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辉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推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孩子打翻的米糊。
纸巾湿漉漉地粘在瓷砖缝里,我拿指甲一点点抠。
他坐在餐桌那边,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大不小,说从下个月开始,家里花销一人一半。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公司群里跳动的消息。
我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
我说行。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没处说,喉结动了动,又低下头去划手机。
那张纸我后来才仔细看,上面写得挺清楚,房贷、水电、物业、孩子学费、日常吃喝,全都AA。
连孩子奶粉钱都算上了,精确到每个月每个人出两千三百四十六块七毛。
他想得挺周全。
我没吵,也没问为什么。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叠孩子的小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码整齐,放进抽屉里。
外面电视声开得很大,他在看球赛,偶尔喊一声好球。
女儿在客厅地上爬,抓着玩具往嘴里塞,他也没管。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他说,她答应了,没闹。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说还是你聪明,这样她手里就没闲钱了,省得天天往娘家贴。
我站在厕所门后面,光着脚,地板有点凉。
我没出声,轻手轻脚回了床上。
他打完电话进来,身上带了一股烟味,背对着我躺下,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做了早饭,煎蛋、小米粥、咸菜,跟往常一样。
他吃完擦嘴,拎包出门,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加班,不回来吃晚饭。
门关上之后,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没洗,直接换了衣服出门。
我先把女儿送到我妈那儿,老太太问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说有点事要办。
她没多问,抱着外孙女进了屋。
我打车去了二手车市场,没找别家,直奔以前卖过我那辆红色飞度的老张。
他那铺子还在,门口停着几辆擦得锃亮的车。
我跟他说卖车,他把嘴里的烟头掐了,问我哪辆。
我指了指停在小区地下车库里那辆黑色奥迪Q5,说就是那台。
老张认识那车,去年赵明辉升经理的时候买的,落地快五十万,开了不到两万公里。
他嘬了嘬牙花子,说嫂子你确定?
这车不是你老公的心头肉吗,上次来洗车还跟我显摆来着。
我说确定,手续我都带来了。
我从包里掏出绿本和行驶证,还有赵明辉放在书桌抽屉里的身份证复印件。
老张翻了翻,有点犹豫,说夫妻共同财产得俩人签字吧。
我说他出差了,全权委托我处理。
这话是我编的,但我语气很平。
老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钥匙,最后说行吧嫂子,看在你以前照顾我生意的份上,我帮你跑手续,价格可能压一压,四十二万,今天就能打款。
我说行,我着急。
老张打了几个电话,又让我签了一堆东西。
我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跟给孩子填疫苗接种单子似的。
车他叫了个伙计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车汇进车流里,尾灯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手机短信响了一声,银行到账四十二万。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把这笔钱存定期,三年。
她问我存谁的户头,我说存我自己的。
她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没再多问,键盘敲了一阵,递过来一张存单。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上。
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菜,还买了一袋打折的速冻水饺,六块九。
到家把菜放进冰箱,水饺煮了一袋,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赵明辉他妈打来电话,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说炖了排骨。
我说周末再看看,孩子有点流鼻涕。
他妈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又说,明辉他爸最近血压有点高,你们回来的时候带两盒那个什么降压药,社区医院开的那个就行。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窗前,外面天阴了,对面楼有人在晾被子,灰蓝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水龙头的水滴答滴答砸在洗碗槽里,我才回过神来。
赵明辉回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进门换鞋的时候咦了一声,问车呢。
我坐在沙发上给女儿织毛衣,头也没抬,说卖了。
他愣了几秒,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站我跟前,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什么卖了?
我把毛衣针搁腿上,抬头看他。
他脸涨得通红,西装领带还没解,额头上全是汗。
他说那车是我名下的,你凭什么卖?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说不是你说的AA制吗,你名下的车,折成现金分我一半,不过分吧。
他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说那是公司配的,有补贴的,你懂什么。
我说公司配的?
绿本上写的谁名谁心里清楚,公司给配的车能让你挂自己名下?
他不说话了,喘着粗气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茶几上的杯子被他撞了一下,晃了晃没倒。
他突然停下来指着我说,你赶紧给我弄回来,明天就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把毛衣针放进线团里,站起来跟他平视。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没退。
我说赵明辉,这车卖了四十二万,存了定期,三年内取不出来。
你要一半可以,等三年后到期咱们去银行分。
这三年咱就按你写的AA制过,你的房贷你交,水电你出一半,孩子奶粉钱我每个月把账单发给你,咱对半分。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
他指着我的手开始抖,说你,你这是算计我?
我说是谁先算计谁的,你心里清楚。
阳台那通电话,我听见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点了穴。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的声音,哒,哒,哒。
我绕过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
后来他进了书房,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我坐在床上,拿起没织完的毛衣,接着织。
线团在脚边滚了两圈停住了,窗外楼下有人吵架,一男一女,声音尖利又模糊,听不清在吵什么。
织了几针我停下来,把毛衣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我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这次听不清说什么,语气又急又燥,好像是给他妈打。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踹了一脚椅子腿,咣当一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他顶着两个黑眼圈从书房出来,没看我,端起粥碗三两口喝完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进了电梯。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昨天办了什么事,我说卖了辆车。
我妈啊了一声,问为啥。
我说家里用钱。
我妈没再追问,只说那你打车回来方便不,我给你包了饺子,茴香馅的。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边上,对面他的碗里还剩了半口粥。
我拿起来倒进厨房水槽里,开水龙头冲干净了。
窗外天放晴了,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楼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不知道他今天会怎么跟公司交代没车开的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正式跟我摊牌。
但我不怕了。
存单在包里放着,钥匙在鞋柜上搁着,女儿在我妈那儿待得好好的。
我手里有三十五万,虽然不多,但够我跟孩子撑一阵子。
阳台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叶子有点打蔫。
我拎起水壶浇了一圈,水珠溅在瓷砖上,滚了几滚就不见了。
楼下那个吵架的女人又开始喊了,这次听清了,喊的是你有本事这辈子别回来。
我关上阳台门,声音就隔住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
后来赵明辉他妈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说我不懂事,说明辉在外面挣钱不容易,说那车是他上班的门面,卖了他咋见客户。
我听着,没吭声。
她说了十几分钟,最后气呼呼地挂了。
我放下手机,发现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毛线头,细细的红色绒线缠在无名指上,绕了两圈。
我把它解下来扔进垃圾桶,洗了把手。
那辆奥迪开走之后,地下车库里那个车位就空了。
我偶尔路过会看一眼,水泥地上还有轮胎压过的印子,边上留了一枚硬币,五毛的,落了一层灰。
我没捡。
我记起来当初买那辆车的时候,赵明辉拉着我站在4S店的展厅里,指着那辆黑色Q5跟销售说就这台。
他转过头来问我好看不,我说好看。
他搂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带你和闺女出去玩,后备箱大,能放婴儿车。
那时候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是真真切切的。
现在那辆车换成了银行存单上的一串数字,放在我包里。
我每天出门都要摸一摸那个夹层,确认它还在。
那是我和我女儿的退路,是我用四年全职带娃换来的、唯一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至于赵明辉提出的AA制,还执不执行,我没再去问。
那张纸他还放在餐桌上,被杯底压着,边角有点卷起来了。
我每天早上起来做饭、送孩子、打扫、买菜,日子跟以前差不多。
只是现在我买菜时开始算账了,鸡蛋哪家便宜两毛钱,排骨今天比昨天贵了一块二,我都心里有数。
以前我从不算这些,他说过嫌我算来算去丢人。
现在轮到他算了。
存单到期那天是三年后。
我不知道三年之后我们俩还在不在一起过日子,但我知道这三年里,我每存一分钱,就多一分底气。
好多人劝我别太较真,两口子过日子哪能分那么清楚。
我笑了笑没答话。
当初他推出那张纸的时候,没人替我说句话。
我卖车的时候,也没人拦着。
现在反过来让我大度,凭什么呢?
阳台上那盆绿萝喝饱了水,叶子又支棱起来了。
我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另一面也晒晒太阳。
楼下那两口子好像和好了,今天没听见吵。
我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利息入账。
我看着那几块钱的数字,把手机扣过去,抱起在地上玩积木的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赵明辉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没问,也没做他的饭。
客厅墙上那张结婚照还挂着,玻璃框上落了灰。
我拿抹布擦了擦,照片里我俩笑得挺开心。
那时候他工资才四千多,我一个月挣三千二,俩人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也没想过什么AA。
日子长了,人心就远了。
远的不是钱,是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现在我也不看他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会爬到会跑,够一辆新车变成旧车,也够一个人想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
我要的已经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