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总结大会开到一半,老板忽然把话筒转过来。
“赵启明,你今年的年终奖——”
他拖长了声音,全场三十多位领导、主管、股东代表齐刷刷看向我。
大屏幕上,公司年度销冠的排名还挂着。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
连续十年。
老板笑了一下,把话筒往桌上一磕:“零。”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声。
笑得最大声的是副总监周海成,他胳膊搭在椅背上,歪头看我,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我站起来。
“那我不干了。”
老板脸上的笑还没收完,愣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
我回头。
老板站起来,当着三十位领导的面,抬手指着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辞职可以,客户资源留下,不许带走。”
我手搭在会议室门把手上,没动。
“你再说一遍。”
我说。
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01
我叫赵启明,今年三十七岁。
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四年。
从业务员干到销售总监,手里捏着公司百分之六十的客户资源。
去年公司总营收两点七个亿,我一个人的业绩占了一点六个亿。
连续十年,销冠。
但今天,我的年终奖是零。
我转过身,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老板。
老板叫郑国伟,五十三岁,微胖,喜欢穿深灰色西装,皮鞋永远擦得锃亮。
他跟我对视了三秒,把话筒放到桌上,走过来。
“赵启明,你别冲动。”
语气忽然软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不笑了。
他们开始看手机,看手里的文件,看天花板,就是不看我和郑国伟。
“我没冲动。”
我说。
“你冷静一下,年终奖的事咱们可以再谈。”
“不用谈了。”
郑国伟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别闹。”
“我没闹。”
“那你先坐下,咱们把会开完。”
“开完会呢?年终奖就能从零变成正数?”
郑国伟嘴角抽了一下。
这时候,副总监周海成站起来,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笑着走过来。
“老赵,你看你,十多年的老员工了,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他拍拍我肩膀:“老板又不是说不给你,只是今年公司效益不好,你作为销冠,是不是也该体谅体谅公司?”
我转头看他。
“你今年年终奖多少?”
周海成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不多,也就十几万,意思意思。”
“你业绩多少?”
他不说话了。
去年周海成负责的部门,总业绩不到三千万,利润还是负的。
但他年终奖十几万。
我一点六个亿,零。
“行了行了,”郑国伟摆摆手,“启明,这样,你先回去休息两天,年终奖的事我单独找你谈。”
“不用了,我辞职。”
“你——”
“我现在就走。”
我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身后传来周海成的声音:“老赵,你可想好了,走出这个门,那些客户你可一个都带不走。”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公司历年销冠的照片。
我的照片从2014年挂到2024年,整整十张。
每一张上我都穿着同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从黑到白,嘴角从扬起到抿紧。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手机响了。
是公司法务部发来的邮件,标题八个字:
“离职交接及竞业限制。”
我点开看了一遍。
大意是,我如果离职,三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不得带走任何客户资源,否则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笑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三年前我签的一份协议。
甲方是郑国伟,乙方是我。
协议内容不长,但核心条款就一条:我以个人名义担保公司一笔银行贷款,总额两千四百万。
当时公司资金链快断了,郑国伟找到我,说银行需要担保人,他个人资质不够,让我帮忙签个字。
我签了。
三年过去,这笔贷款还了没有,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公司不还钱,银行追责的第一个对象,不是郑国伟,是我。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在写字楼大堂站了一会儿。
外面下着小雨。
我拨了个电话。
“赵律师,是我,赵启明。”
那边应了一声。
“我上次让你帮我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赵律师顿了一下:“查到了。”
“说。”
“那笔贷款,去年就到期了,公司没还,银行已经起诉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先生,你作为担保人,银行很可能会追加你为被执行人。”
“什么时候?”
“不出三个月。”
我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大堂门口,看着雨水打在玻璃上,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三年前郑国伟让我签担保协议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当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诚恳:“启明,你放心,公司要是倒了,我郑国伟第一个跳楼,绝不让你背锅。”
三年后的今天,他连年终奖都不给我。
我打开手机,又翻到另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两个月前,我在郑国伟办公室里,用手机悄悄录下来的对话。
当时他跟我说:“启明,今年年终奖可能不太好看,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公司今年要把资金集中在核心管理层,你是销售,提成已经拿了不少了,年终奖就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是多少?”
“几万块吧。”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是觉得少,可以走,但你手里的客户,得留下。”
当时我没录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录音了。
我翻到最近一段录音,日期是上周五。
郑国伟在办公室里跟周海成说话,门没关严,我在外面听见了。
“郑总,赵启明那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今年的业绩太高了,年终奖按制度得拿两百万,您真打算给?”
“给个屁。”
录音里清清楚楚,郑国伟的声音带着笑。
“他一个销售,拿了十年销冠,也该够了。今年给他压一压,逼他走。”
“那客户资源呢?”
“他走可以,客户留下,周海成,你接。”
“接了之后呢?”
“给他分点提成,意思意思就行。”
我站在雨中,把这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王建国。
我的第一个大客户,也是我手里最大的客户,去年给我贡献了四千万的业绩。
我拨过去。
“王总,是我,赵启明。”
“哎哟,老赵,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总,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
“你说。”
“我上次跟您签的那份补充协议,您还留着吗?”
“留着呢,怎么了?”
“没事,您收好,可能用得上。”
王建国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沉下来:“老赵,是不是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
“你别瞒我,我听说你们公司今年年终奖发得不太对劲。”
“您听说了?”
“周海成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绕开你,直接跟我签。”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赵,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你帮过我多少忙,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王建国不是那种人。”
“谢了,王总。”
“别谢,你那边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
雨停了。
我走出写字楼,打了辆车,回家。
02
家里灯亮着。
我老婆苏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回来了?”
“嗯。”
我换鞋,把外套挂起来。
“你们公司财务给我打电话了。”
我动作停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说你今年的年终奖是零,问我你是不是打算辞职。”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
苏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赵启明,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被卸磨杀驴了。”
“什么意思?”
“郑国伟不想给我年终奖,想逼我走,客户留下。”
苏敏愣了愣:“他凭什么?”
“凭他是老板。”
“那你怎么打算?”
“我辞职了。”
“辞了?”
“辞了。”
苏敏深吸一口气,坐回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不知道,你手里那些客户,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公司的。”
“谁说的?”
“你们公司法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我转头看她:“法务给你打电话?”
“对,她说你如果离职带走客户,公司会起诉你,还会追究你的竞业限制违约责任。”
我笑了。
“你笑什么?”
“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我真的把客户带走。”
苏敏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赵启明,你别冲动,咱们家还欠着房贷,孩子明年上初中,学费不便宜,你要是——”
“我知道。”
“你知道还辞职?”
“我不辞职,等着他们继续压我?”
苏敏没说话。
我坐到她旁边,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她听。
郑国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给个屁。”
然后是他跟周海成的对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苏敏听完,脸色完全变了。
“他怎么能这样?”
“他本来就是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现在还不太好说,但你放心,我不会让咱们家吃亏。”
苏敏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她跟了我十五年,知道我的脾气。
我这个人,平时不吭声,但一旦动了,就不会停。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最近几个月整理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第一份文件,是郑国伟三年前让我签的那份担保协议。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签之前拍了照,后来还让赵律师帮我查过,这份协议在银行那边是有备案的,但郑国伟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个担保责任到底有多大。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拿我的担保去贷了两千四百万,然后钱花完了,到期不还,银行已经起诉了。
我是担保人,如果公司不还钱,银行会追到我头上。
郑国伟从来没打算让我知道这件事。
第二份文件,是我跟客户签的补充协议。
从三年前开始,我每签一个客户,除了跟公司签的正式合同,还会单独跟客户签一份补充协议。
协议内容很简单:客户认可我赵启明为项目的唯一对接人,如果我不在公司任职,客户有权选择是否继续合作,公司不得强制捆绑。
这份协议,公司不知道。
第三份文件,是我手里掌握的郑国伟挪用公司资金的证据。
这半年,我一直在留意公司的财务往来。
郑国伟每个月都会从公司账上转走一笔钱,名义上是“业务拓展费”,实际上进了他个人的账户。
金额不大不小,但累计起来,已经超过八百万。
这些证据,我全都存了。
不止存在电脑里,还存了云端,还存了一份在赵律师那里。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深了,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
手机又响了。
是周海成。
我接起来。
“老赵,晚上好啊。”
“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有个客户答谢会,你那些客户都会来,郑总让我负责接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
“你要是方便的话,也可以来,毕竟这些客户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走之前,跟人家道个别,也是应该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哦对了,”周海成又说,“郑总说了,你明天要是来,最好把客户资料都带上,交接一下,省得后续麻烦。”
“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也行,反正客户资料早晚得交,你拖着也没意思,对吧?”
“周海成,你是不是觉得我赵启明好欺负?”
那边沉默了一秒。
“老赵,你别误会,我就是传个话——”
“你传的话我收到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三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四年,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到现在的销售总监。
连续十年销冠,给公司挣了十几个亿。
到头来,年终奖是零。
老板要我把客户资源留下,不许带走。
副总监让我把客户资料交出来,省得麻烦。
我笑了。
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嘴角慢慢扬起来。
不是苦笑。
是冷笑。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电话。
“赵律师,明天上午十点,你跟我去一趟公司。”
“做什么?”
“参加客户答谢会。”
那边顿了一下:“赵先生,你确定?”
“确定。”
“好,我明天准时到。”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给王建国发了条消息。
“王总,明天上午十点,公司客户答谢会,您来吗?”
几秒钟后,王建国回了一条。
“来,顺便看看戏。”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
“老赵,你明天不会真把客户资料交出去吧?”
我回了一条。
“交,当然交。”
“交完之后呢?”
“您等着看。”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我到了公司楼下。
赵律师已经到了,站在大堂等我。
他叫赵立诚,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跟赵立诚认识快十年了,他帮我处理过不少合同纠纷,专业、稳重、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到点子上。
“赵律师,东西带了吗?”
他拍了拍公文包:“都带了。”
“走。”
我们坐电梯上楼。
公司前台换了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认识我。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来参加客户答谢会。”
“请问您有邀请函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今天答谢会只对受邀客户和公司管理层开放。”
我看了看她,没说话。
这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是公司行政部的主管刘敏。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赵总监,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不是,郑总说了,你今天——”
“我今天什么?”
刘敏咬了咬嘴唇,没继续说下去。
“让开。”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长条桌两侧,一边是客户,一边是公司的人。
郑国伟坐在主位上,周海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凑在一起说话。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郑国伟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完,看见我,嘴角抽了一下。
“赵启明,你怎么来了?”
“来参加客户答谢会。”
“你不是辞职了吗?”
“辞职了就不能来?”
“当然能来,”周海成站起来,笑着说,“老赵,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跟客户们介绍公司的新政策呢。”
他故意把“新政策”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扫了他一眼,没理他,直接走到客户那边,坐到了王建国旁边。
王建国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其他几个客户也纷纷跟我打招呼,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郑国伟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海成清了清嗓子:“各位,咱们继续。刚才说到,公司今年对客户服务做了全面升级,以后所有客户都会由公司统一分配对接人,确保服务质量。”
一个客户问:“那赵总呢?”
“赵总监因为个人原因,已经从公司离职了。”
“离职了?”
“对,不过大家放心,我们安排了更专业的团队来对接各位。”
“更专业的团队?”王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谁?”
周海成笑着指了指自己:“暂时由我来负责。”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郑总,周总,”又一个客户开口了,“我跟老赵合作了十几年,换了别人,我不太放心。”
“孙总,您放心,我们——”
“我不是不放心你们,我是信任老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郑国伟笑了笑,站起来,端着茶杯:“各位,咱们做生意的,讲的是合作,不是个人感情。赵启明离职是他个人的选择,公司尊重他的决定,但客户资源是公司的,这个不能乱。”
他看着我,笑容和蔼:“启明,你说是不是?”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启明,今天既然来了,正好把客户资料交接一下,省得大家都麻烦。”
“客户资料?”
“对,客户名单、联系方式、合同台账,都交给海成,交接完了,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自由。”
“我要是不交呢?”
郑国伟的笑容淡了。
“不交?那你就别怪公司依法办事。”
“什么法?”
“竞业限制协议,你签过的。”
“我签过。”
“你签过就好,三年内你不能从事同行业,不能带走客户,否则公司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还有别的吗?”
“还有,你手里那些客户资料,是公司的商业秘密,你离职后必须交还,这是法律规定。”
我点了点头:“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我站起来,从赵立诚手里接过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文件。
“郑总,你刚才说客户资源是公司的,对吧?”
“对。”
“那我想问一下,我手里这些客户,到底是谁的资源?”
“当然是公司的。”
“可这些客户,当初是我赵启明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你是公司的员工,你跑的客户就是公司的客户。”
“好,那咱们换个问题。”
我翻开文件,拿出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郑总,这份合同,你认识吗?”
郑国伟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是我三年前签的担保协议。
“这是我跟你签的担保协议,你拿我个人名义担保,从银行贷了两千四百万,这笔钱去年到期了,公司没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郑国伟。
“郑总,银行已经起诉了,你知道吧?”
郑国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笑了:“这是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担保只是一个形式,公司会还的。”
“公司什么时候还?”
“这个你不要管。”
“我不能不管,”我盯着他,“银行追加执行人,第一个追的就是我,我不管,谁管?”
郑国伟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赵启明,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我没有胡搅蛮缠。”
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份是银行发给我的律师函,上面写得很清楚,如果公司不还钱,我的个人财产会被冻结,我的房子、存款、车子,都会被查封。”
我把律师函拍在桌上。
“郑总,你让我体谅公司,公司体谅过我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海成站起来,脸色难看:“赵启明,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这儿闹事?”
“我闹事?”
我转头看他。
“周海成,你一个月前就知道这笔贷款的事,对吧?”
他愣了一下。
“当初郑国伟让你去银行签字,你没签,你让他来找我签,对吧?”
周海成的脸白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郑国伟和周海成在办公室里的对话,声音清清楚楚。
“郑总,那笔贷款的事,银行那边又催了。”
“让赵启明去签担保。”
“他签了之后呢?”
“以后出了事,银行追他,不追我们。”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郑国伟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周海成也傻了,站在那里,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所有客户都看着他们,表情各异。
王建国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郑总,你们公司就是这么对待老员工的?”
郑国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我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了第三份文件。
是一份合同。
“这份合同,是我跟王总签的补充协议。”
我把合同翻开,推到桌面上。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如果我不在赵启明不在这家公司任职,王总有权选择是否继续合作。”
我抬头看郑国伟。
“郑总,你说客户资源是公司的,可客户认的是我,还是你?”
王建国站起来,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我签过的。”
他看着郑国伟,语气平静:“郑总,我不是跟你合作,我是在跟老赵合作。老赵在哪儿,我的生意就在哪儿。”
郑国伟的脸彻底白了。
他后退一步,手扶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
“赵启明,你——”
我没等他说完,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次是一份审计报告。
“郑总,这份是我托人做的内部审计,你过去三年,每个月从公司账上转走一笔‘业务拓展费’,累计八百多万,这笔钱进了你个人的账户。”
我把审计报告摔在桌上。
“这是挪用资金,郑总,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连周海成都退了一步,离郑国伟远了一点。
郑国伟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干:“你这是诬蔑——”
“诬蔑?”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银行转账记录。
“郑总,这是银行流水,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每月一笔,金额、日期、收款账户,全在。
郑国伟看着那张照片,瞳孔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忽然笑了。
是一种很勉强的笑,像是脸上肌肉在硬撑。
“赵启明,你调查我?”
“我没有调查你,我只是保护自己。”
“你——”
“郑总,我今天来,不是来交接客户资料的,是来告诉你几件事。”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客户我不会交,不是我不交,是客户不认你。”
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笔两千四百万的贷款,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还款计划,否则我马上报警,追究你骗保的责任。”
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挪用公司资金八百万,这件事我已经向董事会做了书面报告,你等着被追责。”
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郑国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铁青。
周海成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其他客户全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也有几分复杂。
王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声音稳稳的:“郑总,今天这个答谢会,我看就不用开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老赵,我在楼下等你。”
其他几个客户也纷纷站起来,跟着王建国往外走。
会议室里一下子空了半边的座位。
郑国伟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装进公文包,递给赵立诚。
“赵律师,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赵立诚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看着郑国伟:“郑总,我是赵启明先生的律师,关于那笔贷款和挪用资金的事,我会正式向贵公司发函,届时请您配合。”
郑国伟没说话。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
04
走到会议室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郑国伟的声音。
“赵启明,你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硬撑。
“你觉得你手里那点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转过身,看着他。
郑国伟站在原地,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我是公司的法人,是公司的最大股东,你一个离职的销售,凭什么跟我斗?”
他的声音提高了。
“你那些录音、照片、合同,拿到法院去,能判我几年?我告诉你,我请得起最好的律师,我拖都能拖死你!”
会议室里还剩下几个公司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周海成站在角落里,脸上阴晴不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郑总,你说得对,你确实有钱,有人脉,有关系。”
我说。
“但你想过没有,你做这些事,得罪的不止是我一个人。”
郑国伟愣了愣。
“你挪用公司的钱,损害的是所有股东的利益。”
“你拿我的名义去担保,银行追不到钱,追的是公司的资产。”
“你逼走我,想把我手里的客户交给周海成,可客户不认他,最后损失的是公司的业绩。”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郑总,我不是在跟你斗。我是让你自己看看,你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在害我,还是在害你自己。”
郑国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立诚站在旁边,看着我:“赵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如果真的请律师拖,确实会拖很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当场翻脸?”
“因为我不翻脸,他还会继续压我。”
我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今天翻脸,不是为了让他坐牢。”
“那是为了什么?”
“让他知道,我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好欺负的赵启明。”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
王建国站在大堂里,旁边站着另外几个客户,孙总、李总、钱总,都是跟我合作了十年以上的老客户。
王建国看见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赵,今天这一出,够狠。”
“没办法,被逼的。”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两天,然后再看。”
“别休息了,”王建国说,“我那边的项目,下个月就启动了,你过来帮我。”
我愣了一下。
“王总,我现在身上还有竞业限制——”
“竞业限制?”王建国笑了,“你手里那些客户,哪个不是你自己跑出来的?他不让你带,我们就不跟你合作了?”
孙总也走过来:“老赵,我那边明年的合同,我还没签,就等你。”
李总也点头:“我这边也是,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看着他们,嗓子有点发紧。
“谢谢各位。”
“别谢,生意场上,讲的是信任。”
王建国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老赵,我有个朋友,做产业园区的,手里有闲置的办公空间,你先用着,不用租金。”
“那怎么行——”
“别跟我客气,你帮了我十几年,我帮你一次,不算什么。”
这时候,赵立诚走过来,低声跟我说:“赵先生,我刚接到一个电话。”
“什么电话?”
“你们公司的一个股东,姓方的,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方总,方志远,是公司的二股东,占股百分之二十几,平时不怎么露面,公司的事都是郑国伟在管。
“他找我干什么?”
“没说,只说想跟你聊聊。”
我想了想:“在哪儿?”
“他下午两点,在云顶茶楼等你。”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
“行,我去。”
云顶茶楼在城东,是一个很安静的私房茶馆,只接待会员。
我下午两点准时到,方志远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大学老师。
“赵老弟,坐。”
他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郑国伟这个人,做事太绝。”
方志远摇了摇头:“我早就跟他说过,公司能做到今天,你赵启明功不可没,不能这么对你。”
“方总,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两件事。”
方志远放下茶杯,看着我,表情认真起来。
“第一,郑国伟挪用公司资金的事,我已经让审计组进场了,三天之内,会出正式报告。”
我心里一动。
“第二,公司董事会,后天开会,我会在会上提议,罢免郑国伟的董事长职务。”
我愣住了。
“方总,您是股东,您罢免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
方志远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启明,我想让你回来,当公司的总裁。”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方总,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方志远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董事会的决议草案,我拟的,你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上写着,罢免郑国伟董事长职务,提议由赵启明担任公司总裁,全权负责公司运营。
“方总,我就是一个销售,我哪干得了总裁?”
“你干了十四年销售,最了解客户,最了解市场,最了解这个行业的规则。”
方志远看着我,语气认真:“而且,你手里有客户,有团队,有能力。郑国伟倒了,公司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你是最合适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方志远笑了笑:“赵老弟,你在这家公司十四年,郑国伟欠你的,公司欠你的,这次,一起还给你。”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份决议草案,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十四年。
从业务员到销冠,从销冠到被卸磨杀驴。
我以为自己会像一颗棋子,被用完就扔掉。
但方志远告诉我,不是所有的人都像郑国伟那样。
“方总,我考虑一下。”
“好,后天董事会上,你给我答复。”
方志远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一个人喝完了那壶茶。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
我拿起手机,看到苏敏发来的一条消息。
“老公,今天怎么样?”
我回了一条:“还行。”
“什么叫还行?”
“晚上回去跟你说。”
我站起来,走出包间,结了账。
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海成。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老赵,是我。”
周海成的声音不像上午那么嚣张了,变得很低,甚至有点讨好。
“老赵,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聊什么?”
“聊……聊今天的事,咱们毕竟同事一场,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误会?”
“对,误会,都是误会。”
我笑了。
“周海成,你不是觉得我赵启明好欺负吗?”
“不是,绝对不是——”
“你说过的,客户资源是公司的,我一个都带不走。你还说过,让我把客户资料交出来,省得麻烦。”
“我那是——”
“你是什么?”
周海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赵,我也是被郑国伟逼的,他让我那么说的,我其实——”
“你其实什么?”
“我其实……想跟你合作。”
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握着手机,嘴角慢慢扬起来。
“周海成,你想跟我合作?”
“对,对,咱们可以合作——”
“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微信,把周海成拉黑了。
05
晚上回到家,苏敏已经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坐在饭桌对面,看着我,没动筷子。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一遍,从客户答谢会上的对峙,到方志远找我谈话。
苏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郑国伟可能要下台了?”
“有可能。”
“方总要让你当总裁?”
“他提了,我还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我在想,我到底适不适合。”
苏敏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赵启明,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四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它。你比郑国伟更清楚客户需要什么,比周海成更清楚市场怎么走。你凭什么不适合?”
“可是——”
“你没有什么可是。”
苏敏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握住我的手。
“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了。别人欺负你,你忍;别人占你便宜,你忍;别人把你当傻子,你还忍。”
她看着我的眼睛:“但是这次,你不能忍了。”
“为什么?”
“因为你忍了,别人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看着她,没说话。
“赵启明,你今年三十七岁,你还有十几年要干。你难道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不想。”
“那就去做。”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打开电脑,把方志远给我的那份决议草案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了翻今天拍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郑国伟在会议室里脸色发白的样子。
还有一张,拍的是周海成站在角落里,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
我把这两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翻盘”。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赵启明先生吗?”
“是我。”
“我是银行信贷部的,姓钱。”
我坐直了身体。
“钱经理,什么事?”
“今天上午,你们公司那笔两千四百万的贷款,我们收到了一个新的还款计划。”
“谁提交的?”
“郑国伟先生。”
“他怎么说?”
“他说三天之内,会还清全部欠款,包括利息和违约金。”
我愣了一下。
“他哪来的钱?”
“这个我们不清楚,但他确实提交了还款计划,而且打了第一笔款,五百万。”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郑国伟下午还在会议室里放狠话,说要拖死我,怎么到了晚上就忽然还钱了?
“钱经理,他这笔钱,是从哪个账户打过来的?”
“我查一下。”
电话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然后钱经理说:“是从一个个人账户,账户名是……郑国伟。”
“不是公司账户?”
“不是,是个人账户。”
“谢谢。”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郑国伟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从来不会主动认输,更不会主动掏钱。
除非——
有人在背后逼他。
而逼他的人,很可能就是方志远。
我拿起手机,给方志远发了条消息。
“方总,郑国伟今天还了银行五百万,您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方志远回了一条。
“知道。”
“是您逼他的?”
“不是我逼他,是他自己怕了。”
“他怕什么?”
“怕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怕我?
郑国伟怕我?
他一个身家过亿的老板,怕我一个刚离职的销售?
方志远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赵老弟,你今天在会议室里亮出来的那些东西,虽然不至于让他坐牢,但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他怕的不是你,是他自己的名声、地位、利益,全被你一块一块拆掉。”
我握着手机,忽然明白了。
今天在会议室里,我亮出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段录音、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郑国伟身上。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二十年的家业,被我一把火烧干净。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楼群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的一个老同事,销售部的张磊。
他跟我干了六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赵哥,是我,张磊。”
“嗯,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今天下午,周海成找我了,让我把你手里的客户名单整理一份给他。”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没给他。”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要是不给,下个月就让我走人。”
“你怎么说?”
“我说,走就走。”
张磊的声音很年轻,但很坚定。
“赵哥,我跟了你六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周海成算什么东西,他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心里一暖。
“张磊,你听我说,你暂时别冲动。”
“什么意思?”
“你先在公司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周海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先拖着。”
“可是——”
“你听我的,过几天,会有变化。”
张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哥,你是不是要回来?”
“不一定。”
“你要是回来,我第一个跟你。”
“好。”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城市安静地运转着。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当时会议室里,郑国伟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周海成站在角落里,脸上阴晴不定。
其他的客户,全都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那个画面,忽然让我想起十四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家公司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穿着一件借来的西装,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面试我的人就是郑国伟。
他当时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你觉得自己能干什么?”
我说:“我能干销售。”
他笑了:“销售?你知道销售是什么吗?”
“是什么?”
“销售就是把客户的钱,变成公司的钱,再把公司的钱,变成你的钱。”
十四年过去了,我把客户的钱变成了公司的钱,但公司没把我的钱变成我的钱。
现在,轮到我自己把钱拿回来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志远。
“赵老弟,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召开紧急董事会,你来不来?”
“去。”
“好,我在会议室等你。”
“方总,我问您一件事。”
“说。”
“郑国伟还银行那五百万,是不是您让他还的?”
方志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我让他还的,是他自己怕了。”
“他怕什么?”
“他怕你明天在董事会上,把他挪用公司资金的事,当着所有股东的面说出来。”
“他以为我不会说?”
“他不敢赌。”
我握着手机,嘴角慢慢扬起来。
“方总,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十四年,我第一次站得这么直。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公司楼下。
赵立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公文包,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赵先生,这位是会计师事务所的,他手里有完整的审计报告。”
我点了点头。
“走。”
我们三个人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前台那个小姑娘,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声音有点紧张:“赵先生,郑总说了,今天董事会,外人不能进。”
我看了她一眼:“谁告诉你我是外人?”
“郑总说的——”
“他说了不算。”
我绕过前台,直接往会议室走。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方志远坐在左侧,旁边是几个股东代表。
郑国伟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
周海成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进会议室,所有人都抬起头。
“赵启明,你来了。”
方志远站起来,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坐这里。”
我走过去,坐下。
郑国伟盯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人到齐了,开会吧。”
方志远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的董事会,只有一个议题。”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然后说:
“罢免郑国伟的董事长职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郑国伟的脸彻底白了。
方志远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郑国伟眼神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张律师,你来了!”
张律师走到桌前,把信封放下,推了推眼镜。
“各位,我是郑国伟先生的代理律师。这是我的执业证。”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赵启明先生,你昨天在客户答谢会上,公开指控郑国伟先生挪用公司资金、骗保贷款,这些指控如果查无实据,将构成诽谤。”
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
“另外,你未经公司允许,私自录音、复制公司内部文件,涉嫌侵犯商业秘密,我代表郑国伟先生,正式向你发出律师函。”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志远皱了皱眉。
郑国伟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周海成也抬起头,眼里重新有了光。
整间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律师函。
然后,我笑了。
“张律师,你说完了?”
张律师一愣。
我站起来,从赵立诚手里接过公文包,打开,抽出另一份文件。
“你刚才说,我指控郑国伟挪用资金,查无实据?”
我把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正式审计报告,上面有公章,有注册会计师的签字,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张律师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我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你说我私自录音,侵犯商业秘密?”
我把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这份是我三个月前,向公司监事会提交的正式举报材料,里面有录音,有转账记录,有银行流水,监事会已经签收并立案。”
“你的举报,是在监事会的授权下进行的,不是私自录音,更不是侵犯商业秘密。”
“张律师,你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郑国伟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张律师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头,看向郑国伟。
我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郑国伟。
“郑总,你请律师来告我?”
“好。”
“那咱们今天就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郑国伟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铁青。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方志远靠在椅背上,轻轻鼓了两下掌。
“郑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国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在收缩,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像骨头。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赵启明……”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笑了。
“我想怎么样?”
我拿起那份审计报告,又拿起那份举报材料,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郑总,你听好了。”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下台。”
“我是要你,亲口承认——”
“你欠我的,该还了。”
郑国伟的身体晃了一下。
周海成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屁都不敢放。
我转头看向方志远,又看向在座的每一位股东,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郑国伟身上。
“郑总,开个价吧。”
“不是公司给我开价。”
“是我给你开价。”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郑国伟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