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王建国在物流园开了八年大货车,上个月腰伤复发,医生说他再开下去腰椎就要废了。
他四十三岁,除了方向盘啥也不会,在家躺了半个月,天天盯着天花板叹气。
儿子在学校食堂打饭专挑最便宜的素菜,这事还是班主任打电话跟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把计算器往他面前一摔,房贷三千二,水电物业八百,儿子补课费四百,药费六百,一个月固定支出五千整。
我问他躺得起吗。
王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我废人一个,你找个能干的嫁了吧。
我上去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院子门口停着他那辆雅迪,去年花三千六买的,后视镜摔裂了一条缝没舍得换。
我说你腿没瘸手没断,电动车能骑吧。
他坐起来盯着我说,骑电动车能干啥,送外卖我也干不了,楼上那小子一个月跑断腿才挣四千。
我没跟他吵,直接把我手机里存的几个视频翻出来给他看。
我一个姐妹在菜市场卖手工水饺,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我表弟在开发区工地门口卖盒饭,开辆三轮车中午两个小时能卖两百份。
王建国说你懂啥,那是人家有手艺。
我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连个地摊都不敢摆,还嫌儿子在学校吃白菜。
第二天一早我把他那辆破雅迪推出来,后座绑了个泡沫箱子,里面是我头天晚上包好的三百个饺子。
猪肉白菜馅,肉是超市晚上八点打折买的,一斤便宜三块五。
我让他去建筑工地门口试试。
王建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那磨蹭了半天。
第一个来买的工头问他多少钱一份,他嘴皮子哆嗦半天说十五。
工头掀开盖子看了眼里面的饺子,说十二干不干。
王建国说姐,这价不挣钱啊。
我说你傻啊,十五一份,一份二十个,成本才六块,你卖十块都挣钱。
他这才反应过来,冲那工头喊十二就十二,来十份。
那天中午他卖了八十份饺子,收摊回来一数钱,嘴角抽抽着想笑又憋着。
钱是实打实的,一份饺子挣六块,光中午就挣了四百八。
回来的时候车子没电了,他推着走了两公里,说腿软了但心里踏实。
我给他说六个生意,都是电动车能干的,投资小,就是累。
第一个是工地盒饭。
开发区那一片有六个工地,工人吃饭是个大问题。
一份快餐十五到二十,成本控制在八块钱以内。
早上四五点去批发市场进货,中午十一点前赶到工地,一个点卖完就换下一个。
我们小区三楼老刘他媳妇就是干这个的,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炒菜,骑个三轮车,一天挣七八百是常事。
王建国听了说那娘们能吃苦,我不比她差。
第二个是菜市场手工水饺。
这活看着轻松,其实是个功夫活。
我朋友李红在城东菜市场租了个小档口,一个月租金八百。
她每天早上六点出摊,现场包现卖,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芹菜猪肉三种馅。
一斤卖二十五,成本十一二块。
赶上周末一天能卖八九十斤,净挣千把块。
平时差点也有四五百。
包饺子不累,就是站得久,李红说做一年下来,脚后跟裂得像老树皮。
王建国听了没吱声,我知道他心里想啥,他那个大车司机坐出痔疮的屁股,站个把小时就嗷嗷叫。
第三个是夜市小吃。
电动车后座焊个铁架子,放个煤气罐和一口平底锅,炒粉炒面烤冷面都行。
我们小区后门的夜市,有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卖炒米粉,一份八块,一晚上炒两百多份,干到凌晨两点收摊。
王建国说那个油烟大,肺受不了。
我说你开车八年吸的尾气还少。
第四个是水果切盒。
夏天了,写字楼下面的白领爱买这个。
进一批西瓜、哈密瓜、芒果,切好装盒,一盒卖十块。
成本也就三四块。
一辆电动车能带两大箱子,挑中午休息时间去写字楼门口,一中午卖五十盒跟玩似的。
王建国说那得用刀切,他那手以前握方向盘的,握菜刀不习惯。
我说人是逼出来的,你腰疼的时候也没说握方向盘不习惯。
第五个是收旧货。
这个最不起眼,但最挣钱。
我表哥干这个,一辆电动三轮,一个喇叭,走街串巷收旧家电旧家具。
一台破洗衣机收来五十块,转手卖给回收站一百二。
旧冰箱八十收,两百卖。
他一天净赚三四百是保底的。
王建国说你哥那嘴会说,我又不会砍价。
我说收旧货不用你砍价,喇叭里喊收旧家电,人家问多少钱你就说过去看看再说,东西拉走了价就由你定。
第六个是跑腿。
给社区送菜送药送文件,一家收五块八块的,一上午跑个二十单就快两百了。
这个不挑人,会骑车会用手机就行。
王建国说你手机导航都用不明白,还跑腿。
我说不会学啊,四十多岁就等着入土啊。
那晚上我们俩算了一笔账。
干盒饭投资最小,买几个保温箱,一个折叠桌,三百块钱搞定。
一天做五十份,一份挣八块,就是四百。
一个月干二十五天,刨掉刮风下雨,稳稳当当八千往上。
王建国扒拉着计算器,算了好几遍,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他那些跑车的兄弟群,群里有人说今年货运行情差,一个月跑一万多公里到手才六千。
他把手机一扔说,干。
说干就干。
第二天我陪他去批发市场,买了四个大号保温箱,一个五十五。
折叠桌三十五。
碗筷批了五百套,一套成本四毛五。
煤气罐去充了一罐,九十块。
总共花了不到五百。
头三天他不好意思吆喝,站那像个木头桩子,人家来买饭他收钱找零都笨手笨脚的。
第三天晚上回来他跟我说,今天有个工人嫌他菜少,当着他面把盒饭扣地上了。
他蹲那捡了半天,那工人还骂他做买卖没良心。
我说你怎么回的。
他说我没吭声,捡完筷子又给他重新打了一份,多加了半勺肉。
那人后来没说话,端着饭走了。
我说你行啊王建国,学会忍了。
他说不忍咋整,儿子下个月要交资料费,我腰上还贴着膏药呢。
干到第十天,他开始摸到门道了。
哪个工地几点换班,哪个工头爱吃咸的,哪个四川来的工人顿顿要辣椒,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每天凌晨四点我起来给他炒菜,他五点出门去批发市场买菜,七点回来我装盒他打包,十一点准时到工地门口。
有一个工地保安不让他进,他就在门口等着,工人出来买他就递过去。
保安撵了他三回,他就换个地方,等保安换班再回来。
后来那个保安自己来买饭了,说老王你明天多带两份,我们值班室的也要。
第一个月干下来,他瘦了七斤,胳膊晒得跟酱油似的。
那天晚上他把钱往床上一倒,有零有整的,摞了一堆。
我们俩数了半天,一共八千三百六。
王建国愣了半天,拿手背抹了下眼睛说,八千多,比开车还多。
我说你那腰还疼不。
他说站着比坐着强,腰不疼了就是腿酸。
那天他骑电动车出去买了瓶好酒,六十二块的洋河,回来自己倒了二两,喝下去咂咂嘴说,以前老觉得开大车是门技术活,瞧不上这些摆摊的。
现在想想,啥技术不技术的,挣到钱才是爷们。
我给他续上酒说,你还瞧不上谁。
他摆摆手说谁也不瞧不上了,上个月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现在我骑着那辆破雅迪,比开大车时心里敞亮。
以前跑车,天天担心货主扣运费,担心路上被查,担心油被偷。
现在我就担心一件事——菜炒咸了工人不买账。
他又倒了一杯说,老婆你知道不,人这一辈子最难迈的坎不是没钱,是放不下那张脸。
我在那站第一天,怕碰见熟人,一直低着头。
后来有个工友说你是以前开大车的王师傅吧,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人又说句你做的菜比我媳妇做的好吃,我一下子就不别扭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聊到快十二点。
他把他的电动车擦了一遍,后视镜那个裂缝用透明胶缠了缠。
说明天再去批发市场进点五花肉,工人反映想吃红烧肉。
我问他那六个生意你还干不干别的。
他说先把盒饭干明白再说。
把一样干精了比啥都强,一个月八千多,够花了。
儿子上大学的钱慢慢攒,不急。
现在他已经干到第三个月了,固定了两个工地一个写字楼。
写字楼那边是中午送外卖的进不去,他就在楼下等着,现在每天中午光写字楼就能卖四十多份。
早上还给一个小区送了半个月的早餐,豆浆包子,电动车前面挂两个保温桶。
那份一个月又多挣两千。
我跟他开玩笑说你现在是老板了,请个帮手呗。
他白我一眼说请啥帮手,我自己挣的钱踏实。
再说了那辆电动车后座被我磨得漆都掉了,换一辆新的还得三千多,省着点花。
昨天晚上他又在那算账,八月份的毛收入破万了,除掉成本净挣九千二。
他把账本往抽屉里一锁说,年底给儿子换个新手机,他那破小米屏都碎两半了还在用。
我笑着问他要不要考虑下那个收旧货的生意,听说更挣钱。
他想都没想说,先把这辆电动车骑烂再说。
骑烂一辆,我就换辆大的。
人这辈子的路,哪有啥固定走法。
轮子在哪,路就在哪。
面子那东西,在饿肚子面前,连张纸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