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次违章,罚款两万,扣分三百六十分。”
“根据规定,我们要暂扣这辆车。”
年轻的交警低头看着手里的机器,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我靠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车窗外,晚高峰的车流堵得像凝固的血。
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到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时,发自肺腑的笑。
“警察同志。”
我慢慢摇下车窗,一股尾气混着夏末热风的味道涌了进来。
“你看清楚,这车,是我刚从市博物馆租出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01
“汤逸,你疯了?花五万块钱,就为了租那辆破车开一天?”
我姐汤菱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得能划破我的耳膜。
我没理她,只是专注地擦拭着方向盘上那个“红旗”的烫金标志。
老爸的这辆车,被“捐”进博物馆已经五年了。
五年来,它被擦得锃亮,停在恒温恒湿的展厅里,接受着所有人的瞻仰,像个被供奉起来的遗骸。
车还是那辆车,可我总觉得,它的魂丢了。
老爸是在一场“意外”里走的,公司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最好的兄弟,俞仲手里。
俞仲办完葬礼,就找到了我和我姐。
他说,老汤一辈子最爱这辆车,为了纪念他,不如把它捐给博物馆,也算是留个念想。
我姐当场就同意了,她说,留着也是个伤心东西。
我没说话。
我只是记得,老爸出事前一周,还开着这辆车载我,他拍着方向盘说:“小逸,这车就是咱家的功臣,以后公司是你的,这车也是你的,你得替我好好养着它。”
一个把车当家人的男人,会舍得让它变成一块冰冷的展品?
所以我花了五万块,以“重要纪念活动”的名义,把它从博物馆里租了出来。
我想让它再跑一跑,在马路上,在阳光下。
我想找到老爸说的那种感觉。
结果,刚开出博物馆不到十公里,就在高架上被拦了。
“一百零一次违章。”
年轻的戚警官,我们暂且叫他小戚,他把机器递到我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几乎要溢出来。
“闯红灯、超速、违规变道、占用应急车道……记录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审视,“你确定,这车一直在博物馆里?”
“我确定。”
我把博物馆的租赁合同,还有车辆交接时的照片都递给他。
照片上,里程表读数清晰可见。
和我现在车上的读数,只差了九公里。
小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身边的对讲机滋啦作响,催促他处理完拥堵赶紧归队。
“汤先生,这事儿不合常理。”
他把材料还给我,“但系统里的记录是实打实的,我也必须按规定办事。”
“我理解。”
我点了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抠着一小块翘起的皮,“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辆停在博物馆的车,是怎么做到三个月内,跑遍全城违章一百次的?”
我的语气很平静。
越是荒诞的局面,我越是冷静。
这是老爸教我的。
他说,发脾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把脑子搅成一锅粥。
小戚没说话,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车牌上。
那是一块很老的牌照,数字也很普通。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站起来,回到我车窗边。
“你的租赁合同上写着,租用目的是‘家庭纪念’?”
“对,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小戚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拿起对讲机。
“指挥中心,这里是高架巡逻组戚斌,我需要把一辆车和车主带回队里,情况有点特殊。”
02
交警队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后背发凉。
接待室的桌上有一圈擦不掉的陈年咖啡渍,像某种地图上的等高线。
戚斌,也就是小戚警官,把我的租赁合同和他自己拍的照片放在桌上,一遍遍地比对。
他没让我做笔录,也没给我开罚单,就要我在这里坐着。
他自己则在一旁不停地打电话。
“喂,车管所吗?我想查一个车牌号……”
“博物馆?对,市立博物馆,我想确认一下他们展品车辆的管理流程……”
“技术科?我这儿有个案子,可能需要你们帮忙做个数据分析……”
我能感觉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交通违章的范畴。
戚斌的“第二顺位”反应,不是按流程扣车罚款,而是要把这件不合常理的事弄个水落石出。
他身上有股劲儿,一股不肯得过且过的劲儿。
大概一个小时后,他挂了电话,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我面前。
“博物馆那边确认了,这辆车五年内从未离开过展厅,除了日常维护,里程数几乎没有变化。”
他坐到我对面,身体微微前倾。
“车管所的记录也显示,这辆车的登记车主,确实是市立博物馆。”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但那一百零一次违含章的记录,也是真的。时间、地点、监控抓拍的照片,一应俱全。”
“所以呢?”我问。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戚斌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套牌。”
“有人造了一副一模一样的牌照,挂在另一辆同款的红旗车上,然后满世界去违章。”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他草草画出的逻辑图。
一个箭头从“套牌车”指向“违章记录”,另一个箭头从“违章记录”指向了我的这辆“博物馆车”。
“为什么?”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会这么无聊,套一辆博物馆藏品的牌?”
“这正是我也想不通的地方。”
戚斌的指节在桌上轻轻叩击,“套牌的人,一般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违章。但这个人,他的行为看上去像是在……故意制造记录。”
“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戚斌摇了摇头,“但他的目的,很可能就是让你,或者说,让这辆车的真正关联人,在把它开上路的第一天,就被拦下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我,或者说为这辆车设下的局。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俞仲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阿逸,我听说你被交警带走了,没事吧?”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向戚斌。
“警察同志,我是他叔叔,也是这辆车的捐赠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但我看见了,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
那是我爸的表,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我小时候不小心磕的。
俞仲说过,这块表随着我爸的遗物一起下葬了。
他撒谎了。
03
“俞叔,你怎么来了?”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俞仲脸上的关切更深了,“我给你姐打电话,才知道你把这车给租了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这车是你爸的念想,是文物,怎么能随便开上路呢?”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像一个真正为子侄操心的长辈。
他说着,又转向戚斌,态度谦卑。
“警察同志,真是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孩子年轻,做事冲动。关于违章的事,该怎么罚,我们认。您看,能不能先把车放了?这毕竟是博物馆的财产,影响不好。”
戚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我和俞仲之间来回扫视,像个精密的探头。
接待室里,只有老旧空调的送风声,嗡嗡作响。
“俞先生,”戚斌终于开口,语气很平淡,“我们怀疑这辆车被套牌了。目前正在调查,所以车暂时不能走。”
俞仲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套牌?这怎么可能?谁会套一辆博物馆的车牌?”
他说得义愤填膺,“这简直是目无王法!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抓起来!”
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都会信。
“我们会的。”戚斌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俞先生,既然您是车辆的捐赠人,也请您配合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俞仲显然没料到自己也会被盘问,他愣了一下,但还是坐了下来。
“当然,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说。”
“我想知道,当初您捐赠这辆车的时候,除了您和汤先生的家人,还有谁知道车辆的具体信息?比如车牌号,发动机号。”
戚斌的问题很直接。
俞仲沉吟了片刻,“这……时间有点久了。当时主要是委托我的一个助理去办的手续,具体经手的人,我得回去查一下才知道。”
“你的助理叫什么名字?”
“他叫……冯涛,不过几年前已经离职了。”
俞仲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手腕上那块属于我父亲的手表。
我突然开口。
“俞叔,你这块表挺好看的。”
俞仲和戚斌都愣住了,话题转得太快。
俞仲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哦,这个啊,老款式了,戴习惯了。”
“跟我爸那块一模一样。”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俞仲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戚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捕捉到了我们之间一闪而过的电光火石。
“是吗?”俞仲干笑了两声,“可能……是巧合吧,这款表当年挺流行的。”
“不是巧合。”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着那块表的表盘边缘。
“这里,有一道划痕。是我六岁那年,拿着小铁锤,不小心在我爸手腕上磕的。为了这事,我被罚站了一晚上。”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俞叔,我爸的遗物,不是都随着他一起下葬了吗?”
俞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04
戚斌没有错过俞仲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追问手表的事,反而换了个话题。
“俞先生,我们技术科的同事刚刚拉取了那一百零一次违章的详细数据。”
戚斌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铺在桌上,那张有咖啡渍的桌子,现在被一张更大的地图覆盖了。
“我们发现,这些违章记录非常有规律。”
他用一支红色的笔,在地图上开始画圈。
“所有的违章地点,都集中在城西的老工业区。而且,违章的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戚-斌的笔尖在地图上移动,连接着那些红圈。
“更奇怪的是,这些点连接起来,正好能圈出几个地方。”
他的笔在最后几个点上重重落下。
“城西纺织厂旧址,北郊五金仓库,还有滨河路的老码头。”
戚斌抬起头,目光直视俞仲,“俞先生,据我所知,这几个地方,好像都是你从汤先生……也就是汤逸的父亲手里,继承过来的产业,对吗?”
俞仲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是……是又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公司业务需要,车去这些地方也很正常。”
“但去的人不是你,也不是你的员工。”
戚斌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上面是几张高清的监控抓拍照片。
照片上,一辆一模一样的红旗车,在深夜的路口闯了红灯。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我们放大了照片,驾驶这辆套牌车的,是同一个人。我们正在做技术比对。”戚斌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而且,这辆套牌车,并不是普通的同款车。”
他点了点照片。
“它的左后翼子板上,有一道非常独特的凹痕。我们查了全市这款车的登记信息,只有一辆车符合这个特征。”
戚斌的目光,再次落回俞仲脸上。
“那辆车,登记在一个人名下。一个叫冯涛的人。”
冯涛。
就是刚才俞仲提到的,那个已经“离职”的助理。
一切都串起来了。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个局,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俞仲不是为了套牌逃避罚款,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巡视那些属于我父亲的产业。
他在干什么?
他在深夜里,鬼鬼祟祟地开着车,去那些地方做什么?
为什么又要故意留下这一百多次违章记录,把矛头引向博物馆里的这辆车?
“警察同志,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俞仲站了起来,他试图维持镇定,但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冯涛早就不是我的员工了,他做什么事都与我无关。至于这块表,只是个巧合!你们不能因为一块表就怀疑我!”
“我们怀疑你,不是因为一块表。”
我冷冷地开口,“俞叔,你忘了我爸的习惯吗?”
俞仲猛地回头看我。
“他是个生意人,但他从不信银行的保险柜。”
我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几个被圈出的地点。
“他最重要的东西,账本、合同、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都习惯藏在自己的产业里。每个地方藏一点,用他自己才能看懂的方式做标记。”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些红圈的中心。
“而这个标记,就是他那辆车的行车路线。”
我看着俞仲,他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你拿走了他的公司,拿走了他的表,但你拿不走他脑子里的地图。所以,你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开着车,一遍遍地去复刻他的路线,想找出他到底藏了什么。”
“你之所以套牌,还故意违章,就是为了有一天,当我把这辆真车开出来时,能立刻被警察拦下,让你知道,我已经开始查了。你想用这种方式警告我,或者说,是向我炫耀你的胜利。”
“你……”俞仲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城西纺织厂的A栋三楼配电室,北郊仓库的七号货柜,滨河码头的灯塔底下。”
我平静地说出三个地点。
“对吗,俞叔?”
这些,都是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玩时,无意中告诉我的。
他说,这是他的“藏宝图”。
05
俞仲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不是因为套牌,也不是因为那一百零一次违章。
当戚斌带着人,按照我提供的地点,在纺织厂的配电室夹层里找到第一本账本时,案件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账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是俞仲如何在我爸出事前后,一步步通过伪造合同、虚设债务,将公司的资产转移到自己名下的全部过程。
甚至,还牵扯出几笔去向不明的巨额资金,指向了更深的水域。
原来,我爸当年的“意外”,根本不是意外。
他早就察觉到了俞仲的动作,开始悄悄收集证据,并将这些证据藏在了他最信任的“伙伴”——那些遍布城中的产业里。
而那辆红旗车,就是打开所有宝藏的钥匙。
俞仲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他拿走了公司,拿走了我爸的一切,甚至戴上了我爸的手表,来嘲讽我这个一无所知的“贤侄”。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我会用一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把这辆车从博物馆里“请”了出来。
我的举动,像一根投入平静湖面的探针,瞬间搅乱了他自以为得意的布局。
他精心设计的“警告”,反而成了指引我们找到真相的路牌。
我从交警队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戚斌把我送到门口,他脱下了警服,换上了一件普通的T恤,看上去就像个邻家大男孩。
“车,手续办完就能开走了。”他递给我一串钥匙,“上面的违章记录,我们已经申请撤销了。”
“谢谢。”我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很真实。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戚斌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你帮我们挖出了一个大案子。”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走到那辆红旗车旁边。
它静静地停在停车场的一角,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经过一下午的折腾,它看上去有些疲惫,但车头那个红旗标志,依旧昂扬。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还残留着老旧皮革和淡淡机油混合的味道,那是属于我父亲的味道。
我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一拧。
发动机发出沉稳而有力的轰鸣,像一头沉睡已久的雄狮,终于苏醒。
我没有立刻开走。
我只是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我仿佛看到,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发动汽车,载着年幼的我,穿行在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里。
他指着窗外,告诉我,哪里是我们的工厂,哪里是我们的仓库。
他说:“小逸,你看,这些都是我们的江山。”
现在,我要去把这些江山,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