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车那天,我的老朋友当众把我新车钥匙扔进水里嘲笑我买不起好车,我没生气,掏出另一把劳斯莱斯钥匙走向旁边,他瞬间脸色惨变双腿发软

01
钥匙砸进湖里那一瞬间,周海生听见金属砸开水面,咕咚一声,水花溅在岸边的石栏上。

他手里还攥着刚拔下来的红绸带,四S店那个销售姑娘脸上的笑僵在半道,周围七八个来捧场的老伙计全不出声了。

周海生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湖面,那把钥匙已经沉下去了,钥匙扣上挂着的小铁牌还是去年跑货运时候在服务区花十五块钱刻的,上面有他车牌号后三位。

赵德柱站在他旁边,手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嘴上挂着一道笑,那笑不是笑,是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上面两颗镶了金边的假牙。

他说,海生,你买这车,十万出头吧?

我跟你讲,要买就买辆像样的,这种车开出去,丢的是咱们老兄弟的脸。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周海生把红绸带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那裤兜里还有半包红塔山,压得扁扁的。

他没看赵德柱,转头对销售姑娘说,麻烦你,再帮我拿一把备用钥匙。

赵德柱往前跟了一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响,他说,你别不爱听,我这是为你好。

你跑货运跑了十几年,攒俩钱不容易,买个车还买个最便宜的,你让你家李芳怎么想?

你儿子明年高考,你不得留点钱?

周海生接过销售姑娘递来的新钥匙,塑料膜还没撕,他拿指甲刮开一个角,撕下来,把膜攥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赵德柱。

赵德柱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宽,脖子粗,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有小拇指那么粗,在太阳底下晃眼。

周海生说,德柱,你刚才说我买不起好车?

赵德柱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晃了一下,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周海生没等他说完,转身往旁边走。

湖边这条路叫清波路,一边是湖,一边是一排四S店。

奥迪、宝马、奔驰,再往前拐个弯,是保时捷。

但周海生没往那边走,他往反方向走了七八步,停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边。

那车停在最边上,车头冲墙,车尾对着路,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看着停了有些日子了。

周海生掏出另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不一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边框,上面一个小人张开双臂的标。

他按了一下解锁键,那辆黑车的车灯闪了两下,日间行车灯亮起来,像两只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赵德柱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不动了,像被人捏住了腮帮子。

旁边有个老伙计小声说了一句,劳斯莱斯?

周海生拉开驾驶座的门,真皮的味道涌出来,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赵德柱。

赵德柱站在三步外,两条腿像是突然忘了怎么打弯,膝盖往一块儿碰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手指节发白。

周海生说,这车是我三个月前订的,跑货运那十几年,我攒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给儿子留着。

这车是我给自己买的,全款。

你刚才扔的那把钥匙,是这辆车的备用钥匙。

你知道这把钥匙多少钱一把?

四S店报价八千六,我还没去配。

赵德柱的喉结动了一下,金链子贴在脖子上,被汗浸得发亮。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02
周海生和赵德柱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两家隔着一道墙,周海生家在东边,赵德柱家在西边。

小时候一块儿下河摸鱼,一块儿偷隔壁村老孙头的西瓜,被老孙头追了二里地。

后来周海生跑货运,赵德柱去了南方,说是搞工程,具体搞什么,周海生从来没问清楚过。

三年前赵德柱回来,开着一辆二手宝马,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

那三天赵德柱端着酒杯挨桌敬,说自己在外面混出名堂了,要带着老兄弟们一块儿发财。

周海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赵德柱走过来拍他肩膀,说海生,你跟我干,保你一年换车两年换房。

周海生说,我跑货运挺好的。

赵德柱笑了一声,那笑跟今天在湖边一样,嘴角往两边扯。

他说,跑货运能挣几个钱?

你这个人就是胆子小,一辈子只敢挣辛苦钱。

周海生没接话。

他跑货运一个月跑四趟长途,一趟三千二,除去油钱过路费,落到手里六千出头。

李芳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九千,要还房贷,要给儿子攒学费,要给两边老人寄生活费。

周海生把每一趟出车的单子都夹在一个旧铁夹子里,攒够一沓就去银行存一次。

那个铁夹子用了六年,弹簧松了,拿橡皮筋箍着。

赵德柱回来这三年,换了三辆车,从宝马换到路虎,从路虎换到奔驰。

每次换车都叫周海生去吃饭,饭桌上大声讲这车多少钱,油耗多少,提速几秒。

周海生每次都去,坐在那儿听,偶尔夹一筷子菜。

去年冬天,周海生的货车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没事,车头瘪进去一大块。

修车花了一万八,保险只赔了七千,剩下的一万一他自己掏。

那天晚上他蹲在修车厂门口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赵德柱打电话来,说在县城看中一个铺面,让周海生凑十万块钱入股。

周海生说,我车刚撞了,手里没钱。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你那破车还修它干什么?

报废算了。

你来跟我干,别跑货运了。

周海生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说,我只会跑货运。

赵德柱说,所以你一辈子受穷。

挂了电话,周海生没回家,在修车厂门口蹲到后半夜。

他数了数手里剩下的钱,不到两万。

儿子明年高考,李芳的腰疼病又犯了,舍不得去医院,在药店买膏药贴。

他把那两万块钱转了一万五给李芳,留了五千在手里。

第二天去四S店,订了一辆车,十万八千八,手动挡最低配。

他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李芳。

03
订车那天,周海生从四S店出来,在门口碰到赵德柱。

赵德柱开着他的奔驰,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沿上,问周海生来四S店干什么。

周海生说看车。

赵德柱笑了一声,说你看什么车?

走,我带你去看好的。

周海生没上车。

他说我就随便看看。

赵德柱把车开走了,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溅了周海生一裤腿。

周海生低头看了看裤子上的泥点,用手掸了两下,没掸掉,就那么走了。

后来赵德柱不知从哪听说周海生订了车,在村里到处讲,说周海生打肿脸充胖子,买个最便宜的车还当个宝。

这话传到李芳耳朵里,李芳晚上问周海生,你订车了?

周海生说,订了。

李芳说,多少钱?

周海生说,十万八。

李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遥控器上的按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也不跟我商量。

周海生说,商量你也不让买。

李芳说,我不是不让买,我是觉得没必要。

你那货车还能开,再开两年,等儿子上了大学——
周海生打断她,说,我跑货运跑了十几年,连辆自己的车都不能买?

李芳不说话了。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剩菜出来,放微波炉里热。

微波炉嗡嗡响,转盘一圈一圈转。

周海生坐在沙发上,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李芳把碗端出来,筷子往碗上一搁,说,吃饭。

两个人坐在饭桌前,谁也没再提车的事。

那天晚上周海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爬起来,去阳台抽烟。

楼下的路灯照着小区里那棵老樟树,树影子拖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他抽完烟回屋,李芳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知道她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周海生出门,李芳在门口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膏药,还有一双手套。

她说,你开车注意安全。

周海生接过袋子,嗯了一声。

04
提车这天,周海生本来没打算叫这么多人。

他只跟李芳说了,李芳说她要上班,请不了假。

周海生说没事,我自己去。

结果赵德柱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早上八点就打电话来,说提车是大事,老兄弟们都要去捧场。

周海生说不用,赵德柱说你别跟我客气,我这就叫人。

到了四S店,周海生一看,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以前一块儿跑货运的老伙计,现在有的还在跑,有的转了行。

赵德柱站在最前面,穿一件红色polo衫,肚子绷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挂鞭炮,说提了车要放。

销售姑娘把车钥匙递给周海生,钥匙上系着红绸带。

周海生接过钥匙,赵德柱就凑过来,说让我看看。

周海生递给他,赵德柱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钥匙轻飘飘的,塑料的吧?

旁边有人笑。

周海生没笑,说,车就是代步的。

赵德柱说,代步?

你跑货运跑这么多年,就买个代步的?

走走走,我带你看看什么叫好车。

他拽着周海生的胳膊往旁边走,走到湖边,指着对面那排四S店,说,看见没,那边随便一辆,都比你那车强。

周海生说,我买不起。

赵德柱说,你买不起你买什么车?

你把这车退了,我借你十万,你去买辆像样的。

周海生说,不用。

赵德柱脸上的笑收住了,说,周海生,你是不是觉得我瞧不起你?

我告诉你,我就是瞧不起你。

你这个人,一辈子窝窝囊囊,跑货运跑得跟个孙子似的,买个车还买个最便宜的。

你让李芳跟着你过这种日子,你儿子明年高考,你拿什么供?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个老伙计拉赵德柱的胳膊,说德柱,少说两句。

赵德柱甩开他,把钥匙举起来,说,这破钥匙,扔了算了。

他胳膊一扬,钥匙脱手,在太阳底下翻了个个儿,亮了一下,掉进湖里,咕咚一声。

周海生站在那儿,看着湖面上的水圈一圈一圈荡开。

销售姑娘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赵德柱把手插回裤兜里,说,行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周海生没走。

他转过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七八步,停在那辆黑车旁边。

那把劳斯莱斯的钥匙在兜里揣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周海生把跑货运这些年攒的钱盘了盘,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小户型的,写的是儿子的名字。

手里还剩一百多万。

他谁也没说,去省城看了一趟车,订了一辆古思特,全款,落地四百多万。

他没跟李芳商量,也没跟任何人说。

订金交了二十万,尾款上周刚结清,四S店通知他今天来提车。

他本来打算提了那辆十万的车,再悄悄来提这辆。

两把钥匙都在兜里,一把轻,一把重。

05
赵德柱站在路灯杆旁边,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路灯杆,手指节白得发亮,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到金链子上,链子贴在肉上,一动一动的。

旁边那个老伙计小声说,德柱,你没事吧?

赵德柱没理他。

他盯着周海生手里的那把钥匙,钥匙上的小人标在太阳底下反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张了张嘴,说,海生,你——
周海生把车门关上,那声闷响像是砸在赵德柱胸口上。

他绕到车尾,后备箱盖是电动的,缓缓升起来,里面铺着羊毛脚垫,干干净净。

周海生说,德柱,你刚才说,让我买辆像样的车。

这辆像样吗?

赵德柱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周海生说,你借我十万,让我去买辆好车。

我不用你借,我自己买得起。

我跑货运跑了十几年,一个月跑四趟长途,一趟三千二。

你在南方搞工程搞了十几年,换了三辆车,从宝马换到路虎,从路虎换到奔驰。

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赵德柱的脸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金链子下面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海生说,去年你让我凑十万入股那个铺面,我说我没钱。

你记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你说我那破车报废算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修车厂门口,抽了半包烟。

我数了数手里的钱,不到两万。

我转了一万五给李芳,留了五千。

第二天我来四S店,订了这辆车。

他拍了拍后备箱盖,说,这辆车,我是给自己买的。

跑货运跑了十几年,我没日没夜地跑,困了就在服务区睡两个小时,饿了就啃面包。

我攒下这些钱,每一分都是我拿命换的。

你瞧不起我,没关系。

你扔我钥匙,也没关系。

但你刚才说李芳,说我儿子,你凭什么?

赵德柱的腿一软,膝盖磕在路灯杆的底座上,他整个人往下出溜,旁边两个老伙计赶紧扶住他。

他的脸惨白,汗把红polo衫的领子浸透了,贴在脖子上。

他说,海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海生说,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光着屁股下河摸鱼的交情,到今天为止。

他把后备箱盖关上,那声闷响又砸了一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窗缓缓升起来之前,他看了赵德柱一眼。

赵德柱被两个人架着,金链子歪在一边,假牙露在外面,像是忘了怎么收回去。

周海生把车开出四S店,拐上清波路。

后视镜里,赵德柱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红点,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06
周海生没回家。

他把车开到城东的货运市场,停在平时等活的那个停车位上。

旁边停着一排货车,有跟他一样跑长途的,有跑短途的。

几个老伙计蹲在车头前面打牌,看见他开了一辆黑车进来,都抬起头看。

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海生,这是你的车?

周海生下车,关上车门,说,嗯。

那个人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漆,说,这车得多少钱?

周海生说,不便宜。

旁边几个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周海生没多说,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散了一圈。

有人接过烟,说,海生,你发财了?

周海生说,跑货运攒的。

蹲在地上打牌的老刘抬起头,说,你跑货运能攒这么多?

我不信。

周海生说,你不信的事多了。

老刘把牌往地上一扣,站起来,说,海生,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周海生说,我没中彩票。

我就是跑货运,一趟一趟跑,跑了十几年。

你们打牌的时候我在跑车,你们喝酒的时候我在跑车,你们过年回家的时候我还在跑车。

我攒了十几年,买辆车怎么了?

老刘不说话了。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说,那倒是。

周海生靠在车门上,抽了半根烟,把剩下半根摁灭在鞋底。

他掏出手机,给李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李芳接了,说,提了?

周海生说,提了。

李芳说,中午回来吃饭吗?

周海生说,回。

你想吃什么,我路上买。

李芳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买条鱼吧。

儿子今天模拟考,考得不错。

周海生说,行。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薄,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柏油路面发软。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晒得发烫,他把空调打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脸上。

他想起三个月前订车那天,从四S店出来,赵德柱开车溅了他一裤腿泥。

那天他没生气,今天他也没生气。

他就是觉得,有些话憋了太多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07
周海生开车去菜市场的路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赵德柱。

他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震了三次,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一次,是短信。

周海生没看。

到了菜市场,他停好车,去水产摊上挑了一条鲈鱼,二十八块钱。

摊主问他要不要杀,他说杀。

摊主刮鳞的时候,周海生站在旁边,看着鱼在案板上蹦,尾巴拍得案板啪啪响。

他想起小时候跟赵德柱在河里摸鱼,赵德柱摸到一条鲫鱼,举起来给他看,鱼尾巴甩了赵德柱一脸水。

赵德柱那时候笑起来,两颗门牙缺了一颗,是爬树掏鸟窝摔的。

周海生拎着鱼回到车上,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还是赵德柱。

他按了接听,没说话。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喘气,喘得粗,像是刚跑完步。

他说,海生,我在你家楼下。

周海生说,我不在家。

赵德柱说,我等你。

周海生说,你不用等,我今天不回去。

赵德柱停了一下,说,海生,你听我说。

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嘴贱,我手也贱。

你那钥匙多少钱,我赔。

周海生说,钥匙八千六。

赵德柱说,我赔你一万。

周海生说,不用。

赵德柱说,那你让我怎么着?

你划个道,我照办。

周海生把鱼放在副驾驶座的脚垫上,塑料袋扎紧了,鱼腥味还是渗出来。

他说,德柱,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去偷老孙头的西瓜,被老孙头追,你跑得快,先翻过了墙,我在墙这边被老孙头逮住了。

老孙头问我还有谁,我说就我一个。

老孙头把我拎到他家院子里,让我站了半个小时。

后来你从墙上翻回来,跟老孙头说,是你偷的,让老孙头放了我。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没出声。

周海生说,那时候你十二岁。

你从墙上翻下来的时候,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染红了一块。

老孙头放了我,咱俩一块儿回家,你走路一瘸一拐的,还跟我笑,说没事,不疼。

赵德柱吸了一下鼻子,说,海生——
周海生说,德柱,我不是生气。

我是觉得,你变了。

你回来这三年,换了三辆车,每次换车都叫我吃饭。

你饭桌上讲的都是你认识谁,你挣了多少钱,你下个项目多大。

你从来没问过我,我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赵德柱说,我——
周海生说,我货车撞了那次,你打电话让我凑十万。

我说我没钱,你说我那破车报废算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修车厂门口,抽了半包烟。

我不是没钱,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问一句,人有没有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海生听见赵德柱的呼吸声,粗粗的,一下一下。

周海生说,你没问。

08
周海生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他停下车,买了一斤葡萄,十二块钱。

摊主是个老太太,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他五块,他看了一眼,还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李芳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周海生把鱼拎进厨房,李芳接过去,说,怎么买这么大的?

周海生说,吃不完放冰箱。

李芳把鱼放在案板上,拿刀背拍了两下,鱼不动了。

她一边刮鱼鳞一边说,今天提车顺利吗?

周海生说,顺利。

李芳说,赵德柱是不是去了?

周海生说,去了。

李芳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他,说,他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周海生说,说了。

李芳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那个人,就是嘴不好。

周海生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把兜里那包红塔山掏出来放在灶台上,想了想,又揣回去了。

李芳说,你少抽点烟。

周海生说,嗯。

李芳把鱼下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周海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芳的背影。

她穿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发白,腰上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后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去年夏天晒的。

他想起去年夏天,李芳在超市搬货,中暑了,在店里躺了半个小时,回来也没跟他说,是后来儿子告诉他的。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张报纸,是前天的,上面有一篇关于高考的报道。

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德柱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海生,那钥匙我真赔。

周海生把短信删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儿子房间的门开了,儿子走出来,看见他,说,爸,车提了?

周海生睁开眼,说,提了。

儿子说,什么车?

周海生说,一辆小车。

儿子说,我能看看吗?

周海生说,走。

两个人下楼,周海生打开车门,儿子坐进去,摸了摸方向盘,说,爸,这车挺好看的。

周海生站在车门外,看着儿子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脑袋歪着,在看仪表盘。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车,看见路上跑的小轿车,就站在路边看,看到车没影了才走。

那时候他爸还在,他爸说,等你长大了,自己买一辆。

后来他爸没等到他长大,就走了。

儿子从车里出来,说,爸,这车多少钱?

周海生说,十万八。

儿子说,那不贵。

周海生说,嗯,不贵。

09
那天晚上,周海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芳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周海生没动,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出来,像一条干了的河。

他想起赵德柱。

想起十二岁那年,赵德柱从墙上翻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染红了一块。

老孙头放了他,两个人一块儿回家,赵德柱一瘸一拐的,还跟他笑。

那时候的赵德柱,笑起来两颗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但笑得真。

后来赵德柱去了南方,头两年还打电话,逢年过节寄点东西。

再后来电话少了,东西也没了。

有一年周海生打电话过去,赵德柱说在忙,说回头给他打,那个回头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后赵德柱回来,开着宝马,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

周海生坐在角落里,看着赵德柱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说的话都不一样,跟这个人说认识哪个领导,跟那个人说下个项目多大。

周海生想起十二岁的赵德柱,觉得那个人已经找不到了。

周海生翻了个身,李芳动了一下,说,没睡?

周海生说,睡了。

李芳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周海生说,没事。

李芳说,你骗不了我。

你从提车回来就不对劲。

周海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德柱今天把我钥匙扔湖里了。

李芳转过身来,说,什么钥匙?

周海生说,车的备用钥匙。

李芳说,他凭什么扔你钥匙?

周海生说,他觉得我买不起好车。

李芳说,那你就让他扔?

周海生说,我没让他扔。

我掏了另一把钥匙,给他看了。

李芳说,什么另一把钥匙?

周海生停了一下,说,我三个月前在省城订了一辆车,全款。

今天一块儿提了。

李芳没出声。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楼下小区里保安的手电筒晃来晃去的声音,还有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长长的,拖着尾音。

李芳说,多少钱?

周海生说,四百多万。

李芳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把床头灯打开。

灯光刺得周海生眯了一下眼。

李芳看着他,说,你哪来那么多钱?

周海生说,跑货运攒的。

李芳说,你跑货运能攒四百多万?

周海生说,十几年,一趟一趟跑,我算过,除去开销,一共攒了一百三十七万。

剩下的,我把那套小户型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两百八十万。

李芳说,你把房子抵押了?

周海生说,嗯。

李芳坐在床上,两只手攥着被子,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周海生,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海生说,我怕你不让。

李芳说,你不说我怎么让?

周海生说,李芳,我不是要瞒你。

我就是想买一辆自己的车。

跑货运跑了十几年,我连一辆自己的车都没有。

那辆货车是公司的,我只有使用权。

我开那辆货车跑了五十多万公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服务区睡过,路边店吃过。

我就想有一辆自己的车,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去哪儿我说了算。

李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说,你傻不傻?

周海生说,我不傻。

李芳说,你把房子抵押了,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周海生说,我还得上。

我还能跑,再跑五年没问题。

李芳说,你五十岁了。

周海生说,五十岁怎么了?

老刘六十二了还在跑。

李芳说,老刘是没办法。

周海生说,我也是没办法。

李芳不说话了。

她把床头灯关了,躺下来,背对着他。

周海生听见她在被子里吸了一下鼻子,轻轻的,像是怕他听见。

他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李芳说,明天把那辆车退了吧。

周海生说,退不了,全款已经付了。

李芳说,那怎么办?

周海生说,慢慢还。

李芳说,你拿什么还?

周海生说,跑车。

李芳说,你那辆新车,舍得跑?

周海生说,舍不得。

10
第二天早上,周海生起来的时候,李芳已经出门了。

桌上放着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

粥还冒着热气,鸡蛋是刚煮的,壳上带着水珠。

周海生坐下来,把鸡蛋剥了,蛋壳放在碟子边上,一口一口吃完了。

他下楼,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还有昨天鱼腥味,淡淡的。

他把车窗降下来,让早上的空气灌进来。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跑过来,在轮胎上闻了闻,主人拽着绳子把它拉走了。

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过来,看见周海生坐在车里,说,海生,这是你的车?

周海生说,嗯。

老太太说,这车真亮。

周海生说,刚提的。

老太太说,多少钱?

周海生说,不贵。

老太太没再问,拎着篮子走了。

周海生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真皮的方向盘握在手里,有点凉。

他想起昨天赵德柱扔钥匙的那一瞬间,钥匙在太阳底下翻了个个儿,亮了一下,掉进湖里。

他想起赵德柱扶着路灯杆,双腿发软的样子。

他想起十二岁的赵德柱从墙上翻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染红了一块。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赵德柱。

他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震了三次,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一次,是短信。

周海生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那行字:海生,那钥匙我真赔。

周海生把手机放回兜里,发动车子。

他开出小区,拐上大路。

早高峰的车流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夹在车流里,走走停停。

前面是一辆公交车,车尾喷着黑烟,熏得他皱了皱眉。

他想起昨天在湖边,赵德柱说,你这个人,一辈子窝窝囊囊。

他想起自己蹲在修车厂门口抽烟,数着手里的钱,不到两万。

他想起订车那天从四S店出来,赵德柱开车溅了他一裤腿泥。

他把车窗升起来,外面的喇叭声被隔成一层薄薄的嗡嗡。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那把劳斯莱斯的钥匙,金属边框硌着手指,沉甸甸的。

他把钥匙掏出来,放在中控台上,小人标朝着他,张开双臂。

前面绿灯亮了,车流动起来。

周海生踩下油门,车子往前滑,汇进车流里。

中控台上的钥匙晃了一下,小人标闪了一闪,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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