我从旧公司带来的。”
“客户不是个人资产。”周成说。
“我没说是我的资产。”
“那你为什么要单独拿奖金。”
“因为我做了。”
“项目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所以我从没要求一个人拿。”
“你要求的是多少。”
“按制度。”
“制度从来不是只看签约。”
我转头看顾岚。
“顾总,公司的制度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周成抢先说:“公司制度是综合评估,不是只看谁在台上领奖。”
这句话让我想起年会上,他站在我旁边拍手,拍得很用力,掌心都红了。
当时我以为他是真高兴。
顾岚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今天先到这里。”
我说:“我还没有说完。”
“你继续。”
“我要求调取去年三月至十二月所有项目归属变更记录,所有奖金审批记录,所有盖章文件的原件。”
法务皱眉。
“这超出个人申诉范围。”
“那我不申诉。”
我看向顾岚。
“我举报。”
周成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林静,你要对自己的话负责。”
“我负责。”
“你知道举报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还可能影响你以后在行业里的口碑。”
“那就把口碑也列进奖金明细。”
顾岚看着我,眼神很沉。
她没有夸我,也没有安慰我。
她只说:“调查开始。”
周成站起来。
“顾总,这不合规。”
“你可以留下意见。”
“我不同意。”
“记录。”
秘书低头写字。
周成转身要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林经理,你是个聪明人。”
“谢谢。”
“聪明人不会把退路烧干净。”
“我没烧。”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
“有人已经替我烧过了。”
**“很多人劝你别把退路烧干净,其实他们害怕的,是你发现那条路本来就通不到你想去的地方。”**
04
调查开始后的第三天,周成找我谈了一次。
地点在公司楼下的家政门店旁边的小咖啡馆。那家店的桌子总是擦不干净,桌角粘着一小块糖浆,我坐下前拿纸巾擦了三遍。
周成坐在我对面,没喝咖啡。
“顾总让你参与调查,不代表她站你这边。”
“我知道。”
“你也别以为查到几张表,就能证明什么。”
“我知道。”
“你最近回答得很快。”
“因为你说的我都知道。”
他拿出一份协议。
“公司愿意给你三十万补偿,另外保留你今年的业绩记录。你离职,双方不再追究。”
“奖金呢。”
“那是争议部分。”
“争议部分是多少。”
“按你实际贡献,三十万已经不低。”
“那你拿多少。”
他端起水杯,没喝。
“这和我没关系。”
“你拿三百二十万。”
“那是团队奖励。”
“你团队有几个人。”
“你这样讲话没意义。”
“你刚才说得很有意义。”
他把协议推过来。
“签了,你体面离开。”
我看着那张纸。
“周总,我已经三十七岁了,最不缺的就是别人替我安排体面。”
他靠回椅背。
“你这个年纪,重新找工作不容易。”
“是。”
“你有房贷吗。”
“有。”
“孩子呢。”
“没有。”
“那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现金流比脸重要。”
我没有说话。
服务员端来一杯热水,放错了桌。周成顺手拿过来喝了一口,发现不是自己的,又放回去。
“你要是愿意,补偿可以再谈。”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三十万不是补偿。”
“那是什么。”
“封口费。”
他看着我。
“别把话说重。”
“我还没说重。”
“林静,你跟顾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可以不顾后果,你不行。”
我低头擦桌面上那块糖浆。
“她也有后果。”
“你以为她为什么拦你。她要的是一个能把责任接过去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像真的。
我曾经见过顾岚在停车场里吃冷掉的盒饭,筷子夹起一块青菜,放到嘴边又放下。她接电话时声音很稳,挂断以后把饭盒盖上,重新放进纸袋,没有扔。
她不像会为了我承担什么的人。
周成说:“你别把她的几句话当成知己。”
“我没把她当知己。”
“她最擅长让别人替她证明清白。”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没回答。
回公司后,我去了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是赵姐,五十多岁,平时爱把橘子皮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整个房间都有一股甜味。
她给我找文件时,手一直抖。
“这些都是去年调过来的。”
“谁调的。”
“我不知道。”
“赵姐。”
她看我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林静,你先别急着看。”
“我没急。”
“你那个项目的原件,去年四月就被借走过一次。”
“谁借的。”
她把借阅登记本翻到中间。
上面是周成的签名,借阅理由写着:客户资料补充。
归还日期空着。
“原件一直没回来。”
“那我手里的是什么。”
赵姐没有说话。
她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文件袋。
文件袋上没有标签,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一张复印件。
我看见自己签名旁边的金额栏,原本是空白。空白上方有一层很淡的铅笔印,像有人写过数字,又擦掉了。
数字是九百八十六万。
我没有说话。
赵姐把一只纸杯推给我。
“这东西不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也知道。”
她把纸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水洒出一点。
“林静,你以前给我女儿介绍过工作。”
“她现在还在那家门店。”
“她说你人好。”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赵姐抬手擦桌子,越擦越湿。
我拿起手机,拍下那张复印件。
走出档案室时,顾岚站在走廊尽头。
“你查到了。”
“你一直在看。”
“我在等你查。”
“原件在哪。”
“周成手里。”
“他为什么敢拿走原件。”
“因为借阅登记在,他以为没人会追。”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在教你走哪条路。”
我盯着她。
“那你现在想让我走哪条。”
“你自己选。”
“我选离职。”
她没有动。
“明天董事会会再开一次。”
“和我无关。”
“原件可能会出现。”
“可能。”
“如果你今天走,调查会变成公司内部争议。”
“我今天不走,明天也可能变成内部争议。”
“你不相信我。”
“你值得我相信吗。”
她看着我,很久才说:“不值得。”
这句回答太快,反而让我没法接。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
“里面是周成过去两年的奖金审批记录。”
“你让我看这个,是想证明他一直有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证明我也有问题。”
我没有接。
她把文件夹放到窗台上。
“去年六月,有一笔八十万的特别奖励,我签了字。”
“给谁。”
“给周成。”
“为什么。”
“他拿到了一个我以为很重要的客户。”
“后来呢。”
“客户没了。”
“奖金追回了吗。”
“没有。”
她说完,转身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叫她。
她走出几步,突然停下。
“林静。”
“嗯。”
“你母亲上个月住院,借款是公司备用金。”
我手里的手机停在半空。
“你查我。”
“财务报销单上有。”
“那钱是你批的。”
“不是我。”
“那是谁。”
她没有回头。
“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完。”
**“真正让人失望的,不是别人有秘密,是你发现自己以为的公平,从来只对你开放了一条缝。”**
05
第二天上午,原件出现了。
不是周成拿出来的。
是苏婉送到我桌上的。
她把文件袋放下时,手里还拿着那支昨天补口红的口红。口红帽没有盖好,沾在她手指上,她看见后用纸巾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顾总让我给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在会议室。”
“原件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
“苏婉。”
她看着我。
“我真的不知道。”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借阅单、客户归属确认单、奖金审批表,还有一张内部邮件打印件。
邮件没有标题,发件人是周成,收件人是财务总监。
内容只有两句话:项目奖金先按事业部口径发放,林静个人部分暂缓,金额待确认。
下面是财务总监的回复:收到,按此执行。
邮件日期是去年四月。
而我签字的确认单日期,是去年五月。
也就是说,早在我签字之前,他们已经决定把我的奖金暂缓。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一张审批单。
审批人一栏写着顾岚。
金额是八十万,收款人是周成。
事由:协助重大客户维护。
顾岚的签名落在最下面。
签得很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
我拿着文件去了会议室。
顾岚和周成都在。
法务坐在边上,面前放着录音设备。财务总监低着头翻资料,手指压在那枚旧印章旁边。
我把文件摔在桌上。
“这就是你说的调查。”
顾岚看着那张八十万的审批单。
“你都看到了。”
“你给他八十万。”
“是。”
“你明知道他在改项目归属,还给他钱。”
“那时候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还准备怎么处理。”
“按制度。”
“又是制度。”
她看着我。
“林静,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词。”
“我不想听的是你拿制度挡住你做过的事。”
周成突然站起来。
“顾总,这些材料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
“原件在这里。”我说。
“原件可以被调换。”
“借阅记录也是假的。”
“你凭什么认定。”
“凭你把原件借走后没归还。”
他看向苏婉。
“你把资料给她了。”
苏婉脸色白了一下。
“我只是送文件。”
“谁让你送的。”
“顾总。”
周成转向顾岚。
“你这是在逼人承担责任。”
顾岚抬头。
“坐下。”
“顾总。”
“我说坐下。”
周成没有坐。
顾岚按下桌上的录音设备。
“从现在开始,所有发言进入调查记录。”
周成看了我一眼,终于坐下。
顾岚把一沓资料推给法务。
“核对邮件来源、印章使用记录和奖金审批权限。”
财务总监突然开口。
“顾总,关于那八十万,我可以解释。”
“你先不用解释。”
“那笔钱是您签的。”
“我签的。”
“所以项目奖金的处理,并非周总个人决定。”
我转头看顾岚。
“他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你为什么签。”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并拢。
“周成当时拿了一个客户。”
“不是我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一个能决定公司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的客户。”
“后来客户没了。”
“对。”
“他骗你。”
“是。”
周成冷笑。
“顾总,事情过去这么久,现在再说谁骗谁,有意义吗。”
顾岚看向他。
“有。”
“你想把责任全部推给我。”
“八十万是我批准的,项目归属是你提交的,奖金暂缓是你发起的。责任不需要推。”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
周成低头。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是一份客户回访记录。客户在去年六月已经明确表示,不再与远航事业部合作,原因是周成私自更改报价。
顾岚没有追问,也没有追回八十万。
她把项目转回我手里,让我重新谈。
我从六月到十二月,重新建立关系,最后把客户留下。
那段时间我只知道客户难做,不知道前面发生过什么。
我看向顾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接吗。”
“我会。”
“你不会。”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她终于抬起眼。
“因为我见过你为了体面,连续三天不在办公室吃饭。你宁可胃疼,也不肯让别人知道你没有把握。”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说这些时,脸上没有表情。
我却想起去年十一月,我在洗手间里反复洗一个咖啡杯。那天客户刚拒绝了第三版方案,我回到办公室,赵姐问我吃不吃面,我说不饿。
顾岚从门口经过,没有看我。
我一直以为她没发现。
“所以你把我蒙在鼓里。”我说。
“我以为我是在给你时间。”
“给我时间拿不到奖金。”
“我会给你。”
“什么时候。”
“在证据齐全以后。”
“证据齐全以后,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
周成忽然笑了。
“你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顾岚,你以为把我处理掉,董事会就会放过你。八十万是你签的,奖金分配是你批准的。林静,你拿不到奖金,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是因为她也同意了。”
我看着桌上的审批单。
“顾总。”
“我在。”
“那两百块,是你批准发的吗。”
“不是。”
“你知道吗。”
“发放前一天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
她看向财务总监。
“因为两百块是系统自动发放的基础激励,任何人都能收到。林静的奖金部分被我冻结了。”
“你冻结我的奖金,是为了调查。”
“也是为了不让周成在调查前把钱转走。”
周成猛地抬头。
财务总监手边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只说了两句,脸色变得难看。
“顾总,周成名下那笔特别奖励,今天早上已经被转出去了。”
会议室里一阵细小的翻纸声。
顾岚没有看周成,只对法务说:“申请冻结。”
周成盯着她。
“你早就防着我。”
“我防着所有人。”
“包括她。”
“包括林静。”
她说得很平。
我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撑住,又慢慢松开。
顾岚拿出一张新的奖金确认单,放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项目奖金四百八十六万元,个人业绩奖励一百二十万元,团队协调奖励三十万元。
合计六百三十六万元。
不是九百八十六万。
我问:“剩下的呢。”
“九百八十六万是项目奖金池总额,不全是你的。”
“你现在给我的,是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
“因为那笔钱里有一部分被错误计入了周成的部门。”
“你准备怎么办。”
“追回。”
“追回不回来呢。”
“我补。”
我看着她。
“你拿什么补。”
她没有回答。
苏婉突然低声说:“顾总,您的房子已经挂牌了。”
顾岚转头。
“谁让你说的。”
“我……”
“出去。”
苏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我只是觉得林经理应该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顾岚。
“你卖房子给员工补奖金。”
“不是给员工。”
“那是给谁。”
“给我签过字的错误。”
“你可以不签。”
“我已经签了。”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把每一张纸对齐,边缘压得很整齐。
她的手指又开始掐指甲。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
“别掐了。”
“习惯。”
“改掉。”
“你管得挺多。”
“你也不是第一次管我。”
她没有抽回手。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
我把那张奖金确认单折好,放进包里。
“我还是要离职。”
顾岚看着我。
“我知道。”
“奖金到账以后。”
“可以。”
“不是因为我不信你。”
“我知道。”
“是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的生活,放在别人签字的那一栏里。”
她点了点头。
“那就离职。”
“你不拦。”
“拦不住。”
“你可以试试。”
她看着我,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静,你先听我说个明白。”
我等着。
“我想请你去新公司。”
“谁的新公司。”
“我的。”
“你还要开。”
“嗯。”
“缺人。”
“缺一个不肯只拿两百块的人。”
我看了她很久。
“这算挖人。”
“算。”
“工资。”
“你开。”
“奖金。”
“你定。”
“股份呢。”
她沉默两秒。
“你还挺会谈。”
“被两百块教会的。”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了声音,很短,像水杯碰了一下桌面。
“股份可以谈。”
我把离职申请从包里拿出来。
“先盖章。”
顾岚接过去,在最后一页签字。
她签得比那张八十万的审批单轻,笔尖没有划破纸。
**“人不是在拿到钱以后才有尊严,她是在被少给钱的时候,仍然敢把账一笔一笔问清楚。”**
06
我的奖金到账用了七天。
六百三十六万元分成两笔,第一笔到账的时候,我正在小区门口买鸡蛋。
卖菜的大姐问我是不是买十个,我说买十二个。她说鸡蛋最近涨价,我说那就十个。
手机响了三次,我才看见银行短信。
我站在路边,把那条短信看完,又把手机锁上。
卖菜大姐把鸡蛋装进塑料袋。
“姑娘,买点葱。”
“不要。”
“家里没葱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要。”
我接过袋子,走了两步,又回去买了一把。
第二笔钱到账那天,我在新办公室拆纸箱。
那间办公室不大,窗边放着两张旧办公桌,桌腿高低不平。顾岚说先凑合,等业务稳定了再换。
她已经不是总裁了。
原公司的董事会接受了她辞职,周成的奖金被冻结,财务总监被调岗,苏婉没有离开,改去负责员工关系。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自己不是故意站在任何人那边,只是害怕失去工作。
我回她:我知道。
她又发:你还会回来吃饭吗。
我回:看食堂有没有红烧肉。
她没有再说话。
新公司里一共六个人。
其中三个是我原来的同事,一个是赵姐的女儿,一个是顾岚从前的助理,还有一个是顾岚自己。
她没有带秘书。
她每天最早到,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一杯凉水。她还是不爱喝热的,文件却不再压在最底下。
有一次她把客户合同递给我,顺口说:“金额确认,另行通知。”
我抬头看她。
她停了一下,把话改成:“金额确认后,写进合同。”
我说:“这才对。”
她点头。
午休时,赵姐的女儿在厨房洗杯子,洗了一个又一个,水龙头一直开着。我进去关水。
她吓了一跳。
“林姐,我就是顺手。”
“一个够了。”
“还有顾总的。”
“她自己洗。”
顾岚从门口经过,听见了,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她还在改方案。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她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帮我看下。”
“明天看。”
“明天客户要。”
“那你今晚看。”
“你不帮。”
“我已经离职了。”
“你已经入职了。”
“所以我现在是新公司的员工。”
“对。”
“那要算加班。”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
“加班费。”
我接过来,发现是超市最便宜的苏打饼干。
“顾总,你真会谈。”
“以前没钱。”
“现在也没有。”
“卖房子了。”
“卖完了还这么抠。”
“债还没还完。”
我拆开饼干,咬了一口,太干,卡在喉咙里。
顾岚把水杯推给我。
我喝了一口,还是凉的。
“你就不能换杯热水。”
“凉的比较快。”
“你这个习惯很讨厌。”
“我知道。”
她重新低头看文件。
我没有继续说。
新公司的第一个项目,是我原来那个客户。
客户代表坐在会议室里,先看我,又看顾岚。
“这次合同怎么签。”
我说:“项目归属写清楚,奖金比例写清楚,谁负责,谁签字,谁拿多少,全部写清楚。”
顾岚把合同往客户面前推。
“如果有任何一项不清楚,不签。”
客户翻了几页,笑着说:“林经理还是这么较真。”
我说:“我现在不叫林经理。”
“那叫什么。”
“负责人。”
顾岚在旁边低头喝水,没有插话。
合同签完以后,客户离开。
我收起文件,看到顾岚在最后一页备注栏写了一行字:个人贡献,不得以团队名义替代。
她写得很慢,字比以前更用力。
我问:“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谈判的时候。”
“怕我又被拿走。”
“怕我又签错。”
我看着她。
“你还会签错吗。”
“会。”
她把笔放下。
“所以以后每一笔,都让你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
楼下的保安在喊谁的电动车没关锁,喊了两遍,没有人下去。
我把合同放进文件袋。
“顾岚。”
“嗯。”
“你当初为什么拦我。”
“我说过了。”
“你说过很多。”
她想了想。
“第一,我不想让你带着两百块离开。”
“第二。”
“第二,我不想你离开以后,还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周成。”
“那我输给谁。”
“输给了我。”
我没说话。
她把桌上的饼干盒盖好,盖了两次才合上。
“我知道奖金分配不公平,也知道我签过不该签的字。我以为只要最后把钱补回来,事情就算过去。你那天拿着离职申请站在我面前,我才知道,钱补不回来你被拿走的那几个月。”
“你现在是在道歉。”
“算是。”
“太晚了。”
“我知道。”
“我不接受。”
“也可以。”
她没有再说。
我把包背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叫我。
“林静。”
“什么。”
“明天早点来。”
“有事。”
“没有。”
“那早点来做什么。”
“厨房水龙头漏水。”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叫人修。”
“叫了。”
“那还让我早点来。”
“修水管的人八点到。”
“我八点到,给他开门。”
“嗯。”
“你是老板。”
“我知道。”
“你自己开。”
“我有会。”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年会那天,她让我别笑得太用力。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在提醒我配合拍照。
现在想起来,她可能只是希望我别把自己笑得像一个终于被公司承认的人。
我下楼的时候,赵姐的女儿正在门口擦玻璃。她二十六岁,戴着一副歪掉的眼镜,擦了一块又停下来,盯着玻璃上的水痕。
“怎么了。”我问。
“我觉得这里一直擦不干净。”
“那就明天再擦。”
“顾总说今天要擦完。”
“顾总还说过什么。”
“她说,玻璃干净不干净,不影响客户签合同。”
“那你还擦。”
她想了想。
“我想擦。”
我把手里的钥匙抛给她。
“那你慢慢擦。”
她接住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两次。
我走到街口,手机又响了。
顾岚发来一条消息:明早买十个鸡蛋。
我回她:十二个。
她很快回复:太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货架。
**“我离开那家公司以后,才发现有些人拦住你,不是舍不得你走,是怕你走的时候还把错误带在身上。”**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十个鸡蛋推开办公室的门,顾岚正蹲在厨房下面接漏水的盆,听见声音抬头问我,葱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