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借走我的迈巴赫去相亲,还回时里外洗好还塞了两瓶茅台,3天后瞅见车重了90斤,卸下后座我直接呆住了!
第一章
我把车钥匙放到周凯手里时,特意看了一眼后座。
“只借一晚上。”
周凯接过钥匙,手指在钥匙扣上停了停。
“林姐,明早一定还你。”
“去相亲,不用开这么好的车。”
“她家里人要见我。”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面。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合同,没有抬头。
“相亲还要见家里人?”
“人家以为我开公司。”
“你不是开公司,你是开公司的车。”
周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尴尬。他今年四十二岁,在公司做采购,工资不高,家里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女儿。平时不抽烟,爱在办公室吃一种很便宜的薄荷糖,吃完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抽屉里。
他不算体面,衬衣领口总有一点洗不掉的汗渍,鞋跟外侧磨得厉害。可每次部门聚餐,他都主动把最贵的菜往别人碗里夹,自己只吃凉掉的青菜。
那天他站在我的办公桌前,手里攥着迈巴赫的车钥匙,像攥着一张不能丢的门票。
“林姐,我就用一晚上,明天洗干净给你送回来。”
“洗不洗无所谓,别把车借给别人。”
“不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她不是很看重钱的人。”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个?”
“她在家政门店做过,见过的人多,知道什么叫装。”
周凯说完,像是觉得不该说这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我没有再问。
那辆车是我离婚后留下的。前夫说他用不上,扔给我时,连车库遥控器都懒得交代。我开了三年,平时却很少坐。车太显眼,停在公司楼下,大家看我的眼神会变得有点不一样。
我不喜欢别人先看车,再看我。
周凯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林姐。”
“嗯。”
“后座别动。”
他说得太快,像是一句顺嘴的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办公区有人在讨论晚上的饭局,唐姐站在打印机旁边,拿着一摞文件敲桌角。
“你真借给他了?”
“借一晚上。”
“相亲开迈巴赫,他倒是舍得。”
我把桌面上的纸张对齐。
“别人愿意借,我愿意给。”
唐姐笑了一声。
“男人相亲,最怕没有面子。女人相亲,最怕看错人。”
我没有接话。
晚上十一点多,周凯把车送回来。车停在住宅楼下的车库里,连轮毂都擦得发亮。后座铺了一层新的防尘垫,车里没有一点烟味,只有很淡的酒香。
他把两瓶茅台放进我家门口。
“赵玲她爸爸让我带给你。”
“给我做什么?”
“说借车麻烦了。”
“你们相亲,带着两瓶酒去见她爸?”
“不是我带的,是他塞的。”
他说得有点乱。
我看了他一眼。
“相亲顺利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她没把酒拿回去。”
“你们要结婚了?”
“哪有那么快。”
他笑着,伸手去拉车门。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我忽然看见后座右侧的安全带扣着,明明没有人坐过,扣子却一直卡在那里。
“你坐后面了?”
“没有。”
“那安全带怎么扣着?”
周凯愣了一下。
“可能洗车的人弄的。”
他说完,把门关上。
那一晚,我把两瓶茅台放在玄关柜上,没有拆封。车钥匙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周凯照常打卡,照常给每个人发薄荷糖。他见到我,只说了一句车洗得还行吧。
我说还行。
他没有问酒放哪儿。
我也没有问他赵玲是谁。
相亲桌上,真正被审视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条件,而是他愿意拿什么来证明自己值得被选择。
第二章
第三天中午,我去公司附近的修理店给车做检查。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只是车开起来时,后轮压得有点低,过减速带的声音也比以前重。修理师傅拿着检测单,蹲在车旁边看了半天。
“后面多了东西。”
“什么东西?”
“具体不知道,至少四十公斤往上。”
我以为他说的是后备箱。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个折叠伞和半盒纸巾。
师傅又绕到后座,拍了拍车门。
“后排下面像是加了东西。”
“原来没有。”
“那就拆开看看。”
我站在那里,突然想起周凯还车时说过的那句,后座别动。
修理师傅拆下座椅,先露出一层黑色隔板。隔板边缘焊得很粗糙,像后来加上去的。下面是一只扁平的铁箱,卡在底盘和座椅之间。
铁箱不大,取出来却费了两个男人的力气。
师傅把它放到地上,拍了拍腰。
“这得有九十斤。”
我没说话。
箱子没有锁,只有一根黑色扎带缠着。剪开以后,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串名字。
后面是金额。
两千四百八十。
三千一百。
一千九百六十。
我往下翻,越翻越多。十几本账本,一摞摞合同,还有用塑料袋封好的现金。
我拿起其中一沓,手指发麻。
不是因为钱多。
是因为每张钱上都贴着一个人的名字。
“刘秀兰,三个月。”
“王芳,四个月。”
“孙月,二十五天。”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纸边已经被磨得起毛。
我给周凯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他接了。
“林姐。”
“你把东西放我车里了。”
那头很安静,过了几秒,他说。
“你拆后座了?”
“修车师傅拆的。”
“东西别动。”
“这里有现金。”
“我知道。”
“九十斤。”
“差不多。”
“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晚上去找你。”
“现在说。”
“林姐,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地上的铁箱。
“车是我的,怎么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的钱。”
“我知道。你的钱不会贴别人名字。”
“你别报警。”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放回耳边。
“你觉得我会报警?”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借车给你?”
这次他没有回答。
修理店老板端着茶杯走过来,看到地上的箱子,咳了一声,转身又回去了。里面的电视机一直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忽大忽小。
我蹲下来,继续翻账本。
最上面那本有家政门店的公章,名字我见过,叫安心家政,在商圈东边的老楼里。以前公司招过一批保洁员,有几个人就是从那家店过来的。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周五之前,先还年纪大的。”
字迹不是周凯的。
我把纸折起来。
“周凯。”
“嗯。”
“赵玲是安心家政的人?”
他没说话。
“她是不是?”
“是。”
“你相亲是假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确实是我相亲对象。”
“你用我的车,是为了给她看?”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她爸不信我。”
我看着那只铁箱。
“所以你带着九十斤的东西去相亲?”
“不是当天放进去的。”
他顿了顿。
“林姐,晚上我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
我把现金按原样放回箱子,重新扣上扎带。修理师傅站在旁边,没问我是什么,只说后座最好别再加重。
我说知道。
他把座椅装回去时,动作比刚才更慢。我低头看见座椅缝里卡着一小截红线,是某种布袋的线头。
周凯说过车里没有别人。
可安全带是扣着的。
红线也是新的。
有些人借走的不是车,是你暂时替他撑住的那一点体面。
第三章
晚上七点,周凯没有来。
我等到八点半,给他发消息,他只回了三个字。
“在门店。”
我开车去了安心家政。
店门外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上贴着招聘信息,纸张边角卷起来。里面有几个女人围在柜台前说话,年纪都不小,手里拿着塑料袋,有人拎着保温杯。
赵玲坐在柜台里面。
她四十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手边放着一只没有盖子的保温杯。她看见我时,先看车,再看我。
“你是林姐?”
“你认识我?”
“周凯手机里存过你的名字。”
“他手机给你看?”
“没有,他打电话时我听见过。”
她说话很快,手却一直在擦杯口。杯口已经很干净了。
周凯从里间出来,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
“林姐,你怎么来了。”
“来拿我的东西。”
“东西在你车里。”
“我知道。”
赵玲把保温杯放下。
“你们先说,我去外面。”
“你不用走。”我说,“这是你的门店。”
她看了周凯一眼。
“他说你不好糊弄。”
“他还说过什么?”
“说你做过人事,最会看人脸色。”
“那他看错了。”
“我也这么说。”
赵玲把门店里的塑料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自己坐下。
店里其他人陆续出去,只剩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在角落里整理毛巾。她整理得很慢,一条毛巾折了三次,还是不齐。
“钱是怎么回事?”我问。
赵玲没有马上回答。
周凯伸手去拿柜台上的烟盒,摸到以后又放下。他戒烟已经很久了,紧张时还是会摸烟盒。
“安心家政拖了她们的工资。”赵玲说,“老板准备把门店转出去,账上的钱不够。”
“老板呢?”
“回老家了。”
“这是刑事问题。”
“所以才不能放在店里。”
“放我车里就安全?”
“不是安全,是没人会想到。”
我看向周凯。
“你们觉得我车不会被查?”
“你的车停在小区车库,没人敢随便动。”
“你们把我当保险柜。”
“我没这么想。”周凯说。
“那你怎么想?”
他低头看着地砖缝。
“我想借你的车去见赵玲她爸。”
赵玲咳了一声。
“别说得这么好听。”
“本来就是。”
“你穿那件西装,是为了见我爸?”
“也是为了让他信我。”
“让他信你能拿出钱?”
周凯抬起头,嘴角动了动。
“我能拿。”
“你拿什么?”
“家里的房子卖了。”
我看着他。
“你把房子卖了,拿来给别人发工资?”
“不是全部。”
“那是多少?”
“二十八万。”
店里安静下来。
角落里的女人突然把一条毛巾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动作很慢。
我盯着周凯。
“你女儿知道吗?”
“知道我卖房,不知道卖房干什么。”
“你想让她住哪里?”
“我租了房。”
“你疯了?”
他没有反驳,只把手指放在烟盒上,来回摩挲。
赵玲接过话。
“他不是为了我。”
“我没问你。”
“你会问。”
“那你说。”
赵玲看了一眼柜台后的账本。
“我们两年前认识。那时候他来给门店送清洁用品,送错了十箱抹布。老板不认账,他自己掏钱赔了。后来门店缺人,他把几个熟悉的保洁员介绍到别的地方。这个铁箱里的账,是他从老板办公室拿出来的。”
周凯皱眉。
“不是拿,是她让我带走的。”
“你不带,账就没了。”
“你不说,我也会带。”
“你那天明明说不管。”
“我说的是不管门店,不是不管人。”
他们说话时,不像相亲对象,更像两个一起扛过一件麻烦事的人。
我不喜欢这种关系。它比男女之间更难处理,谁也不欠谁,谁又都欠着一点。
“那两瓶茅台呢?”我问。
赵玲愣了一下。
“什么茅台?”
“周凯还车时带回来的。”
“我爸给的。”
“为什么?”
“他以为周凯要娶我。”
周凯马上说:“不是。”
赵玲看他。
“你当时没解释。”
“我爸已经把酒拿出来了,我怎么解释。”
“你可以说我们不是。”
“说了以后,钱怎么办?”
我看向她。
她把杯盖拿起来,又放下。
“我爸在老家做酒席。这个月,他要把我介绍给一个开货车的男人。周凯说,他可以假装是我对象,先把我爸稳住。”
“你们合伙演戏?”
“不是第一次。”
周凯咳了一声。
“就这一次。”
“上一次你说也是这一次。”
“那是去年。”
“去年不是你。”
“去年我没借到车。”
我按了按眉心。
店外有人经过,停在门口看招聘启事,没进来。
“所以你们的相亲,是给你爸看的。”
赵玲点头。
“也给那个男的看的。”
“为什么?”
“他看见我带着门店的账,就说我一个女人管不了事。周凯开车过去,他才愿意坐下来谈。”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我忽然觉得那两瓶酒很沉。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些钱?”
“明天找人核账,先把能发的发出去。”赵玲说。
“剩下的呢?”
“剩下的再想。”
“没有合同,没有转账记录,你们靠什么发?”
“靠签字。”
“谁签?”
“拿钱的人签。”
“那老板回来不认账呢?”
周凯说:“我去找他。”
我看着他。
“你准备一个人去?”
“我不是还有你车吗?”
他说得像开玩笑。
我没有笑。
女人最容易被要求懂事,懂事到最后,所有人的亏空都来找她签字。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周凯没来上班。
他的位置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桌上放着半盒薄荷糖,糖纸没有折,散在键盘旁边。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十点多,赵玲打来。
“林姐,周凯是不是在你那里?”
“没有。”
“他把车钥匙放你办公室了。”
“车钥匙一直在我这里。”
“不是迈巴赫的,是他自己的。”
“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还有人说“别急”。
赵玲压低声音。
“老板来了。”
“哪个老板?”
“安心家政的老板。他带了几个人,要把账本拿走。”
“报警。”
“周凯去了。”
“你们不要碰他。”
“没有碰。他站在门口不让进。”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唐姐在后面喊我。
“饭局十一点开始,你去哪儿?”
“有点事。”
“什么事比客户重要?”
我回头看她。
“有人拿工资比客户重要。”
唐姐没说话。
我开车到门店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周凯站在台阶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发红的手腕。
安心家政的老板姓刘,五十多岁,胖,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门里面,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林总,你来得正好。”他看见我,语气突然客气,“周凯拿了我的东西,我正准备报警。”
“什么东西?”
“账本,合同,还有店里的现金。”
“你的现金为什么贴着别人的名字?”
刘老板的脸僵了一下。
“那是预支款。”
“预支款需要写几个月工资?”
“她们有些人离职了,账还没结。”
赵玲从里面出来。
“刘老板,三个月前你就这么说。”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的账?”
“我在这里干了八年。”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走了,账还在。”
周凯把我挡在身后。
“林姐,你先回去。”
我看着他的背。
“你挡我干什么?”
“这里乱。”
“我车都让你装成保险柜了,现在才想起怕我乱?”
他回头看我,脸上有一瞬间的疲惫。
“不是那回事。”
“那是哪回事?”
刘老板在旁边冷笑。
“林总,你别被他们骗了。周凯就是想借这件事出头。他自己房子都卖了,谁知道钱是不是拿去赌了。”
周凯的手指动了一下。
赵玲抬头。
“刘老板。”
“我说错了吗,他一个采购,突然拿出二十八万,谁知道从哪里来的。”
“是卖房的钱。”周凯说。
“卖房钱拿来发工资,你女儿知道吗?”
周凯没说话。
刘老板转向我。
“你看,他自己都不敢说。”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周凯把车钥匙交给我时的样子。他说她家里人要见我。他没有说,他的女儿会怎么想。
“把文件袋给我。”我说。
刘老板愣住。
“你算什么?”
“我是车主。”
“这和车有什么关系?”
“账本在我车里。你要拿,可以跟我一起去。”
他的脸色变了。
赵玲拉了我一下。
“林姐,不能给他看。”
“我没说给他看。”
我转身往车边走。
周凯跟上来。
“林姐。”
“闭嘴。”
“你别管。”
“我说闭嘴。”
他站在车旁,呼吸变重了一点。他很少真的急,急的时候反而不说话。
我打开后车门。
“你自己把座椅拆下来。”
“现在?”
“现在。”
“林姐,别在这里。”
“你不是说没人会想到我的车吗?那就让他们都看看。”
赵玲站在旁边,脸色白了一下。
刘老板带来的两个人往前走,周凯抬手拦住。
“别碰车。”
“那你们想干什么?”刘老板说,“车里有我的东西。”
“有她们的东西。”周凯说。
我把钥匙扔给他。
“拆。”
他没有接,钥匙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后面忽然有人喊赵玲。
“赵姐,账本是不是在车里?”
是那个一直在角落叠毛巾的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摞毛巾。
她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
“我丈夫等着这笔钱交房租。”
刘老板骂了一句。
那女人把毛巾抱得更紧,肩膀缩起来。
周凯弯腰捡起钥匙,转身去开后座。
他的动作很慢。
座椅被拆开,铁箱露出来。刘老板看见现金,马上往前冲了一步。
“那是我的钱。”
周凯挡在箱子前。
“你说是你的,就拿名单。”
“你们这是抢劫。”
“那你报警。”
刘老板没动。
我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一个号码。
“您好,我要反映一家家政门店拖欠员工工资,现场有账本、现金和十几名员工。老板也在。”
刘老板盯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林总,你何必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事情早就这样了。”
周凯突然问我。
“你为什么帮忙?”
我看着他。
“我没有帮你。我不喜欢自己的车替别人藏秘密。”
他说:“那你现在可以走。”
“你先把座椅装回去。”
“这里我处理。”
“你处理不了。”
他脸色很难看。
我又说:“你把房子卖了,准备租在哪里?”
“跟你没关系。”
“你女儿知道你把家卖了吗?”
“她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我可以卖。”
“她还说什么?”
周凯看向别处。
“她说,反正那个房子里也没有她的房间了。”
这句话说完,他蹲下去,开始把现金一沓一沓拿出来。
他手上有灰,袖口沾了机油。每拿出一笔,就让赵玲在清单上核对。
旁边的人都安静下来。
刘老板站在门口,没再骂。
警察还没到,周凯拿出一小沓钱,递给那个抱毛巾的女人。
“先拿这个。”
女人不敢接。
“这是我的?”
“你的。”
她接过去,马上低头数。数到第三遍时,眼泪掉在纸币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继续数。
我站在车门边,没有动。
安全带的扣子还卡在那里。
红色线头露在座椅缝里,随着风轻轻晃了一下。
真正让人卸下防备的,不是有人替你出头,是你发现自己不必再一个人把所有难堪藏起来。
第五章
事情处理了两天。
安心家政的账被带走核对,刘老板没有被立刻拘留,先签了还款协议。协议上有十七个名字,十七个金额,十七个按下去的手印。
那只铁箱里的钱不够全部发完,周凯卖房所得也拿出一部分。剩下的工资,赵玲把门店转让的钱先垫了。
我帮她们重新整理了合同。
公司里的人知道以后,开始有人说周凯傻。
也有人说赵玲早就和周凯有一腿。
唐姐把文件递给我时,眼神往我身后扫。
“你们三个,关系够复杂的。”
“我们三个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把车借出去?”
“同事之间借车。”
“同事之间还送酒?”
“两瓶酒不是他的。”
唐姐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别替他解释了。”
我翻开文件。
“我没有。”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把你的东西当人情吗?”
我停了一下。
这话说得没错。
以前前夫拿我的车去见客户,把车停在饭店门口,别人问起,他就说我家的车。后来他把车钥匙给朋友保管,朋友开去外地,回来时车里塞满烟味。我当场把车开去做了全套清洁,账单让他自己付。
从那以后,我很少让别人碰我的东西。
周凯是个例外。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因为他把钥匙递给我时,手心全是汗。
也可能因为他说她不是很看重钱的人,那句话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我也曾在相亲桌上装得不在乎,回家以后把对方送来的水果逐个洗干净,连包装袋都舍不得扔。
第三天晚上,周凯来我家。
他带了一个纸袋,里面是车行的清洁单,还有一盒已经拆开的薄荷糖。
“茅台我没动。”他说。
“我知道。”
“车里的钱都核对过了。”
“我也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帮你们做了工资表。”
他坐在沙发边缘,没有脱外套。纸袋放在膝盖上,折痕被他压得很深。
“你女儿呢?”
“在同学家。”
“你们现在住哪里?”
“租的小区。”
“几楼?”
“六楼。”
“有电梯吗?”
“有。”
“房间呢?”
“两个。”
我点点头。
他低头拆薄荷糖,拆了半天,糖纸撕成两半。
“林姐,房子不是我一个人卖的。”
“还有谁?”
“我女儿。”
“她同意?”
“她不想让我再把钱放在房子里。”
“为什么?”
“她说以后房子会有,先把欠别人的还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家的孩子。
我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做得对?”
“有一半对。”
“另一半呢?”
“我没问她想不想搬家。”
他把拆开的薄荷糖放进嘴里,咬得很响。
“她其实不愿意。”
我没有再问。
周凯从纸袋里拿出一张收据。
“后座那只箱子不是我装的。”
“不是你?”
“是赵玲她爸。”
我看着他。
“什么?”
“他在老家做酒席,年轻时做过运输,手里有一只旧铁箱。赵玲说门店欠钱,他让她把账带回来。他怕有人抢,就把铁箱焊进了车里。”
“焊进我的车里?”
“那天赵玲她爸跟着我们去车行,他说用一天,第二天拆。”
“你们谁都没告诉我?”
“本来准备告诉你的。”
“什么时候?”
“等你问。”
我笑了一下。
“我问了,你们也没说。”
“那天事情多。”
“你们还把两瓶茅台塞给我。”
“那是赔礼。”
“你爸给的?”
“不是我爸。赵玲她爸。”
“你不是说他以为你们要结婚?”
“他不光以为我们要结婚,还以为你是我姐。”
“什么?”
“我说车是我姐的。”
我看着他。
“你把我说得多大?”
“没说年龄。”
“他叫我什么?”
“林总。”
“你不是说我是你姐?”
“他觉得有钱的姐姐都叫林总。”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他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林姐,别生气。”
“我不生气。”
“你这个表情就是生气。”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把我当什么。”
他不再笑了。
过了很久,他说:
“当一个不会随便把人推出去的人。”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没有声音。
我想起那天在门店,那个抱毛巾的女人接过工资时,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数钱。她数了三遍,手指一直在抖。
我也想起周凯把车钥匙交给我时,明明说的是借一晚上,却把眼神放在了后座。
他不是怕我发现箱子。
他是怕我发现以后,直接把车开走。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我问。
“你会借吗?”
“不会。”
“所以。”
“你倒是诚实。”
“我说过,我不太会骗人。”
“你把相亲都编了。”
“相亲是真的。”
“你喜欢赵玲?”
周凯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荷糖。
“她比我聪明。”
“这不是答案。”
“她不会把别人碗里的菜夹给自己。”
“这更不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得见我。”
我没有说话。
“不是看车,也不是看我工资。她知道我卖了房子,知道我女儿不高兴,知道我晚上会躲在卫生间里算钱。她都知道。”
“你想跟她结婚?”
“我不知道。”
“她呢?”
“她也不知道。”
“那你们相什么亲?”
周凯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茶几上。
“两个不知道的人,先坐下来吃顿饭。”
这一次,我没有追问。
有时候,别人借走你的体面,不是为了炫耀自己,而是想替一群没有体面可借的人,挡一会儿风。
第六章
一个月后,安心家政重新开门。
名字没换,门头换了新的,玻璃上没有招聘广告,只贴着一张工资发放表。赵玲成了门店负责人,刘老板的名字还在协议上,最后一笔钱按时打进了账户。
那十七个人里,有六个留下来。
年纪最大的刘秀兰又开始接住家保洁的活。她来公司找我签合同,进门时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
“林姐,车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
“什么车?”
“就是那辆大车。”
“好着呢。”
“后座还拆吗?”
“现在不拆了。”
她点点头,从布袋里拿出两块刚烤好的饼。
“给你。”
“我不吃。”
“拿着吧,不值什么钱。”
她把饼放到我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像想起什么,又回头。
“周凯最近瘦了。”
“他以前也不胖。”
“他以前脸大。”
“那是水肿。”
“哦。”
她想了想。
“反正现在看着像个好人。”
我低头翻合同,没有说话。
周凯后来没有再借我的车。
他换了一辆二手轿车,车门有点难关,后备箱盖也要用力压两下。赵玲偶尔坐他的车去送合同,回来时两个人会在公司门口争一件小事。
“我说先去小区。”
“先去商圈,账本要盖章。”
“盖章什么时候不能盖。”
“人家五点下班。”
“现在才四点半。”
“路上堵。”
他们争得不凶,旁边的人听见了会笑。
周凯仍然吃薄荷糖,糖纸还是叠成小方块。赵玲嫌他把糖纸放在账本旁边,每次都拿走扔进垃圾桶。他有时装作没看见,下一次又重新叠。
我看见过两三次。
有一天晚上,公司只剩我一个人。
我下楼取车,发现周凯站在车库入口,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东西。”
“又是酒?”
“不是。”
他把纸箱放到后座。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只旧铁箱的照片,还有拆掉的铁板、螺丝和几张修理费发票。
“你留这些干什么?”
“证明我没骗你。”
“你骗得还少吗?”
“所以留着。”
我拿起那张发票,看见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后座安全带更换。”
“安全带是你们弄坏的?”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凯揉了揉鼻子。
“赵玲她爸那天坐后面,怕箱子滑,就把安全带扣上了。”
我看着他。
“你们去相亲,后座坐着她爸?”
“嗯。”
“你不是说只有你和赵玲?”
“她爸不放心。”
“那他还给了我两瓶酒?”
“他觉得你车里有他半条命。”
“所以他把铁箱焊进去?”
“他说这样稳。”
我把照片放回纸箱。
“你们一家人都挺会给别人添麻烦。”
“是。”
“你也承认?”
“我现在学会了。”
车库里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车轮卡在地砖缝里,响了两声。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推。
周凯站在车边,没有马上走。
“林姐。”
“嗯。”
“赵玲说,等门店彻底稳定下来,她想搬到你住的小区附近。”
“她搬哪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你做合同的时候,脸很臭。”
“她还说什么?”
“说你会把每一条风险都写清楚。”
“这是夸我?”
“她说她喜欢这种人。”
我关上后车门。
“她喜欢的是你。”
“她说你也可以喜欢她。”
“别乱讲。”
“我没乱讲。”
“周凯。”
“嗯。”
“以后别拿我的车演戏。”
“知道了。”
“也别把九十斤东西放我后座。”
“知道了。”
“更别让别人以为我是你姐。”
他抿了抿嘴。
“那我说你是朋友。”
我看了他一眼。
“普通朋友。”
“好。”
“不要叫林总。”
“林姐。”
“也别叫林姐。”
他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车子。车载屏幕亮起来,后座空着,安全带也没有扣上。
周凯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车窗。
“还有事?”
“你车里的茅台,喝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会喝。”
“那放着干什么?”
“等哪天想喝。”
“那两瓶酒放了挺久了。”
“酒又不会坏。”
他点点头,像是听见了一个很重要的回答。
我把车开出车库,经过小区门口时,看到赵玲站在便利店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薄荷糖。她远远朝周凯抬了抬手,周凯也抬手回应。
两个人没有走近。
像是各自留着一点距离,谁都没有急着把它填满。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顺手摸了一下那两瓶茅台的瓶盖。
瓶身上的灰落在指尖。
我拿纸巾擦掉,又把纸巾折了两下,放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周凯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辆二手轿车的后座。
上面放着一只小铁箱,旁边扣着两条安全带。
他问我,箱子这样放是不是稳一点。
我回了两个字。
“自己看。”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赵玲说要买新的。”
我没有回复。
手机亮了又暗。
玄关柜上,两瓶酒还在那里,瓶口落着一层很薄的灰。
**晚上十一点多,我把车钥匙放回原处,发现后座上多了一袋薄荷糖。纸袋没有封口,里面还压着一张小纸条:明天不用借车,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