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那天从娘家回来,一进门就跟我嚷嚷:“楼下老张家换电车了,那大屏幕,那座椅,看着就舒坦。 咱家那骐达都开十三年了,也该换换了。 ”
我正蹲在阳台上拾掇那几盆快蔫了的绿萝,头也没抬:“换啥换,那车好好的,除了后保险杠让电动车蹭过一块漆,哪哪都利索。 再说了,换电车不得十来万? 咱儿子明年高三,补课费一节课四百,你算算这笔账。 ”
媳妇不乐意了,把包往沙发上一摔:“你就会算账! 老张家那电车,人家说了,充满电跑四百多公里,一公里合几分钱。 咱这骐达呢? 加满一箱油三百二,跑不到五百公里。 一个月光油钱就得八百多,一年下来一万块,够交多少电费? ”
我没接话。
媳妇说的在理,可我心里总觉着不踏实。
这车跟了我十三年,从儿子上幼儿园开到他快高考,风里雨里没把我撂在半路过。
那年冬天去丈母娘家,大雪封了高速,我开着它在省道上慢慢磨了四个小时,暖风呼呼吹着,车里放着刘德华的《今天》,那感觉,比现在开啥车都强。
可媳妇主意已定,第二天就拉着我去了二手车市场。
市场在城东,一排排的铁皮棚子底下停满了车。
我们刚把骐达停稳,就过来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绕着车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前机盖,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
“哪年的? ”他问。
“一二年,红色,自动挡,实表九万八。 ”我赶紧递上行驶证。
皮夹克男人接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车玻璃上的年检标,皱了皱眉:“一二年骐达啊……这车现在不好卖。 国四的排放,好多地方迁不进去。 再说你这颜色,红色,二手市场最不吃香,显旧。 ”
我心里咯噔一下:“能出多少? ”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顶多这个数,三万。 ”
我还没说话,媳妇先急了:“三万? 我们买的时候落地十二万八! 这车保养得可好了,一直全合成机油伺候着,轮胎去年刚换的,四条花了二千四。 三万也太离谱了吧? ”
皮夹克男人笑了笑,把行驶证还给我:“嫂子,现在行情就这样。 你这车要是白色的,兴许能多给两千。 红色真不行,我们收回来也压手里。 再说了,电车现在这么火,谁还买油车? 你看看那边——”他指了指隔壁摊位,“那台一六年朗逸,跑了六万公里,挂四万八挂了俩月了,连问价的都没有。 ”
媳妇脸色不太好看,拉着我去了下一家。
第二家是个年轻小伙,戴着个鸭舌帽,看了看车,直接摇头:“叔,这车我不太想收。 一二年骐达,CVT变速箱,这年份的变速箱容易出毛病。 我收回来万一砸手里,亏的是我的钱。 要不您去别家问问? ”
第三家更直接,老板正蹲在门口吃盒饭,头都没抬:“骐达啊? 那车皮薄,安全性不行。 现在人都精了,宁可多花两万买国产新车,也不买这老日系。 您这车我出两万五,爱卖不卖。 ”
两万五。
我站在那,看着这辆陪了我十三年的车,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后备箱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年儿子学自行车不小心蹭的。
副驾驶遮阳板上的镜子碎了,一直没换,媳妇每次照镜子都得歪着脑袋。
座椅是真皮的,坐久了有裂纹,但冬暖夏凉,夏天晒一天进去也不烫屁股。
“不卖了。 ”我说。
媳妇拽我袖子:“你干啥? 两万五也是钱啊! ”
“我说不卖了就不卖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热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媳妇站在车外,隔着车窗瞪我:“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留着它干啥? 一年保险两千多,保养一千多,油钱八九千,养着它一年白扔一万多! ”
我没吭声,挂挡走人。
后视镜里,那三个车商站在各自的摊位前,看着我们的车屁股,脸上挂着那种看笑话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媳妇一路没说话。
到了小区楼下,她终于憋不住了:“你到底咋想的? 咱家存款就那点,儿子明年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一年少说三万。 不卖车,拿啥换电车? 拿啥交学费? ”
我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多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这车要是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我说,“你记不记得那年咱刚买车,儿子才四岁,非要坐副驾驶,你抱着他坐在我腿上,让交警逮着罚了五十。 还有那年回你妈家,半路爆胎,咱俩在路边换了俩小时备胎,你手都划破了,愣是没抱怨一句。 ”
媳妇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运动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也不能不换车啊……老张媳妇昨天还问我,说你们家那骐达是不是该换了,现在谁还开那老古董。 ”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老张媳妇懂个屁。 她家那电车,看着是省油钱,可你算过没有? 电车保险比油车贵一千多,电池用个六七年就得换,换一块电池五六万。 她那是新车,新鲜劲儿还没过。 等过两年你再看看,电车二手价跌得更狠。 ”
媳妇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那你说咋办? 儿子明年上大学,咱俩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八千,房贷三千,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交物业费要给他攒学费。 这车一年养着花一万多,卖了能省下这笔钱。 ”
我掐灭烟头,打开车门下去,绕到后备箱,掀开盖板,里头放着一个工具箱,一把雨伞,还有一床旧毛毯。
毛毯是那年冬天在高速上堵车时用的,裹着儿子睡了半宿。
我把毛毯拿出来,抖了抖灰,叠好放回车里。
“车不卖了。 ”我说,“我明儿起骑电动车上班,一天来回二十公里,一个月省两百油钱。 周末你开车接送儿子补课,平时买菜啥的也开着。 一年下来能省三千多。 保险我改成人保的,能便宜三百。 保养我自己做,机油机滤网上买,一次一百五。 ”
媳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又说:“电车咱先不买。 等儿子上了大学,手里攒点钱了,再说。 到时候这骐达要是还能开,就留着当备用车。 要是实在开不动了,再卖也不迟。 反正现在卖也就两万五,搁两年顶多掉到两万,亏不了多少。 ”
媳妇站了一会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车顶,那漆面在夕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些地方已经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
“那老张媳妇再问,我咋说? ”她问。
“你就说,我家那车还能再战十年。 ”我笑了笑,“再说了,她家那电车充电桩装没装? 天天去外面充电,排队排到啥时候? ”
媳妇噗嗤一声笑了,拍了我一下:“你就嘴硬吧。 ”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某品牌电车降价三万,老车主集体维权。
底下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电车省油不省钱,有人说油车早晚被淘汰。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辆红色骐达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那辆跟了我八年的破电动车出门,路过小区门口,看见老张正站在他那辆崭新的电车旁边,拿着块绒布擦车头。
看见我,他喊了一嗓子:“老李,咋还骑电动车呢? 你那骐达卖了没? ”
我捏了刹车,停下来,笑了笑:“没卖。 留着开呢。 ”
老张啧了一声:“那破车还留着干啥? 早该换了。 你看我这车,充满电才花二十块,能跑四百多公里。 你那骐达加一箱油三百多,能跑几天? ”
我没接茬,蹬了一脚踏板,电动车嗡嗡地往前窜。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凉意。
后视镜里,老张还在那擦车,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晃眼。
骑出去一百多米,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那辆骐达就停在楼下的车位上,车头朝着东边,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等周末,我打桶水,好好擦擦它。
那后备箱里的旧毛毯,也该拿出来晒晒了。
人这一辈子,换车容易,换掉那些跟了你十几年的念想,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