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新车市场里,纯汽油车占比首次滑到50%以下,引发了不小的讨论。一部分声音据此认定燃油车时代已经落幕,电动化已经取得压倒性优势。但从当前销量结构看,燃油车仍然是所有动力形式中份额最大的类别,远未退出舞台,电动化进程也还处在中段阶段。
如果把动力布局拆开看,会发现这组数字的含义要复杂得多。纯汽油车的确只剩下49%的份额,不过在余下的51%中,纯电动车只拿到了17%。同时,混合动力车型占18%,剩余部分由插电式混合动力、柴油车等多种形态构成。这意味着,传统燃油车只是失去了“过半”的绝对优势,并不是被完全替代。
一个仍然掌握近一半市场的技术路径,背后连接着高度成熟的供应链体系、覆盖最广的加油补能网络以及庞大的存量用户群。燃油车销量的回落趋势已经显现,但这更接近一种长期的结构变化,而不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清空的存量。此前很多讨论把“是否超过50%”当成关键分界线,仿佛跨过这条线就意味着彻底翻篇,这种理解显得过于简单。
从市场演变看,从绝对多数,到变成相对多数,再到真正让新技术成为主流,中间往往需要经历多个阶段。当前的状况更像是刚迈过第一道门槛,而非已经抵达终点。把当前节点理解为“阶段转换”要比直接宣告“时代结束”更为贴切。
全球数据背后还有一个重要背景:地区差异极大。以中国市场为例,今年上半年汽油车销量下降了26%,这一跌幅不仅明显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甚至达到了全球平均降幅的两倍多。同时,新能源车在国内的渗透率持续提高,消费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在欧洲,德国、英国的纯电动渗透率已经接近三成,挪威的纯电占比更是达到八成以上,属于电动化最快的区域之一。对比之下,美国的新能源车渗透率目前只有7%,日本也仅为4%。更关键的是,美国今年前七个月新能源车销量同比下降了接近三成,单看七月份,降幅更是达到37%。也就是说,所谓“全球平均电动化水平”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中国和部分欧洲国家拉高的结果,不同区域之间存在鲜明对比。
在这些高度电动化的市场中,产品结构和基础设施都在快速调整,而美国、日本等地则仍然以观望和渐进推进为主。把电动化进程快慢完全不同的市场放在一起,得出的全球平均数既不能反映积极转型地区的速度,也无法准确描绘行动缓慢地区的惯性。用一句“全球都在电动化”来概括当前格局,很容易造成认知上的错觉。
回到技术本身,当前很多观点认为电动车技术水平已经可以全面替代燃油车。但就量产车实际使用的电池来看,目前主流仍是液态锂电池,这一技术路线在能量密度上已经接近理论极限。冬季低温导致的续航缩水、长途出行时的补能压力等问题,在全球不同市场都客观存在,这些体验层面的痛点还没有通过跨代技术被彻底消除。
车企和电池企业对下一阶段的期待集中在全固态电池上。丰田、比亚迪、宁德时代等头部企业都把2027年设定为全固态电池实现量产上车的目标时间节点。然而现实进度并未跟上设想,目前市场上还没有一款真正实现批量上市销售的固态电池电动车。丰田方面原先计划更早实现量产,时间表从2020年一路向后挪延至今,都反映出产业化难度远高于实验室阶段。
当前阶段电池技术的提升,更多集中在现有液态体系的优化,例如材料配比调整、结构设计优化等,属于渐进式迭代,而非彻底换代。真正能够系统性缓解续航焦虑、充电焦虑的技术门槛仍未完全突破,电动化在技术侧还有明显的上升空间。
推动电动车销量快速上行的另一支重要力量,是各国在过去几年密集推出的购车补贴与税收优惠政策。这些政策在价格端直接降低了用户购买门槛,对市场增长起到了非常明显的拉动作用。今年开始,全球范围内新能源补贴处在一个集中退坡的阶段。中国已经将新能源车购置税优惠从“全免”调整为“减半”,美国则取消了联邦层面的电动车税收抵免,欧洲不少国家也对补贴标准进行了收紧或调整。
在有补贴的时期,消费者购入电动车可以节省数万元成本,对很多用户而言,这部分经济性优势是下决心换车的重要因素之一。随着补贴减少甚至退出,购车决策重心重新回到车价、续航能力、使用便利性和保值率等综合指标的现实计算之中。电动车产品需要在没有政策“加持”的情况下,凭借自身竞争力说服更多用户。
今年全球电动车销量增速出现明显放缓,就处在这样一个补贴退潮的背景中。从时间节点看,这种变化更像新旧阶段切换期间的正常反应,而不是电动车产品力不足的直接证明。对于车企和供应链而言,这一阶段也在检验电动车产业能否在弱化政策支持后维持稳定增长,考验的核心从“政策驱动”转向“产品驱动”。
在支撑体系方面,基础设施同样是电动化进程中的关键变量。中国截至今年六月底,已建成并投入使用的各类充电桩数量达到2305.7万个,部分城市已经实现较高的覆盖密度。从日常使用体验看,很多用户在一线和部分二线城市已经感到充电逐渐接近加油的便捷程度。
不过,这种基础设施水平在全球范围内并不普遍。欧美不少城市目前充电桩布局相对稀疏,充电点之间距离较大,部分老旧住宅区受制于配电能力和物业条件,安装家用充电桩也并不容易。对于依赖路边充电或集中充电站的用户,补能体验与中国部分城市形成明显差距。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电网承载能力。当前多数地区电动车保有量还处于爬坡阶段,用户主要采用夜间慢充的方式,负荷集中度相对可控。随着电动车数量继续增长,如果大量车主在出行高峰时段使用大功率快充,配电网络将面临更高压力。电网升级改造涉及线路扩容、变电设施建设等系统工程,周期长、投资大,其推进速度往往难以与新车销售规模同步。
在电动化进程的后半程,制约因素将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车外。例如电网能否承受高密度快充需求,城市和高速路网能否提供足够密集、可靠的补能点,这些都将直接影响电动车的大规模普及。即便单车成本下降、产品配置升级,如果补能网络无法匹配用户出行需求,电动车也难以真正覆盖所有用车场景。
在舆论层面,特斯拉CEO马斯克曾表示,未来几乎所有汽车都会是电动的。这种表述与当前全球燃油车份额跌破50%的节点叠加,被不少人视作电动化进程的趋势宣言。需要注意的是,特斯拉自身的商业模式、和市场预期,与“电动化是终极形态”这一共识紧密绑定,相关言论自带立场属性。
面对同一组市场数据,不同观察视角可以得出不同的解读。有观点把燃油车跌破50%视为电动化“胜利在望”的信号,也有人强调纯电动目前只占17%,说明替代过程还有很长距离要走。马斯克选择使用前一种表达方式,更符合特斯拉在资本市场和品叙事上的利益诉求,但这并不影响其话语中所包含的行业预期。
当前阶段,电动化方向已经得到广泛认可,产业链也在围绕这一方向进行资源重组。然而,从现实结构看,燃油车仍占近半市场,不同地区在渗透率和基础设施方面差异显著,核心技术还处在迭代周期中,许多国家的政策支持正在逐步降温,基础设施升级尚未完全跟上。全球汽车市场处在结构转折期,电动化进程更加需要在技术、政策和基础设施三方面协调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