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你这车也太破了吧？后座挤死了！”
赵美兰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尖细刺耳，像是在菜市场跟人砍价。
周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高速路，没吭声。
副驾驶上，妹妹周雨桐偷偷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妈，我要看动画片！”赵小龙在后排踢着座椅靠背，一脚一脚的，力道不小。
“听见没？你外甥要看动画片！”赵美兰拍了下驾驶座的靠背，“你这车能不能连网？”
“不能。”周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啥破车啊，连个网都没有。”赵美兰嘀咕了一句，然后又提高嗓门，“那你手机开热点啊，愣着干啥？”
周雨桐忍不住了，回头说：“表姐，我哥开车呢，不方便。”
“开个热点有啥不方便的？动动手指的事。”赵美兰不以为意，“你们年轻人不就会捣鼓这些吗？”
周远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递给周雨桐：“雨桐，你帮她弄一下。”
周雨桐接过手机，心里憋着气，但还是打开了热点。
后座传来动画片的声音，赵小龙消停了。
可没过五分钟，赵小凤又开始嚷嚷：“妈，我饿了！”
“这才几点就饿了？”赵美兰嘴上这么说，但马上对周远说，“周远，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孩子们饿了。”
“这才开了两个小时。”周远看了眼导航，“到下个服务区还得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呗，孩子们饿了你总不能不管吧？”赵美兰的语气理直气壮。
周雨桐咬了咬嘴唇，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哥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
周远想起三天前接到赵美兰电话时的情景。
“周远啊，听说你买车了？”赵美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嗯，二手的，代步用。”周远当时还没意识到这通电话意味着什么。
“那正好！我们一家四口也要回去过年，你顺路捎上我们呗。反正你一个人开也是开，多几个人还热闹。”
周远愣了一下。他本来打算带上妹妹周雨桐，她在省城上大学，正好放假一起回去。车里再塞四个人，加上行李，空间够呛。
但赵美兰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就这么定了啊！三十那天早上，我们在你家楼下等你。对了，你可得早点出发，别让我们等太久。”
说完就挂了。
周远拿着手机，愣了好半天。
他跟这个表姐平时来往并不多。赵美兰是他大姨的女儿，嫁到了省城，两口子都在工厂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逢年过节偶尔聚一次，赵美兰总是抱怨这抱怨那，嫌工资低、嫌物价高、嫌老公没本事。
周远对她没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讨厌。毕竟是亲戚，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可现在，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后座赵美兰一家四口的吵闹声，周远开始后悔了。
“周远，你开快点行不行？这都一百码了，跟蜗牛爬似的。”赵美兰又开始了。
“限速一百二，我已经开到一百一了。”周远耐着性子解释。
“那你倒是超车啊，跟在大货车后面吃灰，多费油啊。”
“前面有车，变不了道。”
“啧，你这技术也不行啊。我家大伟开车可比你溜多了。”
赵大伟坐在后排中间，听到这话嘿嘿笑了两声，也没敢接茬。
周雨桐实在听不下去了，转头说：“表姐，我哥开了三个小时了，要不你来开会儿？”
赵美兰立马摆手：“我可不敢开，我这眼神不好。再说了，这不是有周远嘛，年轻小伙子，多开会儿没事。”
周远没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服务区终于到了。
周远把车停好，熄火。刚想伸个懒腰，赵美兰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扯着嗓子喊：“快快快，去吃饭！我都快饿扁了！”
赵小龙和赵小凤也跟着窜了出去，像两只放出笼子的猴子。
周远和周雨桐对视一眼，默默下了车。
服务区的餐厅不大，卖些快餐和面食。赵美兰一进去就直奔菜单，眼睛扫了一圈，大手一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
“表姐，少点些，吃不完浪费。”周远提醒了一句。
“怕啥？难得出来一趟，还不让人吃饱了？”赵美兰头也不回，继续点菜，“再来个红烧肉，一份炒青菜，四个米饭。对了，给孩子们一人加个鸡腿！”
服务员飞快地记着单。
周远站在旁边，看着赵美兰越点越多，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等菜上齐了，赵美兰招呼大家坐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周远：“周远啊，这顿饭你请客，没问题吧？你可是有车的人了，大老板嘛！”
周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美兰又补了一句：“你看，我们一家四口蹭你的车，给你添麻烦了，这顿饭就当是你请我们的，算是补偿了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周远欠她似的。
周雨桐皱起眉头，刚要开口，周远按住了她的手。
“行。”周远笑了笑，“你们先吃着，我去趟洗手间。”
他站起来，走到前台，对服务员说：“麻烦给我下一碗馄饨，打包带走。”
服务员愣了一下：“您不跟他们一起吃？”
“不了。”周远掏出手机扫码，“多少钱？”
“馄饨十五块。刚才那位女士点的那些一共四百五。”
周远付了十五块，提着打包好的馄饨，回到车上。
他把馄饨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餐厅里，赵美兰一家正吃得热火朝天。赵小龙一手抓着一个鸡腿，满嘴是油。赵大伟埋头扒饭，筷子就没停过。赵美兰一边吃一边念叨：“这家味道还行，就是分量少了点。”
周远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挂上档，缓缓驶离停车位。
车子经过餐厅门口时，周远按了下喇叭。
赵美兰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下一秒，她看见周远的车从窗前驶过，加速，汇入主路，消失在视野里。
“他……他走了？！”赵美兰嘴里还叼着一块红烧肉，整个人呆在原地。
赵大伟也抬起头，茫然地问：“谁走了？”
“周远！他开车走了！”赵美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餐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赵美兰冲到门口，只看到高速公路上车流滚滚，哪里还有周远那辆破车的影子。
她掏出手机，手都在抖，拨通周远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这个天杀的！”赵美兰气得脸都绿了，“他把我们扔在这儿了！”
赵小龙和赵小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续埋头吃鸡腿。
赵大伟弱弱地问了一句：“那咱们……咋回去啊？”
“你问我我问谁？！”赵美兰冲他吼了一嗓子，然后又开始疯狂拨打周远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周远！你什么意思？！你把我们扔服务区了？！”赵美兰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周远平静的声音：“表姐，那顿饭你自己付吧。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你——！”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赵美兰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回头看了看餐桌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高速公路，再看看身边一脸懵的老公和两个还在啃鸡腿的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骂谁。
“结账！”她咬着牙对服务员说。
“您好，一共四百五十块。”
赵美兰的脸更绿了。
车上，周雨桐看着哥哥，忍不住笑出声来：“哥，你可真行。”
周远也笑了，笑得挺轻松：“她那顿饭点了四百五，我就付了我那碗馄饨的钱。”
“她肯定气疯了。”周雨桐越想越好笑，“不过哥，你不怕她回去告状啊？”
“告呗。”周远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反正我又没做错什么。她蹭我的车，我没收她油钱，还把她送到服务区吃饭，仁至义尽了。”
周雨桐想了想，又问：“那她要是跟大姨告状呢？”
“大姨是个明白人，知道她闺女啥德行。”周远顿了顿，“就算告到我妈那儿，我也不怕。妈最疼的就是你跟我，她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干这种事。”
周雨桐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情特别好。
“对了哥，你这馄饨还热着呢，赶紧吃吧，别凉了。”
周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馄饨，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热气，塞进嘴里。
味道不错。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妈妈都会包馄饨。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碗下去浑身暖和。
那时候家里穷，但日子过得踏实。
后来爸爸生病去世，家里的担子全落在妈妈一个人肩上。周远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出来打工供妹妹上学。这些年省吃俭用，总算攒了点钱，买了辆二手车，想着以后回家方便，也能带妈妈和妹妹出去转转。
谁知道第一次开长途，就被表姐盯上了。
周远不是小气的人。他愿意帮亲戚，但前提是互相尊重。赵美兰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她点了四百五十块的菜，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后让他买单。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晚辈？因为他有车？因为他看起来好说话？
周远不想当冤大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勾勒出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哥，你说表姐他们这会儿咋办？”周雨桐忍不住问。
“要么打车，要么等大巴。”周远说，“那个服务区有客运站，应该有回县城的班车。”
“那得多花不少钱。”
“所以她才生气。”周远笑了笑，“本来想省一顿饭钱，结果倒贴四百五，还得自己掏路费回去。”
周雨桐想想就觉得解气：“让她以后再占便宜！”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下了高速，进入县城。
县城的街道比省城窄很多，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到处是过年的气氛。路边有人在卖春联和鞭炮，小孩们追逐打闹，空气中飘着炸丸子的香味。
周远把车速放慢，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回家的味道。
穿过县城，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的乡道，终于到了村口。
远远地，周远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妈在那儿等着呢。”周雨桐眼眶有点发热。
车子在院子门口停下，周远熄火下车。
郭秀珍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顺利。”周远抱了抱母亲，“妈，你咋不在屋里待着，外面多冷。”
“不冷不冷，估摸着你们该到了，就出来看看。”郭秀珍拉着儿子的手，又摸摸女儿的脸，“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吃了，妈你别老说我瘦。”周雨桐撒娇地挽住母亲的胳膊。
三个人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盘凉菜，厨房里还炖着汤，香气扑鼻。
“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下饺子。”郭秀珍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妈，我在路上吃过了。”周远拉住她，“你别忙活了，坐下来歇会儿。”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大老远开回来，肯定累坏了。”
周远拗不过母亲，只好由她去。
他和周雨桐坐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郭秀珍端着两大碗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
“快吃快吃，韭菜鸡蛋馅的，你俩最爱吃的。”
周远和妹妹对视一眼，拿起筷子吃起来。
吃到一半，周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大姨郭秀芳打来的。
周远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大姨。”
“周远啊，你今天是不是把你表姐一家扔服务区了？”郭秀芳的声音很大，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她的怒气。
“大姨，事情是这样的——”
“你别跟我说事情是怎样的！你表姐打电话来哭，说你把她一家四口扔在高速上不管了！你说你这孩子，咋能干出这种事来？！”
周远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大姨，我没有把他们扔在高速上。我把他们送到了服务区，他们吃完饭我就走了。”
“那你怎么不等他们一起走？！”
“他们吃饭花了四百五，让我买单。我没同意，就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郭秀芳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不就一顿饭钱嘛！你一个大小伙子，请你表姐吃顿饭怎么了？至于把人扔那儿吗？！”
“大姨，我不是舍不得那顿饭钱。她蹭我的车，我没说什么，一路开了五个小时。到了服务区，她点了一桌子菜，让我结账，连商量都没商量。我觉得这样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亲戚之间计较那么多干啥？”
周远沉默了。
他知道，跟大姨说不通。在她眼里，亲戚之间就不该分彼此，他作为晚辈就该无条件付出。
“大姨，这事是我的不对，改天我当面跟表姐道歉。”周远不想在电话里吵，选择了退让。
“道歉有啥用？你表姐现在还在服务区等着呢！你赶紧去接他们！”
“大姨，我已经到家了，来回两百多公里，天也黑了，不安全。”
“那你让他们咋办？！”
“服务区有班车，他们可以坐班车回来。”
“班车？那得等到啥时候？！”
“大姨，我真的没办法了。您要不打个电话问问班车的时刻表？”
郭秀芳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撂下一句“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啪地挂了电话。
周远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你大姨打的？”郭秀珍从厨房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嗯。”周远点点头。
“她说什么了？”
“让我去接表姐他们。”
“你别去。”郭秀珍难得地强硬起来，“天都黑了，开夜车不安全。再说了，凭啥你去接？她闺女自己作的孽，让她自己收拾。”
周远有些意外地看着母亲。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一向温顺，很少跟人起争执。尤其是对大姨，更是处处忍让，毕竟那是她亲姐姐。
“妈，你不怪我？”周远试探着问。
“怪你啥？”郭秀珍在他对面坐下，“你做得没错。美兰那丫头从小就被你大姨惯坏了，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你给她上一课也好，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惯着她。”
周雨桐在旁边竖起大拇指：“妈英明！”
郭秀珍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周雨桐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吃饺子。
周远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最担心的就是母亲夹在中间难做人，现在看来，母亲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不过，”郭秀珍话锋一转，“你大姨肯定还会打电话来，说不定你姥姥也会掺和进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周远点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郭秀珍看着他，眼里有些心疼。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她操心。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亏欠他。
“行了，不说这些了。吃完饭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置办年货呢。”
第二天一早，周远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
村里的年味比城里浓多了。天还没完全亮，就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都在响。
周远起床洗漱，发现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妈，你起这么早干嘛？”
“睡不着，起来蒸点包子。”郭秀珍系着围裙，脸上沾了些面粉，“你再睡会儿去，做好了叫你。”
“我不睡了，帮你打下手。”
周远洗了手，帮着母亲揉面。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厨房里热气腾腾，暖意融融。
“对了，昨天你大姨后来又打电话来了没？”郭秀珍问。
“打了，我没接。”周远说，“她打了三个，我都摁掉了。”
“你大姨那个人，就是嘴巴厉害，其实心不坏。”郭秀珍叹了口气，“就是太惯着美兰了，搞得美兰现在这个样子。”
“表姐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周远说，“我记得小时候，每次过年她都要抢我的红包，不给就哭。大姨从来不说她，反而让我让着她。”
“那时候你还小，记得倒清楚。”
“能不记得吗？一年到头就那么点压岁钱，全被她抢走了。”周远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怨气。
郭秀珍也笑了：“行了，都过去的事了。今年过年，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敢情好。”
包子蒸好的时候，周雨桐也起床了。她顶着一头乱发，迷迷糊糊地走进厨房，闻到香味，眼睛一下子亮了。
“包子！什么馅的？”
“猪肉大葱的，还有几个豆沙的。”郭秀珍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三个人围在灶台边，一人拿着一个热包子，边吹边吃。
这就是周远最喜欢的时刻。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有一家人在一起的温暖。
可惜，这种宁静没能持续太久。
上午十点左右，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周远家门口。
车门打开，赵美兰黑着脸走下来，身后跟着赵大伟和两个孩子。
周远正在院子里贴春联，看到他们，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哟，表姐回来了？”他放下春联，笑着打招呼。
赵美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屋里走。
赵大伟跟在后面，冲周远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说：“你表姐气得不轻。”
周远耸耸肩，没当回事。
屋里，郭秀珍看到赵美兰一家，连忙招呼：“美兰来了？快坐快坐，吃早饭了没？”
“吃啥早饭！气都气饱了！”赵美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脸拉得老长。
赵小龙和赵小凤倒是没心没肺，看到桌上的包子，伸手就去拿。
“吃吃吃，就知道吃！”赵美兰拍了儿子的手一下。
赵小龙哇的一声哭了。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周远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的太平日子，怕是过不成了。
赵小龙的哭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早晨的宁静。
赵美兰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嚎什么嚎！再嚎我揍你！”
赵小龙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小凤见状，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整个屋子像炸了锅。
郭秀珍赶紧上前，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别哭了别哭了，姥姥给你们拿糖吃。”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水果糖，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赵小龙这才止住哭声，抽抽噎噎地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赵美兰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周远。
“周远，你昨天干的好事，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周远站在门口，神色平静：“表姐，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什么？”赵美兰腾地站起来，“你把我们一家四口扔在服务区，自己跑了！你知道我们后来怎么回来的吗？等了两个小时的班车！两个孩子冻得直哆嗦！回到家都半夜了！”
她说得唾沫横飞，声音越来越大。
周远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表姐，你们不是到服务区了吗？又不是我把你们扔高速上了。”
“服务区怎么了？服务区就不是荒郊野岭了？”
“服务区有餐厅，有超市，有加油站，还有客运站。怎么能算荒郊野岭呢？”
周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美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赵大伟在旁边拉了拉老婆的衣角：“算了算了，人都回来了，别吵了。”
“你给我闭嘴！”赵美兰甩开他的手，“你个窝囊废，昨天一句话都不敢说！眼睁睁看着人家把你老婆孩子扔了，你屁都不放一个！”
赵大伟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郭秀珍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打圆场：“美兰，你先消消气。这事儿确实是周远做得不对，我回头说他。你先坐下喝口水。”
“舅妈，你别护着他！”赵美兰不依不饶，“他都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做出这种事，就是人品有问题！”
这话说得重了。
周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表姐，你说我人品有问题？”他看着赵美兰，“那我问你，你蹭我的车回家，提前跟我商量过吗？你打电话通知我一声，就算是商量了？我答应了吗？”
赵美兰一愣：“你……你没拒绝啊！”
“我没拒绝，是因为你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周远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了句‘就这么定了’，然后就挂了电话。这叫商量吗？”
“那你可以打回来跟我说啊！”
“我打回来跟你说什么？说不让你蹭车？到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跟大姨告状，说我小气，说我不顾亲戚情分？”
赵美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远继续说：“好，你蹭车就蹭车吧，我也没说什么。一路上五个小时，你嫌我车破，嫌我开得慢，嫌这嫌那。我忍了。到了服务区，你点了一桌子菜，四百五十块，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直接就让我买单。凭什么？”
“不就是一顿饭钱吗？你至于吗？”
“至于。”周远斩钉截铁地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你要是好好跟我说：‘周远，这顿饭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我二话不说就付了。但你是什么态度？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我欠你的。”
赵美兰的脸涨得通红：“我是你表姐！请你吃顿饭怎么了？你一个男的，这点肚量都没有？”
“表姐，你搞清楚，是你让我请你吃饭，不是你请我吃饭。”周远纠正她，“而且，你点的那些菜，我一个都没吃。我只吃了一碗馄饨，十五块，我自己付了。”
“你……”
“我怎么？我付了自己的饭钱，然后开车走人，有什么问题吗？你们一家四口吃得好好的，我又没赶你们下车。你们吃完可以坐班车回来，服务区有直达县城的班车，一个人二十块，四个人八十块。比你那顿饭便宜多了。”
赵美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远，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赵小龙和赵小凤被大人的争吵吓到了，躲在郭秀珍身后，不敢出声。
郭秀珍叹了口气，把两个孩子领到里屋，给他们拿了玩具，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周远、赵美兰和赵大伟三个人。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赵美兰才缓过劲来，冷笑一声：“行，周远，你有种。我今天不跟你吵，我找我舅评理去！”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舅舅！你管管你儿子！他把我一家四口扔高速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什么？怎么回事？”
周远听到爷爷的声音，心里一沉。
爷爷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受不了刺激。
赵美兰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是从她的角度说的。她说周远故意把他们扔在服务区，说周远不顾他们的死活，说两个孩子差点冻感冒了。
周远想打断她，但赵美兰根本不给他机会，自顾自地说完了，然后把电话递给周远：“你爷爷要跟你说话。”
周远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爷爷。”
“小远啊，你这是咋回事？”爷爷的声音有些疲惫，“你表姐说你把她一家扔高速上了？”
“爷爷，不是高速，是服务区。他们有地方吃饭，有地方休息，还能坐班车回来。我没有把他们扔在危险的地方。”
“那你也做得不对啊！都是一家人，有啥事不能好好说？你把人扔那儿，像什么话？”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爷爷，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你赶紧跟你表姐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周远看了一眼赵美兰。
她正得意地看着他，嘴角带着胜利的微笑。
“爷爷，我可以道歉。但我也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你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周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争辩，想解释，想让爷爷明白他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但他知道，没用的。
在长辈眼里，晚辈就应该忍让。不管受了多大委屈，都不能跟亲戚撕破脸。否则就是不懂事，就是不顾大局。
“好，爷爷，我听您的。”
挂了电话，周远走到赵美兰面前，面无表情地说：“表姐，对不起。”
赵美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不过，”周远话锋一转，“我希望你以后别再蹭我的车了。我的车破，坐不下那么多人。”
赵美兰的脸色又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各走各的。”周远看着她，“你要回老家，可以坐大巴，可以打车，也可以让姐夫开车来接你。总之，别找我。”
“你……！”
“我说完了。”周远转身往外走，“我还要贴春联，你们自便。”
他走出院子，拿起地上的春联，继续往门上贴。
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他气自己最后还是妥协了，气自己明明有理却还是要道歉，气这个所谓的“家和万事兴”的传统，其实就是让老实人吃亏。
周雨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没事吧？”
“没事。”周远勉强笑了笑，“春联贴歪了没有？”
“左边高了点。”
周远调整了一下，把春联贴正。
“哥，我觉得你没做错。”周雨桐站在他身边，“表姐太过分了，爷爷不了解情况，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周远说，“我只是觉得，有时候做人太难了。你讲道理，人家说你不顾亲情。你不讲道理，人家又说你没教养。怎么做都是错。”
周雨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默默地陪他贴完春联。
屋里，赵美兰还在跟郭秀珍抱怨。
“舅妈，你看看你儿子，什么态度！让他道个歉，跟要他命似的！”
郭秀珍正在择菜，头也不抬：“美兰，小远已经道歉了，你就别再说了。”
“什么叫别再说了？他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以后各走各的？这是亲戚该说的话吗？”
“那你让他怎么办？”郭秀珍抬起头，“你蹭他的车，嫌他的车破。他请你吃饭，你点四百五十块的菜。换了你，你心里舒坦吗？”
赵美兰一愣：“舅妈，你怎么也向着他？”
“我不是向着他，我是讲道理。”郭秀珍放下手里的菜，“美兰，你是我侄女，小远是我儿子。你们两个吵架，我心里最难受。但你不能仗着自己是姐姐，就欺负弟弟。”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你点菜的时候，问过他吗？你让他付钱的时候，跟他商量过吗？你觉得他是你表弟，就该听你的。可他也是个人，有自己的想法。”
赵美兰被说得哑口无言。
郭秀珍叹了口气：“行了，这事儿过去了。中午留下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赵美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郭秀珍的脸色，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微妙。
一张圆桌，坐了七个人。
周远和赵美兰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
赵大伟埋头吃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赵小龙和赵小凤倒是没心没肺，抢着夹排骨吃。
郭秀珍不停地给大家夹菜，试图缓和气氛。
“美兰，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舅妈，我自己来。”
“大伟，你也吃，别光吃饭。”
“谢谢舅妈。”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吃完饭，赵美兰一家就走了，说是要去赵大伟的父母那边过年。
临走前，赵美兰看了周远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远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雨桐端了杯茶出来，递给他：“哥，喝茶。”
“嗯。”
“哥，你说表姐会不会再去大姨那儿告状？”
“肯定会。”周远喝了口茶，“她这个人，不吃亏。今天在我这儿栽了跟头，肯定要找补回来。”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兵来将挡呗。”周远笑了笑，“大不了这个年不过了，跟她杠到底。”
“别啊，我还想好好过年呢。”周雨桐撒娇地说，“我还想吃妈包的饺子，还想跟哥一起去镇上逛庙会。”
周远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哥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咱们的年。”
话虽这么说，但周远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赵美兰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
果然，晚上七点多，周远的手机又开始响了。
先是三姨打来的，然后是二舅，接着是姥姥。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说辞：你表姐说你把她扔服务区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赶紧跟你表姐道歉，别让家里人寒心。
周远一个一个地解释，一个一个地道歉。
说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哑了。
郭秀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小远，别接了。把手机关了，明天再说。”
“没事，妈。我能应付。”
“你能应付什么？”郭秀珍夺过他的手机，“你看看你，脸都白了。这些人，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不在现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知道打电话来教训你。”
周远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无力。
他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明明是赵美兰做得不对，为什么到最后道歉的是他？
就因为他是男的？就因为他年纪小？就因为他好说话？
这不公平。
但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公平是最奢侈的东西。
尤其是面对亲戚的时候。
你以为你在讲道理，他们跟你讲人情。你以为你在讲人情，他们又跟你讲规矩。反正不管你怎么做，总有人不满意。
“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周远问。
郭秀珍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你没做错。你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也是错吗？”
“善良不是错，但对有些人善良，就是错。”郭秀珍看着他的眼睛，“你表姐那种人，你越让着她，她越得寸进尺。你今天不让着她，她就去找别人告状。她就是要逼你就范。”
“那我该怎么办？”
“坚持你自己的原则。”郭秀珍说，“你觉得对的，就去做。你觉得不对的，就不要做。不要因为别人说三道四，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周远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郭秀珍拍了拍他的手，“行了，别想了。明天就是除夕了，咱们好好过年。”
周远点点头。
他决定听母亲的话，暂时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然而，第二天一早，更大的风暴来了。
周远还在睡觉，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
他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大姨郭秀芳、二舅郭建国、三姨郭秀玲，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亲戚，乌泱泱一大片。
赵美兰站在人群中间，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到周远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郭秀芳率先开口：“周远，你出来了正好。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周远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明白了。
这是鸿门宴。
周远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
他数了数，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几口人。
大姨郭秀芳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二舅郭建国站在她旁边，皱着眉头，一脸严肃。
三姨郭秀玲躲在后面，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来看热闹的，又像是来劝架的。
赵美兰站在人群中央，眼圈红红的，时不时抽泣一声。
赵大伟抱着两个孩子，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周远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大姨，这一大早的，你们这是干什么？”
郭秀芳往前走了一步：“干什么？来找你评评理！”
“评理？”周远笑了笑，“评什么理？”
“你别嬉皮笑脸的！”郭秀芳指着他的鼻子，“你把你表姐一家扔在服务区，这事你还有理了？”
周远收起笑容，看着郭秀芳：“大姨，事情的前因后果，你了解清楚了吗？”
“怎么不了解？美兰都跟我说了！”
“她说的，跟我说的，可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你把他们扔服务区了？”
周远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屋里。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部手机走了出来。
“大姨，我这里有一段录音，你要不要听听？”
赵美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录音了？”
“不是我录的。”周远晃了晃手机，“是服务区餐厅的监控录像，我托朋友调出来的。”
赵美兰的脸更白了。
周远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赵美兰站在服务区餐厅的柜台前，对着服务员指指点点，点了一大堆菜。
然后是周远走过来，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接着是周远走到前台，付了十五块钱，提着一份馄饨走了出去。
最后是周远的车驶离服务区，赵美兰冲出餐厅，对着手机大喊大叫。
视频播放完毕，院子里一片寂静。
郭秀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大姨，你看清楚了吗？”周远收起手机，“表姐点了四百五十块的菜，我一口没吃。我只付了我那份馄饨的钱，十五块。然后我就走了。”
“你……”
“我走的时候，他们在餐厅里吃得好好的。有饭吃，有热水喝，有地方坐。我没有把他们扔在高速上，我把他们送到了服务区。服务区里有客运站，他们完全可以坐班车回来。”
周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表姐说我不管他们的死活。那我请问，他们有什么生命危险吗？服务区有吃有喝有暖气，怎么就危及生命了？”
赵美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郭秀芳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转过头，瞪着赵美兰：“你不是说他把你扔高速上了吗？”
赵美兰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的事，一大早就把这么多亲戚叫来了？”
赵美兰不说话了。
郭秀芳气得直跺脚，但又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骂自己的女儿，只好把矛头又对准周远：“就算是在服务区，你也不能把他们扔下不管啊！你等他们吃完一起走不行吗？”
“我等他们吃完，然后呢？”周远反问，“然后他们继续蹭我的车，继续嫌我的车破，继续让我伺候他们一家四口？大姨，我也是人，我也有尊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不是犟，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
郭秀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二舅郭建国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别吵了。美兰做得不对，周远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家都退一步，这事儿就过去了。”
“二舅，我不想吵。”周远看着他，“但我也不想不明不白地被冤枉。昨天表姐回去之后，我接到了多少个电话？大姨打的，三姨打的，姥姥打的，还有你打的。每个人都来质问我，说我做得不对。可有人问过我事情的经过吗？”
郭建国被问住了。
“没有人问过我。”周远继续说，“你们只听表姐的一面之词，就觉得是我的错。为什么？就因为我是晚辈？就因为表姐会哭？会告状？”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远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他的亲戚，血管里流着相似的血。
可此刻，他觉得他们好遥远。
“我知道，在你们看来，亲戚之间不该计较那么多。”周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我也想问问你们，如果换成你们，你们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郭秀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儿子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周远的手。
周远感受到母亲手心的温度，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哭。
“大姨，二舅，三姨，今天既然你们都来了，那我就把话说清楚。”
周远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我不会再让表姐蹭我的车。我的车我做主，我不乐意载她，谁也强迫不了我。第二，昨天那件事，我已经跟爷爷道过歉了。但那不代表我认错，我只是不想让爷爷操心。第三，以后谁要是再拿这件事来说我，我就不客气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郭秀芳急了，“你这是要跟亲戚断绝关系吗？”
“我没有要断绝关系。”周远说，“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尊重我。我是一个成年人，我有自己的判断和底线。你们可以不认同我的做法，但请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
郭秀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远，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美兰突然哭了起来：“妈，你看看他！他就是这样欺负我的！”
她一哭，赵小龙和赵小凤也跟着哭了起来。
院子里又是一片混乱。
郭秀芳心疼女儿，也红了眼眶：“周远，你看看你把你表姐气的！”
“大姨，是她自己气自己。”周远不为所动，“她要是不做那些事，我也不会这样对她。”
“你……”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周远的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身子微微颤抖着。
“爷爷。”周远赶紧上前扶住他。
“别扶我！”爷爷甩开他的手，走进院子，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大过年的，你们跑到我孙子家来闹什么？”
郭秀芳赶紧解释：“爸，不是我们想闹，是周远他……”
“他怎么了？”爷爷打断她，“他杀人放火了？还是犯法了？”
“不是……”
“那你们一大群人跑来干什么？审犯人吗？”
郭秀芳被训得说不出话。
爷爷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赵美兰身上。
“美兰，你跟我说实话，周远到底怎么你了？”
赵美兰低着头，小声说：“他……他把我扔服务区了。”
“扔服务区？那他有没有把你扔高速上？”
“……没有。”
“服务区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水喝？有没有车坐？”
“……有。”
“那你哭什么？”
赵美兰被问得哑口无言。
爷爷叹了口气：“美兰，你是我外孙女，我不愿意说你。但你这次做得确实不对。你蹭人家的车，就该感恩。你不但不感恩，还挑三拣四，还让人家请你吃饭。换了谁，心里能舒服？”
赵美兰的眼圈又红了。
“行了，别哭了。”爷爷摆摆手，“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了。大过年的，和和气气的最好。”
郭秀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脸色，还是忍住了。
一场闹剧，就这样散了。
亲戚们陆续离开，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远扶着爷爷进屋，给他倒了杯茶。
“爷爷，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爷爷喝了口茶，摆摆手：“不怪你。你做得没错。”
周远愣了一下：“爷爷，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没当冤大头？”爷爷看着他，“小远，爷爷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表姐那种人，就是欠收拾。你今天给她上了一课，她以后就不敢了。”
周远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爷爷话锋一转，“你也别太硬了。亲戚之间，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你这次占了理，下次让着她点就行了。”
“我知道了，爷爷。”
爷爷点点头，站起身：“行了，我回去了。你好好过年。”
“爷爷，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能走。”
爷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院子。
周远站在门口，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郭秀珍走过来，轻声说：“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嗯。”周远点点头，“我一直以为他会骂我。”
“他怎么会骂你？你是他孙子，他最疼的就是你。”
周远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晚上，周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想起那些亲戚们的嘴脸，想起赵美兰的眼泪，想起爷爷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以德报怨。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活得有尊严一些。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赵美兰发来的。
“周远，对不起。”
周远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原谅她？他还没那么大度。
不原谅她？又显得太小气。
想了半天，他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就是除夕。
村子里到处是鞭炮声和欢笑声。
周远起了个大早，帮着母亲准备年夜饭。
周雨桐也在帮忙，一边包饺子一边哼着歌。
厨房里热气腾腾，充满了食物的香味。
“哥，你去贴对联吧，我和妈来做饭。”
“好。”
周远拿着对联走到门口，正准备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远。”
他转过身，愣住了。
赵美兰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来的。
“表姐？你怎么来了？”
赵美兰低下头，小声说：“我来……给你拜个早年。”
周远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美兰把东西递给他：“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你……你别往心里去。”
周远接过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坐吧。”
“不了，我还要回去做饭。”赵美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周远，谢谢你昨天没把事情闹大。”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赵美兰是真的醒悟了，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但至少，她道歉了。
这就够了。
周远转身走进屋里，把牛奶和水果放在桌上。
郭秀珍探出头来：“谁来了？”
“表姐。”
“她来干什么？”
“道歉。”
郭秀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你爷爷的话，她听进去了。”
周远没说话，继续贴对联。
他心里清楚，赵美兰的道歉，也许只是暂时的妥协。
但他愿意相信，人是会变的。
就像他自己，经历了这件事，也变得更坚强了一些。
年夜饭很丰盛。
红烧鱼、炖排骨、炒腊肉、炸丸子，还有一大盘饺子。
周远、周雨桐和郭秀珍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来，干一杯。”周远举起酒杯，“祝妈身体健康，祝妹妹学业有成。”
“祝哥工作顺利，早日找到嫂子！”周雨桐笑嘻嘻地说。
“你这丫头。”周远笑着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三个人碰了杯，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周远看着母亲和妹妹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突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只要家人平安喜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饭后，周远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夜空被烟花照亮，五彩斑斓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
他掏出手机，看到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
亲戚们在互相拜年，发红包，发祝福语。
他也发了一条：“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先是二舅：“新年快乐！”
然后是三姨：“小远新年快乐！”
接着是爷爷：“乖孙子，新年快乐！”
周远看着这些回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私信。
他点开一看，是赵美兰发来的。
“周远，新年快乐。谢谢你。”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表姐，新年快乐。过去的都过去了。”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
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周远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杂着饭菜的香气。
周远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轻松。
昨天那场风波，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起床洗漱，发现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妈，新年好。”
“新年好。”郭秀珍笑着递给他一个红包，“给你的，压岁钱。”
周远接过来，掂了掂，还挺厚：“妈，我都二十六了，还拿压岁钱啊？”
“没结婚就是孩子，拿着。”
周远笑着把钱收进口袋。
周雨桐也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妈，我的呢？”
“少不了你的。”郭秀珍又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
周雨桐接过来，开心地亲了母亲一口：“谢谢妈！”
“行了行了，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还要去给你爷爷拜年。”
吃过早饭，周远带着妹妹去爷爷家拜年。
爷爷住在村子东头，是一座老式的砖瓦房。
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
周远走进院子，看到爷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好。”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来，你们的压岁钱。”
周远接过红包，感觉比往年厚了不少。
“爷爷，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爷爷高兴。”爷爷拉着他的手，“小远啊，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表姐那人，就是嘴贱心软，以后她不敢再欺负你了。”
“爷爷，我知道。”
“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爷爷放心。”
从爷爷家出来，周远又去了几个长辈家拜年。
一圈走下来，口袋里的红包鼓鼓囊囊的。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
郭秀珍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周远走进去帮忙。
“妈，下午我想去镇上逛逛。”
“去吧，带雨桐一起，买点好吃的。”
“嗯。”
下午两点，周远开着车，带着妹妹去了镇上。
镇上的庙会很热闹，到处都是人。
卖糖葫芦的、卖烤串的、卖气球的，还有套圈的、打气球的，应有尽有。
周雨桐像个小孩一样，拉着哥哥在各个摊位前穿梭。
“哥，我要吃糖葫芦！”
“买。”
“哥，我要玩套圈！”
“玩。”
“哥，我想要那个大娃娃！”
“套不到。”
“你试试嘛！”
周远无奈，花了二十块钱买了十个圈。
结果一个都没套中。
周雨桐嘟着嘴：“哥，你也太笨了。”
“是你想要的东西太难了。”周远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走吧，哥给你买个更大的。”
他在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个半人高的毛绒熊，塞到妹妹怀里。
周雨桐抱着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哥！”
兄妹俩在镇上逛了一下午，买了一大堆东西。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郭秀珍看到他们大包小包地回来，笑着说：“这是把镇上都搬回来了？”
“妈，你看，我给你买的围巾。”周远从袋子里掏出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你试试合不合适。”
郭秀珍接过来，摸了摸料子：“这得好几十块钱吧？”
“不贵，你喜欢就行。”
郭秀珍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照着镜子，脸上露出笑容：“好看吗？”
“好看！”周雨桐竖起大拇指，“妈，你戴上这条围巾，至少年轻十岁！”
“就你会说话。”
晚饭的时候，周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赵美兰打来的。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
“喂，表姐。”
“周远，明天有空吗？”赵美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明天？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你和舅妈、雨桐来我家吃饭。”赵美兰顿了顿，“就当是……赔罪。”
周远愣了一下，没想到赵美兰会主动请他们吃饭。
“表姐，不用了……”
“你别拒绝。”赵美兰打断他，“我是真心实意的。昨天的事，我想了很多。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一下，行吗？”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得问问我妈。”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周远把赵美兰的意思告诉了母亲。
郭秀珍想了想：“她想请咱们吃饭？”
“嗯，说是赔罪。”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周远老实说，“我怕她又整什么幺蛾子。”
郭秀珍笑了：“你表姐那个人，虽然爱占便宜，但不是坏人。她能主动打电话来，说明她是真心想和好。”
“那我们去？”
“去吧。人家都低头了，咱们也不能端着。”郭秀珍说，“再说了，大过年的，和和气气的最好。”
周远点点头，给赵美兰回了电话，答应了明天的邀请。
第二天上午，周远开着车，带着母亲和妹妹，去了赵美兰家。
赵美兰家在县城边上，是一栋自建的两层小楼。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周远把车停在门口，刚下车，就看到赵美兰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上带着笑容。
“舅妈，周远，雨桐，快进来！”
周远有些意外。
他记忆中的赵美兰，从来没有这么热情过。
进了屋，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腊肉、炖鸡汤，满满一大桌。
赵大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憨厚地笑了笑：“来了？快坐快坐。”
赵小龙和赵小凤也跑过来，围着周远叫“表哥”。
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
“来来来，快坐下吃饭。”赵美兰招呼大家入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随便做了几个菜。”
“这还叫随便？”郭秀珍笑着说，“美兰，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美兰给每人倒了一杯饮料，“今天这顿饭，就当是我给大家赔罪的。以前是我做得不对，让大家操心了。”
她端起杯子：“我先干为敬。”
说完，她仰头喝完了一杯饮料。
周远看着赵美兰，心里有些触动。
他能感觉到，赵美兰是真诚的。
不是演戏，是真的在反省。
“表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周远也端起杯子，“咱们还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赵美兰的眼眶有些红，“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别人对我好是应该的。经过这次，我才知道，没有人欠我的。”
她看着周远：“周远，谢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周远笑了笑：“表姐，你言重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赵美兰不停地给周远夹菜，生怕他吃不饱。
赵大伟也话多了起来，跟周远聊起了工作的事情。
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笑声不断。
郭秀珍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吃完饭，赵美兰拉着郭秀珍聊天，周远和赵大伟在院子里抽烟。
“兄弟，你表姐这个人吧，就是嘴硬心软。”赵大伟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她其实知道错了，就是拉不下脸来道歉。这次她能主动请你来吃饭，说明她是真的想通了。”
“姐夫，我知道。”周远说，“只要她以后好好的，咱们还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
赵大伟拍了拍周远的肩膀，笑了。
下午三点，周远告别了赵美兰一家，开车回家。
路上，周雨桐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哥，你说表姐是真的变了吗？”
“应该是吧。”周远说，“人总会成长的。”
“那就好。”周雨桐笑了笑，“其实表姐也没那么讨厌，就是以前太爱占便宜了。”
“是啊，人都有缺点。只要能改，就是好事。”
回到家，周远把车停好，走进院子。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金色。
郭秀珍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们回来，笑着问：“怎么样？今天开心吗？”
“开心。”周雨桐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妈，表姐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我改天要跟她学。”
“那敢情好，以后你做饭给我吃。”
母女俩笑成一团。
周远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一场梦。
从被赵美兰蹭车，到在服务区甩下她，再到被亲戚围攻，最后和解。
短短几天，他经历了太多的情绪波动。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并不后悔。
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也赢得了尊重。
更重要的是，他让赵美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比什么都重要。
晚上，周远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家族群里，亲戚们又在发红包。
赵美兰也发了一个，备注写着：“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周远点开红包，抢到了八块八毛钱。
他笑了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谢谢表姐！”
很快，赵美兰回复了：“不客气，以后常联系！”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个年，过得值。
第二天，周远起了个大早。
他决定趁着假期，把家里的老房子修整一下。
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墙角的石灰也脱落了，院子里的小路坑坑洼洼的。
他想在回去上班之前，把这些都弄好。
周远去镇上买了水泥和沙子，又借了一辆小推车，开始干活。
周雨桐也来帮忙，负责递砖头、搅拌水泥。
兄妹俩干得热火朝天。
郭秀珍看着他们，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小远，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没事，妈，我不累。”
周远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干活。
他一直干到中午，终于把院子里的路铺好了。
虽然手艺粗糙，但至少平整了。
“哥，你真厉害！”周雨桐竖起大拇指。
“那是。”周远得意地笑了笑，“你哥我可是全能型人才。”
“夸你两句还喘上了。”
兄妹俩斗着嘴，走进了屋里。
午饭是郭秀珍做的面条，浇上肉酱，香喷喷的。
周远吃了两大碗，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下午，他又爬上屋顶，把松动的瓦片重新固定好。
等他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灰。
“快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郭秀珍催他。
周远洗完澡出来，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
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很有成就感。
“哥，你后天就要回去了吗？”周雨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嗯，初五就得走了。你呢？”
“我十五才开学，还能在家待一段时间。”
“那你在家多陪陪妈。”
“我知道。”周雨桐看着哥哥，“哥，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周远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学习，别让咱妈操心。”
“嗯。”
兄妹俩静静地坐着，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傍晚的时候，周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你好。”
“请问是周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听起来很专业。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xxx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我姓刘。我们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您的简历，觉得您很适合我们公司的一个岗位。不知道您现在是否还在找工作？”
周远愣了一下。
他确实在网上投过简历，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请问是什么岗位？”
“销售主管。底薪八千加提成，五险一金齐全，周末双休。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来面试。”
周远的心跳加快了。
他现在的工作，一个月才挣四千多，还没有社保。
八千块的底薪，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提升。
“我感兴趣。”周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什么时候可以面试？”
“初七上午十点，您方便吗？”
“方便。”
“好的，那我稍后把面试地址发给您。期待您的到来。”
挂了电话，周远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哥，怎么了？”周雨桐好奇地问。
“有个公司让我去面试。”周远说，“销售主管，底薪八千。”
“真的？！”周雨桐激动地跳了起来，“哥，你太厉害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面试。”
“那也是机会啊！”周雨桐拉着他的手，“哥，你一定要加油！”
周远笑了笑，心里也有些期待。
如果真的能拿到这份工作，他就能给母亲和妹妹更好的生活了。
晚上，周远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郭秀珍也很高兴：“这是好事啊！小远，你可得好好准备。”
“我知道，妈。”
“你从小就聪明，做事又踏实。只要你认真对待，一定能成的。”
周远点点头，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第二天，周远开始准备面试。
他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了解了xxx公司的基本情况。
这是一家做家电销售的公司，规模不小，在省城有好几家门店。
销售主管的岗位，主要负责管理一个销售团队，制定销售计划，完成业绩目标。
周远虽然没有做过管理，但他有三年的销售经验，业绩一直不错。
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
他还特意去买了一件新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
周雨桐帮他模拟面试，问了他很多可能遇到的问题。
“哥，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踏实，肯干，不怕吃苦。”
“缺点呢？”
“有时候太较真，不太会变通。”
“那你打算怎么改进？”
“学会换位思考，多听别人的意见。”
“很好。”周雨桐满意地点点头，“保持这个状态，面试一定没问题。”
周远笑了：“你比我还会面试。”
“那是，我可是未来的hr呢。”
初五早上，周远要走了。
郭秀珍给他装了一大包吃的，有腊肉、香肠、咸菜，还有一袋子煮好的鸡蛋。
“妈，太多了，我拿不了。”
“不多，你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多带点。”
周远拗不过母亲，只好全部塞进后备箱。
周雨桐站在门口，眼圈有些红：“哥，你要经常打电话回来。”
“知道了。你在家要听话，别惹妈生气。”
“嗯。”
周远上车，发动引擎。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和妹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他的鼻子有些酸。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哭。
他要坚强。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上了公路。
周远打开车窗，让风吹在脸上。
田野、村庄、树木，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充满了力量。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有信心，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回到省城，周远把行李放下，就开始准备面试。
他把自己的简历又修改了一遍，突出了自己的销售业绩和管理潜力。
他还准备了一份工作计划，详细阐述了他对销售主管这个岗位的理解和规划。
初七早上，他穿上新衬衫，打好领带，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xxx公司。
公司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办公环境很不错。
前台接待员把他带到会议室，让他稍等。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气质干练。
“你好，我是人力资源部的刘经理。”
“刘经理您好，我是周远。”
两人握了手，各自坐下。
面试开始了。
刘经理问了很多问题，从工作经验到职业规划，从团队管理到客户维护。
周远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态度诚恳。
他把自己这三年的销售经验，以及对销售管理的理解，都说了出来。
刘经理频频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面试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刘经理站起来，伸出手：“周先生，我们对你的表现很满意。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周你就可以来上班了。”
周远握住她的手，心里一阵激动：“谢谢刘经理，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走出xxx公司的大门，周远站在阳光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面试通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欣喜的声音：“真的？太好了！小远，你真棒！”
“妈，等我发了工资，就接你来省城住几天。”
“好，妈等着。”
挂了电话，周远走在街上，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着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
新的一年，果然是个好年头。
一周后，周远正式入职xxx公司。
他穿上了职业装，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开始了新的工作。
销售主管的工作比他想象的更有挑战性。
他要管理一个八个人的销售团队，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销售方式也不同。
他需要协调团队内部的矛盾，制定销售策略，还要亲自跑客户。
刚开始的几天，他每天都忙到晚上八九点才下班。
但他不觉得累。
相反，他觉得充实。
因为他知道，每一分努力，都是在为未来铺路。
一个月后，他的团队超额完成了销售任务。
刘经理在例会上表扬了他，还给他发了一笔奖金。
周远拿着奖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亲。
他给母亲转了两千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
郭秀珍收到钱，打电话过来，声音有些哽咽：“小远，你自己留着花，别老往家里寄钱。”
“妈，我有钱。你拿着花，别省着。”
“你这孩子……”
“妈，我现在有能力了，你就让我尽尽孝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母亲轻轻的啜泣声。
“好，妈收着。小远，你长大了。”
周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为了供他上学，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
那时候，他就发誓，长大后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终于做到了。
虽然还远远不够，但至少，他在路上了。
清明节的时候，周远请了几天假，回了老家。
他到村口的时候，看到母亲和妹妹站在那里等他。
母亲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但精神很好。
妹妹也长高了，越来越漂亮。
“妈，雨桐。”
“哥！”
周雨桐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哥，你瘦了。”
“工作忙，瘦点好。”周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回到家，郭秀珍做了一大桌子菜。
周远吃得很香，一连吃了三碗饭。
“慢点吃，别噎着。”郭秀珍心疼地看着他。
“妈做的饭太好吃了，在公司天天吃外卖，哪有这个味道。”
“那你就常回来，妈给你做。”
“好。”
吃完饭，周远和妹妹坐在院子里聊天。
“哥，你在公司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上个月又拿了销冠，奖金不少。”
“真的？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哥。”
周雨桐翻了个白眼：“夸你两句又飘了。”
兄妹俩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
晚上，周远一个人走到村外的田埂上。
春天的田野，麦苗青青，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远处传来蛙鸣声，此起彼伏。
周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为生计发愁。
而现在，他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收入也比以前翻了好几倍。
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好。
第二天，周远去给父亲上坟。
父亲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杂草。
周远拔掉杂草，摆上祭品，点燃纸钱。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爸，我来看你了。”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找了份好工作，妈和雨桐也都好。”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风吹过山坡，纸灰在空中飞舞。
周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看着远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他知道，父亲一定听到了。
从老家回来后，周远更加努力地工作。
他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
他带着团队跑遍了省城的每一个小区，发传单、做推广、搞活动。
三个月后，他的团队业绩翻了一番。
半年后，他被提拔为区域经理，管理三个销售团队。
年底的时候，他拿到了年终奖，整整五万块。
周远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还在为几千块的工资发愁。
而现在，他一个月的收入，抵得上以前半年。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今年过年，我来安排。咱们去三亚旅游吧。”
“去三亚？那得花多少钱啊？”
“没事，我有钱。你和雨桐还没看过海呢，正好去看看。”
郭秀珍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听你的。”
那年春节，周远带着母亲和妹妹，在三亚的海边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年。
他们住在海景酒店里，每天看日出日落，踩沙滩，吃海鲜。
周雨桐开心得像个小孩子，每天都在海边捡贝壳。
郭秀珍坐在沙滩椅上，看着儿女在海边奔跑，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小远，妈这辈子，值了。”
周远坐在母亲身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妈，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周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母亲笑得慈祥，妹妹笑得灿烂，他站在中间，嘴角上扬。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朋友圈封面，配了一行字：
“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年。”
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很多点赞和评论。
赵美兰也评论了：“真好！明年咱们一起过年！”
周远看到这条评论，笑了笑，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眼前的家人，看着这片广阔的大海。
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生活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
感激母亲和妹妹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
也感激那个在服务区甩下表姐的自己。
如果不是那次“狠心”，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学会拒绝。
不会学会保护自己的边界。
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夜深了，海风有些凉。
周远脱下外套，披在母亲身上。
“妈，回去吧，别着凉了。”
“好。”
三个人沿着沙滩，慢慢往回走。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周远走在最后面，看着母亲和妹妹的背影。
她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突然觉得，这条路，他可以一直走下去。
只要有她们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