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梦见沈栖月在撕我的录取通知书。凌晨两点零七分,屏幕上跳动着“舅舅沈柏舟”五个字。他开口就要我把刚提的云锦灰轿跑抵押了,给舅妈顾芷兰凑肝移植的手术费,说差三十八万。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家楼下那三栋收租的公寓,还有车库里停着的宝马X5和Mini Cooper。过了五秒,我对着听筒回了一句:“舅舅,你那三套公寓和两台宝马是泥捏的吗?”电话那头静得能听见顾芷兰在那边装模作样的呻吟声,然后就是沈柏舟暴怒的摔手机声。这事儿得从我妈去世前说起,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手里攥着第一笔设计奖金,还没捂热,沈柏舟就找上门了。
我妈走得早,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就是她这个亲弟弟沈柏舟,让我没事多走动。我没听她的,但我爸听了。爸把老宅翻新了一层给他们住,逢年过节塞钱,比供着我这个亲儿子还勤快。沈柏舟是个混不吝的,年轻时在码头扛包,攒了点钱就开始倒腾建材,赶上风口赚了点,就在城西的澜岸小区买了房,顺便置办了三套小公寓收租。顾芷兰是他续弦,比他小十岁,脸盘子漂亮,嘴也甜,就是心眼长得歪。他们有个儿子,叫沈砚,是我表弟,从小被惯得不成样子,十六岁就敢把人打进医院。
我呢,叫苏见青。名字是我妈取的,说是希望我这一生能见得青山,别像她似的,一辈子困在这水泥盒子里。我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干活,工资不高,加班不少,好不容易靠一个竞赛拿了二等奖,奖金十二万,加上自己存了些,咬牙付了个首付,买了辆二手的轿跑代步。那车对我来说不是代步工具,是脸面,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挺直腰杆的理由。结果这脸面,在沈柏舟眼里,成了救命稻草。
那天晚上,我挂了电话,没再理会那头的叫骂。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爸起床上厕所,看见我眼圈通红,问我怎么了。我把事儿一说,老头子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妈临走前的遗愿,咱们不能不管。这样,爸把养老金账户里的八万块钱取出来,你再凑凑,先把手术费给了吧。”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钝刀子割。我说不用,我有钱。其实我没有。那三十八万,是我准备拿去交新房首付的钱,是我跟女朋友林知微谈了三年婚事的底气。
我没去找沈柏舟要说法,我去了医院。顾芷兰躺在VIP病房里,脸色虽然苍白,但指甲油还是鲜红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沈柏舟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我说:“舅妈这病,得花不少钱吧。”顾芷兰哼哼唧唧地转过头,声音黏腻得像糖稀:“见青来了啊,医生说要用进口的免疫抑制剂,一支就好几万,你舅舅他……唉,那些收租的账目一时半会周转不开。”沈柏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你那车,值不了几个钱,但总比没有强。你表弟沈砚说了,他同学那边有门路,能给你做个高价抵押。”
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忽然觉得可笑。我爸那八万块钱的养老金,在他们眼里,大概也就是个添头。我没接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廊尽头,我碰见了沈砚。他叼着烟,搂着个染着黄毛的小姑娘,看见我,嗤笑一声:“怎么,大设计师来视察工作了?听说你那破车还不舍得押?我妈要是没了,就是你害的,你信不信?”我没理他,径直走过。他却在背后提高音量喊道:“苏见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奖金根本就没多少,装什么阔气。等你把车卖了,看你拿什么娶那个林知微!”
回到家里,林知微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说沈柏舟刚才给她打过电话了,说我是白眼狼,连亲舅妈的命都不顾,让她趁早跟我分了,别跟着我受苦。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的抽泣声,心里的火一点点压下去,变成了一股冰冷的死水。我安慰了她几句,说车我会想办法,让她别听沈柏舟胡扯。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翻出了沈柏舟以前找我帮忙做过的几个工程图纸。他是做建材生意的,有时候需要设计图去忽悠甲方,我就顺手帮他弄过几次。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些图纸背后涉及的款项流向,好像有点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沈柏舟又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语气从愤怒变成了嘲讽,最后变成了威胁。他说他已经联系好了放高利贷的,只要我签字,钱立马到账,利息从我爸的养老金里扣。我没回击,也没答应。我只是每天下班后,都会绕路去一趟澜岸小区,在他们家楼下站一会儿。那三套公寓,两套在出租,一套是他们自住。晚上的时候,出租的那两套灯是亮的,自住的那套更是灯火通明,还能听见里面麻将牌碰撞的声音。顾芷兰的肝移植手术,似乎并没有影响他们家的娱乐活动。
一周后,我爸把存折塞到我手里,硬邦邦地说:“去吧,把钱给你舅舅送去,别让你妈在地下不安心。”我看着那张薄薄的存折,上面打印着八万块钱的余额。这是我爸的棺材本。我接过存折,没去沈柏舟家,也没去医院。我去了趟银行,把里面的钱取了出来,换成了现金。然后,我去了沈柏舟常去的那家茶楼。他在那儿有个固定的包厢,专门用来跟那些包工头谈生意。我站在包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还有顾芷兰娇滴滴的说话声。我推开门,把那一捆钱扔在了茶桌上。
“舅舅,舅妈,”我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平静地说,“这是我爸给的八万块钱。剩下的三十万,你们自己想办法。至于我的车,那是我要结婚用的,谁也别想动。”
沈柏舟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苏见青,你这个畜生!你……”
顾芷兰也收起了笑脸,尖声道:“哎哟,这世道真是变了,外甥管起舅舅的事儿来了!”
我没再听他们吵,转身离开了那间乌烟瘴气的屋子。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但我不害怕了,因为有些东西,比亲情更硬,比如底线,比如尊严。
我把钱甩在茶桌上后的第三天,沈柏舟没再来电话。倒是沈砚,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堵在了我公司的楼下。他这次没带黄毛小姑娘,带了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把烟头狠狠地摔在我脚边,喷着烟圈说:“苏见青,你挺有种啊。我爸让你把钱送过去,你倒好,去砸场子。那八万块钱,够干嘛的?塞牙缝都不够。”
我没理他,想往大楼里走。其中一个光头的汉子伸手拦住了我,力气大得我肩膀生疼。沈砚凑近了,压低声音说:“我爸说了,你要是不把车钥匙交出来,以后你就别想在这个片区混了。你知道我爸的朋友有多少?把你那设计院的工作搞丢,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我看着沈砚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他小时候尿裤子的糗事。我说:“沈砚,你爸那是跟你吹牛呢。他那点生意,也就是在泥地里打滚,还敢说混不混的。我那车,登记的是我女朋友林知微的名字,你有本事去找她要啊。”
沈砚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他挥挥手,那三个汉子围得更紧了。光头伸手在我胸口推了一把,恶狠狠地说:“小子,嘴皮子利索没用,拳头硬才行。”
我挨了他那一推,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墙上。我知道硬拼不行,我掏出手机,作势要报警。沈砚怕事儿闹大,毕竟他爸还要脸面,他一把打掉我的手机,恶狠狠地说:“行,苏见青,你等着。我爸说了,这钱你必须出,不出,你就别想安生。”
他们走了,我捡起手机,屏幕裂了条缝。回到工位上,同事小李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下午,院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陈,平时对我还算客气,今天脸色却不太好看。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我面前,是沈柏舟公司发来的律师函,说我之前帮他们做的几个项目图纸存在严重的设计缺陷,导致他们的工程出现了安全隐患,要求我所在的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且索赔五十万。陈院长敲着桌子说:“苏见青啊,你怎么惹上这种人了?咱们院是小本经营,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看着那份律师函,上面的公章鲜红刺眼,落款日期就是今天。我明白,这是沈柏舟的报复,他不动我的人,先动我的饭碗。
我没辩解,因为这种时候,辩解是苍白的。我拿起那份律师函,对陈院长说:“陈院,这事是我私人的恩怨,不会连累公司。给我三天时间,我自己解决。”
陈院长叹了口气,挥挥手让我出去。走出办公室,我感觉到了同事们异样的眼光。林知微知道了这事,下班后来接我,看着我脸上的疲惫,心疼得直掉眼泪。她说:“见青,要不我们把车卖了算了吧,大不了我们不买房了,也不能让你工作丢了啊。”
我握着她的手,很凉。我说:“知微,车不能卖。卖了车,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沈柏舟那老狐狸,他想吃定我,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我开始整理当初给沈柏舟做的那些图纸。我把电子档和纸质版全部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核对。果然,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有人动了手脚。那些改动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亲手画的,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这些改动的时间,都是在图纸交付之后。也就是说,沈柏舟拿着我的图纸施工,中途让人改了设计,现在出了问题,反过来栽赃给我。我找到了当时收发图纸的邮件记录,还有施工现场的照片。证据链慢慢清晰起来。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见青,这事儿你占理,但是对方是个泼皮,打官司耗时耗力,你未必耗得起。而且,你确定要把事情做绝吗?毕竟是你亲舅舅。”
我说是的,我要做绝。我不是为了那五十万的索赔,我是为了我那裂了缝的手机屏,为了我爸那八万块钱的养老金,为了林知微眼里的泪水。第二天,我拿着整理好的材料,去了沈柏舟的公司。他的公司在城东的一个建材市场里,门脸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石材和钢材。沈柏舟正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我说:“舅舅,陈院长把律师函给我了。”
他哼了一声,说:“知道就好。赶紧让你那公司赔钱,然后把你那车过户给你舅妈,这事就算完了。”
我没生气,反而笑了笑,把一份文件袋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舅舅,你看清楚。这些图纸的修改记录,我都打印出来了。施工日志我也调出来了。你在三号节点私自更改了承重墙的设计,用的是劣质钢材,这事儿建材市场的老赵可是亲眼看见的。还有,你那个所谓的‘安全隐患’,其实是你们工人操作失误,把水管打爆了,淹了楼下两层,这事儿派出所都有备案。”
沈柏舟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抓起那份文件袋,翻了几页,手有点抖。他盯着我,眼神阴鸷:“苏见青,你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录音功能,放在桌子上。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撤掉律师函,公开向我公司和陈院长道歉。还有,以后别来烦我和我爸。否则,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法院的立案庭,还有住建局的举报信箱里。”
沈柏舟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吃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过了好久,他把那份文件袋狠狠地摔在桌上,喘着粗气说:“好,好你个苏见青,翅膀硬了是吧。你给我等着。”
我没等,直接拿回了手机,转身就走。我知道,他不会轻易罢休。果不其然,下午我就收到了林知微的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见青,我爸知道了我们的事,让我们分手。”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沈柏舟的报复,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阴损。他没有直接对付我,而是对付我最在乎的人。
林知微的父亲林启明,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为人古板,最讲究个规矩体面。沈柏舟没亲自出面,是顾芷兰去的。她穿着病号服,头上系着丝巾,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坐在林家的客厅里,抹着眼泪说沈家的难处,说我苏见青忘恩负义,连亲舅妈的救命钱都要克扣。林启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看着顾芷兰那惨样,再听着沈柏舟在电话那头添油加醋地说我工作失职、被人发律师函的事,老头子的脸当场就黑了。林知微哭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她爸把她锁在家里,不许她再见我。
我赶到林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我没打伞,任由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林知微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见我,拼命地挥手,然后又无助地捂着脸。我给她发微信,让她别急。我没有直接上去敲门,那样只会让林启明更加反感。我绕着小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林家楼下那片绿化带旁边。我想起了沈柏舟公司账目上的那些猫腻,想起了顾芷兰那次住院时的化验单。那天在医院,我无意中瞥见过她的化验单,上面的指标虽然不好,但绝对没到非换肝不可的地步,至少主治医生是这么跟我说的,只是顾芷兰非要闹着要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顾芷兰的主治医生的电话。那个医生姓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做事雷厉风行。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算是混了个脸熟。电话接通了,我直截了当地问:“陆医生,我是苏见青,顾芷兰顾女士的家属。我想问一下,她的肝移植手术,排期定了吗?供体找到了吗?”
陆医生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翻看记录。然后她压低声音说:“苏先生,这事儿有点奇怪。顾女士的指标确实符合移植标准,但还没到急诊的程度。而且,你们家属之前交的预付金,昨天突然被退回来了,说是要自费去国外治疗。这流程走得有点快,不太合规矩。”
我心里冷笑,果然如此。沈柏舟根本就没打算真的给顾芷兰换肝,他是在演戏。退掉预付金,就是为了断了医院的念想,好专心来讹我的钱。我谢过了陆医生,挂了电话。紧接着,我又给建材市场的老赵打了个电话。老赵是个直肠子,喝了点酒,说话就没遮没拦。我问他:“赵叔,沈柏舟那批劣质钢材,到底是怎么运进去的?他没给你穿小鞋吧?”
老赵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别提了,沈柏舟那个王八蛋,想赖账不给钱。那批钢材是他小舅子顾什么的弄来的,质量差得一逼,我当时就说了不能用,他非要用,说能省一大笔。现在出事了,他就想把锅甩给你。见青啊,你可得防着他点,他这人心黑着呢,听说最近在搞什么境外洗钱的勾当,资金流水大得很。”
放下电话,我手里捏着这两份证据,感觉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沈柏舟,你不仅要毁我的工作,拆散我的感情,还想把我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你以为你有三套公寓两台宝马就很了不起吗?那都是带血的馒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去求林启明,而是直接拨通了林知微的电话,开了免提,把刚才陆医生和老赵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然后,我编辑了一条长信息,连同这两段录音,发给了林知微。我告诉她:“知微,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人品的问题。沈柏舟一家人,在骗你,也在骗我。你听听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分手。”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林家二楼传来了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林启明暴怒的吼叫声,还有顾芷兰慌乱的解释声。我站在楼下,雨水打湿了我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背上。我能想象到林启明听到那些录音时的表情,那种被欺骗的愤怒,远比我直接去解释要有效得多。没过多久,林知微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青,我爸……我爸让那个顾芷兰滚出去了。他说……他说沈柏舟不是个东西,让我们别怕他们。”
我听着她颤抖的声音,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然而,事情远没有结束。沈柏舟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更疯狂。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发现整个设计院的同事都在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恐惧。陈院长把我叫进办公室,脸色铁青地把一个平板电脑甩在我面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视频里,是我昨晚站在林家楼下的画面,但声音被剪辑过了,变成了我在恶毒地诅咒顾芷兰不得好死,说我就是不想出钱,哪怕她死在我面前我也不管。视频的最后,还配上了我那句“是泥捏的吗”,被处理得阴阳怪气,充满了恶意。陈院长指着我说:“苏见青,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视频现在网上到处都是,沈柏舟发了律师函,说你侵犯名誉权,还要告我们公司纵容员工造谣。你收拾东西,马上走人!”
我被保安“请”出了设计院。走在街上,我感觉自己像个游魂。沈柏舟不仅伪造了视频,还买通了水军,把“苏见青忘恩负义逼死舅父”的话题顶上了同城热搜。我的手机快被打爆了,全是陌生号码的辱骂和骚扰。林知微哭着说她也被波及了,她爸气得高血压发作住了院。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那虚假的视频,忽然笑了起来。沈柏舟,你终于肯撕破脸皮,用上阴招了。但这还不够。我点开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几遍,在那些拙劣的剪辑痕迹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景——澜岸小区楼下那家我经常去买烟的便利店的招牌。那个招牌,在一个月前因为线路老化,右边半个字是不亮的。而视频里,那半个字却是完好无损的。这说明,这段视频是在室内拍摄,然后通过后期合成,把我和背景拼接在一起的。
我找到了那个便利店的老板,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人。我把视频给他看,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脸上有疤的摄影师在店门口晃悠。老板想了想,说确实有这么个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别克GL8,车牌号好像是“皖A·B35”。我记下了这个信息,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沈柏舟,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你以为用一段假视频就能把我彻底打倒吗?我拿着手机,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那是我在调查沈柏舟账目时,意外联系上的一个财经记者,她一直对沈柏舟的资金来源很感兴趣。电话接通了,我沉声说道:“喂,是许记者吗?我有关于沈柏舟涉嫌伪造证据、操纵舆论的证据,还有他洗钱的一些线索,我想跟你见一面。”
就在我准备赴约的前一个小时,沈柏舟给我发来了一条彩信。彩信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爸,他被人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惊恐地瞪着镜头。照片下面,是一行血红色的字:“苏见青,游戏该结束了。想要你爸活命,就拿你手里的所有东西,来澜岸小区的地下室换。记住,一个人来,不然,你就等着给你爸收尸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沈柏舟,你终于露出獠牙了。这一次,不再是钱的问题,是人命的问题。我看着窗外的雨,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回拨了那个记者的电话,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许记者,见面地点改一下,去澜岸小区附近的咖啡馆。另外,麻烦你带上录音设备,我可能需要现场直播一场……好戏。”我挂了电话,拿起一把水果刀,揣进怀里,推开了门。雨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一片混沌。
澜岸小区的地下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机油的味道。我按照短信的指示,穿过一排排停放的豪车,走到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停着沈柏舟那台黑色的宝马X5,车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水果刀,走了过去。车门猛地被拉开,沈砚那张狞笑的脸探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进来吧,大设计师。”他侧了侧身子,露出身后的景象。我爸被绑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嘴里的布条已经被扯掉了一半,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水,嘴里呜呜地叫着,似乎在让我快跑。沈柏舟坐在旁边的折叠凳上,手里夹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阴沉。顾芷兰也在,她没穿病号服,而是穿着一身昂贵的羊绒衫,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正用指甲油涂着脚趾甲,仿佛眼前的绑架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舅舅,戏演够了?”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下了录音键,举到他们面前,“非法拘禁,这可是刑事罪。再加上你伪造视频,操纵舆论,沈柏舟,你这辈子算是毁了。”
沈柏舟吐出一口烟圈,嗤笑一声:“毁了?苏见青,你以为拿个破手机录个音就能吓唬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的地盘。把你手里那些所谓的‘证据’交出来,再把你那个记者朋友的电话给我,我可以考虑让你爸少受点罪。”
沈砚上前一步,用棒球棍敲了敲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听见没?我爸让你把东西交出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稳住身形,看着沈柏舟,摇了摇头:“东西不在我这儿。而且,你觉得就凭你们几个,能瞒得住?”
顾芷兰抬起头,尖声笑道:“瞒不住?小赤佬,你看看这是什么。”她扬了扬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监控画面的分割图,正是地下室的各个角度。“这里没有信号,你的电话打不出去。那个记者,现在应该还在咖啡馆里傻等吧?”
我心里一沉,看来沈柏舟早有准备。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我爸突然挣扎起来,含糊不清地喊道:“见青……跑……快跑……”
沈砚烦躁地转过身,一棒球棍砸在我爸身后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我爸瞬间僵住。我再也忍不住,猛地从口袋里抽出水果刀,指向沈砚:“你动他一下试试!”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柏舟也笑了,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蔑地夹住我握刀的手腕,稍微用力,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我的肚子,我痛得弯下腰,几乎窒息。“就这点本事,也敢跟我斗?”他捡起地上的刀,在指尖转了转,“苏见青,我今天不杀你,我要让你身败名裂。那个记者,我会‘请’她过来,让她亲眼看看你是怎么个不孝法。然后,我会把这些‘素材’发到网上,你就等着一辈子抬不起头吧。”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那种持续的、低频的震动,像是一只蜜蜂在衣服里嗡鸣。沈柏舟眼神一凛,伸手就来掏我的口袋。我死死护住,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他粗暴地从我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来电,而是一个实时定位的共享界面,上面两个光点紧紧挨在一起,一个是我的手机,另一个,标注着“许记者”的光点,正从入口处缓缓向这边移动。原来,我刚才在进门之前,已经悄悄开启了位置共享,并且设定了静音模式。沈柏舟猛地抬头,看向地下室的入口方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顾芷兰也停止了涂指甲油,惊恐地张大了嘴。
“你……你做了什么?”沈柏舟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丝,从地上爬起来,尽管肚子还在剧痛,但我挺直了腰杆,冷冷地看着他:“我做了什么?我只是让外面的人,看看你们沈家人的真面目而已。那个记者,现在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你觉得,她是会进来送死,还是会报警,或者是……直接把这里的声音直播出去?”
沈柏舟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沈砚也有些慌了,拿着棒球棍的手在微微发抖。我爸趁机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救命啊!”虽然声音嘶哑,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沈柏舟暴怒地回身,一脚踢在我爸的椅子上,椅子翻倒,我爸发出一声闷哼。
“闭嘴!”沈柏舟咆哮道。他转向我,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困兽。他举起那把水果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苏见青,既然你要鱼死网破,那我就成全你!”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我后退着,背脊抵在冰冷的水泥柱上,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地下室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和一声威严的喝问:“警察!都不许动!”
沈柏舟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惊恐取代。顾芷兰尖叫一声,躲到了宝马车后面。沈砚手里的棒球棍“哐当”落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
我看着从光亮处走来的警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体顺着水泥柱滑坐在地上。原来,我发给许记者的那条信息里,除了见面地点,还有一个紧急联络的暗号。只要我超过二十分钟没回复,她就会直接报警。沈柏舟被两个警察反扣住双手,按在了车上。他还在挣扎,嘴里嘶吼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冤枉的!是苏见青诬陷我!”
我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关掉了那个定位界面。我看着被警察扶起来的父亲,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但眼神里却有了光。我扶住他,轻声说:“爸,没事了,都结束了。”
沈柏舟被押着经过我身边时,猛地扭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见青……我不会放过你的……”
警察带走了沈柏舟、顾芷兰和沈砚,也带走了那台作为道具的宝马车。地下室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和父亲,还有地上那把孤零零的水果刀。我扶着父亲慢慢往外走,每一步都感觉身体沉重无比。我以为这就结束了,沈柏舟进了局子,我的冤屈可以洗清了。可是,当我走出地下室,呼吸到外面潮湿空气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而阴冷的声音:“苏见青,你以为把沈柏舟送进去就赢了吗?他那三套公寓,两台宝马,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脏的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你猜,警察为什么只抓人,却没有冻结他的资产?因为有人,比你更想保护那些东西。”电话戛然而止,只剩下一串忙音。我握着手机,看着雨幕中闪烁的警灯,一股更深的寒意,悄然爬上了脊背。
警察局里的笔录做了整整一夜。我复述了一遍又一遍,从沈柏舟要我抵押车子,到伪造视频,再到地下室的非法拘禁。负责此案的是个姓李的警官,眉头一直紧锁着,尤其是听到那个神秘电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爸因为受了惊吓,加上年事已高,被安排在一旁休息。沈柏舟、顾芷兰和沈砚三人被分别关押,但在初步审讯中,他们一口咬定是家庭纠纷,沈柏舟甚至反咬一口,说我蓄意勒索,那段绑架视频是他为了防止我施暴而采取的“自卫措施”。至于那个变声器的电话,警方调取了我的通话记录,却找不到任何源头,仿佛那个警告从未存在过。
离开警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林知微开车来接我们,她眼圈发黑,显然是整晚没睡。看见我出来,她冲过来紧紧抱住我,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我拍着她的背,感觉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我爸被送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幸好除了皮肉伤和惊吓,没有大碍。但沈柏舟那句“我不会放过你”和那个神秘电话,像两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原本想继续整理沈柏舟的账目线索,却发现家里的网络被人动了手脚,所有关于沈柏舟公司的财务数据备份,都被一种专业的勒索病毒加密了,桌面上只留下一行血红的字:“适可而止,回头是岸。”
这显然不是沈柏舟的手笔,他在看守所里,没这个能耐。我意识到,那个电话里的人,或者说,那个背后的势力,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不是为了帮沈柏舟,而是为了封我的口。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沈柏舟被带走时,李警官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拨通了许记者的电话,她告诉我,警方虽然立案了,但主要罪名集中在非法拘禁和诽谤,对于沈柏舟公司的经济问题,似乎并不急于深入调查。“见青,这里面水很深,”她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沈柏舟的建材生意,牵扯到不少城中村改造的项目,据说有职能部门的人给他站台。你若继续查下去,怕是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我谢过她,挂了电话,心里反而更加坚定。麻烦?我已经没路可退了。
我决定换个方向。既然明面上的账目被锁了,那我就从侧面入手。我想起了沈柏舟那个小舅子,也就是顾芷兰的弟弟顾维,那个给沈柏舟提供劣质钢材的家伙。我通过以前的建材圈朋友,打听到了顾维常去的一个地下赌场。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去了那里。那是个藏在城市边缘废弃仓库里的窝点,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我找到了正在牌桌上输得满头大汗的顾维。他看见我,像见了鬼一样,手里的牌都掉了。“苏……苏见青?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眼神躲闪,显然知道沈柏舟进去了。我拉了张凳子坐下,给自己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我的视线。“顾维,你姐夫进去了,你那批钢材的尾款,怕是泡汤了吧?”我开门见山。
顾维的脸色变了变,有些恼羞成怒:“关你屁事!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设计院的臭画图的,现在连工作都没了吧?还敢来找我?”
我没生气,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工作是没了,但我手里有你姐夫洗钱的证据。那批劣质钢材,不过是九牛一毛。你猜,如果警察知道,你姐夫通过你的账户,转移了至少两千万的灰色资金,你会是什么下场?”
顾维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筹码撒了一地。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我趁热打铁,把手机里那段老赵的录音放了一段给他听。顾维听完,额头上立刻渗出了冷汗。他知道老赵,那是亲眼看见他送货的人。
“你……你想要什么?”顾维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要钱。我要你知道的一切。你姐夫在外面养了多少情妇,用谁的名义开的离岸账户,哪些官员收了他的好处……我要你把所有你知道的,都写出来。你可以不写,那我们就一起等警察上门。”
顾维彻底慌了,他左顾右盼,生怕被人听见。最终,在利益和恐惧的驱使下,他答应了。我们约在一个偏僻的网吧见面,他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是他偷偷备份的一些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虽然零散,但已经足以拼凑出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我拿着U盘,感觉手心都在出汗。这不仅仅是一个沈柏舟的问题了,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毒瘤。
我没有直接把U盘交给李警官,而是先联系了许记者。我们把资料进行了交叉验证,去伪存真,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报道提纲。就在我们准备将这份足以引爆全城的猛料发出去的前夜,林知微的父亲林启明突然出院了。他让林知微把我叫到家里,没有责骂,也没有安慰,只是递给我一杯热茶,神情复杂地说:“见青啊,知微她妈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骨气。但是,有些事,不是光有骨气就能解决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沈柏舟托人送来的。他说,只要你把这事儿按下不表,撤回指控,这五十万,是给你的补偿。另外,他答应把澜岸小区的那套公寓,过户到你爸名下。”
我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有去碰。我看着林启明,这位曾经因为我“品德败坏”而要赶我出门的老人,此刻眼里却充满了无奈和担忧。“林叔,”我平静地说,“沈柏舟不是在补偿我,他是在买我的命。他今天能用五十万买我闭嘴,明天就能用五百万买我的命。您是教书育人一辈子的人,您觉得,这钱,我敢拿吗?”
林启明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收回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我知道,他也收到了压力,或许来自学校,或许来自上面。我站起身,把信封推了回去。“林叔,报道明天就会发出来。我和沈柏舟,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知微跟着我,可能会受苦,但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走出林家,外面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但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许记者的报道《澜岸之下:建材商沈柏舟的黑色产业链》在次日清晨准时发布,如同在死水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文章没有指名道姓,但那些具体的项目名称、资金流向,以及顾维提供的转账截图,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这座城市光鲜表皮下的脓疮。网络瞬间炸开了锅,转发、评论、热议,原本被沈柏舟伪造视频压下去的热度,以百倍千倍的势头反扑回来。我坐在家里,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新闻推送,心情却异常平静。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我的胜利,更是真相的力量。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先是许记者打来电话,声音急促而恐慌:“见青!我的网站被攻击了,稿子全被删了!服务器IP被人恶意锁定,技术部门说是有后台在操作!而且……我收到了匿名威胁,说要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紧接着,林知微哭着打来电话,说她爸在学校被一群家长围攻,指责他教女无方,纵容男朋友搞事,学校领导也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让他“暂时休息”。
我爸的电话也响了,是以前的老街坊,语气古怪地劝他“别跟有钱人硬碰硬,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看着窗外,阳光明媚,却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试图将刚刚燃起的火星彻底扑灭。
中午时分,李警官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公事公办,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警告:“苏见青,你现在立刻到警局来一趟。有‘重要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到了警局,发现气氛凝重了许多。李警官把我带到一个询问室,这次不是做笔录,而是给我看了一份新的文件。那是沈柏舟在看守所里递交的一份“检举揭发”材料,里面声称,我为了报复他,故意诱导顾维伪造证据,诬告陷害他,并且,我通过林知微的父亲林启明,勾结教育系统内部人员,企图干预司法公正。材料写得有模有样,甚至提到了我和许记者“密谋”的细节。我看着那份材料,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警官,你觉得这可能吗?”我指着材料上的字迹,“沈柏舟在看守所里,怎么可能知道我和许记者‘密谋’?这分明是有人在外面替他操盘,想把水搅浑!”
李警官沉默了片刻,合上文件,看着我,眼神复杂:“苏见青,我相信你说的是事实。但是,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上面的意思是,沈柏舟的案子,涉及面广,影响恶劣,需要‘稳妥处理’。你的那些证据,目前来看,关联性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决心,“而且,有人反映,你之前在设计院工作时,也存在一些不规范的操作,虽然不涉及犯罪,但足以让你……很难再在这个行业立足。”
我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各打五十大板”,既要压下沈柏舟的案子,也要把我这个“麻烦制造者”彻底边缘化。
我没有争辩,因为争辩无用。我站起身,看着李警官:“所以,沈柏舟很快就会被保释出来,是吗?而我,会成为那个挑起事端却又拿不出实锤的‘小人’,对吗?”
李警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我走出警局,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果然,不到傍晚,就有消息传出,沈柏舟因为“证据不足”和“身体原因”,被取保候审。而顾芷兰和沈砚,更是早就回到了澜岸小区的家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网络上关于我的负面舆论又开始死灰复燃,只不过这次的手法更高明,不再是赤裸裸的谩骂,而是用“理性分析”、“疑点重重”的论调,来质疑我的动机和证据的真实性。
我回到家里,林知微已经在等我了。她抱着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襟。“见青,我们怎么办?我爸……我爸被逼得写了辞职信。他们说,只要我跟你分手,就不再为难他。”
我心痛如绞,抚摸着她的头发,却说不出安慰的话。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又是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声音,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苏见青,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你以为你是执剑人?你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沈柏舟那点破事,根本不值得你搭上全家。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带着你的女人,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回来。否则,下一次,你失去的,就不只是工作和名声了。”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看着眼前这个为我承受了所有的女孩,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从心底升起。
我没有选择离开。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匿名的加密邮箱。那是我在调查初期,为了防止不测,特意注册的。我输入了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密码。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文件,文件名是“深渊.zip”。那是顾维给我的U盘里,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一份数据——一份记录了沈柏舟与多位关键人物之间,通过虚拟货币进行利益输送的完整区块链账本。这份账本,一旦公布,摧毁的将不仅仅是沈柏舟,而是整个依附在他身上的腐败网络。我之前没有用它,是因为它太危险,会把我一起烧成灰烬。但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回车键上,久久没有按下。我知道,按下这个键,就是我走向深渊的开始。
我最终没有按下那个回车键。不是因为我怕了,而是因为林知微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上。她看着我,眼睛红肿,却异常坚定:“见青,不能发。这里面……有太多人了。我们斗不过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是啊,我可以利用它同归于尽,但林知微呢?我爸呢?他们不该成为我疯狂的陪葬品。我关掉了电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场仗,我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沈柏舟出来了,我成了过街老鼠,林知微和她父亲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那个神秘人的警告,像魔咒一样缠绕着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个隐形人。我不再联系许记者,删除了所有关于沈柏舟的资料,甚至很少出门。我爸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半天。林知微辞掉了工作,全心全意地照顾我和我爸,但她眼里的光彩,一天比一天黯淡。沈柏舟那边,似乎也达到了目的,他不再公开找我麻烦,但那种无声的压制,却无处不在。我投出的简历,全都石沉大海;我想做点小生意,连铺面租金都被人暗中抬高。我知道,这是他们给我的“惩罚”——让我活着,却在绝望中慢慢腐烂。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遇到了那个戴厚眼镜的老板。他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叫住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我手里。“苏先生……那天,你问我有没有见过脸上有疤的人……”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没敢全说。那个人,后来又来了。他不是拍照的,他是来装摄像头的。就在你和我说话那会儿,他对面的那栋楼,三楼窗户里,有个镜头正对着咱们……这信封,是他不小心掉的,我捡了。我看里面有东西,不敢留,给你。”说完,他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匆匆缩回了柜台后面。
我握着那个信封,感觉它烫手极了。回到家里,我锁上房门,才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不是纸,而是一张存储卡。我把卡插进电脑,里面的视频文件让我血液倒流。视频的视角,正是从对面那栋楼的三楼窗户拍摄的,清晰地记录了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和老板对话的全过程。但更让我震惊的,是视频的背景音。通过某种定向收音设备的增强,我清楚地听到了我和老板的每一句对话。而在视频的角落里,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正对着对讲机低声汇报:“目标已接触,信息确认。‘泥菩萨’那边,是不是该‘清场’了?”
泥菩萨?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沈柏舟那三套公寓,两台宝马,难道只是一个代号?而“清场”,又意味着什么?
我猛地想起那个变声器的电话,想起沈柏舟被保释时的反常顺利,想起李警官那意味深长的警告。这一切,根本不是沈柏舟一个人的能量所能做到的。他背后,真的有一个被称为“泥菩萨”的存在,而沈柏舟,不过是这个存在摆在台面上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掩盖更深层交易的“泥塑金身”。他们之所以放过我,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我掌握的那些关于沈柏舟的“脏事”,触及不到“泥菩萨”的根本。而现在,他们要“清场”了,意味着沈柏舟这个棋子,也快要失去利用价值,或者……成了一个需要被灭口的隐患。
我拿着存储卡,手心里全是冷汗。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神秘人让我离开的“善意”——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警告?他或许也是“泥菩萨”体系里的人,或许是良心未泯,或许是另有图谋。他让我走,是为了不让我卷入即将到来的“清场”之中。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无意中闯入了猛兽巢穴的蚂蚁,自以为窥见了真相,却不知早已在生死的边缘徘徊。沈柏舟以为他出来了,赢了。可他不知道,他和他那“泥捏的”家产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真正的风暴,从来都不是我掀起的,而是来自他一直所依附的那个庞然大物。
我拨通了那个已经存入手机但从未拨出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个沙哑的变声器声音响了起来:“你终于想明白了。”
我没有废话,直接说道:“‘泥菩萨’要清场了,对吗?沈柏舟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需要知道。你手里的卡,是证据,也是催命符。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带着你爱的人,用我给你准备的身份,今晚就离开,永远别回头;要么,留下来,看着沈柏舟怎么变成一个真正的‘泥菩萨’——一无所有,连骨头都被碾碎。”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看着客厅里正在给我爸削苹果的林知微,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做出了我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我留下。”我说道,声音嘶哑却坚定,“但我不是留下来等死,也不是留下来看戏。我要你告诉我,‘泥菩萨’是谁,他在怕什么。沈柏舟可以利用我爸、利用知微来逼我,那我,也可以用他来撬开‘泥菩萨’的壳。你既然给我打电话,就不是想让我走那么简单。你需要一颗棋子,一颗已经烂透了、不怕死的棋子,去捅破那层窗户纸。而我,就是这颗棋子。”
电话那头,传来了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有赞许,也有冰冷的残酷。“很好。苏见青,你比你舅舅,有意思得多。准备好,游戏……才刚刚开始。第一个任务,去见沈柏舟,告诉他,你知道‘泥菩萨’是谁了。看看他的反应,然后……活下来。”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我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澜岸小区的方向。沈柏舟,你的宝马和公寓,真的是泥捏的吗?不,它们是纸糊的,一捅就破。而我和你,都将在这场风暴中,粉身碎骨,或者……浴火重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