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张六千元的赔偿单放在餐桌上,压在一只没洗干净的玻璃杯下面。
林芮坐在我对面,手指敲着桌沿,说:“你别这么看我,车剐了又不是故意的。你这人就是太爱护车,车不就是拿来开的吗。”
我笑了一下。
笑得还算完整,没有露牙。
“你不是说,只是去接个人吗?”
“是接人啊。机场那边停车位窄,我也没办法。”
“你回来以后,怎么没跟我说?”
“我想着修理厂都联系好了,省得你操心。你看,单子都给你了。”
她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纸角碰到了玻璃杯,杯子晃了一下,里面剩下的水沿着桌面流出一小圈。
我拿抹布擦掉。
林芮看着我,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你不会真要我赔吧。”
“不是你说的吗,修理厂联系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
厨房里的电饭锅响了一声,提示米饭已经煮好。婆婆在里面喊我:“晚饭要不要加个蛋,锅里还有两个。”
我说:“不用了。”
林芮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她今天穿了件灰色针织衫,袖口有一根线头,她一直没发现。她以前不这样,至少以前借东西会说谢谢,还会顺手把杯子放回原处。
可她最近总是说,大家都是朋友,别算得太清。
我把赔偿单拿起来,折了一下,又展开。
上面写着剐蹭六千元。
字不大,落在纸上,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明天我去修理厂。”我说。
“去干什么?”
“调行车记录仪。”
林芮的手停了。
她很快又笑:“你还真要查啊。”
“查一下就知道了。”
“你不信我?”
我把纸放到她面前:“不是信不信,是车是我的。”
这句话说完,屋里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剥好的鸡蛋,看看我,又看看林芮,把鸡蛋放在桌上。
“你们吃吧,我牙口不太好。”
她说完就回去了。
其实那两个鸡蛋是她特意煮给我儿子的,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嫌蛋黄噎人,一直没出来。
我拿起鸡蛋,剥掉一块壳,没胃口,又放下。
林芮把包拉链拉上,声音低了些:“明妍,你别把事情弄得那么难看。”
我看着她袖口那根线头,突然想起楼下那家小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昨天我女儿说不好吃。女儿现在不在这儿住,周末才回来。她喜欢吃玉米,不喜欢吃鱼丸。
“难看的是录像,还是赔偿单?”我问。
林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表面上说没关系,心里一件件记着。”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天我也是有急事。”
“什么急事?”
“接我姐。”
“你姐不是前天就到了吗?”
林芮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她走后,我把桌上的玻璃杯拿去洗。洗了两遍,杯底还是有一点米粒似的白东西。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不下来,便放到水池边。
周衡从房间出来,问我:“谁来了?”
“林芮。”
“她借车那事?”
“嗯。”
“你们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你知道她去机场接谁吗?”
周衡拉开冰箱门,里面有半根黄瓜、一盒豆腐,还有昨天剩下的炒藕片。他盯着那盒豆腐看了半天。
“我怎么知道。”
“她说有急事。”
“那就有急事呗。”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旁边。
“她拿你的车去过几次?”
周衡关上冰箱门:“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明妍,朋友之间别弄得像审人。”
我看着他,忽然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明天吃面还是吃饭?”
“都行。”
“你别都行。”
“那吃饭。”
“家里没有菜。”
“那就吃面。”
我把抹布拿起来,又擦了一遍已经擦干净的桌面。
02
修理厂在静安里后面的旧楼一层,门口摆着三个没插花的塑料桶。接待我的人姓秦,四十多岁,手上沾着黑色的油印,说话前总要先清一下嗓子。
我把车钥匙放在柜台上。
“查行车记录仪?”他问。
“嗯,三天前下午,完整的。”
“储存卡还在,能看。但时间太长了,前面的自动覆盖过一部分。”
“那天的呢?”
“应该有。”
他拿着一个小屏幕过来,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旁边的年轻人正在给一只轮胎涂白色的字,涂到一半停住,去拿纸巾擦自己的鼻子。
林芮打电话过来。
“你已经到了?”
“到了。”
“你真去查啊。”
“你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她在那边停了几秒:“明妍,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秦师傅抬头看我。我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为什么没必要?”我问。
“都说了是小剐蹭,修好就行。你这样查来查去,最后要是证明是我开的,你是不是还要当着人家的面说我?”
“不会。”
“你会。你以前就这样。”
“我以前哪样?”
“就是……算了。”
她挂了电话。
秦师傅把画面调出来。车子从小区地库开出去,前面是一辆送水车,车尾绑着几只空桶。画面晃了几下,音响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导航往右边。”
不是林芮的声音。
我往前凑了一点。
画面里,驾驶位的人只露出半边袖子,灰色针织衫,袖口那里有一根线头。
林芮开的。
副驾驶坐着一个人,没看清脸,只看见膝盖上放着一只蓝色布袋。那只布袋我见过,林芮母亲去世后,她一直拿来装换洗衣服。袋子一角缝着一块白布,洗得有些发黄。
我没有说话。
画面继续往前。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很久,林芮没有往机场方向开,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卖花盆的,几盆吊兰摆得歪歪斜斜。她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看了看右后方。
画面到这里突然卡住。
秦师傅拍了一下机器:“这个地方坏过一段。”
“能修好吗?”
“不是机器坏,是储存卡写入断了。后面还有。”
“中间少了多久?”
“大概八分钟。”
他把进度往后拖。
八分钟后,车已经在机场外的道路上。林芮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后面看了一眼。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放进车里。那一刻,副驾驶的人也下了车,是个老人,头发很短,穿一件深蓝色外套。
林芮扶了她一下。
老人站稳后,推开她的手,自己往前走。
画面没声音了。
我盯着那个老人,手心慢慢出了汗。不是因为车,也不是因为那张单子。只是那件深蓝色外套很眼熟,像我婆婆衣柜里那件。可老人比婆婆瘦,走路也更快。
秦师傅问:“还要看吗?”
“看完。”
后面都是机场路,车辆进进出出。林芮回来时,驾驶位换成了一个男人。只露出手,手腕上有一串木珠。
我问:“这个人是谁?”
“看不出来。”
“能放大吗?”
“再大就糊了。”
画面里,男人开车进地库,停好车,下来时在车门旁边站了几秒。他没有擦车,也没有查看剐蹭的位置。林芮从另一边下来,拿着那只蓝色布袋。
两个人说了几句,录音断断续续。
“你先带她……”
“我不方便……”
“那明妍这边……”
后面的声音被一阵喇叭盖住。
我按了暂停。
秦师傅没问我是谁,也没说谁对谁错。他把储存卡取出来,用一块布擦了擦边缘。
“这个录像,不能算完整证据。中间断了。”
“我知道。”
“车的右后面,是倒车的时候擦的。痕迹不重,报的这个数,有点往高处算了。”
我看着他。
“你们联系的修理厂,不是你们吗?”
秦师傅咳了一声:“有人打电话问过价格。我就照着他说的给了范围。”
“谁打的?”
“男的。声音挺年轻。”
我没再问。
出了修理厂,我在门口买了一瓶水。卖水的人问我要不要吸管,我说不用。他又问我是不是扫码,我说没有,直接拿了就走。走出两步才发现自己没付,回头时那人已经转身去整理纸箱,我站在那里等了会儿。
林芮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
路边一只白色的猫蹲在电线杆旁边,尾巴绕着脚。我想起女儿小时候怕猫,后来又偷偷给猫喂火腿肠。火腿肠包装袋被她藏在书包底下,第二天全化了,书包有一股甜腻的味道。
我站在修理厂门口,忽然觉得六千元也没有那么重要。
下一秒,我又觉得很重要。
不是因为修车,是因为他们好像都知道些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一件毛衣里夹了根头发,怎么摸都摸不到。
03
我回家后没有立刻问周衡。
他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的,削到一半,他把刀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换台。电视里放着一档讲旧家具修补的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把缺了腿的木椅子。
“车修得怎么样?”他问。
“还没修。”
“那你去干什么了?”
“看了录像。”
他抬头看我。
“看出什么了?”
“你觉得能看出什么?”
周衡把苹果递给我:“吃吗?”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太酸,又放回盘子里。
“那天是不是你帮林芮把车开回来的?”
“我没有。”
“录像里有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戴木珠。”
周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串木珠是他母亲去年在旧货市场买的,买回来以后嫌颜色太深,一直放在抽屉里。他偶尔出门会戴,回来又摘。
“那天我去接孩子。”他说。
“孩子那天在学校。”
“我记错了。”
我看着他。他伸手拿苹果,发现上面被我咬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
“你去机场接谁?”
“我没去机场。”
“那你为什么说接孩子?”
“我以为你问的是前天。”
“我问的是三天前。”
“那就是我记错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盐放多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杯垫,翻过来又放回去。杯垫上印着一只歪掉的兔子,兔子的耳朵只剩一半。这个杯垫是女儿从学校带回来的,我一直嫌它丑,又舍不得扔。
“林芮的姐到了吗?”我问。
周衡没有回答。
厨房里传来婆婆拧水龙头的声音。她洗完手,不擦,直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明妍,”她说,“林芮今天来过?”
“来过。”
“她脸色不太好。”
“你见到她了?”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来。说有东西落在车上。”
我转身:“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她又没告诉我。”
婆婆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只苹果看了一眼:“这个不能吃了,酸。”
“我知道。”
“知道还放着。”
她拿去厨房,切成小块,撒了点盐。她一直有这个习惯,苹果酸了就撒盐,觉得这样能压住味道。周衡小时候大概就是这么吃大的,他现在吃水果也爱蘸东西。
“妈,”周衡说,“你别管了。”
“我管什么了。”
“没什么。”
婆婆把苹果端出来,放在我面前:“吃一块,不吃就算了。”
我拿了一块。
“那天是不是你让林芮借车的?”我问婆婆。
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要用,我就让她用了。”
“她找你借的?”
“她找小衡。”
周衡说:“就是借一天,谁知道会这样。”
“她去机场接她姐?”
“嗯。”
婆婆看向他:“不是她姐。”
屋里又安静了。
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说,旧木椅子不能只看表面,要先看看里面的榫头有没有松。我觉得这句话很烦,拿遥控器关了电视。
“那是谁?”我问。
婆婆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
“一个老人。”
“谁家的老人?”
“她家的人。”
“她家不是只有她姐吗?”
“我说了我不知道。”
她这次声音轻了。周衡起身,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下。他已经戒了两个月,嘴馋时会把烟盒拿出来捏一捏,里面其实是空的。
我看着他。
他问:“你还要去修吗?”
“要。”
“明妍,算了吧。”
“你也觉得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窗边,拉了拉窗帘。窗帘上有一块油渍,像小孩用手摸出来的。我以前洗过,没洗掉,后来就忘了。
“林芮最近家里有点事。”他说。
“你知道?”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
我笑了一下:“她不让你告诉我,你就不告诉我。”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
“这么什么?”
他没往下说。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晚上要不要把藕片热一下。藕片放久了会发黑,婆婆不吃发黑的东西,说看着心里不舒服。她有时候连香蕉上的小斑点都挑掉,可她自己的袜子破了,总要穿到不能补才换。
“我明天让修理厂把录像放出来。”我说。
周衡看了我一眼。
“你非要当着她的面?”
“嗯。”
“她会难堪。”
“那我呢?”
周衡低下头,像在看地板上的一粒米。
“你不是挺能扛的吗。”
这句话他说得没有恶意。
偏偏我听着不舒服。
我起身去厨房,把那盘苹果倒进垃圾桶。倒完才发现里面还有两块没吃。垃圾桶的盖子合不上,我用手压了压。
婆婆在后面问:“明天要不要买葱?”
“买吧。”
“几根?”
“随便。”
“随便是多少?”
我说不清楚。她也没再问。
04
第二天晚上,林芮把我约在修理厂。
她说:“既然你想看,就当面看。秦师傅也在,省得你觉得我在中间动手脚。”
我说:“你觉得我会这么想?”
“你现在不是已经这么想了吗?”
她来得比我早,坐在一张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杯子是透明的,杯底有一圈没洗掉的茶垢。她把水端到嘴边,没喝,过了几分钟又放下。
秦师傅把屏幕接好。
“先说清楚,中间有八分钟没有影像。”他说,“能看到的,我都放。”
林芮点头。
她今天换了件黑色外套,袖口整齐,没有线头。我盯着那两个袖口,心里忽然很空。人一旦开始查一件事,什么都能变成证据,连衣服也不放过。
画面开始。
车子从地库出去,林芮坐在驾驶位。副驾驶上的老人低头捂着胸口的位置,手指紧紧抓着蓝色布袋。画面没有声音,只有车轮经过减速带时的一阵晃动。
我问:“这是你姐吗?”
“不是。”
“是谁?”
“我说过,是我家的人。”
“叫什么?”
林芮没有回答。
画面里的车停在窄巷。林芮下车,绕到后面,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擦了擦右后方,擦了两下,把毛巾塞进车里。
我转头看她:“你那时候就知道剐蹭了。”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着先处理。”
“怎么处理?”
“我联系了人。”
“谁?”
她看着屏幕:“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我看到一个男人。”
“那是我姐夫。”
“你姐夫为什么开我的车?”
“我开累了。”
“你去机场接人,怎么会开累?”
林芮抿了一下嘴:“明妍,你一定要每句话都这么问吗?”
“那我要怎么问?”
“像平时一样。”
“平时我怎么问?”
她没有答。
录像继续往后。老人下车,林芮扶她。老人走了两步,突然蹲下去整理鞋带。林芮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过了一会儿,老人自己站起来,朝机场入口走。
我突然想起婆婆有一双深蓝色外套,领口总是粘着白色绒毛。她不爱穿,说显旧。去年冬天,她把那件衣服拿给我,让我帮她把拉链换掉。那天我手头忙,随口说等有空。后来衣服一直放在沙发扶手上,过了几个月,她自己拿去缝了。
我看向林芮:“那是我婆婆?”
林芮没有动。
秦师傅在旁边把画面暂停。
林芮说:“她想去送一个人。”
“送谁?”
“你婆婆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她怕你不高兴。”
我笑了:“她去机场送人,我为什么不高兴?”
林芮低头,捏住纸杯边缘。纸杯被她捏出一圈细褶。
“她要去见你女儿。”
我没说话。
女儿在另一个城市读书,和婆婆关系一直不算亲。去年孩子过生日,婆婆给她寄了一箱家里晒的红薯干,女儿收到了,却只回了一个好字。婆婆把那个好字看了好几遍,还问我,是不是孩子嫌她寄得不好。
“她去见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你婆婆说,你最近总觉得她偏心。”
“她确实偏心。”
这句话出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芮抬眼看我。
“她更疼小衡。”我说,“这是事实。”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偏心还能故意吗?”
“她说你女儿小时候,她没帮上什么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她想亲自给孩子送点东西,又怕你说她突然献殷勤。”
我看着屏幕里的老人。画面卡顿了一下,老人弯腰整理鞋带,动作慢,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这个画面没有什么特别,可我看了很久。
林芮忽然说:“你女儿那天要走得急,她不肯让你知道,是因为你前一天刚说过,别什么都往孩子那边送。”
“我说的是家里的旧被子。”
“她没听清。”
“她听清了。”
“她年纪大了,有时候……”
“她偏心的时候,耳朵倒是很好。”
话说完,我开始整理秦师傅桌上的一叠抹布。蓝的放一边,灰的放一边,脏的放最下面。秦师傅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止。
林芮说:“那六千元不是我开的。”
“录像里是你开的。”
“剐蹭是我开的,价格不是我定的。”
我停下手。
“什么意思?”
“我打电话问过。他们说,先按这个数估。你家那位后来又说,别让你知道是他找的人。”
“谁?”
她看了一眼秦师傅。
秦师傅把扳手放回盒子里:“我只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车主平时很在意车,报高一点,她才会重视。”
我看向周衡不在的方向,明明那里只有一排挂着的车钥匙。
林芮说:“我本来想自己处理。可我姐夫那天临时有事,我只能让他把车开回来。你婆婆不舒服,非要去送人,我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巷子里。”
“她不舒服?”我问。
“不是你想的那种。就是走一会儿就喘,坐下来又好了。”
我没有再追问。
她把那张赔偿单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我把钱给过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像怕我听见。
我看着她。
“给谁了?”
“先给了秦师傅一部分。”
秦师傅皱眉:“你没给我。”
林芮的手指僵住。
“我说的是,准备给。”
“你刚才说给过了。”
“我记错了。”
她又这样说。
我突然很累,拿起一块灰抹布,擦起桌角。桌角有一层细细的黑灰,擦一下就出来一点,擦完还会有。
林芮没再解释。
秦师傅把热水壶插上电,说:“车子我先不修,等你们商量好。右后面那块,实际不用换整块,补一下就行。”
“多少钱?”我问。
秦师傅报了一个数。
林芮看我。
我说:“按实际来。”
她低下头,把纸杯里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外面有人问补胎在哪边,秦师傅出去指路。年轻人把一把螺丝刀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我擦着桌角,忽然想起家里的葱还没买。
“你婆婆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你家。”
“她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知道。”
“她让你来的?”
林芮摇头。
“她说你要查,就让你查。她不拦。”
这次,我没有立刻接话。
05
回家的路上,我先去买了葱。
卖菜的老人把葱根剪得很齐,我说不用剪,他说这样放家里不容易脏。我说家里有剪刀,他还是剪了。旁边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到脚边,我踢开了,又被人捡走。
到家时,婆婆正在阳台晾袜子。
她把袜子一双双夹上去,有一只夹反了,脚跟朝外。她看见我,没问修理厂的事,只问:“葱买了吗?”
“买了。”
“几根?”
“六根。”
“太多了,明天包饺子?”
“不是你问几根吗?”
她想了想:“六根也不算多。”
我把葱放进厨房。周衡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没吃完的面。他没有戴那串木珠。
“你们都知道。”我说。
周衡拿筷子把面挑起来,又放下。
婆婆把晾衣杆往旁边挪了挪:“知道什么?”
“你去机场见我女儿。”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的?”
“她没说你叫什么。”
“那你问她叫什么。”
“我问了,她没说。”
婆婆点点头,像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周衡说:“妈,你别瞒了。”
“我瞒什么了。”
“她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我站在厨房门边,看着婆婆把一只袜子重新夹好。她夹得很用力,袜子被夹子挤出一道深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你忙。”
“我不忙的时候也可以告诉我。”
“你那几天不是总说,孩子大了,让她自己照顾自己。”
“我是说别总替她做决定。”
“送个东西也不行?”
“我没说不行。”
“那你问什么。”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难过,只有一点疲惫。老人家不高兴时,嘴角会往下耷拉,像一块没揉匀的面。
“我就是想看看她。”她说,“她不愿意见我,也没关系。我让林芮带我去门口站一会儿。”
“她知道你去吗?”
“知道。”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怕你说她为了让我去,耽误她自己的事。”
林芮在修理厂说过,老人怕我觉得她献殷勤。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怪谁。
周衡端起那碗面,吹了两下,没吃。他说:“车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
“该怎么修怎么修。”
“那张赔偿单呢?”
“按实际的来。”
“你不是让人报高一点吗?”
他没说话。
婆婆走过来,把一只装旧衣服的纸箱往墙边推了推。纸箱边上贴着孩子小时候的贴纸,已经翘起一角。她推完箱子,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让他说的。”她说。
周衡抬头:“妈。”
“我让他说的。”婆婆又重复了一遍,“你总觉得我只知道疼儿子。车是你买的,我知道。你平时擦得比我擦窗户还勤快。她把车弄坏了,你也不会说什么,回头憋在心里。”
“所以就报高?”我问。
“不是报高。就是让你别装没事。”
我看着她。
她说:“你每次说没事,脸都不是没事的脸。”
这句话说得不重。
我却坐到了椅子上。
周衡把筷子放下:“我没想到秦师傅会按那个数写。”
“你也没想到林芮没跟我说。”
“她说她会处理。”
“你们三个商量得挺好。”
“没有商量。”
“没有商量,怎么每个人都知道一半?”
没人回答。
窗台上的绿植有一片叶子长歪了,压着旁边的花盆。我拿起剪刀,想把它剪掉,手指碰到叶尖,又放下。婆婆说那盆是林芮送的,可我记得是周衡买回来的。谁送的并不重要,我还是觉得碍眼。
“林芮为什么要替你们瞒着?”我问。
婆婆说:“她姐夫那天不愿意开车。她姐在车站接孩子,家里没人去接老人。她说她来。”
“她自己有车。”
“她的车借给别人了。”
周衡忽然说:“她姐夫那天要去看他父亲。”
他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我问:“去看什么?”
“就是过去一趟。”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他看着我,没躲开,也没解释。
我把厨房里的六根葱拿出来,放到案板上。葱叶上有一点水,我用纸巾一根根擦。擦到第三根,婆婆说:“不用擦,洗的时候再说。”
我继续擦。
林芮打来电话。
我接了。
她说:“车我明天陪你去修。”
“嗯。”
“还有,那个六千元……秦师傅说多了。你别按那个算。”
“知道。”
“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想占我便宜。”
她在那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我哪会。”
“你会把人逼到只能说实话。”
“那你现在说。”
她安静了。
我听见她那边有锅盖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孩子在问,妈妈,鸡蛋熟了吗。
“我姐夫借了你的车。”她说,“他没驾照,不是,是……他有驾照,反正他不太敢开。你婆婆坐在后面。车擦到墙以后,他说别让你知道。秦师傅那边的数,是他问的。他以为你会骂我。”
“你呢?”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给你添麻烦。”
“你已经添了。”
“嗯。”
她承认得很快。
我心里松了一点,又堵回去。
她说:“我明天把实际修理的钱给你。”
“别急。”
“不是急不急。”
“那是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
我听着她那边孩子的声音,突然问:“你姐夫为什么不自己说?”
“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开了车。”
“他怕我?”
“他怕自己没面子。”
我看着案板上的葱,忽然觉得这事很荒唐。一个成年人为了不显得没本事,让朋友替他承担一张单子。婆婆为了让我别装体面,弄出一场不完整的安排。周衡在中间每件事都知道一点,却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
“明天再说。”我说。
“好。”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把葱擦得太干了,叶子都蔫了。
周衡把那碗面端到厨房,问:“你吃不吃?”
“不吃。”
“我给你煮个鸡蛋。”
“不用。”
他站了一会儿:“那我吃两个。”
“锅里只有两个。”
“我知道。”
他打开锅盖,蒸汽扑出来。他伸手拿了一个,烫得缩回去,站在原地甩手。
婆婆说:“拿勺子。”
“知道。”
我看着他用勺子把鸡蛋捞出来,鸡蛋在碗里滚了一下,碰到碗边,裂了一道细缝。
谁也没说话。
06
第二天,林芮陪我去修车。
实际要修的地方比我想的少,秦师傅拆开后盖,指给我们看里面一小块凹痕,说:“补一下,颜色调得差不多,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那就补。”我说。
林芮站在旁边:“换新的不是更好?”
秦师傅看她:“你不是说按实际来吗。”
“我就是问问。”
“问问也行。”
年轻人把一把扫帚靠在墙边,扫帚头上粘着一根红色毛线。林芮看见了,弯腰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她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注意。
我把那张赔偿单递给秦师傅。
“这个作废,按实际的来。”
秦师傅接过去,看了看,又问:“原来那个数,谁跟你说的?”
我说:“先不说这个。”
林芮抬头看我。
她想说话,最后只说:“我姐夫会来。”
“让他来吧。”
“他不太会说。”
“我也不太会听。”
她没接。
等候的时候,秦师傅给我们倒了茶。茶具缺了一个杯盖,茶叶在杯底浮着,喝到最后会有几片贴在嘴唇上。我吐到纸巾里,林芮看见了,笑了一下。
“你还跟以前一样。”
“什么一样?”
“喝茶不吐茶叶,硬咽。”
“那是你记错了。”
“你刚才明明吐了。”
“今天不想咽。”
她的笑意没了。
“明妍,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怕麻烦。”
“我还怕你不要我帮忙。”
她说得很轻。
我看着她:“你帮了什么?”
她低头用指甲抠纸巾上的一个小洞。
“你婆婆说,想在孩子走之前见一面。我本来想让你一起去。后来她不肯,说你最近和她总因为孩子的事别扭。她不想让你夹在中间。”
“所以你替她做了决定。”
“嗯。”
“你以为这样是帮忙。”
“现在看,不是。”
她说得不算漂亮,甚至有点笨。
我忽然想起以前我刚换工作那年,女儿发烧,林芮替我去学校接孩子。那天她穿着白色衬衫,孩子吐了她一身,她没有告诉我,第二天才把衬衫送去干洗。后来她跟我说,洗好了,没事。
她这个人一直喜欢说没事。
我也一样。
“你姐夫呢?”我问。
“他在路上。”
“他开车来的?”
“没有。”
“为什么?”
“他说今天坐车方便。”
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衡发来电话,我没接。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他的声音。
“妈让我问,晚上吃不吃饺子。她把馅儿剁多了。”
林芮问:“你不回?”
“回什么。”
“说吃。”
“你听见了,我晚上吃饺子。”
“我不是问你。”
我把手机按灭。
秦师傅从车底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那个中间断掉的八分钟,恢复不了。里面大概有倒车的声音,但没有画面。”
林芮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问:“你知道?”
“知道一点。”
“你又知道一点。”
“那八分钟里,车不是我开的。”
她说完,秦师傅把布在手里折了两下。
“谁开的?”我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确实不会信。”
“所以我没说。”
我看着她。她没有哭,也没有解释更多。她只是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把折叠伞,伞柄上挂着一个小铃铛。她把铃铛按住,不让它响。
过了一会儿,她姐夫来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夹克,手腕上戴着那串木珠。他先看我,又看车,最后对秦师傅说:“按实际修就好。”
“谁让你报那个数的?”我问。
他没回答。
林芮说:“你说。”
他把手放进裤兜里,摸了半天,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展开又折回去。
“我以为她不想让你觉得她不行。”他说。
“她哪里不行?”
“她总说自己能处理。其实她最近要照顾家里,接送孩子,晚上还要去陪她父亲。她不想让你知道。”
“你父亲不是你去陪吗?”
“白天我去,晚上她去。”
这句话说完,他看了林芮一眼。林芮没看他。
我问:“那天八分钟是谁开的车?”
他低下头:“我。”
“你不是说你没开?”
“我说的是没开到机场。”
“你把车停在巷子里以后,换你开的?”
“我以为路窄,倒一下就好。碰到了。”
“你问修理厂报高一点,也是怕我发现?”
他点了点头,又摇头。
“我想把事情弄得像严重一点。她说你平时很爱护车,我以为你会很生气。后来她一直没让我告诉你。”
林芮说:“我没让你报高。”
“你说先别说。”
“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三个人站在车旁,谁都没看谁。
秦师傅在车后面贴了一块纸,提醒补漆后不要马上碰水。他说完又走开了,去接一个打电话的人。
我拿出手机,给周衡回了语音。
“晚上吃饺子,馅儿别放太多葱。”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自己跟妈说清楚,别总让我猜。”
周衡很快回:“知道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觉得他真的知道。
林芮问:“你还生气吗?”
“生。”
“那就好。”
“好什么?”
“你生气的时候,至少是真的。”
她说完去看车,伸手摸了一下右后方那块还没补好的凹痕。她摸得很轻,像怕把它碰坏。
我忽然说:“修好以后,你还可以借。”
她回头。
“但要提前说。”我又说,“谁开,去哪儿,也提前说。别替我安排。”
“行。”
“还有,别拿那种赔偿单吓我。”
“我没拿。”
“你把它放我桌上了。”
“那是我姐夫放的。”
“你也没拦。”
她想了想:“下次我拦。”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有一点松,又有一点不舒服。下次这个词说得太顺了,好像人和车都还会继续借,事情也还会继续发生。
秦师傅在远处喊:“明天来取车。”
林芮答了一声:“知道了。”
她答完又问我:“晚上饺子蘸不蘸醋?”
“不蘸。”
“你以前蘸。”
“今天不想蘸。”
她把折叠伞放回包里,铃铛轻轻碰了一下。
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包饺子。案板旁放着一本旧菜谱,翻到了韭菜馅那页,书角卷着。她看见我,递过来一只饺子皮。
“你包几个。”
“我不会。”
“你会。”
“我包得不好看。”
“饺子又不相亲。”
周衡在旁边洗手,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了地上。他关小了些,没擦。
我坐下来,拿起一只饺子皮。馅儿放多了,边怎么也捏不上。我用手指刮掉一点,放回碗里。
婆婆说:“少放点。”
“知道。”
她把面粉袋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电视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放那个修椅子的节目,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捏好第一只饺子,放到盘子里。
周衡拿起那只,端详了一会儿:“这个像月亮。”
“你别说话。”
“我就说一句。”
“也别说一句。”
婆婆把锅盖盖上,问:“葱够不够?”
“够了。”
她点点头,转身去拿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妈,你那件深蓝色外套呢?”
她在柜子前翻了翻。
“送人了。”
“送谁了?”
“忘了。”
她拿着醋瓶回来,把瓶盖拧得很紧。周衡伸手接过去,拧了两下没拧开。
婆婆说:“你手上有水。”
“没有。”
“你先擦。”
我低头继续包饺子,馅儿又放多了。
06
车第二天取回来,右后方那块颜色比别处亮一点。
秦师傅说:“过一阵子就看不明显了。”
我说:“现在看也行。”
林芮站在车边,手里拿着钥匙,没递给我。
“你开回去。”我说。
“你不怕我再剐?”
“怕。”
“那还让我开。”
“你不是说你姐夫今天坐车方便吗。”
她把钥匙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快收回去。
“我以后提前说。”
“你最好记得。”
“记不住你再提醒我。”
“我不想总提醒。”
“那我写下来。”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本子,翻开一页,拿笔写了几下。我没看写的什么。她写字时总把头低得很近,小时候老师说她坐姿不好,她到现在也没改。
修理厂门口有个小孩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化到手背上,他一直不擦。秦师傅喊了两次,他才抬头。旁边的水桶里泡着几块抹布,水已经发灰。
我问林芮:“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她说:“还是那样。”
我没再问。
她看着我:“你不问清楚了?”
“家里的事,慢慢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
“人会变。”
她笑了:“你这句话听着挺吓人。”
“那就别听。”
她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里面露出一张菜市场的票据,字被水泡花了。她没发现。
我上车,系安全带。
车里还有一点修理厂的味道,像湿抹布和橡胶混在一起。后视镜旁贴着女儿以前留下的小贴纸,边角翘着。我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平。
林芮站在车外说:“明妍。”
“嗯?”
“你婆婆那天在机场,没见到孩子。”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出声。
“孩子提前进去了。她就在门口坐了十分钟。后来她说,见不见都一样。”
“她为什么还要去?”
“她说,来都来了。”
“她现在还要见吗?”
“想吧。”
“那让她自己说。”
“她说不出口。”
“那就先不见。”
林芮点了点头。
她的姐夫从后面走过来,把那串木珠摘下来,放在车顶,问我:“这个是不是落你车里了?”
我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
“那可能是她的。”
林芮伸手拿走:“我的。”
她把木珠塞进旧本子里,动作有点急,夹页没夹住,本子掉到地上。里面一张皱纸滑出来,她赶紧捡起来,折好放回去。
我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也没有解释。
车子开出修理厂,我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手机里有周衡的电话,婆婆的电话,还有女儿发来的一个语音。我先点开女儿的。
“妈,我到了。奶奶是不是来过?她没看见我,我在里面买水了。你别跟她说我知道她来过,我怕她不好意思。”
语音很短。
我放下手机,没给女儿回。
车里导航一直提醒前方路口,声音有点机械。我把它关掉。关掉以后,车里突然太安静,我又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有人在讲一只丢了三年的狗,讲到一半被广告打断。
回到家,周衡正在客厅换灯泡。
他站在凳子上,拧了半天,灯没亮。
“你下来。”我说。
“马上。”
“你每次都说马上。”
“这次是真的。”
灯泡被他拧下来,里面落出一小片灰。他拿纸巾包住,放进垃圾桶。
婆婆在厨房问:“车修好了?”
“修好了。”
“花了多少?”
“按实际的。”
她没再问。
我把车钥匙放进抽屉,没有像以前一样擦一遍。抽屉里有三支没墨的笔,一枚掉了漆的发卡,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纽扣。
周衡从凳子上下来,问我:“晚上吃什么?”
“饺子。”
“昨天不是吃过了?”
“昨天剩了一些。”
“那我去煮。”
“别煮破。”
“知道。”
他拿着锅进厨房,婆婆说:“水别放太满。”
“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说着话,都是些没用的话。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的玻璃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杯底那圈白东西已经干了,怎么洗都不太好看。我拿起杯子,准备放进水池。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林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那个旧本子我好像落你车上了。”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里,周衡问:“醋放哪儿了?”
婆婆说:“你昨天不是拿过吗。”
“我忘了。”
我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醋瓶,放到他手边。
他接过去,瓶盖还是拧不开。
我伸手替他拧松了一点。
我把醋瓶放回桌上,没说那只旧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