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一张画把整个中国人都骂醒了:一群野兽围在一张血淋淋的中国地图旁,个个伸着爪子、张着嘴,像在分一块已经砍好的肉。熊、狮子、青蛙、猪、老鹰,还有一面太阳旗,全挤在一起。画面简单粗暴:列强在瓜分中国,而清政府,只能瑟瑟发抖。
一百多年后,世界舞台上角色换人。那只当年插手东亚、侵占台湾、吞并朝鲜、觊觎中国东北的“太阳旗”,曾经靠着钢铁和汽油称霸全球的日本汽车工业,如今站在电动车时代门口,有点尴尬地发现:新一轮“时局图”里,自己变成了被挤压的一方,而拿着画笔的人,换成了中国车企。
要讲清这件事,得从那张画说起。
谢缵泰,这名字很多人可能不熟,但他的那张《时局图》,哪怕没亲眼见过,课本里多多少少都提过几句。1872年,他出生在广东开平,一个典型的晚清知识分子命运模板:家乡资源有限,只好往外闯。他跑到香港念书,接触到西方的报纸、杂志、政治理念,也接触到新式印刷、漫画、宣传这些“舶来品”。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中国被日本打得丢盔卸甲,北洋舰队全军覆没,台湾被割让,清政府赔款割地。很多中国人那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东洋小国”已经成了吃人的狼。那一年,孙中山在檀香山搞兴中会,喊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谢缵泰也投奔进去,开始系统参与革命活动,不再满足于在课堂里骂几句、写几篇文章。
真正压垮他耐心的,是1898年前后的那一轮“瓜分狂潮”。俄国要大连、旅顺,英国伸手长江流域,法国往云南、广西那一带靠,日本已经拿到台湾,又盯上福建,德国干脆抢了胶州湾,美国跑到菲律宾插一脚。“列强环伺”这个词,在当时不是文绉绉的说法,而是很具体的地理现实:中国周围一圈,都是伸过来的手。
谢缵泰看着这些新闻,心里憋屈得慌。他不是没想过写文章骂几句,可他知道,仅靠长篇大论,很难打动那时候大多数还不识字的人。于是,他想起了在香港看到的一些讽刺漫画——用一张画,把复杂局势讲明白。
那张《时局图》就是这么生出来的。
他把俄国画成熊,把英国画成狮子,把法国画成青蛙,把日本用太阳旗代替,把德国画成肥猪,把美国画成老鹰。这些动物环绕着一幅中国地图,有的张嘴,有的伸爪,有的已经咬住一块边角。画面下方,他写了一句“时局图”,旁边注上“不言而喻,一目了然”。意思很直接:不用我解释,你也该看明白现在是什么局面。
他还配了一首诗,大意就是说:中国人不能再睡下去,再睡就没命了。那不是今天朋友圈里转发的“鸡汤”,而是真正想拿画去砸在同胞脸上的警钟。
1898年7月,这幅画在香港辅仁文社印刷的小刊物上第一次登场。那会儿印刷条件有限,可大家一看觉得管用,马上开始翻印、染色,后来上海有书局印了彩色版。一张画从香港漂到广州、上海,再往内地传,沿途有人手抄,有人木刻,有人手绘,有的还被贴在茶楼、学堂外面,成了那个年代的“爆款海报”。
兴中会成员拿着这张图,到处演讲:你看,俄国熊来了,英国狮子来了,日本太阳旗也来了,中国还在睡觉吗?很多原本对国际形势一头雾水的人,就是通过这么一张画,第一次直观地理解了“瓜分”的含义——那不是某个偏远口岸的事,而是整块“中原大地”都有可能被分成碎片。
当然,画虽好看,现实却更残酷。1899年,谢缵泰参与策划一次起义,结果功败垂成,被清政府盯上,只能低调一阵。1900年,义和团运动在北方闹翻天,“扶清灭洋”的旗子一举,底层情绪彻底爆炸,刀枪棍棒都上来了。结果大家都知道:八国联军进北京,烧杀抢掠,慈禧太后狼狈出逃,最后签了《辛丑条约》,赔款多到让后人都看着头皮发麻——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加上各种驻军、通商、特权,等于把未来几十年的财政收入绑死在列强身上。
谢缵泰躲在香港,看着这一切,当然不会心平气和。他继续办小册子,用尽各种词语骂那些“文明列强”,骂清政府软弱,也骂义和团那种“拳打子弹”的盲动。他内心清楚:真正能改变国家命运的,不是靠一时的情绪,而是系统性的改革和革命。
1905年,日俄战争爆发,日本打赢了俄国,拿到旅大(旅顺、大连)租借权,进一步介入东北。这对中国人来说,是双重屈辱:一边是本来就看不顺眼的俄国输了,一边是曾经的“东洋小国”在自己土地上和别人分赃。日本把旅大当成军港,把朝鲜当成殖民地,把台湾当成后方基地,一个完整的东亚帝国梦,已经初具雏形。
在这样的背景下,1905年同盟会成立,革命党人更加忙碌。谢缵泰继续在香港、广州之间活动,筹款、传单、联络,各种细碎工作他都做过。到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辛亥革命推翻清朝,改朝换代写进历史书。他也在其中出力,不过比较低调,没抢功劳,也没去争什么官职。
1912年,民国成立,他选择回香港,开诊所当医生,顺手做些小生意,谋生为主,革命为辅。这样的选择,在当时不少革命者那里很常见——毕竟生活总得继续,总不能一辈子拿着枪去推翻一个又一个政府。
1920年代起,他逐渐淡出政治圈,专心看病,参与一些社团活动。1930年代,日本发动侵华战争,1931年占领东北,1937年开始全面侵华。谢缵泰这时已经年过花甲,在香港为难民、灾民捐钱、募捐,做力所能及的事。1939年,他在香港去世,没等到抗战胜利那一天。
不过,他那张画却一直在传播。后来有人把它编进教科书,说它是近代中国“民族危机意识”的视觉符号,提醒一代又一代学生:曾经有一段时间,中国真的是被人当蛋糕切的。而图中那面太阳旗,后来的历史,也证明了它并不无辜——侵占台湾、侵略朝鲜、侵华战争,步步向前,直到被二战打断。
如果故事只讲到这里,那就是一段老生常谈的近代屈辱史。但今天有意思的是:一百多年后,我们再看世界经济格局,特别是在汽车产业这一块,角色已经出现很微妙的对位变化。
过去那张画,是“列强分中国”。今天,有些国家开始觉得,中国企业在“分他们的市场”,尤其是在汽车这个象征工业实力的行业里。
先看数字。2023年,中国汽车出口量达到491万辆,同比增长57.9%。这是什么概念?日本当年是全球汽车出口霸主,2023年出口大约442万辆,而且还略有下滑。也就是说,2023年,中国在“汽车出口”这个指标上,正式超越日本,成了全球第一。
更关键的是,支撑这个出口奇迹的,不是传统油车,而是新能源车。2023年,中国出口的纯电动、插混等新能源车,加起来超过120万辆。比亚迪、上汽、长城这些品牌,车源一批批往俄罗斯、墨西哥、巴西、中东、东南亚等地走,有的是以整车出口,有的是以KD散件组装形式进入当地。
而此时的日本车企在干什么?大体上还在吃燃油车老本。丰田、本田、日产这些名字,确实代表了一代人的记忆:耐用、省油、故障率低,在汽油车时代,它们的全球口碑遥遥领先。但在电动车这一轮技术迁移中,它们明显慢了半拍,甚至不止半拍。
2024年,中国汽车出口继续上涨,达到586万辆,同比增长19.3%。其中,乘用车出口约496万辆,商用车约90万辆。新能源车出口继续占大头,纯电动车出口突破200万辆。在欧洲、东南亚、中东等市场,中国品牌频频出现,有的以“性价比高”打开局面,有的靠续航与智能配置吸引用户。
与此同时,日本2024年的汽车出口降到421万辆,下滑约5%。丰田集团虽然在全球范围内仍是销量王者,2024年卖了大约1080万辆车,但其中真正的纯电动车,占比非常有限。官方数据大致显示,丰田2024年纯电动销量约13.9万辆,占总销量的1.5%左右,虽然同比增长有30%左右,可在绝对量上,被中国头部车企远远甩在后面。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之一,是供应链掌控能力。
中国车企在电动车领域,从上游资源到制造环节,逐步做成了“闭环”:从锂、镍、钴这些关键矿产,到电池正负极材料,再到电芯、电池包,再到整车设计和总装,大量环节在中国境内完成,或者由中国企业主导。宁德时代、比亚迪这样的动力电池巨头,本身就是全球最大供应商之一,既给自家车配电池,也给海外车企供货。
有了完整供应链,意味着几个现实优势:成本可控、反应速度快、迭代周期短。比如,比亚迪自研刀片电池、e平台,整车从设计到量产的周期可以压得很短,配置更新频率高,价格还能一步步往下压。上汽、吉利也在全球范围收购和整合资源,布局较完整。
反观日本车企,虽然在混合动力方面起步早,但在纯电动方面,起步晚、动作慢。部分原因是他们过去在油电混合上赚得太舒服,不愿轻易放弃原有技术优势;另一部分原因,是电池产业链不在本国掌控之中。日本确实有不错的电池技术积累,但在大规模量产、成本控制方面,相比中国企业已经没有明显优势,反而对外依赖更多。
这就出现了一个有点讽刺的场面:丰田这样的巨头,在2023年年底才正式开始认真卖自家纯电产品,比如bZ4X,还一开始主要通过租赁方式测试市场。到2024年,丰田在日本本土的纯电动销量,只有两千多辆,具体数字差不多在2038辆左右。这对于一个年销量上千万的大集团来说,只能算是“象征性存在”。
而日本整体电动车市场的表现,更让人意外。2024年,日本国内纯电动车销量约5.97万辆,同比下滑约33%。日产的电动车销量跌了约44%,本田甚至停产了一款电动车型。这说明一个现实:日本社会整体在电动车转型上的步伐,比欧美、中国都慢。
更有意思的是,中国车企开始直接走进日本市场。比亚迪在日本销售的纯电动车,2024年卖出大约2223辆,同比增长54%。这个数字本身不算惊人,但放在日本这个电动车基数很小的市场里,就显得颇具象征意义——因为它已经超过了丰田自己在日本卖出的纯电动车数量。
对日本人来说,这事儿就有点刺眼了:一直以来,大家习惯了“日本车打天下”的叙事。丰田、日产、本田、铃木、马自达……这些品牌不仅统治本土市场,也在世界各地压制竞争者。现在突然有一天,发现本国消费者开始买起中国品牌的车,而且买的还是电动车,这让一部分媒体和公众感到“危机感”。
日本媒体开始讨论:中国电动车为什么在日本能卖?答案其实不难:一是价格,二是续航和配置。
中国品牌电动车在日本销售的价格,往往比同级别日本品牌便宜一截,而且在续航里程、车载智能系统、内饰配置方面,通常更激进。日本消费者在长期被本土车企“温水煮青蛙”的环境里,突然看到一个另类选择,有一部分人自然会尝试,尤其是那些对新技术敏感的年轻用户。
当然,日本电动车整体占新车销量的比例还很低,大约是2.6%左右。这个比例说明一个现实:日本社会在能源结构、电力供应、充电基础设施等方面,对电动车还处于观望状态,转型节奏偏保守。但就是在这样的小市场里,中国品牌已经挤进去了。
从更大格局看,日本车企现在和当年的清政府当然不一样,它们仍然掌握着巨大的资源、技术、品牌影响力。可有一点是相似的:关键时刻的犹豫和侥幸心理。
当年清政府面对列强时,总觉得可以靠“求和”“调停”“内自强、外示弱”来拖时间,结果被一轮又一轮割地赔款拖垮。日本车企在电动车这个技术转折点上,也曾抱有一种想法:混合动力还能撑很多年,氢燃料电池或许会成为“终极方案”,纯电不过是一阵风。事实证明,全球市场已经做出了选择——至少在乘用车领域,纯电动正在成为主流路线之一,而中国车企恰恰在这条路上跑得最快。
与此同时,美国车企也不算风光。通用、福特在电动车上的布局,虽然比日本快一些,但和特斯拉相比仍有距离,更别说在全球市场的份额还受到政策、关税、成本等多重制约。中国品牌车目前直接出口到美国的规模不大,一方面是关税壁垒高,另一方面是政治因素复杂。但企业并不是没有办法:在墨西哥建厂生产,再以“北美制造”的身份进入美国,是不少公司正在考虑或者已经行动的路径。
如果我们把视角稍微拉远一点,会发现某种历史上的“对位感”:1898年的那张《时局图》,画的是一群列强把中国包围起来,中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今天,在一些传统汽车强国的视角里,似乎隐隐出现了一张新的“时局图”——只是这一次,被包围的市场,换成了他们自己,而伸过来的“手”,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中国企业。
当然,这样类比并不严谨。那时候的列强瓜分,是用炮舰、条约、军队直接抢东西;今天的市场竞争,是在规则框架内用产品、技术、价格去抢份额。一个是攥着枪来的,一个是拿着车钥匙来的。性质完全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但对日本车企来说,心理落差确实存在。毕竟,它们曾经是“技术侵略者”,以更先进的制造工艺、更可靠的产品打进全球市场,击垮过不少本地品牌。现在,它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在电动车时代,中国车企扮演了类似当年自己扮演的角色——只不过舞台扩大了,演出更激烈了。
更讽刺的是,在1890年代到1930年代那段时间,日本在东亚扮演的,是一只积极参与瓜分别人市场、甚至领土的“太阳旗猛兽”。台湾、朝鲜、东北、华北,都是它扩张版图的对象。而今天,在汽车产业这个关乎国运的重要赛道上,它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新一轮全球竞争中,已经落在了中国后面。
有人喜欢用一句略显夸张的话来收尾:当年时局图里那只“鹰”代表美国,“太阳旗”代表日本。如今,中国车企在电动车市场上赢过的,恰恰是美国体系下培育出的“忠实盟友”日本车企,某种程度上算是“历史给出的一个长回合反击”。
这种说法,听着爽,实际却未必准确。因为今天的竞争,本质上是市场行为,是技术路径之争,不是民族仇恨之争。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谁在新的技术浪潮中抓住了机会,谁就在全球产业链中上位;谁犹豫、迟疑、押错宝,谁就可能失去曾经的优势。
从谢缵泰那张《时局图》到今天的电动车出口数据,中间隔着一百多年,但中间有条线是连得上的:一个国家的命运,很大程度上系在它能不能掌握关键技术、关键产业链上。晚清时,军工、铁路、金融被人掌控,国家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今天,如果在数字经济、新能源、智能制造这些领域上落人一步,后果未必立刻显形,但长远看,同样会被牵着走。
这一次,中国在电动车产业链上暂时走到了前面,改变了一段时间里“别人造车中国买”的局面,让“中国产车卖全球”变成现实。而曾经在近代史上扮演侵略者角色的日本,在这一轮产业变迁中,变成了需要追赶的对象。
如果谢缵泰在天有灵,再看到今天的世界汽车格局,或许会有种复杂的心情:那张用熊、狮子、太阳旗、猪、鹰画出的《时局图》,本来是为了骂清政府、骂列强、骂那些装睡的人。但一百多年后,他可能会发现,中国人最终还是用另一种方式,把画里的故事翻了过来——不是用刀枪,用的,是一辆辆跑在全球各条公路上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