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说他月入8千,我纠结要不要见第2面,同事甩来一张照片:这不是上周那个开法拉利去我们公司谈合作的人吗?
01. 起
相亲对象说他月入八千,我纠结要不要见第二面。
同事赵楠甩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男人站在我们公司楼下,手搭着法拉利车门,正在和副总握手。
赵楠问我:这不是上周那个开法拉利去我们公司谈合作的人吗?
我看了三遍。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侧脸很清楚。
就是周远。
昨天晚上,他坐在我对面,拿纸巾擦了两次筷子,告诉我,他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项目,月入八千,没房贷,有一套老房子,车是十年前买的普通轿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像在报菜价。
我问:你对收入有什么要求吗?
他说:够用就行。你呢?
我说:我也够用。
其实我每个月到手一万六,另有绩效。
一个人住在云城市中心的小区,房贷还有三年。
前夫留下的那点麻烦早就处理干净了,女儿跟着他在外地读书,每个月视频一次,逢年过节见面。
我对周远说,我没有孩子。
这句话不算撒谎。
女儿已经十七岁了,她说自己不需要我在相亲的时候把她带上。
那顿饭吃得很平稳。
周远没有问我的收入,没有问我房子多大,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三十八岁还没再婚。
临走,他把账结了。
我说:下次我来。
他说:好。
回到家,我把包放进玄关柜,又拿出来,确认了一遍里面有没有发票。
发票上那顿饭一百八十六元,不贵。
手机又响了。
赵楠发来一句:林静,你不会真准备见第二面吧?
我把照片放大。
法拉利旁边的周远,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
昨天晚上,他用手掌盖住那块表,说袖口蹭到了汤汁。
一个人愿意把自己说得普通,不一定是谦虚,也可能是在等你先暴露自己。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删掉了。
又重新打了一遍。
先见了再说。
赵楠马上回:你别被人骗了。
我没回。
厨房里还有一个没洗的碗。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很久。
碗已经干净了,手指还在碗底来回蹭。
第二天下午,周远发来消息。
周六有时间吗,想请你吃顿饭。
我打字:有。
停了几秒,删掉。
重新打:可以。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人事部刚送来一摞入职资料,最上面那个人的照片笑得很标准。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周远说过的一句话。
我不太喜欢别人一开始就把我想得太好。
当时我以为他是在谦虚。
现在听起来,像是在提醒我。
02. 承
周六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商圈里的家常菜馆。
不是因为期待。
我只是习惯提前。
面试迟到的人,我会直接扣掉印象分。
相亲也一样。
周远比我晚了七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先看了一眼菜单,又看我。
等久了?
没有。
你已经喝完一杯茶了。
茶凉得快。
他说:我开车过来的,车停在后面。
我抬头。
他停了一下,把话接完:普通车,堵得厉害。
我低头翻菜单。
吃什么?
你点吧。
我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
第一次见面你不是点过了吗?
那次我看你点。
我点什么了?
你点了最便宜的那道青菜。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过了几秒,笑了下:那道菜味道不错。
服务员过来,我们点了四个菜。
周远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吃到一半,我问:你公司叫什么?
远行贸易。
规模挺大?
还行。
上周是不是去过我们公司?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公司是哪家?
我报出公司名字。
他把鱼刺夹到小碟里,动作慢了些。
去过。
谈合作?
嗯。
开什么车?
他把鱼刺放好,拿起水杯。
谁告诉你的?
照片。
谁拍的?
同事。
发给你了?
嗯。
他没有解释。
我忽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店里的电视在放装修广告,一个男人对着镜头说,买房要选看得见的未来。
周远低头吃饭。
我夹了一块鱼,没吃,放回碗里。
你月入八千,能开得起那辆车吗?
他抬眼:你觉得不能?
我觉得应该不太容易。
那你现在是在问我的收入,还是在问我有没有骗你?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问收入,是想知道我能不能承担你以后的生活。问骗没骗,是想知道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不是浪费时间。
他说得很平静。
我把鱼肉咽下去,发现里面有刺,卡在喉咙旁边,不深,但一直在。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汤。
我说:不用。
周远说:加一份。
服务员走后,我拿起手机,给赵楠发消息。
照片里那辆车是他的?
赵楠几乎立刻回:你问他啊。你不是最会问问题吗?
我删掉对话框。
周远把汤推到我面前。
别吃鱼了。
我自己会处理。
好。
他把手收回去。
我们之间隔着一碗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葱,油花散得很薄。
我问: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说得很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八千算穷?
对很多人来说,不算。对你那辆车来说,算。
他看着我:那辆车不是我的。
我没有接话。
是公司的。
公司给你开?
有时候。
你不是老板?
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
公司是我和别人一起开的。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月入八千?
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因为我每个月从公司拿八千。
我看着他的手。
那块银色手表露出来了,表带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周远说:利润不是工资。公司账上的钱,也不是我口袋里的钱。
你可以一开始就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有公司,有车,还是我暂时不缺钱?
至少不要让我像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把菜单合上。
林静,你来这里,是想认识一个人,还是想核对一份资产证明?
我脸上的热气慢慢退下去。
我拿起包。
第二面先算了。
他没拦我。
我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说:那辆车,我平时不开。
我没有回头。
开不开不重要。
对你很重要。
现在才说,就不重要了。
我推开门,外面的商场广播正在提醒顾客保管随身物品。
赵楠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
她说:怎么样,法拉利老板是不是被你问得说不出话了?
我说:他不是老板。
那是什么?
我看着玻璃门里周远的身影。
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指搭在那碗没动过的汤边上。
一个月入八千的人。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对方有多少钱,而是你发现自己一开始就在计算。
03. 转
周一上午,远行贸易的人来公司开会。
我原本不负责这个项目,临时被副总叫过去做会议记录。
推门进去时,周远已经坐在里面。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桌上放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法拉利的照片里,他也是这样挽着袖口。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副总说:林静,你负责把合作条款记一下,后续由你跟进。
我坐到最边上。
会议开始后,周远没有表现出认识我。
他把合同翻到第七页,指出物流费用计算有问题。
副总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让财务重新核算。
轮到我记录时,钢笔没墨了。
我低头甩了两下。
周远把自己的笔推过来。
用这个。
我有。
那就算了。
他把笔收回去,放在文件袋旁边。
会议结束,所有人陆续出去。
副总在门口叫住我。
这个项目你跟周总对接,别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我说:我和他没有私人关系。
副总笑了笑:那更好。
周远站在门边,没有解释。
等人都走了,他问:你要不要换个人?
这是工作。
工作也可以换人。
你怕我影响你,还是怕我影响公司?
我怕你不舒服。
我挺舒服的。
他说:你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拧笔帽。
我松开手。
笔帽上留下两道白印。
你观察得挺细。
做项目的人都这样。
那相亲的时候呢?
他没回答。
我把会议资料整理好,边角对齐,一份一份放进文件夹。
周远说:上次的饭钱,我转给你。
没必要。
我不喜欢欠人。
你已经欠了。
他抬眼。
欠我一个解释。
办公室外有人在打印文件,机器连续响了三次,卡纸了。
一个实习生小声说:怎么又卡。
周远拿起手机。
你想听什么解释?
为什么把自己说成月入八千。
我就是八千。
你有公司。
公司不是我的全部。
可你开的车比我房子贵。
那辆车是客户送来试驾的。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合作方的展示车。那天司机临时有事,我开过来的。
他语气自然,好像在说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我问:照片里,你和车一起拍照。
副总让我站旁边。
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没问。
我问了。
你问的是我是不是老板。
你说不是。
我确实不是法人。
你们公司谁是法人?
我前妻。
我手里的文件停了。
他皱了下眉: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什么。
她现在在国外,偶尔还会管账。公司最初是她的名字,后来我接手经营。
你们还联系?
有工作就联系。
你们为什么离婚?
她觉得我不会过日子。
你会吗?
不会。
这句回答太快,我反而没接上。
周远低头看着文件袋,手指在袋口来回摩擦。
我以前买过很多没用的东西。车,表,还有一间没人住的房子。她说和我生活像在替一个人收拾残局。
他说到这里停了。
我说:她说得不算错。
嗯。
你还留着那些东西?
车卖了。房子租出去了。表还在。
为什么不卖?
卖不了多少钱。
我看了一眼那道划痕。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周远忽然问: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过,你没有孩子?
我抬头。
没有。
赵楠说的。
我捏紧文件夹。
她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的人都知道。
我不想让相亲对象一开始就知道。
为什么?
因为麻烦。
十七岁的女儿算麻烦?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周远,你调查我?
不是我。
那是谁?
你前夫的公司和我们有业务往来。
我看着他。
他把透明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上周我提交的家庭情况表,表格最下面有一栏,紧急联系人写着女儿的名字和电话。
这份资料为什么在你手里?
合作项目的人事审核。
你不应该看。
我没看。
那你怎么知道?
你女儿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说话。
周远把纸放回去,语气低了些。
她说你最近总是睡不好,让我不要在你面前提她。
我盯着他。
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她以为我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窗外有人推着纸箱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来回磕了几下。
我问:她还说了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有房子。
你怎么回答?
我说有。
她问车了吗?
问了。
你怎么回答?
说没有。
我坐回椅子上。
周远看着我:你可以不继续这个项目。
工作归工作。
你不用装得这么稳。
我没装。
你现在连呼吸都很轻。
我把桌上的笔拿起来,盖好笔帽。
周远,你月入八千这件事,我还会问。
好。
问清楚之前,别再接近我女儿。
我没接近她。
也别让她觉得你会留下。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句话你应该对自己说。
我把那支笔放回他面前。
没有再看他。
04. 再
周三晚上,我在公司加班。
赵楠过来给我送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杯盖边缘沾着一圈奶泡。
她把手机放到我桌上。
你看这个。
还是那张照片,不过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字。
远行贸易周总,身家不明,开法拉利谈合作。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发到群里了?
没有,别人发的。
你怎么知道?
我有几个行业群。
你是不是还把照片发给了周远?
赵楠没说话。
我抬头。
她说:我就问他是不是你那个相亲对象。
你为什么要问?
我关心你。
你关心人的方式,是把别人照片发来发去?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眉,又放下。
我以前相亲,被人骗过。说是普通职员,后来发现他欠了一屁股债。我不想你也碰上。
所以你替我查?
我只是发照片。
发完之后呢?
没什么。
赵楠。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承认,我也有点好奇。你平时什么都不说,突然和一个开法拉利的人相亲,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走运了。
她说得很直。
我没再问。
晚上十点半,我收到女儿林晓的消息。
妈,我明天到云城。
我问:怎么突然回来?
学校放假。
你不是周五才放?
提前了。
我看着那一行字,没有追问。
第二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接她。
她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手里抱着书包,见到我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你倒胖了。
我长高了。
鞋带开了。
她低头把鞋带系好,系了两次都没系紧。
我接过她的书包。
你见过周远?
见过。
什么时候?
昨天。
在哪里?
家政门店。
你去那里做什么?
她看着前面的路。
找人。
找谁?
找你。
我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相亲。
我没必要事事汇报。
你可以不汇报,但你不能骗我。
她把书包从我手里拿回去。
你不是也骗我吗?你说你没孩子。
我没有在他面前说你是孩子。
那是什么?
我只是说没有孩子。
她笑了一下,不像笑。
妈,你每次说没有,别人就真的以为没有。
小区门口的保安正在登记外来车辆,问一个老人住哪栋。
老人说了两遍,保安还是没听清。
我问林晓:你和周远说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骗子。
他怎么说?
他说,是。
我看她。
他说他骗过人,买过没用的东西,离过婚,身上还有债。
他有债?
以前有,现在没有。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没信。
那你为什么找他?
林晓把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
我想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有接。
她又说:你每次视频都很快挂。家里有人来你不说,睡不好你也不说。你上次半夜给我转钱,转完又撤回。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面沾了一点白色粉末,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我没有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他的车?
我抬起头。
林晓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我跟上去。
周远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不喜欢麻烦。
他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说你很怕别人不要你。
我伸手拽住她书包带。
他凭什么这么说?
林晓回头。
因为你一直在问他有多少钱,却不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吃饭。
我松开了手。
她往家里走,走到楼道口又回头。
妈,他今天来过。
来这里做什么?
送我的书。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词典,书脊已经磨白。
里面夹着一张纸。
我打开。
是周远的字。
林晓,书是你上次落在家政门店的。你妈不知道你在那里哭过,别告诉她。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
我拨通周远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林静。
你为什么去家政门店?
送书。
她为什么在那里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女儿和她父亲吵架,跑出来了。她不想让你知道。
你就替她瞒着我?
她求我。
你们认识几天?
不到一周。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我没有替她做决定。
那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
我只是把书送回去。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周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照顾我?
因为你女儿说,你不喜欢被照顾。
我闭上眼。
她说得对。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不管。
你最好不管。
好。
电话挂断。
林晓从门里探出头来。
妈,你不进来吗?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词典里。
进。
她说:锅里的面要糊了。
我走进去,先关了火。
然后把同一只碗洗了两遍。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问:你还见他吗?
我说:不知道。
她问:那你为什么哭?
我低头看水流冲过碗底。
我眼睛进洗洁精了。
她没拆穿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洗洁精不是这样用的。
我最怕的不是他有钱,我怕的是他看见我什么都不要,却还愿意留下。
05. 合
周五上午,远行贸易的人来公司签合同。
周远没有来。
我在文件里发现一处小问题,合同上的车辆使用说明写着:展示车仅限试驾,不得用于个人接送。
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赵楠站在旁边问:你还真准备把那辆车查到底?
不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
合同上写了。
你昨晚不是说那是公司的?
他自己说的。
他说的话你现在又信了?
我把文件合上。
赵楠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林静,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你不是怕他骗你,你是怕自己信他。
我没抬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心理学了?
我没研究。我就是看你每天把他的聊天记录翻出来,又一句一句删掉。
你看我手机?
你手机就放桌上。
那你还看。
顺便。
顺便很方便。
她没接话,过了会儿说:那张照片不是我拍的。
我知道。
我也没发给很多人。
几个?
两个。
为什么?
她低头看鞋尖。
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你当时发给我,写的是不是‘这个男人不简单’?
嗯。
你其实想说的是,‘这个男人可能配不上你’。
赵楠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说话的语气像在替我选老公。
她笑了下。
我前夫当年就是从月入八千开始骗我的。后来他说车是朋友的,房子是家里的,最后债是我的。
我看着她。
你没告诉过我。
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
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
我只是不想你也被人当成傻子。
她走后,我把合同重新打开。
车辆说明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若需接送客户,由周远负责。
字迹和旧词典上的一样。
中午,周远给我发消息。
晚上方便见面吗?
我回:公司附近。
他说:好。
晚上六点,我在公司楼下见到他。
他没开车,手里拿着一个旧纸袋。
我问:你今天没开法拉利?
还给客户了。
你真的每个月只拿八千?
嗯。
公司利润呢?
分红不固定。去年赔了一次,前年赚得多。
你有多少存款?
你想问这个?
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在做一件不安全的事。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存款不多。
房子呢?
一套老房子,八十多平,在老城区。
车呢?
普通车。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公司负责人?
因为你第一次见面就问我,能不能接受一个没有上进心的人。
我愣住。
我什么时候问过?
你说,男人月入八千,应该没什么上升空间。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周远低头喝茶,没接话。
我以为他没听见。
他说:我那几年把公司做得很大,钱也花得快。离婚以后,前妻把公司交给我,但她不放心,所以每个月只给我固定工资,剩下的要看账。
她还管你?
她管账。
你们离婚后还能这样合作?
她比我会算。
他打开纸袋,拿出一双黑色布鞋。
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上有一点白色粉笔印。
这是我母亲的鞋。
我没说话。
“她去年住进了家政门店旁边的养老公寓。上周她摔了一跤,鞋掉在那里。你女儿去找你,碰见她。周远没有说完,停了下。
她帮我母亲把鞋送回去。那天她和你前夫吵架,没地方去,就坐在门店后面的台阶上哭。
我看着那双鞋。
鞋带一长一短,左脚鞋面的针脚开了。
你母亲知道你相亲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我别再买贵东西了,先学会买菜。
我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不合适。
周远说:那辆车,是合作方的展示车。上周副总让我开去见你们公司的人。照片是他们宣传用的,不是我摆拍。
你可以早点解释。
你没给我机会。
我给过。
你问完车,就说第二面算了。
那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见到的是一个假的人。
我不是假的。
你把自己藏起来。
你也一样。
我没有否认。
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女儿让我把鞋带修好。我没修好,她说我笨。
她说得对。
嗯。
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路过的人不断回头。
我说:赵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先相信照片,还是先相信我。
你也在试我。
是。
那你和那些骗我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很久。
没有区别。
这句话让我抬头。
他说:我也想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被人认真选择的可能。这个念头不体面,所以我没有说。
夜里风从楼缝里穿过去,纸袋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我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女儿?
知道。
你还说不介意?
我没有说不介意。
你说什么了?
我说,等她愿意见我再说。
我盯着他。
他把车钥匙放到我手里。
是一把普通轿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掉漆的黄色小鸭子。
车里有你女儿落下的书。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她?
她说先给你。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我握着那把钥匙。
她很了解我。
她也很想你。
她不说。
你也不说。
我把钥匙还给他。
周六见面吧。
他接过钥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快收回。
吃什么?
普通的。
八千以内?
别开玩笑。
我没开。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袋。
那就去家常菜馆。
好。
我转身往公司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远。
嗯。
那辆法拉利,坐着舒服吗?
他想了想。
不舒服,座位太低,起来费劲。
我点头。
那就别开了。
好。
他站在原地,没再追过来。
手里的旧纸袋被他提得很稳。
06. 尾声
周六那顿饭,林晓也来了。
她提前半小时坐在家常菜馆里,拿着菜单研究,说这家店的土豆丝比学校食堂贵两块钱。
周远说:那就不点。
她立刻合上菜单。
点,来都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不浪费?
偶尔可以。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什么样?
买一桌子菜,最后打包三盒。
他笑了。
林晓说:你们两个不要在我面前说以前。
我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水。
我不渴。
那就放着。
周远把服务员叫过来,点了三个菜,一个汤。
林晓嫌少,他又加了一个排骨。
我说:够了。
他说:她长身体。
她已经不长了。
我还会长。
林晓接话。
这顿饭吃得不快。
周远挑鱼刺的动作不熟练,挑掉一半,剩下一根卡在肉里。
林晓看不下去,接过盘子。
你这不是挑刺,你是在给鱼做手术。
我没学过。
你开公司的人,连鱼都不会吃。
公司的事不用我挑刺。
我低头喝汤,差点呛到。
林晓把那块鱼夹到我碗里。
妈,你吃。
我不吃鱼。
你上次不是说喜欢?
我看着碗里的鱼,没有动。
周远伸手想把鱼夹走,林晓按住他的筷子。
她自己会吃。
周远收回手。
我把鱼放进嘴里,慢慢嚼。
没有刺。
吃完饭,周远去结账。
林晓凑过来,小声问:你们和好了吗?
我们没有吵架。
那就是没和好。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话?
电视剧。
少看。
你要是不要他,能不能提前说?
我看着她。
为什么?
我已经把他微信推给我同学了。
你疯了?
她妈妈开家政门店,想找人修洗衣机。
我愣了一下。
你推给她的是哪个微信?
周远的。
你不是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你手机里有。
你看我手机?
你手机放桌上。
她说完,低头喝水,像赵楠一样自然。
周远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小票。
他把小票塞进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折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戴围巾的老人,旁边站着年轻一点的周远,笑得不太自然。
林晓看见了,问:这是你母亲?
嗯。
她现在在哪里?
养老公寓。
离这里远吗?
走路十分钟。
下午带我们去看看?
周远顿了一下,看向我。
我正在把桌上的纸巾一张张叠好。
叠到第三张时,林晓把纸巾抽走了。
妈,你别叠了。
我抬头。
周远还在看我。
我说:去吧。
养老公寓不大,门口放着几盆绿萝,叶子上落了灰。
周远母亲坐在窗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口断了。
她抬头看见我们,先看林晓,再看我。
这是?
周远说:林静。
老人点点头。
鞋带是她女儿帮我系的。
林晓说:不是我,是你儿子。
他系得不好。
我知道。
老人把苹果递给我一块。
甜吗?
我咬了一口。
不太甜。
她说:那就别吃了。
我把那块苹果吃完。
周远站在旁边,想帮母亲拿刀,被老人拍开手。
你别碰,越帮越忙。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去倒水。
林晓坐在老人旁边,问她年轻时做什么。
老人说:卖过菜,后来做饭。你外婆会不会做饭?
林晓说:会,但不喜欢洗碗。
老人点头:聪明。
我看着周远在饮水机旁边接水。
他接了三杯,第一杯放在母亲手边,第二杯放在林晓旁边,第三杯拿在自己手里,站着喝完。
回去的时候,林晓走在前面。
我和周远落后几步。
他说:你女儿挺喜欢我母亲。
她喜欢老人。
我也喜欢她。
她知道。
她还说你不肯承认。
我看他。
她什么都和你说?
不是。
那你们聊什么?
她问我,如果以后和你结婚,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停下来。
周远也停下。
你怎么回答?
我说先把第二面见完。
我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
糖纸没有扔,攥在手里,攥出一小团褶皱。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
离婚以后。
戒不掉?
偶尔忘记买,就不吃了。
那不算戒不掉。
你说得对。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林晓回头喊:妈,周远,你们快点。
周远应了一声。
我也应了一声。
走了几步,我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把普通车钥匙。
黄色小鸭子在指尖晃来晃去,掉漆的地方露出一点白。
周远说:钥匙给我吧。
我把钥匙递过去。
他没有接。
你先拿着。
为什么?
明天要送你女儿去车站。
我会打车。
车里还有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告诉你?
没有。
周远摸了摸鼻子。
可能是一本书。
林晓在前面喊:是我的零食。
我转头:你不是说没有零食?
那是昨天的说法。
周远低头笑了一下。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
晚饭后回到家,林晓在客厅整理她的书。
周远没进来,只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隔着车窗和她说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林晓把一包薯片塞进他车里,又拿出来,换成两盒牛奶。
她动作很快,像怕被人发现。
周远假装没看见。
我回到客厅,把桌上的旧词典放进书柜。
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滑出来,落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重新夹好。
林晓问:妈,周六还见吗?
我说:看他有没有空。
那就是见。
你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快了是多少?
比没写多一点。
我去厨房洗碗。
洗到第二只时,周远发来消息。
车钥匙不用还。
我回:明天还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在水池边,手上全是泡沫。
林晓从客厅探头进来,问我是不是周远。
不是。
你笑什么?
我低头看着水里的碗。
洗洁精进眼睛了。
她没有拆穿我。
阳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小的声音。
我把那把普通车钥匙放进包里,明天还不还,先不急。